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殺
那一天，京城萬人空巷，全民都去了歡迎程廷華歸來。程廷華神氣的騎在一匹朝廷為他安排的白馬上，由眾人大鑼大鼓的簇擁着他回京。有洋人見此情景，譏道：「打敗仗還要慶祝，只有中國人才辦得到！」
一行人經過京城第一妓院醉紅樓，恰巧那兒正在舉行花魁選舉。姑娘們都爭相在客人面前展露自己的丰姿，沒有空去理會路過的大英雄。程廷華嘆了一口氣，心想：「京城才剛剛回復正常，國人又急不及待的醉生夢死！」他發現偏偏有一位姑娘從廂房的窗戶注視着他。他禁不住好奇，望了又望，只見她頭戴如意明珠釵，身穿青紗紫羅袍；手執綉花扇，扇上繡有兩隻相思雀。她見程廷華望過去，便低下頭來，以扇掩面，復又看不清楚她的容貌了。程廷華只覺那位姑娘雍容華貴，清純秀麗，像一位大家閨秀多於一個青樓女子。
花魁選舉的司儀忽然高聲道：「有請相思姑娘！」接着便是一陣喝采聲。
忽然，程廷華聽到一人呼喚他：「老三！老三！不好了！」
原來是程殿華走過來了。因為現場太吵了，程廷華大聲的問：「殿華，幹嗎這麼慌？」
程殿華用雙手圍着嘴巴，喊道：「師傅病倒了！」
程廷華甚麼都不管了，只滾下馬來便和程殿華一溜煙的趕往史家莊去。
程廷華一撞開房門，便撲倒在董海川的病榻前。只見他的師傅面如死灰，形如枯木。他心碎了，回首對眾師兄弟道：「師傅到底得了甚麼病？」
尹福答道：「大夫說是感染了風寒，加之受了打擊，令病況急轉直下。」
「甚麼？甚麼打擊？」
於是，尹福便把兪天龍給八卦門弟子殺害、朝廷可能會封殺八卦門的事簡單的交代了一遍。
董海川慢慢地睜開眼睛，喘着氣道：「廷華、紀楝，你們都來了。維祺呢？」
尹福道：「咱們已派人去通知四師弟了，但到現在還未尋得着他。」
董海川又合上雙眼，一臉失望的道：「今天是為師的八十五歲大壽，他不應該亂走的。」
史紀楝道：「師傅不用擔心，賓客方面弟子已經跟他們說了，就說因為師傅抱恙，壽宴暫且押後。」
尹福補充道：「三師弟今回處理得很體面，師傅大可以放心。」
董海川滿意的點頭，又示意尹福和史紀楝離開，獨留下程廷華。他長呼一口氣，道：「廷華，今夜二更，你到此間來，有要緊的事跟你說。」
雖然程廷華不太明白師傅的意思，他也只好答應了。
是夜，馬維祺身穿夜行裝，翻身躍過圍牆，進入提督府。隨手擒住一名侍衛，問得仇慶嘉所在之處，便一掌把他打死了。他走到一個取名為「望月閣」的園子外，又再擊倒了一名守在轅門外的待衛。走過去，只見西南角有一座簡樸的禪房。依守衛所言，仇慶嘉就住在那兒。不過，為了謹慎起見，他還是在禪房外走了一圈，打探打探。見沒有動靜，便輕輕的推開了禪房的木門。他心想：「居然沒有銷上！」
正在黑暗中四處張望之際，一把沙啞的老婦聲音忽道：「久候了。」
馬維祺擺開架式，心中叫苦：「好強的對手！我剛才在屋外，竟完全聽不到她的鼻息，察覺不到她的存在！」只見身前隱若現出了一條矮小的黑影。他對那黑影道：「你是誰？」
那婦人哈哈的笑道：「貧尼並非鼠竊狗偷之輩，犯不着藏頭露尾的與人打交道。貧尼法號道慧，未知施主如何稱呼？」
馬維祺又是一怔。暗忖：「原來是峨嵋派知真和尚的大弟子，難怪內功如此深厚！」答道：「我就是喜歡藏頭露尾，你有種的便過來！」
道慧一陣嘆息，道：「施主不告訴我名字就罷了，又何必動氣？」
馬維祺自知不是道慧尼姑的對手，心中慌得很，卻又假裝鎮定的道：「我要找仇慶嘉，不是要跟你打，你識趣的便讓開！」
道慧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你去找仇慶嘉和跟我作對本來就是同一件事。貧尼受周大人所托，在此保護重要證人。周大人早料到會有人對證人不利，所以特別安排貧尼在此等候施主大駕光臨。」
原來道慧還未出家之前，她和一個村夫在雲南的一條小村莊裡雙宿雙棲，生兒育女，過着幸福快來的生活。誰知有一天，一群強盜洗劫村莊，把道慧的夫君和子女統統殺掉。幸好道慧去了河邊洗衣服，方幸免於難。道慧回到村裡，見到整條村都被搶光、燒光了。她抱着兒女的屍身，發誓定要手刃仇人。於是決定學武。聞說峨嵋派知真和尚武功冠絕天下，便隻身前往峨嵋山拜師。最初，知真見道慧淚氣太重，不肯收她為徒。不過，道慧每天都在門外苦苦等候，又誠心禮佛，歷時三年。知真本性慈悲，終於被道慧的恆心與誠意感動了，便收了她為徒，賜法號道慧，傳授她峨嵋派武功。其後，知真又收了四名弟子，三男一女，依次為：道苦、道滅、道性、道迦。五師兄妹當中，以排第二的道苦武功最高，盡得知真真傳；其次為道慧、道滅、道性。五師妹道迦只有二十來歲，入門僅半年，所以武功亦遠遠不及她的師兄師姐。
道慧潛心修煉數年後，決定下山尋找仇人報仇。豈料仇人早已被雲南巡撫正法了。當時的雲南巡撫正是周宗遠。道慧親自拜謝恩人，更許下承諾，往後但凡周宗遠有所差遣，只要不是有遺佛門宗旨，道慧都會隨傳隨到。所以，保護仇慶嘉一事，周宗遠第一個想起的便是道慧。
馬維祺只是擺架，卻不敢進攻。他心知當下連脫身也是難題，更不用說要找到仇慶嘉了。
道慧道：「施主，要是你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馬維祺忽發奇想：「若是明刀明槍，我當然鬥她不過。但是如今黑漆漆的看不清楚，說不定在黑暗中打鬥她沒有那麼強。」又自怨自艾的想：「早知如此，閒時就多向馬貴討教蒙眼格鬥的法門了。」原來尹福的大弟子馬貴擅長蒙眼格鬥，若是雙方都蒙着眼，恐怕連他師傅尹福都不是他的對手。不過，馬維祺素來自負，又怎會向輩分比他還要低的馬貴討教呢！但是，他也不管那麼多了，他決定要和道慧賭一賭！
黑暗中，道慧忽然感到掌風撲面，知道是敵人發掌攻擊，便連忙揮掌擋開。馬維祺欺到道慧身旁，欲起右腿踢她小腹。道慧早已聽到勁風由下而上的來到了。她雙掌變爪，恰恰擒住了敵人來腿。馬維祺只覺右腿像被磁鐵吸住了的動彈不得。道慧的內力竟把馬維祺的腿勁全消化掉了。道慧再把內勁運到十根指頭上，馬維祺便頓時感到好像有十根鐵釘打入他的右腿似的，痛得他呱呱大嚷。道慧見敵人已無反擊之力，便把手鬆開，道：「施主還是請回吧！」
馬維祺撲倒地上，撫着那隻已經失去知覺的右腿。心想：「你這個臭尼姑！我現在連站也站不起來，你還跟我說『請回』？」
道慧辨聽馬維祺急促的呼吸聲，向那聲音走過去，憐惜的道：「站不起來麼？」
馬維祺知道她正在走過來，只道是要把他擒住。他又是焦急，又是無奈。正當他以為自己賭輸這一局了之際，禪房外忽然刮起了一陣風，吹開了馬維祺身後的窗子。道慧聽到迎面又是風聲呼呼，吃了一驚，以為敵人又再發動攻勢，連忙揮掌撥開來招，卻撥了個空。馬維祺聽得道慧雙掌亂揮，知道必定會露出破綻。就在那電光火石之間，馬維祺左腿猛向上踢。他倒在地上，踢得不高；不過，由於道慧身材矮小，此腿便恰好踢中了她胸口的「膻中穴」。道慧只覺胸膛一陣劇痛，接着口中一甜，鮮血狂噴。她自知受了嚴重內傷，多走一步也會隨時斃命，氣若遊絲的對馬維祺道：「貧尼……雖要坐下一會……是好漢的便……容後再比。」說完便立即打坐運功療傷。忽然「怦」的一聲，道慧前額中掌，頭骨爆裂，仰後便倒。
風停了，打鬥也完了。死寂的禪房內，就只餘下馬維祺和他的喘氣聲。馬維祺用左手摸了摸他那隻還在隱隱發痛的右掌，喃喃自語道：「笨尼姑，誰跟你公平比試！」
馬維祺圍着禪房爬了一周，卻尋不着仇慶嘉的踪影。只見天色微明，不好再留在提督府裡，便狼狽地爬着的離去了。
另一壁廂，程廷華依從董海川的吩咐，於二更時分來見他師傅。他走進寢室裡去，道：「師傅，都這麼晚了，你要好好休息，有話留待明天再說吧。」
董海川霍地滾下牀，氣呼呼的道：「沒……沒時間了！」
此舉大出程廷華的意料，他只是站住，聆聽師傅的下文。
董海川指着地上的一個木匣道：「廷華，打開它。」
程廷華依他所言，把木箱打開。只見裡面有一種奇怪的兵器，就像是把兩把新月形的小彎刀前後對疊的鑲在一起。中間有一個眼睛形狀的空洞，可供手指穿過去，當作握抦。董海川道：「這是為師根據八卦掌的招式而設計的獨門兵器，取名『八卦雙鉞』，共有兩只。使用時，左右手各拿一鉞。」
程廷華還是一臉疑惑的道：「可是，咱們不是已經有八卦刀、八卦劍、八卦槍的麼？為甚麼還需要這對八卦雙鉞？」
董海川道：「可惜它們都不能完美的配合八卦掌法。多年來，我一直追求這樣的一件兵器，卻始終找不到，於是索性自行研製了。」他從程廷華手中接過雙鉞，道：「只有這對鉞能完美的配合八卦掌。我已經想出了一套八卦雙鉞法門。廷華，你知道嗎，我本來想把這個雙鉞法門傳給維祺。但是他不來了，我就唯有把它傳授給你了。」
程廷華欠身道：「師傅，弟子不才。可以等維祺回來，或傳給大師兄。」
董海川搖搖頭道：「你大師兄和三師弟的掌法與為師的有所出入，恐怕不適當。至於維祺，我怕我等不及了。」
程廷華伏在地上，泣道：「請師傅不要這樣說！」
董海川把他扶起，道：「來，我演一次給你看。」
師徒二人來到後園，董海川抖抖雙鉞，吸一口氣，擺開架式，連眼睛也都睜大了不少。
「廷華，我只演一次，你用心記着。」
「師傅不要勉強。」
「為師自有分數。」
董海川慢慢的走起圈來。轉得兩個圈，便使出了第一式「烏龍翻江」，接着便有「回身撩衣」、「青龍出水」、「雙龍戲珠」。只見那雙鉞猶如有生命般的在他身邊飛舞，一會兒劃出兩道銀色的光環，把他罩住，全身上下沒有一處破綻；一會兒活像一對龍爪，勢不可當，每一進一退都乾淨利落。程廷華怔怔的看得出了神，只一招一式的牢牢記住。董海川一口氣的演下去，以一招「葉下藏花」收式，共八八六十四式。演畢，董海川只覺胸口發悶，透不過氣來；幾下搖晃，眼前一黑，便昏倒地上。程廷華大驚，連忙把他扶回房間裡歇息。
良久，董海川甦醒過來道：「廷華，都記住了嗎？」程廷華已說不出話來了，淚水只在眼眶中猛地打轉。他點了點頭，示意已經全部記住了。董海川見狀，便長呼一口氣，合上雙眼，嘴角卻帶着一絲滿意的微笑。
當晚，董海川在睡夢中安祥逝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