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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光酒樓
老婦以慈祥的微笑點頭回應林子同的驚訝。與此同時，龍哥帶着他的手下匆匆離開拳社。那名禿頭大漢沒好氣的對林子同道：「你呀！報甚麼警察，可害苦我們要解釋一場了！對了……你是甚麼人，來這裡找祖師母幹嗎？」
於是林子同便道出了自己的身份。他問道：「請問兩位怎樣稱呼？」
那名鬍子大漢道：「我叫馬江豹，他是我的弟弟馬江麟。」
林子同道：「啊！原來是吳師傅的高徒『馬氏雙雄』嗎？幸會，幸會。」
禿頭大漢馬江麟有點生氣的道：「嗨！你還沒答我你來幹甚麼！」
「其實我昨天已經來過了。但是尋不着吳師傅，只留下了一張字條。我只希望跟吳師傅做個訪問，別無其他。」
鬍子大漢馬江豹猛然醒覺，道：「你就是那個白鶴派吳肇鐘的徒弟嗎？你那個字條我昨天撿了。但是，就連我們也還未見到師傅哩！」
「可是，剛才婆婆說她已把那張字條丟掉了。」
馬江豹俯首貼耳的對林子同道：「祖師母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馬江麟道：「現在師傅不在，你呆在這裡也沒有用。不如改天再來，好嗎？」
林子同當然不願就此離去。忽然，他心生一計，道：「其實，我有一個很重要但又很簡單的問題，一直以來都很想親自請教吳師傅。但是，既然今天『馬氏雙雄』在，這麼一個簡單問題你們也許可以代吳師傅答了，可以嗎？」
馬江麟道：「甚麼問題？只管說。」
林子同乾咳一聲，朗聲問道：「我曾經聽說過，吳師傅功力深厚，能以二指發人於丈餘。那麼，我想知道，吳師傅願意與其他門派的人士切磋切磋嗎？」
馬江麟「哼」了一聲，道：「我還道是甚麼問題，原來只是問這個嘛！我們『鑒泉太極拳社』隨時願意和任何門派切磋。正所謂『真金不怕紅爐火』，我們的師傅才不怕呢！」
林子同確切的再問一次：「真的不怕？」
「就是不怕。」
「江麟！」老婦忽然嚴厲起來，道：「你師傅是怎麼說的？練武只為強身健體，而非逞一時之勇，你還記得嗎？」
「弟子記得。不過，南方各派早就看我們北派不順眼了。要是我們懼怕跟他們切磋，師傅他豈非不能在香港抬起頭來走路了？」
老婦默然。馬江豹又幫忙道：「其實，如果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吳家太極拳是全香港最強的，那麼龍哥那那黑道分子也不敢常常來搗亂了，對於我們拳社亦有好處。」
跟警察錄了口供後，林子同心想：既然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應該告辭了。便道：「婆婆，小弟要走了。」
老婦道：「慢走，不送了，當心碎玻璃啊！」
林子同回到了雜誌社，胡老總隨即問道：「明天便是最後限期了！」
「老總，你看看這個。」林子同把幾張原稿紙遞了過去。
胡老總飛快地看了一遍，問道：「這個……的確有點新意。但是，他歡迎其他門派的人與他切磋，也談不上是甚麼了不起的大新聞啊！現在他只是一廂情願，沒有對手，也難有好戲上演。」
林子同得意的道：「當然不是這樣寫出來了！」他拿起了一枝墨水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一句。然後道：「這樣寫就成了。」胡老總拿過來一看，滿意的笑了一笑，道：「你呀，總是要人家逼你，才會交得出功課！」
林子同又與彭敬霖通電話，未知二人有何勾當。
一天早上，一名身穿恤衫、個子高大、眉清目秀、頭髮都梳理得十分整齊的壯漢都坐在「多男茶樓」二樓最裡邊的廂坐，獨個兒看報、吃早點。本來他沒有留意坐在他對面的兩名茶客，但是他們的高談闊論卻漸漸及引了他的注意。
「這真的是吳公儀親口所講的嗎？」其中一人問道。
「沒甚麼出奇。我家師傅對自己的功夫一向都充滿信心。他常常說，他自北方走到南方，都未逢敵手。」另一人答道。
「但是，這樣說不是分明是踢館了嗎？」
「比武切磋是武術界中平常之事，就算是踢館又有甚麼大不了？」
那名壯漢按捺不住，插嘴問道：「兩位，打擾一會，那姓吳的，到底想踢誰的館？」
「這個嘛……他沒有明示。」
壯漢笑道：「想踢館，卻又不敢說踢誰家的館，那不正是無膽鬼的言論嗎？」
「我家師傅不是不敢說。」那名吳門弟子冷冷的道。
壯漢費解，道：「那是甚麼意思？」
「你自己看看。」說完便把最新一期的「武術世界」遞給他。
壯漢看畢，「啪」的一聲把雜誌摔在餐桌上，道：「你師傅算簡直是狂妄自大，看不起人哩！」
那本雜誌的首頁以朱紅色印了一行大字：「太極門掌門吳公儀歡迎南方各派人士隨時切磋。」
那名吳門弟子沒好氣的道：「他就是看得起南派，才想一股作氣的跟整個南派切磋哩。一個一個的來，太麻煩了。」言畢，便想動身離開。
那壯漢忽然怒道：「別走！我還有話要跟你說！」那名吳門弟子只覺一股巨大無比的力量把他拉回坐位上。他登時僵住了，慢慢才感到左肩有點兒疼痛。
壯漢道：「你回去跟你師傅說，我們白鶴派也隨時歡迎跟太極門切磋。他由北至南未逢敵手，我陳克夫由南至北也未逢敵手！」說完，揚長而去。
彭敬霖脫下了外套，檢視他左肩的傷勢。只見左肩頭已然腫起了紫青色的一大塊。與他同桌的林子同問道：「彭偵探，你剛才忘了運太極內勁嗎？」
彭敬霖苦笑道：「已經運了功了。要不我這個肩頭早就完蛋了。」
「誰教你們出鋒頭！」
年過半百的吳公儀怒目瞪圓，凌厲的雙眼往一眾吳門弟子掃過去，最後落在「馬氏雙雄」上。
「江豹、江麟，你們說，今回怎麼辦？」
馬江豹顫聲道：「師傅……弟子……立即發信給各大報館，就說那番話並非出自師傅之口。」
吳公儀在拳社裡來回踱步，思索了好一會兒，才道：「好。你就這樣說：『我本人從來沒有宣稱歡迎跟任何人切磋。練武只為健體強身，延年益壽。本拳社向來禁止門人與外人口角爭論，更莫論比武打鬥。』」
馬江豹唯唯諾諾的應承了。吳公儀喝道：「還不快去！」
「馬氏雙雄」抱頭便竄。
吳公儀鐵青着臉，摸了摸他唇上的鬍子，對站在面前的吳大揆、吳大齊、吳大新、吳雁霞等人道：「你們都給我聽清楚：從今天開始，我不要你們再跟南派的人賭氣。特別是你們。」他指着吳大揆、吳大齊、吳大新道：「你們都是我的兒子，你們說些甚麼，人家都會以為是我吳公儀的意思。為免你們四處招惹是非，我不准你們去碰南派的人，連交談也不可以！清楚了嗎？」
三人齊聲叩道：「孩兒清楚。」
「雁霞，你脾氣好，又是女孩子，改日我跟你去和南派的人交代妥當。」
忽然，吳公儀的另一名弟子郭少烔跑上拳社來，氣呼呼的道：「師傅，禍事了！」
「甚麼事？這麼大驚小怪！」
「弟子剛才在樓下收信，竟收到一封來自白鶴派的信。」
吳公儀苦惱的拍了前額一下，道：「怎麼會來得這麼快？」又道：「少烔，唸。」
郭少烔連忙撕開信封，清一清喉頭，朗聲唸道：「吳家太極掌門吳公儀閣下：在下久聞吳掌門威名，又久仰太極拳之盛名，近聞吳掌門欲與南方各派切磋，求之不得；望早日訂下日期，與爾較量，方識吳掌門之真功夫也。白鶴派陳克夫謹上。」
長子吳大揆聽畢，破口大罵道：「豈有此理！言下之意，不比拼過就不識父親的真功夫了？那姓陳吃了豹子膽哩！根本不把咱們吳家放在眼內！」
次子吳大齊道：「父親的武功既是真的，那又怕他甚麼？」
幼子吳大新道：「父親，就答應他吧！」
吳公儀叱道：「統統住口！」又道：「咱們不是黑幫，犯不着事事跟人家結怨。我剛才說的，你們這麼快便忘記得一乾二淨了！龍哥那邊還是沒完沒了，我已經分身不暇了，那有心情去跟白鶴派的人比武玩耍！」
其實，他的三位兒子一直都想問，以父親的江湖地位和超卓武功，為甚麼連一個小頭目也遲遲未能打發掉。不過，他們都知道只要有此一問，必定獲得個「多管閒事」的臭名，是以這個問題一直埋藏在他們心裡，從來不敢提出。
吳公儀又道：「總而言之，我是不會跟那姓陳的比武。」
「可是……」吳大揆欲言又止。
「說。」
「可是，咱們應該怎樣回覆那姓陳的呢？」
吳公儀思索了好一會兒，才道：「你為我安排，我要親自與他見面。」
另一壁廂，白鶴派掌門吳肇鐘得知他的徒弟有意挑戰太極門，大清早就從澳門乘船來香港。他相約了大弟子鄺本夫、陳克夫及林子同在中環的一家茶樓喫茶。吳肇鐘攜着行李箱，快步走向鄺本夫和陳克夫等人的桌子。還未坐下，便焦急的問道：「克夫，到底是甚麼一回事？」
陳克夫輕描淡寫的道：「師傅，你自己看看這個。」他把那本武術雜誌遞過去。吳肇鐘接住，坐定，翻開了第一頁，看了一會，又思考了一會，便道：「我不相信這是吳公儀親口所言。據我所知，吳公儀為人謹慎有禮，嚴禁弟子與人口角武鬥。這恐怕不是真的。啊，這位是林先生嗎？」
「吳師傅你好，我就是武術雜誌記者林子同。」說着，一邊跟他握手，一邊客氣地躹躬。
吳肇鐘接着道：「林先生，吳公儀有沒有要求刋登更正道歉啟示之類的東西？」
「有的，不過都是由『馬氏雙雄』代勞的。」
陳克夫發牢騷的道：「師傅，你看看，連道歉都要假手於人，他根本就沒有半點誠意！何況我們的外家白鶴拳毫不比他們的內家太極拳遜色，那師傅又為甚麼不讓我去跟他比個高低，挫一挫他的銳氣？」
吳肇鐘不答。只見一名滿面鬍鬚的禿頭漢子從鄰檯走過來，道：「閣下是白鶴派掌門吳肇鐘吳師傅嗎？」
「正是在下。先生是……」
那人拱手道：「我乃北少林弟子。無心聽到貴派『白鶴三夫』之一的陳克夫師傅有意挑戰太極門的吳公儀，對嗎？」
吳肇鐘又不答。陳克夫搶着道：「是有這回事。我倒想聽聽少林派門人的意見。」
少林弟子乾咳兩聲，道：「白鶴拳和太極拳是兩套非常不同的拳術：前者外剛內柔，後者外柔內剛。我想，如果兩者能夠在擂臺上互相切磋一下，將會是武術界的一椿美事。吳掌門，你說是嗎？」
吳肇鐘低下頭來，雙眼只牢牢的盯着手中的茶杯。鄺本夫見師傅發呆，輕輕拉了一拉他的衣袖，道：「師傅，沒事吧？」
吳肇鐘長呼一口氣，對陳克夫道：「我從來都不贊成打擂臺。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去，師傅也不會阻止你。只是，為師有一個條件。」
陳克夫喜道：「師傅請說。只要能和吳公儀鬥一鬥，弟子甚麼條件都應承。」
「條件是……」吳肇鐘環視眾人道：「即使不能取勝，也千萬不能落敗！不過，香港法律不容許武鬥。我還是打個電報給何紳士，讓他出面好說話。」
席散後，那名少林弟子跑到男廁，對在裡面久候他的林子同道：「現在你的飯碗是愈來愈穏當了，恐怕連公務員還沒有如你的那般穏當！」
林子同搭着他的肩膀，笑道：「彭偵探，那都是你的喬裝術厲害。不過，害你剃了個大光頭，好生過意不去。」
彭敬霖道：「甚麼話！多年老朋友，我也不想你失業──然後來找我借錢哩！」
「對了！」林子同忽然想起：「吳公儀和那個黑幫到底有甚麼瓜葛？你查到了嗎？」
彭敬霖道：「師傅總是不讓他的弟子知道，所以具體的來龍去脈還不太清楚。不過，聽說都是和金錢有關。」
林子同往他肩上拍了一拍，道：「好。大恩不言謝。我們再聯絡。」
澳門大亨何賢一身畢挺西服，在「新光酒樓」的廂房裡一邊抽着雪茄，一邊看着手上的金錶。坐在他身旁的陳克夫淡然道：「該來了。」
忽然，房門「呀」的打開了。吳公儀和他的長子吳大揆、女兒吳雁霞三人都一起入坐。而廂房裡除了何賢和陳克夫外，還有「白鶴三夫」之首鄺本夫及一位不知名的中年瘦漢。那名瘦漢額寬鼻尖，相貎古怪，目光卻非常銳利，似乎身懷本領。
何賢把雪茄往煙灰缸裡弄熄掉，便道：「吳師傅，果然準時。」
「應該的。其實，我本來也想相約陳師傅見面。幸得何紳士邀請，真是求之不得。」
何賢喜出望外的道：「我當初還怕吳師傅你不會應約呢！不過，早知吳師傅是這麼有誠意，我就不必作無謂的擔心了。」
「這個當然。我吳公儀今趟是充滿誠意的。」
「那就最好不過。」那名瘦漢終於開口道。
「何紳士，這位是……」
何賢道：「啊！差點忘了介紹。這位是鷹爪門掌門劉法孟師傅，今天特來做個見證。」
吳公儀心想：到底請他來見證甚麼？他只拱手道：「劉師傅，幸會，幸會。可是，你剛才說『最好不過』，又是甚麼意思？」
何賢和劉法孟聽到吳公儀如此一問，反而有點摸不着頭腦了。劉法孟連忙悄悄的問何賢道：「何紳士，難道吳師傅是不知道的？」
吳公儀一臉迷網的道：「我應該知道些甚麼？」
「吳師傅！」陳克夫不耐煩的道：「你少裝蒜！這件事是你自己先挑起的，現在你竟反過來問我們！」
吳公儀慌忙道：「我是專程來向陳師傅你解釋清楚，雜誌裡那篇東西其實並不是我本人的意思。」
何賢被他們弄得心中紊亂了，一臉尷尬的道：「原來……吳師傅你不是已經答應了比武嗎？」
原來當日吳肇鐘打電報給何賢，希望他能夠從中安排吳陳比武一事。由於打電報的價錢是跟據字數來計算，內容通常十分精簡，才令何賢誤會，以為吳陳雙方都已經答應了比武之事。
鄺本夫以為吳公儀在抵賴，也冷冷的道：「吳師傅，現在才道歉，似乎晚了點。」
靜靜坐在一旁的吳大揆再忍無可忍了，往桌上用力「砰」的拍了一下，站起來喝道：「咱們是來解釋，不是來道歉！」
陳克夫也「霍」地站了起來，叱道：「你這是甚麼態度！」
吳雁霞拉着他兄長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跟陳克夫賭氣。誰知吳大揆怒火蔽目，竟使個「甩手法」，把她的手甩開。他指着陳克夫罵道：「論輩分，你和我父親還差得遠哩！居然敢越級挑戰！你要比武，就來找我好了。你叫你那個像縮頭烏龜一樣的師傅出來，我父親才考慮接不接受他的挑戰！對了，今天你師傅為甚麼不來了？是不是怕被我父親挑戰了？」
那番話把陳克夫罵得體無完膚。吳公儀和何賢見二人動了真火，都想息事寧人。卻只見陳克夫捲起恤衫袖子，緊握雙拳道：「來就來，怕你不成！看我先把你解決，再挑戰你父親！」說完便一拳往吳大揆面門打去。吳大揆揮掌擋格。豈料陳克夫突然變招，右拳變鶴嘴勾，啄其左眼。吳大揆大驚之下，仰臥桌上避過，把桌上的杯碟都「乓乒乓乒」的給打翻了。陳克夫見吳大揆丹田要害露出破綻，左手出拳，取他的小腹。
正當陳克夫快要把吳大揆打得當場吐血之際，他的左碗忽然被人擒住了，動彈不得。吳大揆回過神來，只見陳克夫的拳頭距離他的小腹不過兩公分；而把陳克夫制止住的，正是劉法孟。
劉法孟鬆開了陳克夫的手碗，道：「陳師傅，咱們不應該在酒樓生事。」
陳克夫感到左腕隠隠發麻，不禁讚道：「劉掌門的鷹爪功果然名不虛傳。」
吳公儀在旁看得清楚，知道他的兒子絕非陳克夫敵手。他見事情已經發展到如斯田地，自知與陳克夫一戰，勢難避免，便道：「陳師傅，你的戰書，我吳公儀收了就是。至於比武的具體事宜，就要勞煩何紳士安排了。」
何賢道：「好！吳師傅、陳師傅，擂臺比武一事，就這樣定了。」接着，何賢從他的手提公事包取出了一張紙，道：「兩位師傅，一則擂臺之上，拳腳無眼；二則純粹增加氣氛，令比賽更為刺激，我看兩位不如都簽了這份『生死狀』，未知意下如何？」
陳克夫想也不想的便掏出了一枝墨水筆，在『生死狀』上簽了字。他把墨水筆遞給吳公儀，卻遭到拒絕了。
何賢不悅的問道：「吳師傅，難道你不願意簽『生死狀』麼？」
吳公儀揮手笑道：「不。簽『生死狀』是我國擂臺比武的傳統，我又豈會不簽？我只是用不慣西洋筆寫字而已。」
吳雁霞隨即奉上毛筆和墨硯。她的父親也飛快地潦草的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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