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龍吟風的心裏，六號幾乎和一塊冰冷的岩石沒什麽區別。在大多數時間裏，他總是把面孔板得冷冰冰的，讓人看了以後能聯想到死屍。正是因爲這樣，當龍吟風看到六號在聽完了雲飛鷹的話之後臉上露出的驚愕表情時，便也忍不住開始歎氣。
“你的這句話的威力倒是真的不小。”龍吟風一邊歎著氣，一邊看著正在得意地笑著的雲飛鷹：“能讓一塊岩石聳然動容，能讓一個死人的臉上露出驚愕的神色，這樣的威力還不夠大嗎？”
雲飛鷹笑著看著他：“要是他真的是一塊岩石的話，就算我的話威力再大上十倍也不可能讓他作出表情。但是問題是他實質上還是一個人，而只要是人就會有弱點。”
六號--或者說是獨孤殘，冷冷地看著他：“你對我的弱點似乎抓得很准。--你是怎麽知道我的真正名字的？我想不會是因爲你以前認識我吧？”
雲飛鷹很愉快地笑著：“當然不是這樣。自從你們加入了天鷹教之後，我就派人上外面江湖上去收集一切能夠收集到的人的資訊，拿回來和你們一個一個地對號入座。這項工作一直到前幾天才有了結果：和你們的行爲特徵最爲符合的就只有那麽兩個人，一個是龍吟風，還有一個就是獨孤殘。--說實話這個結果剛一出來的時候，連我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獨孤殘道：“所以你的這一切到現在還只能說是猜測？--如果我在一開始不動聲色的話，你是不是也可能拿不准我的身份？”
雲飛鷹歎了口氣：“也許會是這樣，但是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呢？--你們都是參加今年這一屆武陵劍會的英雄，爲了天下第一這個名號你們肯定是就算拼命也要拿走我的腦袋。而一個人的腦袋如果被割下來的話，就算知道你們的名字也沒辦法說出來了。”
龍吟風用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我總覺得你今天忽然變得消極得要命。--現在你還沒有死，也還沒有喪失和我們一拼的能力，爲什麽要在這種時候盡說一些長別人志氣的話呢？難道你真的不想活了？”
雲飛鷹苦笑了一下：“我可從來沒有那麽說過。--飛鷹山的建設花了我十年的時間，而現在它已經變成一堆廢墟了。就算我還有精力去重建一個飛鷹山，你認爲我還能活著看到它發展得和幾天前的這裏，”他看著從各個山頭上冒出來的縷縷青煙，“一樣興旺嗎？每當想到這些事情的時候，你說我怎麽會不消極？”
獨孤殘冷冷地歎了口氣：“但是不管你的心情是什麽樣的，咱們的這一仗也是非打不可。--你還有沒有什麽話要交代嗎？要是沒有的話，我就不想耽誤太多的時間了。”
雲飛鷹長長地歎了口氣：“對於我自己來說的確是沒有什麽可交代的了。不過，”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龍吟風，臉上忽然露出了一個很奇怪的笑容，“對於他來說好象還不是這樣的。……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你現在最爲擔心的恐怕還是你的那個司徒翎吧？”
龍吟風苦笑了一下：“我能不擔心她麽？--無論怎麽說現在她也還是在你的手裏。你要是在危急的情況下忽然突發奇想，想要讓她陪著你一起死，我除了眼睜睜地看著之外仍然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你可以設想一下，假如你也處在這種情況之中，你會不會很擔心？”
雲飛鷹搖著頭笑道：“我恐怕理解不了，因爲我一輩子都沒有經歷過像你這樣的事情，不過我還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你現在最想讓我做的一件事是不是就是放了她？”
龍吟風歎道：“如果你答應放過她的話，我甚至可以趴在地上給你磕頭。”
雲飛鷹道：“我用不著你給我磕頭，只要你答應也放過我，我就可以馬上把她完整無缺送到你的面前。--你認爲我這個交換條件怎麽樣？”
龍吟風愣了一愣，沒有說出話來。雲飛鷹歎息著道：“看來名利之重還是要甚於你們整天在推崇的什麽純潔的愛情。--你們的這種做法我倒是很能理解：天底下長著兩條腿的女人多的是，尤其是在你獲得了天下第一的名號以後她們更會像螞蟻一樣往你的身上爬，而天下第一的名號滿天下卻只有一個。這樣兩者一相比較，愛情又能算個什麽東西呢？……”
獨孤殘忽然冷冷地道：“你的那些沒有用的議論到底發完了沒有？”
看著雲飛鷹有點愕然地點頭，獨孤殘冷冰冰地道：“那你就趕快把司徒翎給完整無缺地送到這裏來，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裏，並且最好不要讓我追到你。”
龍吟風立刻愣在了那裏，連一向處事冷靜的雲飛鷹也不由得開始變得有點發怔：“你的意思是說答應我剛才的那個交換條件了？--你知不知道這對於你們來說意味著什麽？不光是天下第一的名號沒有了，江湖上的人還肯定會對你們指指點點，說你們爲了女色而放棄了全天下的利益……”
獨孤殘冷冷地打斷了雲飛鷹的話：“我現在想聽的只是一句話：你是想離開還是不想？”
雲飛鷹苦笑道：“至少你可以告訴我你這麽做的原因吧？”
獨孤殘道：“因爲我覺得救人的感覺比殺人好……這理由夠了嗎？”
雲飛鷹只能歎息著點頭。獨孤殘看著他：“難道現在你還沒有帶著我們去接司徒翎的意思嗎？”
雲飛鷹歎了口氣：“我很想跟著你們去，不過好象我的確已經去不成了。--好在龍吟風知道司徒翎被關在哪里，你們可以很輕鬆地在那個山洞裏面找到她。”
獨孤殘冷笑道：“你最好明白一件事情：如果你不親自去把司徒翎給接出來的話，你就什麽地方也去不了。”
“誰說的？”雲飛鷹笑著看著他：“如果我離開了這裏，你們準備輸點什麽給我？”
在他這句話的話音剛剛響起的時候，他的人也已經從地平線上消失了。--本來看上去相當平整的土地，忽然在雲飛鷹的腳下裂開了一條極大的裂縫，雲飛鷹的身子就像一條蛇一樣鑽進了裏面。等到獨孤殘和龍吟風趕上來的時候，那條裂縫又已經合爲一塊平整的土地了。
龍吟風有點悵然地看著腳下的那塊土地，忍不住長長地發出了一聲歎息。
時候已經過了黃昏，太陽的餘輝正在慢慢地從大地上消失，夜幕又像每天的這個時候一樣籠罩上了飛鷹山。如果是不知道情況的人，恐怕根本也想象不到，這裏剛剛發生了些多麽驚心動魄的事情。
但是像龍吟風和獨孤殘他們就不一樣了。--儘管在雲飛鷹利用地道從他們的眼皮底下逃走之後他們的心情都很抑鬱，但當他們看到飛鷹山中起的變化的時候還是不由得驚訝得幾乎叫出聲來：曾經號稱擁有四千多名嫡系子弟的飛鷹山，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空山。如果不是這裏還殘留著一些被毀的建築的話，恐怕就算是他們也無法從中看出天下第一大教派總壇的風采來。
龍吟風歎著氣看著眼前的這一切：“我簡直已經找不出一個詞來形容飛鷹山的變化了。你說要是何風看到飛鷹山現在的模樣，他會怎麽想？--何風到什麽地方去了？難道他真的已經走了嗎？”
獨孤殘冷冷地看著剛剛升起的一彎殘月：“我說不好，因爲他的歸宿可能有很多：也許像你所說的那樣離開了飛鷹山，到外面去尋找新的生活；也許還跟在雲飛鷹的身邊，繼續爲天鷹教服務；甚至還有可能因爲一個想不開而尋了死路--你應該能聽得出來雲飛鷹的那幾句話對他的打擊該有多麽大，在這麽重的打擊下，尋死是很正常的事情。”
龍吟風幾乎跳了起來：“我怎麽沒想到這一點呢？--現在我應該到什麽地方去找他？”
獨孤殘看著他：“你找他幹什麽？”
龍吟風的眼睛都快要從眼眶裏迸出來了：“你說呢？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去幹傻事吧？”
獨孤殘冷冷地笑了：“我希望你能明白一個道理：由於各人看問題的眼光不同，可能對問題的看法也就會變得多種多樣，所以在你眼裏看起來算得上是傻事的，在何風的眼裏卻可能是一個最好的解脫。--他的妻兒老小已經全部死了，而且他唯一一個深愛著的女人還出了事，在這種情況下，這個世界還有什麽值得他留戀的呢？即使他勉強地活下去，也只能是爲自己無謂地增加痛苦的回憶而已。”
龍吟風瞪著他：“所以他的死就是理所當然的？”
獨孤殘又轉過去看著被月光照亮的飛鷹山：“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無論他選擇什麽樣的方式，只要他自己覺得這種方式能夠適合他，或者採取這種方式對於他來說是值得的，他就應該按照他選擇的這種方式生活下去，旁人是沒有權利干涉這一點的。--在十幾年前何風選擇加入天鷹教是他的一種生活方式，現在他選擇以自殺來結束這一生也是他的一種生活方式。如果有人對你的生活來指手畫腳，你會怎麽想？”
龍吟風只有不停地苦笑。獨孤殘冷冷地道：“所以我並沒有問你是如何混到飛鷹山中來的，如何當上的金鷹堂的堂主，因爲這些都是你選擇的生活方式，我沒有權利去干涉。同樣關於我在飛鷹山中的那些事情，我也不希望你向我打聽。”
龍吟風苦笑道：“那麽現在咱們說點什麽好呢？--難道就對著月亮這麽呆站著不成？”
獨孤殘歎了口氣：“我看什麽也用不著說了。咱們現在雖然還能站在這裏一起看月亮，但是等出了飛鷹山以後也許就可能會變成仇人。江湖就是這樣一種變化莫測的東西，你我身處在其中，又能有什麽好說的呢？--你的那個和尚朋友不是去接司徒翎了嗎？等到他回來以後，你們就可以從這個鬼地方走出去了。”
龍吟風驚異地看著他：“你要到什麽地方去？--難道你不和我們一起走？”
獨孤殘對著月光很仔細地把他那兩把用草繩拴在腰間的刀整理好，然後邁開步子緩緩地向山下走去：“好好想想我剛才對你說的話，你就會從中找出我對你的這個問題的回答了。”
龍吟風只能苦笑著看著他冷峻的身形從他的視線中消失。剛剛趕著一輛不知道從哪里弄來的馬車上山來的一真和尚看著獨孤殘遠去的身影，疑惑地問龍吟風：“他怎麽走了？--你又在什麽地方惹到他了？”
龍吟風苦笑道：“你看我敢那麽做嗎？”回身細細地打量著那輛馬車，“我叫你到那個山洞中去找司徒翎，但好象這不是司徒翎吧？”
一真和尚笑了：“你爲什麽不看看裏面呢？--天這麽黑，飛鷹山裏的路也不見得太好走，如果你願意走著從這裏出去的話，我一點意見都沒有。”
龍吟風也笑了，以極快的速度爬到了車上：“你把她的穴道點住了嗎？”
一真和尚歎了口氣：“我好象還沒有那麽大的膽子。--當我把她從那個山洞裏找出來的時候，她就一直是這樣昏昏沈沈的。那時我本來想解開她的穴道，但是後來想了一想，好象這項工作還是由你來完成比較好一些吧？”
龍吟風從車廂中伸出腦袋來盯著他：“你這不是在給我找挨打嗎？--以她那個脾氣，被人封了好幾天的穴道，現在心情肯定是壞到了極點。要是我過去給她解穴，在她穴道解了以後不立刻給我一巴掌才是怪事。”
一真和尚笑著從樹林裏又牽出來了兩匹馬：“我管不了那麽多。反正你給我的任務只是說把她給帶回來，沒有讓我把她的穴道也給解開。--再說畢竟你們倆的關係不一般，她可能在看到你之後手一軟，打的力氣會小一點。但要是換上我的話，”他苦著臉歎了口氣，“恐怕我就得捂著臉滿地找牙去。”
龍吟風只能歎息著又把腦袋縮了回去，沒過多久裏面就響起了一聲相當恐怖的似乎和踩到貓尾巴的聲音差不多的叫聲。要不是一真和尚早有準備，恐怕就會被嚇得跳起來。--事實上他到底還是跳了起來，因爲在那一聲叫之後從車廂裏忽然冒出了一句很奇怪的話：“我要吃飯！”
一真和尚也說不清楚是想笑還是想哭，隔著車廂悄悄地問龍吟風：“她在說什麽？”
從龍吟風的話音裏能聽得出現在他的表情也不會太好看：“那麽大的聲音，難道你剛才沒有聽到嗎？”
一真和尚只有苦笑：“你問問她是不是精神受了什麽刺激？”
他的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忽然從車廂裏面又伸出了一個腦袋，——雖然因爲天黑，看不清楚那個人的面目，但是一真和尚憑直覺就能感覺得到那肯定是司徒翎：“你精神才有毛病呢。我剛剛睡了那麽長的時間，現在要吃點東西難道有什麽不對的嗎？”
一真和尚苦笑著看著她：“我的姑奶奶，你以爲現在是在哪里？”
司徒翎一臉迷惘的表情：“咱們不是在客棧裏面嗎？——你以爲我不記得了？那個雲飛鷹交給咱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呢，咱們能去什麽地方？……”
龍吟風和一真和尚只能相視著苦笑。
第七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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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