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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和風,吹過二條城。
德川家康身形臃腫,隨著年紀漸長,已較少外出走動。只見他摸了摸他那個圓圓的腦袋,瞪起了他那對圓圓的眼睛,問道:「先生對我國很瞭解吧!」
嚴先生拱手道:「說來慚愧,只是當年出兵朝鮮,做了點家課,不得不對貴國國情略知一二罷了。」
德川家康又摸了摸唇上有點發白的鬍鬚,沉思道:「那麼先生可有聽聞,本座是一條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嚴先生和伊達政宗對望一眼。
「我呀,」德川家康懶洋洋的道:「實在想不透,先生除了殺我之外,還有甚麼理由要見本座?」
嚴先生擠出了一絲勉強的笑容,道:「不是的,在下也可以助大御所纖滅豐臣秀賴。」
「啊!好極了!」德川家康忽又一沉,道:「不對,那麼先生為何不索性帶同豐臣秀賴的首級來見我?」
嚴先生不知從那裡變出一個包袱來,道:「這就是他的首級,請大御所過目。」
德川家康面露驚喜之色,道:「想不到先生是多麼知情識趣!」
德川家康命一侍童接過包袱,捧到他面前。侍童恭恭敬敬的跪下,把包裹著的布條一一鬆開……
「且住!」德川家康忽道:「如今豐臣秀賴已死,勸降真田幸村豈不易如反掌?為何嚴先生不一併做完呢?」
嚴先生道:「真田幸村是一名鐵錚錚的硬漢子,又豈會輕易投降呢?」
德川家康撫掌道:「我所憂者,唯有真田幸村矣,只要此人一除,大事可定!」
嚴先生道:「在下愚見:唯今之計,宜盡快發佈豐臣秀賴的死信,展示豐臣秀賴的首級,動搖對方軍心,則大阪城不攻自破。」
「好計,」德川家康道:「但本座素來行事謹慎,先讓我看清楚這個是否豐臣秀賴的首級。」
德川家康湊上前去的時候,侍童解開了最後一塊裹布,現出了一個鮮血淋漓的男子頭顱。
德川家康獰笑道:「秀賴啊秀賴,陰間涼快嗎?」
突然,「嗤」的一聲,一枝短竹箭從頭顱的嘴巴射出,直貫德川家康咽喉。德川家康仰後便倒,鮮血猶如泉湧,雙手則不住亂抓,侍童大驚之下,便欲高聲呼救。伊達政宗早已按住劍柄,侍童還未喊出聲,「嚓」的一聲,侍童便已身首異處。
伊達政宗快步上前,往德川家康的心臟位置補上一刀,喘著氣道:「大功告成,嚴先生,咱們快走吧!」
嚴先生看著德川家康那雙死魚般的眼睛,喃喃道:「會不會太順利了?」
話聲剛落,大廳左首及右首兩塊地板「砰」的彈了起來,冒出了四名全身深藍色衣服的蒙面忍者。四名忍者身法極為迅速,二話不說便拔刀搶攻。嚴先生手無寸鐵,空手敵住兩名忍者,另外兩名忍者則與伊達政宗比劍。
嚴先生一接上手,方知道二人都是絕頂高手,首二十招之內屢遇險招。畢竟以一敵二,嚴先生不敢以快打快,招式一轉,使出武當太極拳,把兩名忍者的招式拖慢。嚴先生道:「左邊那位,該是伊賀派的朋友吧!而右邊那位……真想不到,德川家康連青森流的忍者也收為己用呢!」
兩名忍者刀法狠辣,全都往嚴先生身上六處大穴攻去,招招都是殺著。若非兩名忍者武功門派各異,招式未能好好互相配合,嚴先生根本就連還手的機會也沒有。
青森忍者一式「月牙五輪斬」,利刀自上而下砍落。嚴先生不讓他使出其餘「四輪斬」,突然一招太極拳「雙峰貫耳」,直取青森忍者兩側太陽穴。青森忍者大驚之下,撤回刀招,滾地而退。與此同時,伊賀忍者一已「陰鬼一刀斬」,刺向嚴先生左腰。嚴先生聽到背後風生,連忙站穏馬步,回身一式「挑袍勢」,撩開伊賀忍者凌厲的一刀,接著一已「回身斬蛇」,扭腰送掌,正中伊賀忍者右肩。
正當嚴先生以為得手之際,伊賀忍者一鏢射出,窂窂釘住了嚴先生右膝。嚴先生「哼」了一聲,跪倒在地。忽然,嚴先生感到背後一陣劇痛,原來青森忍者已把利刀送入了他的背部。嚴先生口中一甜,鮮血狂噴。伊賀忍者一聲冷笑,道:「聰明絕頂的嚴先生也有愚昧的一天,真教人始料不及。」
嚴先生面容扭曲,顫聲道:「你發鏢手法之快,我完全不能看清,難道……難道你是……」
「不錯,」伊賀忍者揭開面紗,道:「我就是服部半藏。」
嚴先生苦笑道:「敗於大名鼎鼎的服部半藏手下,並不算是一件丟人的事情。」
服部半藏問道:「我始終猜不透,聰明的你為何會幹行刺大御所這麼笨的事?」
嚴先生道:「孤獨的忍者,又怎會明白我的心情?」
服部半藏道:「如果你想依靠豐臣秀賴來讓你回國,我看根本就是行不通的。」
嚴先生詫異道:「為……為甚麼?」
服部半藏俯身在嚴先生耳邊道:「不妨告訴你一個壞消息:毛利勝永的首級,剛剛已送到大御所面前了!」
嚴先生瞪大了眼,瞪著地上那具臃腫的屍首,難以置信的道:「影……影武者!」
青森忍者臂上用力,把冰冷的刀鋒深深刺進嚴先生體內……
「他的確是一個很完美的替身,他死了,本座亦非常惋惜,但他不死,又不能試出你的真心。」
德川家康臃腫的身軀、威嚴的樣貎、凌厲的雙目,再次出現在伊達政宗面前。
不過,如今跪在德川家康面前的伊達政宗,已被幾根麻繩縛得像糉子一樣,右肩被服部半藏厚重的手掌窂窂按住。
伊達政宗怎樣也看不出,眼前的德川家康和剛才的替身有甚麼分別──除了眼前這個更覺威儀。
伊達政宗沒有說一個字,因為他知道說甚麼也沒有用。
德川家康嘆了口氣,又道:「伊達啊,你戰績彪炳,軍功卓越,是個不可多得的將才,要殺你,本座也覺得非常惋惜……」
德川家康頓了一頓,似乎想聽聽伊達政宗有何話說。然而,「獨眼龍」合上他唯一的眼睛,似已對死亡作好準備。
德川家康套不出伊達政宗說一個字,有點納悶,低聲道:「想不到你和本座一樣,都是機關算盡的人,你哼也不哼一聲,是想知道本座知道多少,誘本座自己說給你聽,是不是?你知道你逃不掉,本座自然會一五一十的告訴你,不會讓你死得不明不白,是不是?」
德川家康說中了伊達政宗心中所想。伊達政宗面部肌肉抽搐一下,便又回復平靜。
「服部,」德川家康突忽然轉移視線,問道:「你和嚴先生相比,誰的武功較高?」
「回大御所,卑職以為,嚴先生已盡得支那武術的精髓,而卑職只精通忍道之一二,若非以眾敵寡,卑職絕無勝算。」
德川家康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喃喃道:「莫非那個嚴先生也是假的?」
伊達政宗和服部半藏面面相覷,心想:「怎麼可能呢?」
德川家康道:「不過,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伊達,你背叛本座的罪,反正是脫不掉的。本座早於去年已探知你私通西班牙國王,要他們派遣艦隊助你征服日本,本座三番四次裝聾扮啞,希望你終能大徹大悟,放下你的狼子野心,然而你不識好歹,居然和那個支那人聯手行刺本座。雖然本座愛惜你滿腹韜略,但仍要先殺你而後快!」
德川家康解下腰間的短劍,擲到伊達政宗面前,道:「本座允許你以德川家的劍切腹,總算仁至義盡吧!」
「我沒有打算切腹。」
這句話說得多麼堅定、自信,又豈像是死囚說的話?
伊達政宗面色更沉、更猙獰,冷冷的重覆一遍:「我沒有打算切腹。」
德川家康心中有氣,叱道:「那麼你打算斬首示眾嗎?」
伊達政宗雙眼忽然變得通紅,冷冷問道:「斬誰的首?」
德川家康心想:「他一定是嚇傻了。」
「斬我的首?斬你的首?」
「大膽!」德川家康大發雷霆,高聲道:「死到臨頭,還嘴硬?」
伊達政宗垂下了頭,肩膀不住抽搐著。
他在笑。
他居然在笑!
他是瘋了?還是嚇傻了?
他的笑聲充滿驕傲。
一個臨死的人,又怎會發出驕傲的笑聲?
除非他不是一個臨死的人!
德川家康一怔,道:「你笑甚麼?」
伊達政宗像是沒有聽見,仰天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震天,那是多麼雄壯的笑聲。
伊達政宗瞪大雙眼,盯著德川家康,道:「我不殺死那個影武者,又怎會見到你的真身?」
德川家康反而被他的說話嚇倒了,不自覺往後跌倒。「蓬」的一聲,他身後的門板往左右兩邊滑開,走出了兩名帶劍侍衛。
德川家康喝令道:「服部,快替我殺了這個瘋子!」
服部半藏站了起來,卻沒有動手。
伊達政宗還是狂笑著。
德川家康隠隠感到不妙,他身旁的侍衛也同樣感受到。
他不能面對他不原意相信的事情。
服部半藏一步步走向德川家康。德川家康只管在地上往後爬,兩名侍衛走上前來。
德川家康高聲道:「把他拿下!」
那個「下」字才剛出口,兩顆人頭便已掉到地上。
服部半藏已來到德川家康面前。
德川家康面色慘白,驚慌道:「服部,你……」
真至他自己的頭顱滾到地上,他還是難以相信他最竉信的服部半藏會出賣他!
伊達政宗看著眼前三具屍首,搖頭嘆道:「難怪當年織田信長討厭忍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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