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盈盈地飄灑著，整個長白山都在綿密地落著一場罕見的大雪，飄進山林裏，落在村鎮中；既灑到了那些爲民族求得解放而英勇獻身的死難者墳頭上，也落到了所有仍舊在艱難活著的普通人身上。
那天傍晚，當窈花心神不寧地走出灰屋，只見漫天飛舞的雪片沁涼地沾到了她滾燙的雙頰上，雪花抖動著薄脆的六角亮翅相互撞擊著發出一種颯颯的仿若渺遠得似有似無的柔弱而顫慄的回聲。她驀然轉身急切地呼喚出了丹的名字，但茫茫天地間只見滿天落雪，沒人，沈默中淚水竟無端地簌簌流淌下來。
那場大雪對窈花充滿了一種命運的暗示。她得到丹犧牲的消息，是在雪霽初晴的一個陽光照耀的正午，窈花終於擦幹了眼淚晃出了大院，獨自長久默默地站立在牡丹江堤岸上，只見滿目無邊無際的雪迎面撲進她眼裏的是一片刺目的白，在一抹灰藍色的天空上一輪懸立於皚皚雪峰之巔的血紅太陽，在她脆弱的瞳孔上猝然碎裂成一片繽紛灑落滿地的陽光雨，那滿天血色的陽光都快速旋轉流動著紛紛散射在綿遠遼闊的雪面上，雪野仿佛著了火似地頃刻間騰起了一波波玫瑰紅般燦亮灼燒的寒芒，突然紮得窈花雙眼疼痛難睜，視線竟一下子變得恍惚起來。只見雪地上奔湧流瀉的紅光在窈花眼裏旋轉凝聚成一團團豔晶晶的幻影，於是窈花竟在朦朧中看到了丹那高大英武的一身戎裝揮槍衝殺的影像。窈花滿懷深情地用力喊叫著女兒丹的名字，眼淚已湧流而下，整個人竟不顧一切地朝著丹的幻像猛撲過去，窈花身體便重重地栽下了江岸，在亮滑如鏡的冰面上摔昏了過去。那透明的冰層下面是一道清澈汩汩的長流水，正幽咽地流瀉著牡丹江水底的精靈向窈花發出淙淙的生命激蕩不息的壯麗回響。
當窈花被從山裏歸來的柞救回家,一直昏睡了三天三夜醒來以後,竟得了一種怪病，每當看見白雪就昏厥不醒，直到東北光復那年,在秋天一片勝利歡呼聲中,窈花望著白色的日本太陽旗在一片熊熊的大火中化成了一團灰燼，於是她堅強地一步步走下牡丹江岸爲丹燒了一刀告慰女兒靈魂安息的紙錢，她那怪病在那年冬天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當人參王的女人因日日夜夜思念著榆而臥病在床多年去世那天，她一雙粗糙如柴的枯瘦手掌緊緊拉著窈花溫暖的小手，兩行濁淚無聲地滾落枕上，她求窈花以後要好好照看老頭子人參王，窈花被這心地善良的女人感動得跪地磕了一個頭，起身看到女人已安然死去。那時正是東北開始全面剿匪的深秋季節，松參加了剿匪部隊。由於長白山路熟，松成爲一名出色的偵察員，當剿滅了謝文東匪部以後，在追剿當年抗聯的叛徒李華堂這股倉皇逃竄進長白山密林中的土匪時，松在最後一場圍剿殲滅戰中，不幸身負重傷，養好傷後就參加了土改工作隊。在小鎮開展轟轟烈烈的土改運動中，工作隊員一致堅持把窈花當作地主婆列入鬥爭物件，但身爲工作隊副隊長的松堅決反對，於是隊友都群起批評松階級界線不清，還言辭激烈地指責松的父親人參王同窈花生活在一起是被階級敵人的美色所迷惑，也應劃入批鬥的行列。松騰地跳起來滿臉漲得通紅，瞪著一雙噴火的眼睛掃視著隊員，半晌才激動地說道：“你們知不知道，窈花的女兒丹當年是爲抗日而同鏡泊英雄一塊犧牲的革命烈士，難道她媽媽不應當作爲抗日烈屬受到我們民主政府的優待嗎？！……”
在全國解放後，松成爲牡丹鎮的第一任鎮長，在小鎮南山頂上爲丹和榆樹立了一座巍峨的烈士紀念碑，那碑尖上熠熠閃光的紅色五角星常常使窈花淚水漣漣！......
當時間跨入了八十年代初期，在南山另一道山坳的向陽坡上，柞新開墾了一大片山地，開始了又一代人參王的跋涉。在第二年春天人參苗放桃花水的季節，已九十歲高齡的老人參王非要去看看第一次屬於自家的人參地時，卻在參棚旁的草馬架裏坐著休息的時候，竟無聲無息地安然睡過去了。
松後來當了副縣長舉家遷到城裏去了，窈花一直被忠厚勤懇的柞當作親生老母般悉心侍奉著，因了人參湯的滋養，窈花到老沒長幾塊老人斑的臉上紅潤潤的整日笑哈哈地領著柞的孩子四處遊逛。她尤其喜愛柞的小女兒梅，常誇她長著一對水汪汪會說話的大眼睛，那細溜溜苗條的腰身越發出落得像姑姑洋了！梅臨去京城上大學時，窈花千叮嚀萬囑咐道：“梅呀，你要用心學習，以後到日本去留洋也好找你洋洋姑姑去！”說著老淚就無聲無息地流滿了臉，梅也眼淚汪汪地緊緊擁著窈花細弱的肩頭說：“奶奶，我知道你一定是又想念洋洋姑姑了，我相信她總有一天會回來看你的！她要是還沒回來，我就去日本替奶奶把洋洋姑姑給找回來！”窈花點點頭開心地笑了！可是梅大學畢業又念完了研究生以後並沒有去日本留學，而是同男友一起去了大洋彼岸的美國。梅也許早已經忘記了當年許諾窈花去日本幫她找洋的事情了，但是窈花今生今世都刻骨銘心地永遠牽挂著海那面的寶貝女兒洋，一直到她生命進入了彌留之際時，嘴裏仍舊不停地沖柞念叨著：“你們快去江橋上接洋洋吧，洋洋坐著小汽車進了街口了！……”連叫了數聲洋洋--雙眼大睜著溘然而逝！也許窈花在冥冥之中始終堅信，洋終有一天會從海那面的城市回到她身邊的。然而，時值已是二十世紀最後的年代了，洋仍舊沒有回到過她在長白山腹地出生的小鎮！……也許明天就會回來的，也可能永遠都不會回來了，誰知道呢？！……
完
注：謹以此篇紀念爲抗擊日寇而英勇獻身的抗聯英雄陳翰章將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