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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仇
周宗遠的小妾被尹福帶走了，正自氣憤，馬貴手拖着周怡來求見。周怡道：「爹爹，女兒要和馬大哥成親！」
馬貴亦道：「我和怡兒是真心相愛的，求周大人成全。」
周宗遠大怒，道：「混帳！成全個屁！」
馬貴只是「咚咚」的磕頭，不住道：「求周大人成全！求周大人成全！」
周怡見愛郎的頭也快要磕破了，猛地從腰間抽出了一柄匕首，刀尖指着自己的胸膛道：「如果爹爹不成全咱們，女兒就當下死在這裡！」
周怡這一着果然嚇怕她的父親。周宗遠命人取酒，舉杯道：「剛才是我失言，請馬兄不要見怪。來，咱們乾了此杯，就算是周某給你賠罪。」
「不敢當。那周大人是成全咱們倆不是？」
「大丈夫一言旣出，駟馬難追！」
二人造夢也想不到會如此順利。馬貴亦舉杯道：「多謝大人成全。」說完便「骨碌骨碌」的乾了那杯酒。豈料周宗遠忽然擲杯地上，十名埋伏已久的武士提刀掣劍，一湧而出，把二人團團圍住。馬貴還未來得及反應，其中一名武士便已一把抓住周怡，奪去她手上的匕首。
周宗遠冷笑道：「你們尹府的人都不識抬舉！你這廝竟敢打我女兒的主意！活得不耐煩了！」
馬貴仰天大笑，道：「就憑這些小卒想取我馬世鄉的命？妄想！」
周宗遠陰森的乾笑兩聲，道：「當然不只他們！」
言未畢，馬貴登時感到頭昏腦脹，視力糢糊，口裡罵道：「卑鄙老賊！竟在酒中下毒！」
周宗遠一手捉着哭成淚人的女兒，命令道：「殺！」
馬貴的雙眼在此刻已經是完全看不清楚了。但是，他仍然能夠連連走圈，兩掌翻飛，武士們都一個接一個的被他擊倒。原來馬貴苦練蒙眼格鬥術多年，練成「以耳代目」，即使閉上眼睛也能辨聽出敵人的一招一式。武士們或脫臼、或吐血；或掉牙、或折骨。他們在呼呼風生的「冷掌」之下顯得毫無招架之力。糾纏之間，馬貴更從他們手上奪過一口利劍，使出八卦劍法。大廳上登時血花飛濺，斷肢滿地。周宗遠萬萬沒料到他雙目失明還會如此厲害，大驚之下便欲挾持女兒離去。
周怡高呼：「馬大哥！救我！」
馬貴殺得性起，喝道：「老賊！哪裡逃！」說完便挺劍飛身往周宗遠刺去。周宗遠不假思索，搶過女兒擋在自己身前。馬貴看不見，一劍刺穿周怡胸膛，再沒入周宗遠體內，最後由他的背後穿出。利劍把周氏父女雙雙的釘在一起，二人沒哼一聲的便斷氣了。
馬貴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把周怡殺了，慌張的喊道：「怡兒，你在哪裡？」喊得數聲，便覺全身僵硬，毒發而亡。蒙眼格鬥術從此失傳。
死寂濃罩着整個提督府大廳。昏暗的燭光映照着七凌八落的殘肢和東歪西倒的屍首。就在此時，袁世凱推門進來。乍見如斯恐怖情景，嚇得雙膝發軟。他心想：「這一定是太后黨幹的好事！看來慈禧必定是知道了甚麼，先下手為強，把提督府上下都殺光。糟了！如此下去，太后黨總會查到我身上來的，下一個遭殃的不是我了？如果我把皇上的計謀都稟告太后，也許可以避過一劫。」
袁世凱連夜走進頤和園，向慈禧表露自己是受光緒所托，來刺探太后黨的情報。慈禧聞之大怒，以為光緒有反心，便於翌日頒下懿旨，軟禁光緒於瀛台，再次垂簾聽政。
恭親王知道之後，意氣風發的對馬維祺道：「如今老佛爺重掌朝政，本王高枕無憂矣！」
原來這幾年來馬維祺在都由恭親王供養着，未有踏出恭王府半步。恭親王愛他的武術超群，以為早晚必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恭親王懶洋洋的走到書房裡坐定。他的心腹探子早已列班等候。探子們逐一回報，卻沒有甚麼要緊的事情能夠提起他的興趣來。直到最後一名探子回報，說發現了懷疑是「九九如意」之一的紫玉如意。恭親王一股勁兒的跳起來，睜大雙眼問道：「那個東西不是給偷了嗎？怎麼又會出現了？」
探子答道：「卑職經過多番追查，終於探得在來遠鑣局案發生後一個月，紫玉如意給一名江南商人買下了。這五年來，幾經轉折，最終落在一名叫王吉的商人手中。如今他在崇外花市四條的一家眼鏡店下腳。」
恭親王喃喃道：「那不就是程廷華的眼鏡店嗎？怎會這麼巧？」
探子道：「王爺英明。那個王吉很可能是程廷華的已故友人王祥的兄弟。」
恭親王一陣沉思，暗自猜度：「似乎王吉是想程廷華保護玉如意。」又道：「你說，當年是誰在江南把紫玉如意給賣掉了？」
「卑職……不敢說。」
恭親王面色一沉，命令道：「說！」
「回王爺，當年馬爺得手以後，確是有八根如意給一幫山賊偷去了。那幫山賊的營寨在離成都南城門三十里處。卑職願領兵去移平山寨。」
「幹得好。你即日點五十精兵，抄山路小徑，連夜趕赴成都。切忌大鑼大鼓，當心朝廷和地方官府起疑。」
「卑職遵命。」
「至於其餘那根玉如意……」
「回王爺，當年馬維祺保住了紫玉如意……」那探子心知馬維祺是恭親王的心腹，是以欲言又止。
其實恭親王早已猜到了幾分，他只是想作個肯定罷了。他暗忖：「怪不得他那家連年虧本的煤舖還能愈做愈大！」
恭親王傳了馬維祺，叫探子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恭親王怒道：「馬維祺！你竟敢欺瞞本王！你私藏紫玉如意，還把它賣掉了，你該當何罪？」
馬維祺萬萬沒想到這麼多年後還會被人揭發，頓首泣道：「求王爺開恩！求王爺開恩！」
恭親王道：「可是，養了你這麼多年，殺了不是很浪費？」
馬維祺喜道：「王爺的意思是……」
「玉如意由程家的人保護着，你就去把它奪回來，將功補過。那件紫玉如意本王是志在必得的！」轉念一想，又問：「馬維祺，你比你二師兄的武功，如何？」
「不相伯仲。」
「那如何是好？」
「回王爺，我的青龍寶劍加上我新練成的峨嵋劍法，應該可以對付程廷華。」
「好！『養兵千日，用在一朝。』你今夜就去！」
馬維祺作揖道：「王爺只管放心。請王爺等我的好消息。」
馬維祺退下之後，恭親王身邊的陳師爺問道：「王爺，倘若馬維祺失手，如何是好？」
「陳師爺，難道你忘記了八卦門本來就是半個亂黨嗎？如今他府上有件禁宮珍寶，那更是名正言順的了！」
接着，恭親王和陳師爺交頭接耳，未知有何勾當。
程殿華在黃昏時分打烊收舖後，便走到在店後的四合院天井裡。只見他的妻子和他的嫂嫂已在天井中架起了一大盤熟羊肉；水酒和碗筷均已準備妥當。他的獨子程有生帶領着程有龍在急不及待的偷吃。程有龍年紀較小，程有生便把他當作弟弟般看待。程殿華見狀，便道：「有生，今天王大叔是客人，很應該讓他先嚐的。」程有龍見程有生止住，亦開下了碗筷。
「不用等我，愛吃的就先吃吧！」王吉笑咪咪的走了出來。那兩個小孩聽到王大叔有此一言，嘴巴便又忙了起來。
程殿華道：「喲！王兄，你寵壞這兩頭猴子哩！」
「小孩子要多吃點才會快高長大嘛！兩位夫人，你們說是不是？」
兪穎喬知道王吉在說笑，也只是微笑回應。她對程有龍道：「有龍，過來！替娘看着弟弟一會兒，娘去燒菜。」
程有龍乖乖的離枱了。兪穎喬向王吉賠罪道：「真失禮，孩子不懂規矩。」
王吉笑道：「我和程兄相識多年，情同手足，他的孩子就跟我的一樣嘛，嫂嫂不必太拘謹。」其實，王吉和程廷華並非十分熟識。只是王吉為人圓滑，很會說話而已。
大碗酒、大塊肉的吃過晚飯後，程殿華一家便告辭了。王吉和程廷華坐在大廳裡聚舊。閒談之間，程廷華問及王吉最近在做何種買賣。王吉從包袱裡取出了一根紫玉如意，道：「程世兄，我今回進京，就是為了這個。」程廷華接過來仔細的鑑賞。他自己都是商人，具有從商必備的銳利眼光。是以他一看就知道那件紫玉如意並非尋常之物。
程廷華詢問王吉那小寶貝的來由。王吉答道：「這是我上月在天津的一家古玩店買回來的。那家店的老闆好沒眼光，他還以為這小東西是劣貨。我可真是高興極了，立刻叫了個低價。他很樂意的把它讓給我。我再三研究，發現這件小寶貝晶瑩通透，毫無半點瑕疪，是一等一的上貨。我本想去江南尋找買家，苦於人生路不熟，又無人照應，最終作罷。後來想起京城有程世兄，便來了此間試試把這玩意兒脫手。」又問：「程世兄對此物可有興趣？我可以給你打個折扣。」
程廷華拱手笑道：「王兄不要取笑我了！這玩兒意少說也值數百兩，像我這些經營小本生意的，一下子又哪有那麼多銀子呢！」
王吉把玉如意收回包袱裡。二人再閒談一會，王吉便說要回房休息。臨行時，王吉忽道：「不如我拿這玩意兒給夫人瞧瞧。要是我賣掉了，這麼美的寶玉便再難見到，豈非可惜？」
程廷華心想，兪穎喬素來愛美，又喜愛金銀玉器；自己沒大本事，買不了那麼多，讓她瞧瞧也好，便由他去了。
程廷華獨自在寧靜的大廳裡停留着，凝望着董海川的靈位。他不自覺地走上前去，上香禮拜。忽然聽到屋頂上有人走過，程廷華心想：「此人輕功好厲害！」於是立刻走出大廳，來到天井；四下張望，又不見有人。不久，東廂傳來一聲慘叫，慌得程廷華一個箭步飛奔前往，口裡喊道：「穎喬！」當走到房門外的時候，驚見其弟程殿華倒在地上，胸口有十個正在滲血的小洞。正當程廷華想扶起他的時候，一柄沾滿鮮血的青光劍從漆黑的寢室內向他刺過來。程廷華登時後躍閃避。只見一名蒙面大漢一手提劍，一手拿着王吉的包袱步出房間。
程廷華大喝：「毛賊休走！」隨即發掌攻將過去。大漢「刷刷」兩劍，把程廷華避退。就在此時，兪穎喬從房間內爬了出來，喊道：「相公，是他！是他殺了我爹爹的！」
雖然蒙着面，但殺父仇人那對目露兇光的眼睛卻深深烙印在兪穎喬的記憶之中，是以她一看便認出來了。程廷華大發雷霆，無論如何都不肯放過他。大漢一心只想全身而退，使出峨嵋劍招「飛沙走石」，連環虛刺數劍，以擾亂敵人。
程廷華道：「好一個峨嵋派的敗類！」他也不退讓，圍着大漢連連團圈；左穿右插，矯若游龍，大漢無論如何也刺他不到。程廷華游身來到他背後，但見左方露出破綻，發掌急攻。大漢左手拿着包袱，未能出拳發掌。情急之下，一個擺步轉體，輕易避過了程廷華的攻勢。程廷華呆了一呆，難以至信的道：「四師弟！」
大漢亦止住腳，回過身來，脫去那塊蒙面的黑布，面目猙獰的道：「嘿嘿！居然被你識穿了！二師兄，我不再手下留情了，你不要怪我！」說完便使出混身解數，瘋狂似的向程廷華進攻。程廷華只有肉掌一雙，應付不了馬維祺的峨嵋快劍，被他避得連連倒退，就連衣服也被他的青龍寶劍削得破爛。馬維祺看準機會，一已飛腿把他的二師兄踢出數丈，直撞入寢室裡去。馬維祺內功深厚，此一踢又勁度十足，程廷華頭先着地，只覺眼前金星冒閃。馬維祺則在落地之時，感到腰間一陣發麻，登時「哼」了一聲，跪了下來，半晌不能站立。
原來剛才程殿華早已聽到有異樣，比他兄長先行一步去到兪穎喬的寢室。一推門，只見王吉身首異處，又見一名蒙面賊正要向兪穎喬下毒手。他及時出手阻止，和蒙面賊如電光般的鬥了三十招，卻失手被他擒住，吃了一道「十指釘鈀」。正當程殿華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之際，他把全身內勁運到右掌，往蒙面賊的左腰間按下。馬維祺防不勝防，就如此受了他一掌。
此時觸及傷患，痛得馬維祺連淚水也湧了出來。良久，才能再次站住腳，一拐一拐的走向寢室，便要殺人滅口。兪穎喬看出馬維祺的心思，死命的牽扯着半昏迷的程廷華，盼望他快點甦醒過來。
矇矓中，程廷華見到快要斷氣的師傅。董海川只是喘着氣的重複：「廷華，都記住了嗎？」
程廷華不知道自己應該記住甚麼，但又不好開口去問。董海川又道：「要我再演一次給你看嗎？」
程廷華見師傅如此辛苦，泣道：「師傅，弟子都記住了！都記住了！」
董海川似乎還是不太相信。程廷華磕了個響頭，便道：「弟子真的記住了！就讓弟子演一次給師傅看吧！」
董海川微微點頭，嘴角含着一絲滿意的微笑……
正當兪穎喬驚惶失措的搖晃着昏倒地上的相公時，程廷華的右手已緩緩地伸向那個放在牀邊的木匣……
馬維祺走到房門外，一腳踢開拉扯着他的程殿華，劍指着兪穎喬道：「你真美，我捨不得殺你哩！」又不乾不淨的道：「嘿嘿！我還想和你好多一次呢！」
兪穎喬擋在程廷華前面，叱道：「那你不如先把我殺了！」
忽然，程有生和程有龍走進來，對馬維祺拳打腳踢，口裡罵道：「王八蛋！羔子王八蛋！」但他們又豈能傷到馬維祺一根毫毛？只見他站住不動，大喝一聲：「滾開！」只用手一撥，兩個小孩便都倒地大哭。兪穎喬愛子心切，撤下相公，一個箭步搶過去抱住程有龍。
馬維祺道：「嫂嫂，你這是准我殺你相公哩！」
兪穎喬發狂似的大嚷：「不要！」
馬維祺只當作沒聽見，回身便往程廷華的心窩刺去……
「錚」的一聲，馬維祺的青龍寶劍被兩團刺眼銀光架住了。只見程廷華一個「鯉魚翻身」躍了起來，兩手已握住一對多刀多刃的奇門兵器。
馬維祺驚問道：「那……是甚麼來的？」
程廷華二話不說，揮舞雙鉞往馬維祺全身上下左右攻去。馬維祺只見一道緊接一道的銀光在眼前閃爍着；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嚇得他不敢接招，更不知道應該如何去接。程廷華一己「青龍探爪」，左鉞剹馬維祺右膝。馬維祺哼了一聲，踉蹌倒退數步。他只想逃命，奈何被程廷華圍住轉圈，欲退不能。程廷華更不打話，再來一招「風火雙輪」，雙鉞連環往馬維祺頭頂劈將下來。馬維祺舉劍擋格，又是「錚」的一聲，左鉞的其中一刃竟被削斷了。
原來青龍寶劍乃精鋼鑄造，削鐵如泥，鋒利無比。程廷華知道他使的是口寶劍，便立刻變招，「哪吒探海」，右鉞正面穿出。馬維祺連忙後退，誰知「噗」的一聲，只覺背心一陣劇痛，似乎從後被甚麼東西刺中了。程廷華乘此大好機會，使出左右兩式「順風扯旗」，雙鉞在馬維祺的肚皮上來回劃了幾道破口。馬維祺厲聲慘叫，滿腹肝腸熱呼呼的溜到地上來。接着使出一己「葉下藏花」，右鉞猛地由左至右削出。驚呼中，馬維祺被連頭帶肩斬成兩截。程廷華則在此時收式，剛好使完了一共八八六十四式「八卦雙鉞」。
程廷華淚流滿面，仰天大喊一聲「師傅」，雙鉞從他手中鬆脫，掉到地上。與此同時，馬維祺的下半截身軀亦倒了下來。程廷華方才看到馬維祺背心插着一柄銀晃晃的白虎劍，後面坐着一個還未回過神來的兪穎喬。程廷華輕輕叫了一聲「娘子」。她卻沒有反應，雙目還是瞪着那半截屍骸。程廷華用手在她面前虛晃幾下，她才「哇」的擁着相公放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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