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真和尚歎了口氣：“就算事情真的像你想象的那樣不算太嚴重，就算她的氣性不像我想的那麽大，就算她根本沒有打算死在這裏，但只要她坐在地上一抹眼淚，我們該怎麽辦？”
龍吟風只有苦笑：“你碰上過這種事情沒有？”
一真和尚歎著氣道：“如果我碰上了，恐怕就不會像今天這樣手足無措了。”
龍吟風的臉色好象也有些發白：“只要她一哭起來，過路的人恐怕就都會懷疑我們在欺負她。”
一真和尚苦笑道：“沒有人會懷疑。--無論是什麽人，只要一看到這種場面就會確信無疑的。你有沒有想過那時我們該怎麽辦？……”
龍吟風還沒有答話，那個小姑娘就已經坐在了地上，但卻不是在嚎啕大哭，而是在笑，在肆無忌憚地開懷大笑，好像是要把肚子笑破了一樣。
一真和尚看著龍吟風：“我的這一手怎麽樣？--要不是因爲我的那幾句話，恐怕你今天就得面對不知道有多少的打抱不平的人。”
龍吟風看著躺在地上笑得死去活來的那個小姑娘，喃喃地道：“我很佩服。--不過你能不能讓我再佩服你一次？換句話說，你能不能讓她別笑了？”
一真和尚道：“爲什麽？”
龍吟風道：“因爲我想問問她爲什麽要笑得這麽厲害。--就算是再傻的人也應該能聽得出來我們是故意在逗她開心的，所以你不感覺到她這麽笑很不正常？”
那個小姑娘好不容易才停了下來，一邊揉著肚子喘著氣，一邊道：“我本來也是不想笑的，誰讓你們說的話那麽……”後面的話又被一連串的笑聲代替了。
龍吟風看著一真和尚，一真和尚苦著臉看著躺在地下的那個小姑娘，歎著氣道：“好像有的時候笑和哭一樣讓人難受。”
那個小姑娘笑著道：“你當然可以這麽認爲，但在我的眼裏，笑永遠比哭好，而且要好得多。……你們平常是不是老是說這麽讓人發笑的話？”
龍吟風也笑了：“在這方面那個和尚可是專家。”
那個小姑娘幾乎從地上蹦了起來，把剛剛大喘了一口粗氣的龍吟風又嚇了一跳：“你又要玩什麽新花樣？--我想我的那一句話不至於讓你感到這麽激動吧？”
那個小姑娘笑得相當燦爛：“我只不過是決定了一件事情而已。”
龍吟風和一真和尚都在用狐疑的眼光盯著她，等她把下半句話說出來，但等她真的把話說完了之後，龍吟風和一真和尚卻差一點一頭栽倒昏了過去。
因爲她說的那句話是“我打算跟著你們一起走。”
龍吟風和一真和尚用幾乎是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那個小姑娘。
“你剛才說的是什麽？”龍吟風的眼睛比平時漲大了一倍：“你要跟著我們一起走？”
那個小姑娘笑了：“這有什麽不正常的嗎？”
龍吟風歎了口氣：“要是你認爲你這麽做是正常的話，那世界上恐怕就沒有不正常的人了。”
那個小姑娘看了看他：“那你認爲我應該怎麽做才算是正常？--你難道想讓我呆在家裏老老實實地織布洗衣服，長大了找個好婆家，相夫教子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嗎？”
龍吟風道：“這種生活你過不下去？”
那個小姑娘歎了口氣：“我要是能過得下去，爲什麽還要偷偷地從家裏逃出來？”
龍吟風眨了眨眼：“這麽說，你是從家裏逃出來的？”
那個小姑娘瞪著他：“這和你有關係嗎？”
龍吟風只能苦笑：“我只是有些感到奇怪。--以你的功夫來說，你似乎應該是個武林世家的大家閨秀才對。而一個大家閨秀放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不過，卻偏偏要從家裏跑出來闖蕩江湖，這種事情要是換了你，你會不感覺到奇怪？”
那個小姑娘的眼睛好象並沒有因爲龍吟風的這幾句話而縮小：“有什麽可奇怪的？難道大家閨秀就不能有點需要自己解決的事情嗎？”
龍吟風歎著氣道：“至少這種情況很少見。--一般地說，像你這樣的人就算是有什麽事情，你的父輩也會早早地幫你把它們解決掉；即使是有了些特殊的事情，需要你親自跑到江湖上來解決，你也不至於背著你的家裏人偷偷地跑出來吧？”
那個小姑娘歎了口氣：“我本來也不想這麽做，但我知道如果我把事情告訴我父親的話，我父親是絕對不會答應讓我一個人出來的，而且到了那時候恐怕就算是我想跑也跑不出來了。”
一真和尚歎著氣道：“你父親不讓你出來是很理所當然的，因爲你是個女孩子。--你不用朝我瞪眼睛，難道這不是個相當清楚的事實嗎？”
那個小姑娘恨恨地跺著腳：“難道女人就不是人，就不能像男人一樣闖蕩江湖？”
一真和尚歎道：“這裏面的原因很簡單，因爲江湖上的男人要比得上女人多得多，而且男人可以很光明正大地欺負女人，--我想你應該明白我說的是什麽意思吧？”
那個小姑娘當然不會不明白的，--尤其是“欺負”那兩個字。所以她的臉立刻就紅了起來，像被吹起來的氣球似的漲得通紅。龍吟風看著她的表情，苦笑著道：“好象這種話不應該是你一個做和尚的人說的吧？”
一真和尚的臉色倒一點都沒有變：“這種話雖然不太好聽，但卻可以解決許多的問題。要不然等你被官府以拐賣人口罪抓起來的時候，恐怕不好聽的話就不止這一句了。”
龍吟風也不禁笑了出來。那個小姑娘的臉色不停地變了半天，忽然咬了咬牙，大聲地道：“我知道你們說這些話的目的是什麽。”
龍吟風笑了：“你知道就好。”
那個小姑娘恨恨地咬著牙：“你們說這些話無非是想把我氣走，這樣你們就甩掉了一個非常沈重的包袱，是不是這樣？”
龍吟風歎著氣道：“你要是非得這麽想的話，那也沒什麽辦法。”
一真和尚道：“但等過了幾年以後以後你就會開始感謝我們了，因爲那時候你就應該已經知道了江湖是個究竟有多麽險惡的地方。到那時要是我們還能見面的話，你簡直都會把我們當作你的救命恩人來看待。”
那個小姑娘看著他：“你在做白日夢？”
一真和尚苦笑道：“現在你當然不會相信的，不過等到了那個時候你就會明白了。”
那個小姑娘冷冷地道：“我等不到那個時候，我現在唯一要的就是你們的一個答復：是帶我走，還是不帶？”
龍吟風道：“假設我們--我說的是假設，不帶你走呢？”
那個小姑娘道：“那我就會使用一些手段來逼著你們帶我走。比如說我可以像你們剛才說的那樣，坐在路上嚎啕大哭一頓，讓你們去對付那些打抱不平的人。而且我不存在假設，你如果願意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坐下來哭。”
龍吟風和一真和尚只有苦笑。那個小姑娘冷冷地道：“我的時間一向是很寶貴的，所以我希望你們最好還是不要耽誤我太多的時間，--我現在最後問你們一遍：帶還是不帶？”
龍吟風苦笑著道：“你看現在的這個形勢，還由得我說不帶嗎？”
所以飛馳的馬車上就又多了一個讓龍吟風和一真和尚都感覺到非常頭疼的小姑娘，--這一點在她剛一出現的時候龍吟風他們就已經感覺到了，現在這種感覺更是強烈得要命。
因爲她雖然沒有一真和尚和龍吟風的武功好，但她卻有個無論是一真和尚還是龍吟風都根本沒法比的優點：她是個女人，而龍吟風他們又恰巧是那種最不會對付女人的男人。所以他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布好了一個又一個的陷阱，然後苦著臉跳下去。
龍吟風的臉現在已經苦得像一塊風乾了的地瓜幹一樣，不光是愁得滿臉皺紋，臉上還沾上了不少的灰土，搞得簡直比要飯的還要狼狽，一真和尚的臉也未必比他的好看到哪里去。--這也難怪，無論是誰在辛辛苦苦地把一輛剛才幾乎被抽碎了的馬車修好之後，臉面都不會比他倆好看的。
看著龍吟風和一真和尚的臉，那個小姑娘忽然笑了：“我記得當我第一眼看到你們的時候，你們的臉還沒有變得這麽難看吧？”
一真和尚沒好氣地道：“那時我的臉上還沒有這麽多的土，也沒有這麽大的氣。--真不知道該到哪里去說理才是，你一鞭子把我們從馬車上抽了下來，然後又說要跟著我們一起走，卻又要我們來替你修車，搞得我們一個個像土狗似的，這算是什麽事？”
龍吟風歎息著道：“這只能說我們運氣不好。--要不是這樣的話，大道上的馬車多的是，她爲什麽偏看著咱們的不順眼，就一鞭子抽了下去？”
那個小姑娘笑道：“如果你們不是把馬車趕得像是急著去投胎一樣，我也許還真的不會有興趣抽這一鞭子。”
一真和尚幾乎是叫了起來：“你抽這一鞭子，難道就是因爲你覺得這麽做好玩？”
那個小姑娘笑著看著他：“難道這麽做不好玩嗎？”
一真和尚的表情像是隨時都可能昏過去，過了半天才喘出了一口氣：“你父親叫什麽名字？”
那個小姑娘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你爲什麽要問這個？”
一真和尚道：“因爲我想要找到他，把你的所做所爲一點不差地告訴他，讓他來替我出這口氣。”
那個小姑娘笑道：“你怎麽知道他就會替你出這口氣？”
一真和尚道：“難道他就眼看著他的女兒在江湖上這麽又刁又橫地過下去？”
那個小姑娘笑道：“你以爲這不可能？”
一真和尚的眼睛轉了轉：“這麽說，你就可以把你父親的名字告訴我了。--反正就算我去找他告狀，他也不會理會的，對不對？”
那個小姑娘笑了：“你最好注意，我說的只是‘可能’，所以我就沒有排除有不可能的情況出現。假如你去告狀的時候正巧碰上了那個‘不可能’，我的結果豈不是會很慘？--聽完了我說的這些話以後，你還會指望我把我父親的名字告訴你嗎？”
一真和尚只能歎氣。龍吟風本來也在歎氣，可他好象忽然想起了什麽，一下子蹦了起來：“那你總不能連你的名字都不告訴我們吧？要不然我們怎麽稱呼你？或者……”他有些不懷好意地笑了笑：“你願意讓我們叫你‘小姑娘’？”
那個小姑娘的眼睛立刻就瞪了起來：“你說誰是小姑娘？”
龍吟風笑道：“反正如果你不把你的名字告訴我的話，我就只能這麽叫你了。”那個小姑娘瞪了一會兒眼睛，忽然又笑了出來：“你知不知道我可以隨便編個假名字來騙你們？”
龍吟風笑道：“我們清楚得很。所以我也沒有打算相信你說的話的意思。”
那個小姑娘笑道：“信不信由你，但說不說可是在我。因爲我們現在已經是朋友了，就算是關係再不好的朋友也沒有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吧……我叫司徒翎，你呢，大和尚？”
一真和尚乾咳了一聲：“出家人哪里還有什麽名字？”
司徒翎看著龍吟風：“你好象不是出家人吧？”
龍吟風勉強地笑了笑：“你應該明白，現在我們雖然是朋友，但頂多再過一個時辰，等我們到了湖北境內之後可能就要分開了。既然如此，那還有什麽必要知道我的名字呢？”
司徒翎笑道：“誰說等到了湖北境內之後我們就要分開了？--在上車的時候我就已經說清楚了，是你們帶著我走，或者換句話說就是你們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怎麽可能有分開這回事呢？”
龍吟風苦笑道：“因爲我們還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去辦，而且辦這件事的人是事先都指定好了的，就算我想帶著你，恐怕也會有人出面阻止的。”
司徒翎看著他，忽然又大笑了起來，笑得直在車廂裏打滾。龍吟風歎著氣道：“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話，那也隨你。不過再等一會兒你就會知道我說的到底是不是實話了。”
司徒翎臉上的表情活像只剛偷了只雞的小狐狸：“龍吟風，我知道你說的是實話，所以我才會笑。--順便問一句，你是不是叫龍吟風？”
龍吟風的臉色已經變得和死人沒什麽區別，唯一比死人強一點的地方就是還能點點頭。司徒翎笑著道：“那大和尚你就是一真和尚了，對不對？你們從臨安來，要到湖北去赴武陵劍會去，是不是這樣？”
一真和尚只能苦笑：“你是怎麽知道的？”
司徒翎笑著從懷裏掏出了兩張大紅的請帖：“我想這應該是你們的吧，因爲這是從你們的衣服裏拿出來的。……”看到一真和尚和龍吟風幾乎是憤怒的眼神，她笑得更加燦爛了：“誰叫你們在修那輛破馬車的時候不把脫下來的衣服看好呢？”
龍吟風看著她得意的笑容，忽然也笑了：“就算你知道了我們的名字又有什麽用？反正再過一會兒我們就要分開了。--你總不會跟著我們一起去參加武陵劍會吧？”
司徒翎笑道：“你以爲這不可能？”
龍吟風笑道：“至少你沒有請帖就絕對不可能。”
司徒翎笑道：“但要是我碰巧剛好有請帖呢？”
說著話的時候，她又變魔術似的從懷裏又掏出了張大紅的請帖來。上面端然寫著一行大字：“武陵山散人東方忠、東方義恭請司徒女俠蒞臨敝會……”
還沒等看完，龍吟風就一頭栽倒在地，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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