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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兒是一個不見天日的窂房,關在那兒的人,不知晝夜,瘋的瘋,死的死,屍體腐爛發臭也無人過問。
那裡有一個快要逝去的軀殼,氣若柔絲的掙扎著。本來他早已離開了這個世界,但一個人只要仍有一絲的牽掛,便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
日本名僧吉田兼好說過:出家人不留後代,一生能夠全心全意侍奉佛祖,不是很美好的嗎?
一個人最大的牽掛,不就是因為另一個人嗎?
厚重的窂門「依呀」的打開,兩名身披鎧甲的武士一前一後走進來。接著,一把低沉的聲音用日本語道:「事成之後,主公應諾讓你回大明去。」
那名垂死的人依然俯臥著,暗淡的燭光只映出他淒然的微笑。
那名日本人又道:「你要麼死,要麼幫咱們的忙!」
「嘿嘿。」
那是兩聲充滿了自負和鄙視的笑聲。那人用不太純正的日本語答道:「豐臣家……居然會有哀求我的時候!」
跟在後面的那名武士當下發作,叱道:「手下敗將!你別得意!」
「休得無禮!」前面那名武士立即喝止,道:「咱們的確是有求於人,你要是受不得氣,有本事就自己去辦了這件事罷了!」
「嘿嘿,還是真田將軍識大體!」
「嚴先生過譽了!雖然在下一介武夫,但若論才智武功,恐怕還不及先生的一半!」
那名嚴先生慢慢爬起身來,道:「豐臣家有你這樣的上將,仍然落得今天如斯田地,將軍以為是不是天意?」
真田幸村笑道:「諸葛孔明嘗言:非言惑眾,妄陳禍福,乃行軍之大忌。雖然在下目不識丁,但如此簡單的兵家道理,還是懂得的。」
嚴先生笑道:「真田將軍又何必太謙?即使是貴國也有很好的例子:當年織田信長於桶狹間突施奇襲,以區區數百兵力大敗今川義元大軍,又豈是單單『天意』能夠解釋?將軍又何用找到老遠的諸葛孔明?」
真田幸村雙目發光,道:「那麼,先生是答應了?」
「要麼死,要麼幫你們的主公,這不是你剛剛說的嗎?」
真田幸村向身後的武士道:「拿來最上好的菜餚,我要嚴先生吃個飽滿!」
所謂最上好的菜餚,只不過是一頓竹筒梅子飯。
嚴先生捧著竹筒,喃喃道:「看來,城內的狀況真的非常不妙。」
「非常危急,」真田幸村眉頭緊鎖,道:「實不相瞞,德川大軍已在道明寺和我軍交鋒了!」
嚴先生邊吃邊問道:「領軍的是誰?」
「我方有長曾我部盛親和木村重成,對方則是松平忠輝和伊達政宗。」
嚴先生忽然住了手,道:「為甚麼你自己不去?你以為那兩個庸才可以敵得住伊達政宗?」
真田幸村迴避了嚴先生的目光。嚴先生嘆了口氣,道:「雖然這是個剷除異己的好機會,但請將軍記著,倘若豐臣家打敗了,將軍也難免一死。」
頓了一頓,又道:「雖然我只是大明朝的敗北軍師,無權過問將軍的部署,但萬一豐臣家敗了,我也不知能否有命回國去。將軍,你我是坐在同一條船裡,我不想害你,也不想你害了我。將軍若想保住性命,就要把目光放遠一點!」
真田幸村擦了擦面上的汗水,顫聲問道:「那……現在怎麼辦?」
嚴先生嚥下了最後一口飯,悠然道:「先去替長曾我部盛親和木村重成收屍,然後一切就交給在下吧!」
古代日本城堡中央都會有一座耀目的高樓,名叫「天守」,是主公或大將們統籌戰事的地方。
雄偉的大阪城當然也有一座白牆青瓦的「天守」。在那座「天守」之下,一大群滿身血污、披頭散髮的敗北武士圍著兩具剁成肉泥的屍首。
真田幸村指著左邊的一具屍首,道:「這就是長曾我部盛親。」又指向另一具屍首道:「這是木村重成。」
「真田將軍真眼利,」嚴先生道:「連首級也被割了,還能認出他們是誰。」
一瓣又一瓣的櫻花於初夏飄落,微風一吹,漫天飛舞。
二人移步至一棵櫻花樹下。嚴先生低聲問道:「松平忠輝性子剛烈,必定乘勝追擊,將軍目下有何對策?」
真田幸村道:「我已命毛利勝永率本部大軍去攔截,希望可以捱得住兩、三天,我再調動城內兵馬,繞過岡山,去到松平忠輝後方,來個前後夾擊。」
「好計,」嚴先生道:「但將軍要知道,智者決勝於千里之外的,並不一定要在戰場上見高下的。」
真田幸村笑道:「這就是我要先生幫忙的原因。」
嚴先生問道:「將軍以為,在下應該以甚麼身份去辦事,才不會令對方起疑?」
真田幸村沉吟半晌,道:「德川秀忠和他父親德川家康一樣,為人小心謹慎,先生冒昧求見,難免不令他起疑的。」
嚴先生笑道:「真田將軍想多了,我可曾說過要見德川秀忠?」又道:「要瞞得過德川秀忠,可謂難上加難,更莫說要刺殺他了。何況,真正領導敵軍的人,還是德川家康呢!我來朝鮮之前,就已經打聽到伊達政宗曾經私下派遣使節晋見西班牙國王菲臘三世,不知將軍是否知道?」
真田幸村搖搖頭,詫異道:「難道……」
嚴先生狡猾地笑道:「不要以為德川軍的人都是忠心耿耿的呆子。」
一排又一排印著櫻花圖案的軍旗,在暖和的南風之中被吹得啪啪作響。
櫻花是德川家的徽號。一種原本美麗的花朵,曾幾何時竟變得如此震懾人心?
中軍帳。伊達政宗居中而坐,松平忠輝侍立在後,兩旁各有八名武士排列著。
「先生換上了一身和服,完全看不出閣下原來是支那人。」
嚴先生作揖道:「不知道伊達大人是讚賞在下,還是貶斥在下呢?」
「獨眼龍」伊達政宗摸了摸他左眼的眼蓋,道:「我雖然瞎了一隻眼,但我看人還是挺準確的,四海之內,若論智謀武功,沒有多少人比得上先生的。」
嚴先生搖搖頭,道:「要是我有臥龍鳯雛之才,當年也不至於成為豐臣秀吉的階下囚了。」
伊達政宗嘆道:「想當年,我還只是個二十出頭的黃毛小子,率領陸奧本部人馬,跟隨豐太閣攻打朝鮮,與大明援軍大戰三日三夜。大明軍隊的驍勇善戰,至今仍然歷歷在目,若非先生領軍有方,又怎會有如此輝煌戰績?」
嚴先生又搖了搖頭,道:「我才佩服貴國能夠將我國兵法用於實戰,發揚光大呢!」
伊達政宗面色突然一沉,問道:「未知先生今番前來,是想與在下談《資治通鑒》,還是《刺客列傳》呢?」
嚴先生氣定神閑的道:「如果我說我要刺殺德川家康,你會讓我見他嗎?」
松平忠輝面色突變,拔劍叱道:「大膽!就憑你一個人,居然敢口出狂言,冒犯我爹爹?」
兩旁的武士也紛紛拔劍。伊達政宗喝道:「統統把劍收回!」又道:「忠輝,就算你再練多十年劍道,也勝不了嚴先生的!」又向嚴先生賠笑道:「失禮了,小孩子不懂事。」
嚴先生仰天長笑,道:「松平將軍,要是德川家康有把你當親兒看待,就不會不賜你『德川』之姓了!」
「你說甚麼?」松平忠輝紅了眼,揮劍便要向嚴先生砍過去!
嚴先生笑道:「好一招『銀月飛梭』!」只見他不閃不避,伸食、中二指往松平忠輝劍刃一彈,「錚」的一聲,松平忠輝被嚴先生的內勁逼得倒退兩步,已嚇得面無血色。
嚴先生又隨即來個轉體,一陣風的在中軍帳裡跑了一圈,轉眼間手上已多了十六柄劍。
十六柄劍!
十六名受辱的武士一怔,才發現他們連切腹的工具也沒有了。
嚴先生作揖道:「承讓!」
松平忠輝怒道:「岳丈大人,快把這人殺了,否則……」
「住口!」伊達政宗罵道:「只管衝動,就只會出醜於人前!」
嚴先生把十六柄劍擲到地上,道:「那麼,閣下會為我引見引見嗎?」
伊達政宗苦笑道:「看來我沒有別的選擇。」
「不是的,」嚴先生走前兩步,在伊達政宗耳邊低聲道:「伊達大人英雄一世,難道就此甘心淪為德川秀忠的股肱之臣嗎?」
伊達政宗頓時愣住,一滴黃豆大的汗水忽然從他的左前額冒出來,一直從他的面額滑下,來到他的下巴,再落到地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嗒」。
半晌駭人的死寂。
嚴先生拍了拍伊達政宗的肩膀,笑道:「機會是要好好把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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