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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喜
「爹爹!」
尹福從睡夢中驚喊了出來。他不明白為甚麼又做了這麼一個惡夢。他再睡不了,便出去園子飲酒等天亮。
「明天便是你的大喜日子了,為何在此發愁飲悶酒?」
尹福只見一個肥大的身影從後壓將過來,回過頭來道:「師傅。」
那正是他的師傅董海川。
董海川在石桌旁坐下來,邊斟酒邊道:「太緊張,睡不著嗎?」
「不。」沉吟半晌,才問道:「師傅去看過周姑娘沒有?」
「早上去過了,她可高興得不得了!」乾了一杯,又道:「喲!說起來,她都快是你的人了,怎麼還是姑娘前姑娘後的!」
尹福酌了一口,淡淡的道:「還未。」
董海川又斟了一杯,道:「我看不是因為周姑娘吧!」
尹福苦笑道:「還是師傅眼利呢!」
「說出來,讓為師看看幫不幫到你。」
尹福凝望園中那些有點凋謝的牡丹花,道:「我剛才做夢,又見到父親了。」
董海川嘆了一口氣,接著是一陣死寂。
尹福首先打破沉默,輕聲道:「不知為何,心情總是很複雜似的。」
「那都怪為師當年學藝未精啊!」
尹福聽得出奇了,忙問道:「怎麼說?」
「所謂武術,是以武服人,而非屈人、殺人。精通武術的人,可以服人而不傷人,敗敵而不殺敵。未精於此道者,則往往不願傷人而傷了人,不想殺人而殺了人。」
「師傅,那是錯手,我是理解的,真的理解!」
「武功高強者,必能隨心之所欲;能隨心之所欲者,則無所謂『錯手』矣。」
尹福無言以對。
董海川又乾了一杯,就要動身離去。忽又轉過頭來道:「福兒,你還記得你父親傳給你的羅漢拳和彈腿嗎?」
「徒兒記得。」
「很好。如果將來有一天,你又想來找我報殺父之仇,我很希望可以敗在你的少林拳下,那將會是很有意義的。當然,如果是你的八卦掌,也同樣很有意義。」
尹福聞之大驚,慌忙拜伏地上,泣道:「自從八年前敗在師傅的八卦掌下,弟子就心悅誠服,決心要追隨師傅學藝。師傅對待徒兒,可謂恩重如山。倘若我還生欺師滅祖之心,就真是禽獸不如了。徒兒只是午夜夢回,有所感觸,別無他意。」
董海川點了點頭,「嗯」了一聲,便拂袖而去。尹福還是跪在地上,問道:「師傅會做男家的主婚人嗎?」
董海川頭也不回,邊走邊道:「我不就是為此而來嗎?」
尹福叩頭拜謝。
次日,尹府內外張燈結綵,賀喜賓客絡繹不絕。有衷心祝賀他的武林同道,有來吃飯湊熱鬥的市井鄉民,也有來巴結他的官場中人。但最早到來的,除了他的大弟子馬貴和宮寶田,就是他的二師弟程廷華和其弟程殿華。尹福見到程廷華可真是喜出望外,連忙迎上前道:「應芳啊應芳,你還道要出城和一個西洋商家做買賣,怎生竟到此間來了?」
程廷華搖搖頭,苦笑道:「大師兄有所不知。洋鬼子開天殺價,直以為我是個不會做生意的傻瓜!我跟那鬼子吵起來,爭吵之間他竟罵咱們中國人好欺負、比豬還要笨云云。我再也忍耐不住,胡亂在他身上留下幾個掌印就趕來跟你賀喜了。」
尹福笑道:「打得好!有時候我也真想揍他們一頓,只是身上掛著禁軍教頭的官銜,不好發作而已。」
程殿華道:「好了!好了!今天是大師兄的大喜日子嘛,別老是說這些掃興話!」尹、程二人齊聲稱是。
董海川走上來問道:「怎麼還不見紀楝和維祺?」
程殿華道:「師傅,聽說三師兄跟人家打架受了傷,可能不會來了;四師弟則有點私事要辦不能來。」
雖然程殿華稱史紀楝和馬維祺為「師兄」和「師弟」,但是董海川並未有正式收他為徒,而且他的八卦掌法其實都是學自他的兄長程廷華,所以尹福和史紀楝事實上是他的「師叔」,而董海川更是他的「師公」了。不過由於董海川為人隨便,不喜歡同門之間有太大的階級差別,所以他認為所有由程廷華教出來的,就與他的親傳弟子沒有兩樣。而他的親傳弟子,也就只有尹福、程廷華、史紀楝和馬維祺四人而已。馬維祺是董海川剛在去年才新收的弟子,年僅二十來歲,比程殿華還要年輕,故程殿華喚他做「師弟」。本來,董海川以為三個弟子已經足夠。但有一天給他遇上了經營煤舖的馬維祺,見他是個百年難得一見的練武良材,於是破例收他為徒,親自指點。當時,江湖裡流傳荂u尹程相副,不及煤馬」之說。他也從此認定馬維祺是八卦掌的最佳傳人。因為如此,馬維祺對三位師兄不太在意,與他們的感情也只是一般。
董海川驚問道:「喲!紀楝和誰打架?今趟又惹上甚麼麻煩了?」
程殿華答道:「不知道。三師兄常常抱打不平,不過給打傷還是頭一遭。」
忽然門外傳來一把洪壯的聲音,道:「是不是在說我史振邦的壞話了?」
程殿華笑道:「那不是三師兄來嗎?」
一個滿面鬍子的粗豪大漢一拐一拐的走上來,向尹福道賀,言道:「大家都知道我這個人嘛,不通文墨,粗人一個。所以除了『恭喜』兩字,便再撈不出半句像樣的賀詞來了。」
尹福忙道:「不要緊,不要緊。只要振邦你來了,做師兄的就高興了。」董海川問史紀楝為何受傷,史紀楝只是支吾以對。董海川見問不到甚麼,也不再追問了。
正談笑間,家丁報稱花轎臨門。眾人簇擁茪那皏X到門關外,看看這個武林高手如何踢轎門。尹福傻呼呼的走到八人大轎前。也許是心情太緊張,才剛起腳便失了重心,摔了一交,引得哄堂大笑。過了一會,笑聲漸漸靜了下來,獨餘下一把傲慢的笑聲。於是眾人都回頭望過去,只見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漢托茪@個大酒缸在肩膊上,一步一步的走過去尹福跟前。那酒缸少說也有百多斤,眾人見他力大無窮,都紛紛讓路。那大漢「呯」的一聲把大酒缸丟在地上,對尹福道:「要是你也能舉起這酒缸,我再送你三百斤女兒紅賀喜!」
程殿華在尹福耳邊輕聲道:「大師兄,那廝是來挑戰的,小心點。」
尹福點點頭,示意知道了,道:「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人稱賽李逵。」
尹福正要走過去舉起酒缸之時,程殿華忽道:「大師兄且慢!」又對賽李逵道:「今天是我師兄的大喜日子,不便出手,就讓小弟來跟你玩玩好了。」又對尹福道:「大師兄,別誤了吉時。」
於是尹福便退了下來。賽李逵指荌s缸道:「請!」
程殿華一心要挫這個狂人的銳氣,便道:「舉起酒缸沒甚麼了不起。你要是有種的,就舉起我來看看!」
賽李逵搖頭笑道:「小子,你重多少斤哪?」
程殿華不答,只是叉手當胸,等他過來。賽李逵走過去,伸手抓住程殿華的腰帶。誰知程殿華忽然來一個氣沉丹田,腹部漲起,竟把賽李逵的十個指頭硬生生的夾在他的腹部和腰帶之間。他只覺手指劇痛無比,有如火灼。賽李逵「呱呱」的大叫大嚷,連淚水都從眼角掉下來了。
程廷華見賽李逵已茪F其弟的道兒,便道:「殿華,放過他吧!」於是程殿華吐氣鬆開。賽李逵仰面便倒,瞪茪Q個發青發紫的指頭,k然失措,抱頭便走。眾人高聲喝采。程殿華抱拳回謝,從此聲名大噪。
拜過堂、行過禮、吃過菜、喝過酒,新房也都歡歡喜喜的鬧完了,尹福終於可以拖茪@副疲倦的軀體,撲倒在新娘子懷裡,安安靜靜地享受他的酮X鄉了。他徐徐揭開了新娘子的紅蓋頭,現出一張嬌滴滴的姑娘臉蛋。尹福連合巹交杯也忘卻了,沒頭沒腦的便要往她臉上親。他萬萬沒想到,新娘子給他的見面禮竟是一個巴掌。
「你滿身的酒氣啊,臭死人哪!」
尹福慢慢的從地上爬起來,只覺眼前金星冒閃,迷迷網網,酒氣上湧,竟吐出了一大口髒物來。新娘子見狀大驚失色,還道自己出手太重,連忙扶起夫君,酮X地為他清理嘴角衣領。
尹福突然捉住了她的手腕,含糊的道:「怡妹,我以後不喝酒就是了,我也不許你再打我。」
周怡看茈L紅暈暈的醉臉,柔柔的道:「傻瓜,我才不捨得打你呢!」說完,二人的嘴唇漸漸貼近……
「振邦,你知道大師兄是怎麼結識嫂嫂的嗎?」
「聽說大師兄去提督府給周大人賀壽時,給他遇上的。」
「說起來也真快,大師兄和嫂嫂好像還是相識了沒多久。」
「怎麼?應芳,你是羨慕人家呢?還是妒忌人家呢?」
「胡說些甚麼!」
過了鬧鬨鬨的一天,程廷華和史紀楝都選擇去尹府的園子裡倚著欄杆吹風賞月。二人手中都抓茪@把地豆,邊談邊吃。
程廷華看茪@輪明月,道:「可是,振邦啊,你試過沒有?」
史紀楝剝了一顆地豆,把豆拋入口中,才答道:「試過甚麼?女人嗎?沒有。」
「我可沒有說是女人。」
史紀楝瞥了他一眼,道:「我看出來了。」
「看出來?」程廷華也剝了一顆地豆,道:「那你一定是知道的。」
「我雖然沒讀過書,但小時候在榕樹下卻聽過莊子那個『子非魚焉知魚之樂』的故事。怎麼了?現在你是莊子了?還是我是惠施了?」
「廢話!」
他們三師兄弟出生入死,感情深厚,說話毫不避忌。旁人聽起來還以為他們在吵架呢!
「應芳,依我看,還是跟你弟弟說說吧!他比大師兄還要早一年成家立室呢!我呢,是遊雲野鶴,成家之事我都不去想哩。」
「你瘋了!連你自己都說他是我弟弟,如何開口?」
史紀楝笑道:「難怪了,女兒家都是喜歡你先開口的!」
程廷華吃完地豆,把殼都丟到草叢堆裡,道:「有沒有方便一點的?」
史紀楝淫笑道:「有啊!醉紅樓有很多啊!很方便的啊!」
「你去死!」說完便一腳向史紀楝伸過去,恰好踢中他的傷患處,痛得他「喲」的喊了出來。
程廷華忽然心生一念,道:「說起來,今天師傅問你那個傷是如何得來,你有口難言似的。是不是有甚麼麻煩?說出來,二師兄會幫你的。」
「沒事。二師兄,我要走了。」
程廷華的直覺告訴他史紀楝是有些東西瞞著他和師傅的。但他並不打算問下去了,只是看茈v紀楝的背影一拐一拐的在黑夜中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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