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道
「三叔，請用茶。」
「多謝二嫂。」
史紀楝從兪穎喬手中接過一杯熱茶，嚐了兩口，便道：「多年不見嫂嫂，還是如以往般，沒甚麼改變。」
「三叔真會說話。唉！我的頭髮也白了很多，想不認老也不成了。」
「嫂嫂的頭髮都是為二師兄而白的嗎？」
兪穎喬只是凝望窗外不答。尹福夫婦和程殿華正好在此時到來。尹福道：「喲！振邦，這六年來你去了哪兒？想死大師兄哩！」
眾人坐定，史紀楝便道：「師傅過世後，我深感自己的武功還未到達登峰造極之境，於是便雲遊天下，遍訪名師，繼續深造。我首先拜訪了青城派的無為道長。誰知那廝浪得虛名，不消半盞茶的功夫便打得他跪地求饒。我失望的離開青城，上了武當山，欲拜靜虛道長為師。他說孫祿堂師侄上月才來過，自己年事已高，實在無力再教那麼多學生了。於是，我愈走愈遠，最後上了崑崙山，跟劉天麟掌門修煉崑崙劍法，一學五載。臨別之時，他言道，崑崙派本來有鎮派之寶青龍白虎寶劍一雙，傳給了他的師兄，亦即二嫂的父親兪前輩。兪前輩過世後，雙劍便不知所踪了。為此劉掌門一直耿耿於懷。我向他道，白虎劍在二嫂處，唯青龍劍仍是下落不明，只是探得四師弟不知把它埋在何處。劉掌門拜託我，若尋獲青龍劍，務必把它們一併帶上崑崙山。」
於是，兪穎喬便告訴他青龍白虎雙劍均已到手。史紀楝雖生性粗魯，但此刻卻莊重的以雙手接過寶劍。
尹福猜道：「多半是四師弟從峨嵋山逃脫回京途中，順道在四川起回寶劍。」
眾人點點頭，都表示同意。
史紀楝接着道：「我今次回來，純綷因為路過京城，只留一夜，天明便要告辭。」
眾人都希望他留下，但史紀楝還是推辭了。
程殿華見留他不住，便道：「咱們今夜要與三師兄飲個痛快，不醉無歸！」眾人齊聲叫好。
兪穎喬一手拖着已經懂得站起來走路的程有信，一手攜着一個小竹籮，帶領着史紀楝來到一個肅立在高崗上的孤墳前。兪穎喬在墳前蹲下，從竹籮裡取出一些香燭和燒酒。上過香、奠過酒，兪穎喬便跪在墳前，纖細的指尖撫摸着粗糙的麻石墓碑，手指在碑文上不住的打轉，遲遲不肯離去。程有信覺得沉悶，便獨個兒在山崗四周跑來跑去的玩耍。史紀楝不禁羡慕的道：「二師兄真是幸福啊！」
兪穎喬還是目視墓碑，回應道：「是嗎？我可羨慕怡妹妹和馬師侄，至少他們能夠死在一起。」
史紀楝衝口而出的道：「難道世上再無第二個男人能討你的歡心嗎？」他隨即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是以再不言語。
兪穎喬回過頭來道：「三叔，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史紀楝不想說，但是有些東西在這些年來一直埋藏在心裡。目下四野無人，他還是決定問個明白。他道：「其實，我今次回來，只想問你一件事情：有龍是不是我的？」
兪穎喬不料他會有此一問，是以頓時語塞。
史紀楝道：「我計算過，有龍生於十一月，我與你在二月完事，二師兄則要到三月底才與你邂逅……」
「三叔，你最好不要有此一念！我是你的二嫂──永遠都是！」
史紀楝指着墓碑叱道：「那又如何？他已經死了！」言畢，一腳把麻石墓碑踢得粉碎。
兪穎喬也不見得特別憤怒和傷心。她只是緩緩拾起地上的碎片，漫不經心的道：「如果這一腿能夠消卻你心中的妒火，你就只管踢吧！」
「我不是妒忌！我只是愛你！」
「那都是一樣！」
程有信則在一旁模仿着史紀楝，往一根樹幹踢來踼去……
「喲！好久不見了，史都華先生！」
恭親王萬沒想到和史都華鬧翻了，他還會登門造訪。二人坐定，史都華道：「王爺，我約翰史都華只看錢，從來不看甚麼恩怨情仇。只要是有生意，我就去幹。本來，我也不用勞煩王爺。不過，今次路途遙遠，我出手不方便，就想仗王爺之力來幫幫忙。」
恭親王心想又有銀子過手，高興的道：「客氣。只管說。」
「今回，我的客人想要那個崑崙派的寶劍，叫甚麼又龍又虎的。我探得一名八卦門弟子從京城出發，帶着寶劍向西而行，如今恐怕他已去到四川了。只恨消息來得太遲，四川離京城太遠了。所以才希望王爺代勞，奪取寶劍。」
恭親王忙問身旁的陳師爺道：「四川有沒有人接應？」
陳師爺道：「有。」說罷，又在恭親王的耳畔喃喃的說了幾句。恭親王頷首道：「備快馬去。」陳師爺領命而去。
恭親王回過頭來，對史都華道：「你那位客人也真奇怪，六年前何不跟本王說，雙劍和玉如意一併搶回來？」
史都華不願多作解釋，只笑道：「今回有點不同。」恭親王費解。
史計楝攜着雙劍，獨自在蜀中棧道上走了數日。他悶得慌了，時常拿出臨別時兪穎喬為他親手所繡的手帕觀看，還不時回想她的一言一語，聊以自娛：「你對我的關心，二嫂無法報答。這個綉花手帕是我為你而織的，送給你留個記念吧。」好一句「為你而織」，便能令他望着滿山灰沉的岩石也能從心內笑出來。
時至日中，史紀楝來到一個山谷口。只見小路兩邊盡是縣崖峭壁，高不見頂。谷口立有一碑，碑上書有「墜龍崖」三字。史紀楝心頭一動：「曾聽穎喬說，此間就是當年來遠鑣局一行人遇襲之地。此處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真的有如一條飛龍墜落地面。這兒果然是埋伏的好地方。」他口裡稱兪穎喬為「二嫂」，但心裡還是親密的「穎喬」。
忽然，一名黃袍老僧不知從那裡鑽了出來，肅立在岩壁上一塊凸出的石塊上，對史紀楝道：「此崖尅公，公宜避之。」
史紀楝問道：「你是甚麼人？」
黃袍老僧不答，只吟了一首謁：「三界本無相，五蘊令人昏；本末皆倒置，何時方知真？」
史紀楝心頭一動，抬頭高呼道：「師傅是峨嵋派知真大師嗎？」
話聲剛落，黃袍老僧一個空翻，便已消失得無影無踪。史紀楝只一眨眼，黃袍老僧便已來到離他只有數尺的距離。「錚錚」兩聲，青龍白虎雙劍先後出鞘。拔劍之人，並非史紀楝，竟是那名老僧！史紀楝無可奈何，只是詑異地望着正在賞劍的老僧。
老僧道：「果然是口好劍！」
史紀楝冷笑道：「嘿嘿！原來聞名天下的知真和尚只是一名賊禿！嘿嘿，真是聞名不如見面！」
「你錯了！知真早已經死了！」
「你說甚麼？」
老僧瞪着史紀楝，陰陽怪氣的道：「貧僧法號知宏，在此間悶得慌了，便來跟你聊聊。知真是我的師兄。他終日參禪禮佛，不事生產，餓得自己和徒弟們都骨瘦如柴。我喫不下那種苦，便替恭親王做探子。我跟他說，我只做探子，不會殺人，也用不着殺人。」
原來每次劫財殺人，恭親王都會先派人入谷設伏，由知宏在谷口通風報信。那首佛謁是他通知谷中埋伏者的暗號，指目標正在谷口，讓他們好準備。
其實，知宏尚有側隱之心。每次見到有人被殺，心有不忍，所以都會先勸他們離去。
知宏又對史紀楝道：「恭親王早命陳師爺在谷中埋伏死士三十人，久候你的大駕。如入谷，則必定無命出來。貧僧聽過你史振邦的名堂，敬重你是條好漢，不忍見你命喪恭親王之手，所以在此把你截住。不過，我一定要拿這對寶劍交差，對不起哩！」
史紀楝知道自己的武功遠不及知宏，出手搶劍，亦是徒然。他只問道：「旣然你說你敬重我是條好漢，所以放過我；但你為何又不敬重兪天龍前輩，由得他慘遭毒手？」
知宏仰天大笑，道：「那姓兪的心腸歹毒得很哩！當年他怕自己敗給董海川，設計殺害你師傅，你知不知道？他見錢眼開，壞了鑣局的規矩，你又知不知道？」
史紀楝半信不信的問道：「你怎知道？」
知宏「嗤」了一聲，對史紀楝那個不甚靈活的頭腦十分不滿意。他反問道：「我是吃那一家飯的？」又道：「其實，當初有一戶正當人家想招你那朝思暮想的愛人為媳。但她嫌棄人家是個農戶，寧可淪落青樓，為了銀子而出賣色相，說甚麼也不肯下嫁他。你說，她是不是一名淫婦、一個賤人？」
史紀楝大喝道：「住口！我不許你說她的壞話！」說罷，也不顧自身安危，一掌往知宏面門送去。知宏又是一個空翻，便帶着雙劍消失在亂石叢裡去，遺下了一臉迷惘的史紀楝。
史紀楝頓時覺得這個世界其實都是昏亂荒唐。在他眼中，好與壞、善與惡，霎時間都變得非常糢糊了。
恭親王於京城德勝門外擺下了一個為期三天的擂臺，借慈善比武為名慰勞一眾在去年抵抗八國聯軍的士卒。勝出者可獲御賜「天下無敵手」牌匾一幅。三天以來，只有武當派的李景林站得住腳，保持不敗。當快要宣佈李景林為新一屈武林盟主之時，忽然一隊東洋人馬魚貫進場。為首的一名武士飛身上台，向李景林鞠躬，道：「我乃大日本帝國武士板垣一雄，奉我國大正天皇之命前來爭奪『天下無敵手』之榮譽。」
李景林只瞥了他一眼，道：「我本來不屑與倭寇較量。如果你要硬來，我也只好奉陪到底。但我事先聲明，我不會因為你是外國人而手下留情。一旦敗了，恐怕整個日本都要蒙羞，你可要三思。」
板垣又是一個鞠躬，道：「板垣今次奉旨前來，只許勝，不許敗。」
「好！看招！」李景林長劍出鞘，一出手便是平生絕技「柔雲劍法」。此套劍法連綿不斷，招中有招，式中有式，甚是厲害。板垣堪堪避開兩劍，便亮了東洋武士刀。只見那口武士刀的刀身泛着青白色的光芒，耀目非常。李景林一劍往板垣中路刺去，板垣只揮刀格開。「錚」的一聲，半截長劍飛入空中，其餘半截則還在李景林手裡。板垣乘此良機，進手招式連環使。李景林被他逼得吃緊，唯有揮舞半截破劍擋格。只見一截又一截的劍身飛落台下。李景林最後只握着沒有劍身的劍柄，連他自己也覺得滑稽非常。
恭親王和李鴻章都在台下觀戰。李鴻章道：「那廝使的是口寶刀。」
恭親王「嗯」了一聲，道：「一旦那廝勝出，大清豈不是要頒那個『天下無敵手』的牌匾給小日本？那可真是諷刺極了！」
李鴻章道：「這正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啊！」
恭親王見李景林被板垣追斬，緊張的搓着手道：「看來那姓李的快支持不住了！李中堂，有沒有人可以接替他？」
「王爺，李景林已經是我國一等一的高手，除非去武當山請他師傅來吧！」
恭親王只是嘆息。李鴻章道：「老夫知道王爺想起了程廷華了，是不是？」
「還是李中堂眼利。本王還記得，當年他跑到李中堂跟前，碎茶杯，獻良策；率死士，炸敵營，令洋人聞風喪膽。倘若大清多幾十萬個程廷華，也不會遭人家欺負得這般可憐。」
說話間，只見台下一人大叫一聲「師兄」，便上台接住板垣。那人正是李風九。李景林喝道：「師弟，你不是他的對手！」
言未畢，只見李風九的人頭「嗤」的飛墜台下。眾人一陣驚呼。李鴻章「咦」了一聲，道：「原來他有個師弟！」
恭親王無奈的道：「可是他現在沒有了！」
李景林急欲為師弟報仇，怒火蔽目，揮一雙肉掌向板垣攻去。板垣掄起寶刀，把李景林右手三根手指齊口切斷。
李鴻章見狀，問道：「王爺，要不要暫停一會？」
恭親王躊躇的道：「難道要向日本人示弱嗎？」
「不是。老夫只想弄明白為何小小的日本會有這麼一口削鐵如泥的寶刀。」
其實，不只是李鴻章有這個疑問，就連手忙腳亂的李景林也百思不得其解。
恭親王忽然有一個心思：「那刀的刀身為甚麼會青青的，難道……」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測，卻偏偏看到台下的史都華在發笑。
恭親王往大腿拍了一下，悔恨不已。
正當李景林快要成為刀下鬼之際，又有一人飛身上台，揮掌往板垣刀上只輕輕一拍。板垣登時感到右半身酸麻極了，一股凌厲的內勁由刀身直湧至胸腔，寶刀差點兒被震脫手了。只見那人擋在已經虛脫的李景林前面，對板垣道：「不如就讓孫某來跟你過兩招吧！」
板垣心想：「當年我師傅在大沽口營與程廷華交手。師傅稱讚他功力精深，與他大戰數十回合還是戰他不下。但如今觀此姓孫的內功，比之程廷華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板垣隨即一個鞠躬，拔刀擺架。他請孫祿堂亮兵器。孫祿堂只道：「不必。」
板垣倒插武士刀在地上，昂首道：「我大日本武士並非無恥之徒。你旣不使兵器，我亦不使。」言畢，擺空手道架式。原來板垣除了精通拔刀道，亦是空手道十段高手。孫祿堂一個抱拳，擺少林半步穿崩拳架式。
板垣心想：「原來又是少林拳！」眾人皆知孫祿堂乃內家高手，故不明白他此舉是何意。板垣大喝一聲，沖拳劈掌，招招取其要害。孫祿堂見他出手狠毒無比，亦深感詫異。然而，孫祿堂不慌不忙的以一套形意拳迎敵。只見他神氣平和，心靜意精，如入忘我之境。只見他接板垣的拳招有如玩物。其道術之大成，有如再世老聃。《形意拳經》云：「養靈根而靜心者，修道也。」
板垣見已戰有二十合，孫祿堂仍然氣定神聞，便想加強攻勢，把他逼至擂臺邊沿。豈料孫祿堂一個擺步，一個搨掌，拳招已變，使出古怪走圈之術避開板垣的攻勢。無論板垣如何施壓，孫祿堂只是連連轉圈，離擂臺邊始終僅差半步。八卦掌歌訣有云：「未從動梢先動根，手快不如半步跟；出入進退只半步，制手避招而安神。」
板垣被他弄得頭暈眼花，於是索性不隨他轉身，一心以逸待勞。誰知攻勢稍為放緩，孫祿堂隨即反攻，連消帶打的使出：「仆步撩衣」、「進步穿掌」、「白蛇吐信」、「順步蓋掌」，掌力洪渾，呼呼有聲。板垣頓時轉攻為守。八卦掌歌訣有云：「心亂先從眼上亂，千招不如掌一穿；對準鼻梁連環使，跨步制人左右還。」
板垣被他避得方寸大亂，忽然拔起倒插台上的武士刀，揮刀向他砍去。孫祿堂不但未有退縮，反而欺近板垣身邊，拳招又變，一招太極「攬雀尾」，盡卸板垣刀勁。太極者，「四兩撥千斤，用意不用力。」誰知板垣來勢太猛，一卸之下，竟隨着自身的勁力飛墜台下。他重心全失，頭先着地，登時撞得頭破血流，昏死過去。台下眾人皆歡呼喝彩。孫祿堂回身作揖，向眾人致謝。日本使館人員隨即為板垣療傷。不久救醒。板垣問孫祿堂：「你那些是甚麼少林拳？」
原來板垣先入為主，以為孫祿堂定必會使出少林拳，以快打快。孫祿堂答道：「我的拳術，看似有板有眼，實則無招無式。心到、意到、眼到、腳到、手到、勁到，萬變不離其中。手翻陰陽，身藏八卦；至靜無靜，至動無動。你的功力已至大成，但尚未明心法，未通曉武術之道。」
板垣恍然大悟的道：「原來如此。如今我死也瞑目！」說完便一刀插入自己腹中。孫祿堂合掌閉目，須臾離去。恭親王大叫：「俠士！你還沒有取御賜牌匾啊！」
「王爺，虛名不如真功夫！」說完，便在夕陽的輝映下隻身離去。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