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世界上任何地方的最好的季節。
這句話世界上幾乎沒有一個人敢反駁它，因爲它說的本來就是一個相當清楚的事實，--春天百花齊放的景象的確能給人許多新的希望，就算是在春天到來時還在飛雪的北方，只要閉上眼睛想一想自己已經處在了春天之中，心裏也會不禁覺得熱乎乎的。
但世界上沒有人敢反駁它並不等於它就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至少在臨安城這句話就不能算是完全正確的。這當然不是說臨安的人們不喜歡這種既有生氣又相當美麗的景象，而是因爲在臨安城裏這樣的景象一年中至少能看到十個八個，像夏天的煙雨樓臺，秋天的三潭印月，而這其中任意一個都要比它美得多。
這就在人們的心裏留下了一個相當頑固的念頭：要踏春不妨去北方，但要消夏卻是非臨安不可。正是由於這種想法，一到夏天臨安城就幾乎變成了一個大度假村，尤其是那些有錢的官太太們，每年夏天沒去趟臨安就好像吃了一年沒加鹽的飯，怎麽也提不起精神來。
這當然不僅是因爲臨安城中有個美得可以讓人看得幾乎落下淚來的西湖，--實際上就算是被稱爲天下第一美景的西湖，你在看過一百遍以後也會覺得跟個大點的臭水塘沒什麽區別，而是因爲在臨安城中還有個外地根本沒有的地方。
那就是清涼寺。
美麗的景色天下何止臨安一處，但清涼寺卻真的是獨此一家，絕無分號。假如你想給寺中的佛燒炷香，--就算你只想燒炷香，也必須得到臨安來。但大概也就是因爲這個，專程從外地趕來隻爲上一炷香的人倒絡繹不絕。古人的一句話恰巧能相當準確地概括了這種奇怪的現象：物以稀爲貴。
清涼寺的和尚們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清涼寺的香火一天比一天繁盛了起來，繁盛到了天天早晨五更天就有車馬在門前等候著燒頭炷香的程度。--看到這些人的做法，連清涼寺的和尚們心裏都忍不住在偷偷地笑著：難道我們寺裏的佛像不是用木頭雕出來的嗎？還是天下只剩下了我們一家寺廟？
偷笑歸偷笑，他們其中當然不會有人希望這種香火繁盛的局面有所改變，--和尚也是人，是人就沒有不愛錢的，但問題是世界上事與願違的事情要比心想事成的多得多。所以在一天早晨當看門的和尚打著呵欠來開山門的時候，他驚奇地發現：往常擠得水泄不通的門口今天居然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的了，在平日動輒以十來計數的車馬也只剩了那麽可憐的一輛，孤孤單單地停在門外。
看門的和尚理所當然地覺得很奇怪，--就像一個平常冷冷清清的門庭忽然有一天門前停上了幾十輛車一樣，感覺相當地彆扭。但當他看清楚了門前停的是什麽車之後，一切的疑團就在瞬間被打破了。
能讓其他排隊等候的車馬都自動自覺地離開的車，在這個世界上也許只有一種：糞車。--就算是家境再貧寒的人家，也不會願意和一輛裝滿了糞的車在一起排隊的，這就是所謂的人類的虛榮心。
看門的和尚當然不可能由一輛糞車聯想到人類的本性上去的，他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進了寺去，沒過了多久另一個和尚就也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出來，而且一出來就一下子跳起了一丈高：“是誰幹的這件好事？”
按常理來說，這句話是根本不會得到任何答復的，--甚至連那個和尚站在山門外面大罵特罵的時候，心裏抱的也是這種想法。但問題是，世界上不可以用常理來度量的事情也有很多，所以他馬上就聽到了一句相當簡單明瞭的回答：“我。”
和尚愣了愣，--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是反應再快的人也會在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好，更何況是頭腦已經快被經書麻木了的和尚：“你是誰？”
那個躲在暗處說話的人歎了口氣：“你讀的佛經難道都跑到狗肚子裏去了嗎？我不是我，難道還會是你不成？”
和尚這回總算弄明白了那個人的用意，所以這一次他跳起來的高度簡直比第一次還要高，同時說話的口氣也由剛出來時的驚奇大於氣憤變成了幾乎是咆哮：“我不管你到底是誰，現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你是出來還是不出來？”
那個人笑了：“出來怎麽樣，不出來又怎麽樣？”
和尚冷冷地道：“要是你不出來的話，就最好不要讓我抓到你，否則的話我會把這一整車的糞全都倒在你的身上。”
那個人歎了口氣：“這滋味好象不太好受……那要是我出來了呢？”
和尚道：“那我就會讓你自己把這一車糞一點不剩地吃下去，--或者你認爲這比較難一些的話，我可以考慮幫幫你的忙，比如說拿只勺子喂你。”
那個人歎著氣道：“好象這種滋味更加難受一些。……沒有別的選擇了嗎？”
和尚道：“你希望我給出個什麽樣的選擇？”
那個人道：“至少要實際一點，不要像你說的那樣不近人情。比如說，如果我出來了的話，你可以考慮給我點好處，或者是請我喝頓酒，或者是招待我吃一頓你們廟裏有名的素齋……”
和尚的臉已經漲得像一隻被吹鼓起來的紅氣球，讓人看了有一種隨時會爆炸的感覺，甚至連他的笑聲裏都帶著明顯的火藥味：“你認爲你還有功了嗎？--你不妨去試試，如果有一個地方在你把糞車停到了他們的門口之後還能相當高興地招待你吃一頓飯，我就是你的兒子。”
那個人又笑了：“那你就等著管我叫爸爸吧。”
和尚也笑了出來：“你以爲我會做這種蠢事？”
那個人笑道：“爲什麽不會？”
說完了這句話時，他的人也已經走了出來，施施然地從馬車的後面走了出來。
在那個人剛剛微笑著從馬車後面轉了出來的同時，和尚第三次跳了起來。這次不光是跳的高度比前兩次都要高，而且還多了一個前兩次所根本沒有的精彩情節：在他落下來的時候，用來著地的不是腳也不是腿，而是屁股。簡單點說，就是說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這點其實並不能很好地被別人理解，因爲那個人無論是從衣著上，氣質上還是長相上來看，都不能說是很出類拔萃的，同天天在大街上見到的大多數人沒什麽區別。也許他的唯一一個還值得一提的特徵就是年輕，--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他的年齡絕對不會超過三十歲，但光是這一點當然不能把和尚嚇得跳了起來。
那個人顯然也沒有想到和尚在見到他後居然會作出個這樣的反應。他看著坐在地上的和尚，忽然歎了口氣：“我的樣子很可怕？”
和尚瞪著他，冷冷地道：“你的這副模樣我看了快十年了，就算你本來長得很可怕，現在我的感覺也該麻木了。”
那個人歎著氣道：“我們雖然已認識了將近十年，但真正能坐在一起喝酒聊天的時間恐怕還不到一個月。”
和尚冷冷地道：“而且每次都是我去你家找你，並且在你每次喝醉了回去之後還都要把責任推到我的身上，搞得後來你父親居然找到了我的廟裏來，拿著棍子追著我滿院打。”
那個人笑道：“但這好象也沒有影響你的前途吧？--我前幾天聽說，你做了清涼寺的方丈？”
和尚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我真爲你感到悲哀。--雖然你是當今朝中堂堂二品禦使龍淵的獨生子，你又憑著自己的能力在江湖上打下了一片天地，掙到了個無論白道黑道上的人只要一提起‘傲劍龍吟風’就豎起大拇指的好名聲，但我卻還是要這麽說。--你知不知道，在‘前幾天’消息傳到你的耳朵裏的時候，我的清涼寺方丈的位子已經坐了一年了？”
龍吟風只有苦笑：“你聽沒聽說過古人的一句話‘侯門深似海’？所以我已經夠知足的了，--至少我還得到了這個消息，還能在得到了這個消息後偷著從家裏跑出來看看你。”
和尚盯著他的臉，忽然笑了：“你偷偷地從你的禦使府裏跑出來，就是爲了來看看我？”
龍吟風笑道：“你不相信？”
和尚笑道：“我很想相信，但我覺得更加可信的還是我自己的看法。--十來年的交情下來，你以爲我還摸不清楚你是個什麽樣的人嗎？你在這種又不是過年又不是過節的時候急著來找我，還爲了把我弄出來而專門搞來了這個，”他看了看停在一邊的糞車：“那通常只會有一種目的，一種跟黃鼠狼給雞拜年沒什麽區別的目的。”
他看著臉上除了苦笑已經沒有了任何表情的龍吟風：“我說的對不對？”
龍吟風苦笑著道：“就算我是來求你幫忙的，你也不至於把話說得這麽難聽吧？”
和尚歎著氣道：“本來我也不想把話說絕了的，但回頭想一想，如果你碰到的事連你自己也解決不了，我要是再冒冒失失地把事情攬到我身上來，不是明擺著給自己找麻煩嗎？”
龍吟風道：“你至少可以聽聽我求你的到底是什麽事，然後再決定幫不幫我。”
和尚歎著氣道：“我不能聽，如果我聽了的話，恐怕就會忍不住要幫你了，--說實話現在我都快要忍不住幫你了。”
龍吟風眨了眨眼睛：“這麽說你還是想讓我用老手段？”
和尚看著他：“什麽手段？”
龍吟風歎了口氣：“也沒有什麽，只不過是我寫的有關於一個人的一段話而已。我記得它是這麽說的：‘一真和尚，原名不詳，年齡未知，祖籍待查。出身原爲江洋大盜，十八歲時任長江排教教主，二十一歲時與大俠龍吟風決戰于巫山神女峰上，身被三百六十處傷，遂發誓削髮出家……’”
話還沒有說完，和尚已經苦著臉跳了過來堵住了他的嘴：“你能不能少說幾句？--以前我是個普通的和尚，你說說也無妨，可現在我是方丈了，要是被別的僧人知道我是因爲打不過你才賭氣出家的，你知道會給我造成多大的影響？”
龍吟風笑著道：“我不知道，我現在只知道一件事情：如果你不答應幫我的話，我就會把這些話寫在紙上在臨安城中到處張貼。所以，”他看著臉色發青的一真和尚：“是幫我還是不幫我，你最好先想清楚了再回答。”
一真和尚幾乎暈了過去，他狠很地看著面前站著的龍吟風，那眼神好象是想把他一口吞下去似的。看到一真和尚發直的眼神，龍吟風笑了：“這個問題好象用不著這麽艱苦地思考吧？”
“當然不用，”從一真和尚的口氣中就能聽得出他現在的心情：“我現在正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他盯著龍吟風，恨恨地道：“怎麽樣才能把那一車糞塞到你的嘴裏去。”
龍吟風的嘴現在的確被一件東西塞住了，但它卻不是一真和尚說的那一車糞，而是一大罎子釀得又香又甜，幾乎可以醉倒一百個人的米酒。
米酒是一真和尚釀出來的，但現在龍吟風卻在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著，這讓一真和尚感到相當地惱火。但他別無選擇，因爲他知道，如果不把龍吟風的嘴堵住的話，他是什麽話都能說得出來的，--當然如果他真的能把那一車糞塞到龍吟風的嘴裏，也能起到一樣的效果，不過問題是這種想法直到目前也還只能停留在“想法”的階段。
想到了這一點時，一真和尚又差點昏了過去。但更讓他火冒三丈的是，龍吟風居然好象還沒有發現他情緒的不對勁，還在用他那種幾乎可以氣死人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一真和尚不願意被別人像這樣盯著看，--實際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喜歡的，何況現在看著他的又是剛才差點把他氣死了的龍吟風：“我的臉上有花？”
龍吟風的眼睛還是盯在他的臉上：“沒有。但是我看到的簡直比你的臉上長出花來了還不可思議。--像你這樣相當標準的酒鬼，居然能在面對著一罎子已經開了封的酒時還能裝出一副視而不見的樣子，這是不是很讓人覺得奇怪？”
一真和尚板著臉道：“簡直要奇怪死了……不過這和你有關係嗎？”
看到龍吟風的搖頭，一真和尚冷冷地道：“所以你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是趕快把這一罎子酒喝光，然後老老實實地回家睡覺去。”
龍吟風笑了：“我爲什麽要回家？”
一真和尚看著他：“你不回家，難道還要在寺裏發酒瘋不成？”
第一章《上》
第一章《中》
第一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