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孫尚武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看到的第一張面孔並不是那個把他的手砍了下去的六號，這讓他的心情多少平靜了一點。但是這種平靜只持續了不到一瞬間，然後他就幾乎又被嚇得昏了過去。
因爲他看得很清楚，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盯著他的那個人是雲飛鷹。--在確定了這一點之後，孫尚武立刻就對自己的清醒感到後悔了，後悔到了甚至恨不得再把自己一拳打暈過去的地步。當然他現在並沒有這個能力，因爲他的右手已經變成了一條光禿禿的胳膊，而左手雖然還是完好的，但也已經被牢牢地綁了起來。
雲飛鷹冰冷的眼光盯在他的身上，給他一種隨時可能被凍僵過去的感覺。好在雲飛鷹並沒有長時間做這種凝視的習慣，只是淡淡地瞟了兩眼就回過了頭，看著後面的六號：“你剛才的意思是說火是他放的？”
六號對於他的這種眼光似乎已經習以爲常，--至少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來任何的異樣的神色：“我想我的意思在剛才的話裏已經表達得相當明白了。”
雲飛鷹冷冷地笑了：“而且你來要求我放走龍吟風他們與這場大火是純屬巧合，它們兩者之間並沒有什麽關係？”
六號的語氣也和雲飛鷹的同樣冰冷，這一點讓躺在地上的孫尚武感覺到非常不舒服：“你應該瞭解我的性格：如果我要對付你，就只會朝著你來，並不會殃及其他人。就算是你罪大惡極，飛鷹山裏的這幾千個天鷹教子弟有什麽錯誤？我爲什麽要一把大火把他們也給趕盡殺絕？”
雲飛鷹緩緩地點了點頭，長長地歎了口氣：“也許你說得有道理……”回過頭去看著也在他背後站著的另外一個人，“你能不能說說你的看法？我也想聽聽你的意見。”
孫尚武努力地把身子支了起來，才看清楚了令雲飛鷹回頭詢問的那個人是龍吟風，而且在龍吟風的身邊還站著一真和尚。看到了這兩個人以後，他心裏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逃生的希望又小了至少兩分，剛剛勉強立起來的身子又倒了下去。
龍吟風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們兩個人誰說的是真話，但是現在不是有一個很好的活證據擺在面前嗎？關於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麽樣的，如果你們有疑問，爲什麽不去問他呢？”他看著躺在地上用一種極其憤恨的眼光瞪著他的孫尚武。
雲飛鷹笑了：“放在眼前的證據居然都不知道利用，這是不是就是古人所說的‘當局者迷’呢？”他笑著走到了孫尚武的身邊，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近乎于慈祥：“我想你還不至於到了連我都認不出來的地步了吧？--雖然六號把你的手給削斷了，但是據他說好象沒有破壞你的腦子。”
孫尚武想對雲飛鷹的這句很具有幽默感的話作出一個微笑的表情，但是他勉強擠出來的笑容的確是比哭還要難看。因爲他知道雲飛鷹從來不會給人以如此體貼的問候，除非那個人是像龍吟風和六號這樣令他值得尊敬的，或者是那個人是馬上就要死了的。而他自己當然只可能屬於後一種情況。
雲飛鷹看著他臉上因緊張而不停地抖動著的肌肉，忽然歎了口氣：“其實你根本用不著這麽緊張的，因爲我只不過是想問你幾句話而已。而且如果你按照我的意思回答的話，我就至少可以保證你的生命安全。”
看著孫尚武眼中閃出的亮光，龍吟風也不禁笑了：“你說的這個意思，究竟是真實的意思呢，還是帶有點虛假成分的呢？”
雲飛鷹笑著向他搖了搖手：“這個問題我想過一會兒再回答你比較恰當……”他又轉過了身子，用和他的表情同樣慈祥的眼神盯著孫尚武：“第一個問題：究竟是誰放的火？”
孫尚武激動得幾乎喊了出來：“就是你身後的那個人，我親眼看到的……”
“你最好冷靜一點，”雲飛鷹對他的這種激動的言行似乎早有所準備：“我猜你說的應該是他，是不是這樣？”他回頭看著面無表情的六號。
看著孫尚武拼命點頭的動作，雲飛鷹又忍不住笑了：“下一個問題：他是怎樣在一瞬間之內把飛鷹山中所有的山頭全部點著了的？--飛鷹山中共有一百多個山頭，他不可能是挨個山頭跑著去放火的吧？”
孫尚武愣了一下：“他讓他的手下分頭去各個山頭放的火……”
雲飛鷹的追問幾乎讓孫尚武喘不過氣來：“他的手下是什麽人？”
孫尚武的回答似乎已經接近於下意識：“……是他早就培養好了的隱藏在各個山頭的分堂裏的天鷹教子弟。”
雲飛鷹笑了：“你的回答簡直好極了。--他加入天鷹教只有一個多月，而他卻早就在飛鷹山裏面培養好了一大批他的手下，你認爲這種回答是很合乎邏輯的嗎？”
孫尚武到現在才明白過來自己剛才說了些什麽，所以他的額頭上就開始滲出了黃豆般大的汗珠，掉在地上發出了類似下雨的滴滴噠噠的聲音。看著孫尚武的這副表情，雲飛鷹歎了口氣：“如果你一開始就對我說真話的話，我也許會真的給你一條活路，而現在……”他苦笑了一下：“恐怕我就只能請你去和你弟弟還有鬥星移他們作伴了。”
孫尚武吃驚的神情溢於言表：“鬥星移他們現在在什麽地方？--不會是地獄吧？”
雲飛鷹苦笑道：“你說兩個被削掉了腦袋的人不在地獄還會在什麽地方？”
孫尚武盯著雲飛鷹：“他們是被你殺的？”
雲飛鷹笑著搖了搖頭：“你認爲殺他們兩個還用得著我嗎？--如果你想死得明白一點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殺他們兩個人的兇手就是削掉你胳膊的那個人。”
看著孫尚武滿臉懷疑的表情，雲飛鷹歎著氣道：“你當然可以不相信，但是這一點是六號親口告訴我的，而且他還說，他就是用削掉你胳膊的那一刀殺的他們。”
孫尚武的神情已經完全麻木：“你的意思是說，他的那一刀先殺掉了向他攻過去的鬥星移和我弟弟，然後又一刀削掉了我的胳膊？”
雲飛鷹歎息著點了點頭，回過身來看著龍吟風和六號：“我看我們還是儘快送他上路吧，免得他多受罪……你們說誰來動手最合適呢？”
龍吟風苦笑著道：“我看誰也用不著費這個事了……因爲他已經死了。”
孫尚武的確已經死了，這一點從他吐在嘴外面的半截咬斷了的舌頭就可以看得出來。看著孫尚武瞪大著的眼睛和近乎於猙獰的表情，龍吟風歎了口氣，走過去輕輕地把他的眼睛合了起來，然後轉過身子看著雲飛鷹：“我想在他剛才咬舌自盡的時候，你還是有充足的時間去阻止他的吧？”
雲飛鷹笑了：“我當然有時間，--如果我的確不想讓他死的話，我甚至可以一開始就把他的下巴卸掉。但是你最好不要忘了，他是一個企圖要謀害我的天鷹教的叛徒。”
龍吟風歎了口氣：“所以你就可以有充分的理由見死不救？--而且你也最好明白一點：你救不救他這一點跟我的關係並不是很大，但是卻跟你有著莫大的關係。至少在他死了以後，你就根本沒辦法知道他反叛你的真相了。”
雲飛鷹看著龍吟風，忽然笑了：“你很想知道那些關於他反叛我的事情嗎？如果你想聽的話，用不著他說，我自己就可以給你把從他開始起反叛之心，到這次的放火燒山的所有過程向你講述一遍。”
站在一邊的六號冷冷地道：“這麽說他的這次反叛並不出乎你的意料？--既然你已經對他的造反掌握到了和他一樣清楚的地步，你爲什麽不早一點動手把他除掉，而非得等他把你的總壇一把火燒光了之後才有所反應呢？”
雲飛鷹笑了：“因爲他的確算得上是個人才。在天鷹教的十年裏，他幫助我把天鷹教的勢力在全國擴大了一倍還要多一些，使天鷹教一躍成爲天下第一大教派。像他這麽有用的人，如果被我過早地殺掉了，豈非是相當可惜的？”
龍吟風看著周圍山頭上還在熊熊燃燒著的大火：“那你十幾年建設的飛鷹山毀於一旦，難道就不值得可惜嗎？”
雲飛鷹歎了口氣：“當然不是那麽回事。--實際上在我第一眼看到各個山頭燃起的火焰的時候，我幾乎心疼得昏了過去。但是後來我想想，只要有足夠的時間，我還可以重建一座飛鷹山；但是無論我怎麽做，世界上都不可能再出現一個孫尚武了。拿一座可以重現的總壇換一個不可能再出現的奇才，豈非是件只賺不賠的買賣？”
龍吟風長長地歎息著：“我只能說天下像你這樣有魄力的人的確很少。--你既然愛才愛到了這種地步，如果我說你可以用你的腦袋來換取我爲天鷹教工作一輩子，你會答應嗎？”
雲飛鷹連想都沒有想：“我爲什麽要答應你？--人才和錢的道理其實是一樣的，我需要它們都是爲了讓我的生活變得更加舒適。你可以自己想一想，如果我想用錢買你的命的話，你會賣給我嗎？”
六號冷冷地道：“你說得不完全正確。人才的確和錢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是它們兩者之間不同的地方卻更多。舉個例子來說：無論你擁有多少錢，它也至少不會對你構成直接的危害；但是如果遇到了一個你無法駕馭的人才的話，他就可以很輕鬆地取代你的位置。”
雲飛鷹笑著看著他：“我很高興你能明白這個道理。--現在你們應該清楚了爲什麽我在發現了你們兩個人都不可能爲我所用之後，就不惜一切代價地要除掉你們了吧？我並不希望看到讓你們取代我的位置的那一天。”
龍吟風歎了口氣：“而現在好象就是你除掉我們的最好機會。--我還清楚地記得，在剛才爲了救司徒翎，我答應你要爲你完成一件你想讓我做的事情。現在你可以把那件事情的內容告訴我了吧？”
雲飛鷹看著他，忽然笑了：“這種事情你有什麽可著急的？難道你還十分希望我利用這個條件來要挾你嗎？--如果我說我現在最想要讓你去做的事情就是殺了他，”他看著不動聲色的六號，“你會不會按照我的話去做？”
龍吟風苦笑了一下：“我猜你最可能對我提出的要求恐怕就是這個。--你應該明白，這種要求對我來說就意味著我必須在司徒翎和他之間作出一個選擇，而無論我選擇了哪一方，結果都不會是皆大歡喜的。”
雲飛鷹笑道：“所以你想請求我不要提出這樣的要求？”
一旁的六號冷冷地道：“他只不過是想提醒你：如果在把人逼上絕路的情況下，就算是再遵守諾言的人也會變得靠不住的。--違背諾言只不過背上一個不太好聽的名聲而已，和我、龍吟風還有司徒翎我們三個人的生命比起來，一個不好聽的名聲又算得了什麽呢？”
雲飛鷹笑著點了點頭：“所以我也並沒有想要提出這樣的要求。--至於我提出的要求究竟是什麽，恐怕我現在沒辦法回答你，因爲連我自己現在都沒有想好。”
龍吟風幾乎跳了起來：“那你的意思是不是在說：如果你一輩子想不好，我就得欠你一輩子人情，而司徒翎就得被當作抵押品跟在你身邊一輩子？”
雲飛鷹大笑：“我可以向你保證，這兩種情況是絕對不會發生的。--我做事的原則是決不浪費一點對於我有利的條件，你認爲我會把我好不容易從你那裏才得到的這個承諾就輕易地浪費了嗎？至於司徒翎你大可以放心，再待一會兒等我把一些事情處理完以後，我就可以帶著你到那個山洞中去把她接出來。”
龍吟風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看著各個山頭上已經因爲東西被燒光了而逐漸小下去的火焰：“已經到了這種時候，你還有什麽事情好處理的？難道還想要找人救火嗎？”
雲飛鷹笑著看著與滿山的大火相映生輝的將要落山的太陽：“當然不是那樣。--事實上我現在要做的只是等一個人。”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等一個與這場大火有著直接關係的人。”
龍吟風對雲飛鷹的這句話感到非常不解。因爲至少在他看來與這場大火關係最大的無非就只有兩個人：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孫尚武和冰冷得像一塊石頭一樣的六號。但是從雲飛鷹的神色上來看，這兩個人似乎並沒有引起他的多麽大的重視，尤其是對於六號而言更是這樣。這一點從他毫不在乎地站到了六號前面，故意把後背的空虛部位暴露給六號的這種行動上就能看得出來。
看著眼前的這種情形，龍吟風歎了口氣，走到了六號的身邊，也像他那樣用深邃的眼光看著被晚霞和火光映紅的大地：“你難道很願意這樣等下去嗎？--你應該明白，等待是一件很漫長的事情。”
六號並沒有轉過頭來看他：“就是因爲等待很漫長，有很多人才願意把一輩子都付諸在等待上。那樣他們即使是到死也一事無成，也可以有一個很理想的理由來欺騙自己。”
也在凝視著夕陽的雲飛鷹忽然歎了口氣：“我不同意你的說法。--等待的過程固然是最漫長的，但也是最恬靜的。它可以讓即使是像咱們這樣整天打打殺殺的江湖人暫時忘卻了自己手裏的刀，回過頭來看一看咱們面前的世界究竟有多麽美好……這道理就像是儘管我剛才站在你的面前，把背心要害暴露給了你，而你卻沒有對我出手一樣。”
六號冷冷地道：“但是這種忘卻只能維持很短的一段時間，並不可能延續一輩子。等到這次等待結束之後，你我的關係還是仇敵，彼此的目標還是要不惜一切手段地殺掉對方。”
雲飛鷹長長地歎息著：“我當然很清楚這一點，但是咱們只要曾經擁有過這段美好的時光，不是也就彌足珍貴了嗎？……”他又歎了口氣，“不過恐怕這種美好的時光已經持續不了多長時間了。--你們看到了那個從山下走上來的人沒有？”
龍吟風努力地向下看著，但是除了滿眼的紅光之外卻什麽也看不到。雲飛鷹笑著回頭看著一直很老實地站在一邊的一真和尚：“要是我沒看錯的話，你的眼力要比他的好一些吧？”
一真和尚笑了，也走到龍吟風的身邊向下看著：“這麽大的火，還有這麽大的煙，再加上光線又不充足，就算是我眼睛再好，也沒辦法跟這些自然因素相抗衡吧？”
雲飛鷹笑道：“這麽說你也沒看見什麽？”
一真和尚道：“可以這麽說，--除了一個似乎是在移動的小黑點之外我的確沒有看到什麽值得注意的東西。”
雲飛鷹笑著看著他：“你認爲那只是一個小黑點嗎？等過一會兒他上山來之後你們就可以看到，他的體格恐怕比你們的都要好得多。”
龍吟風歎了口氣：“這一點我們大概還有待於證實，但現在我卻已經發現了一個非常確鑿無疑的事實了：你的功夫比我們的都要好得多。--在這麽高的山上，以一真和尚的內力都只能看到一個小黑點，而你卻能分辨出那是一個人，這種功夫難道還算不上高明？”
雲飛鷹苦笑道：“如果你加入了天鷹教的話，我敢保證用不了一年你也能練成這種功夫。--天鷹教的教規規定：沒有特殊的任務，任何在飛鷹山中的人都不許離開飛鷹山一步，即使我作爲教主也不能違背這一點。所以我就只有每天在各個山頭走來走去，看看山上山下的景物。十來年下來，你說我的眼力還會沒有增長嗎？”
龍吟風只有苦笑。他歎息著又把腦袋伸了出去，想要捕捉一下那個人的蹤迹，但是無論他如何努力，還是沒有看到那個所謂的小黑點。看著龍吟風的表情，雲飛鷹忍不住笑了：“我勸你還是不要做這種無用的努力了。因爲無論你再費多大的力氣，我也敢保證你現在一定看不見他。”
龍吟風似乎並沒有因爲雲飛鷹的這句話而放棄努力：“你說這種話有什麽根據嗎？”
“當然有，”雲飛鷹笑著道：“無論你的眼力多麽好，也不可能看到一個在你身後站著的人，這是不是一個早就被證實了的根據？”
龍吟風像被踩到了尾巴的貓一樣一下子就跳了起來，等他落到地上的時候就已經把身子轉了過來，兩隻眼睛緊盯著他身後的那個似乎要變成了一塊焦炭的人：“他究竟是誰？他好象看起來很面熟。”
雲飛鷹笑道：“如果你看著他的感覺是很陌生的話，那才算是一件怪事。--他曾經陪著你們走遍了大半個飛鷹山，還和你們並肩挨過我的霹靂雷火彈，你會對他不面熟？”
龍吟風幾乎又差一點跳了起來。他打量著那個渾身上下都被燒得體無完膚的人：“你是何風？你怎麽會變成了這個樣子？”
何風冷冷地道：“你沒有看到山下的大火嗎？--像你們這樣的領導人物，在遇到今天這種事情的時候就可以躲得遠遠的，而我們這些無名小卒們卻得去給你們拼命，而且到了火快要滅了的時候你連我到底是誰都記不起來了。這是不是領導人物的一貫風格？”
龍吟風苦笑了一下：“在我的印象裏你好象不是像你所說的那樣是個無名小卒吧？--你作爲飛鷹堂的堂主，主管飛鷹山中的日常事務，在出了事之後爲什麽還要這麽拼命？”
何風冷冰冰的語氣與山下的火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因爲我不像你們那樣可以看著別人爲自己拼命而自己卻可以無動於衷。再說我既然主管飛鷹山中的一切事務，在飛鷹山出了事情之後我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再不去拼命地立功贖罪，難道還真的想讓教主的寶劍砍到我的腦袋上嗎？”
一邊的雲飛鷹忽然冷冷地道：“你們的談話已經夠多的了，現在該輪到我了吧？”
他大步走了過來，推開擋在他面前的龍吟風，用一種接近於冷酷的眼光看著何風：“我現在只有一句話想跟你說。”
他冷冰冰的語氣讓人聽了不寒而慄：“你知道你犯的錯誤有多麽嚴重嗎？”
第七章《一》
第七章《二》 第七章《三》
第七章《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