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的最後一縷光芒也已經沈到了地平線下，夜幕又像每天的這個時候一樣悄悄地籠罩上了大地。飛鷹山外的小鎮也又變得熱鬧了起來。
望著身後黑沈沈的飛鷹山和前方明亮的燈火，一真和尚心裏忽然有了種說不出了感慨。他歎息著把馬車趕進了小鎮，轉過頭大聲地道：“姓龍的，司徒小姑娘，你們在車上享受夠了沒有？和尚可是要去找睡覺的地方去了。”
車裏沒有動靜。一真和尚皺了皺眉，道：“龍吟風，就算你有那麽多的話要跟司徒小姑娘說，也該等找到了睡覺的地方以後再說吧。--或者你們願意住在街上？”
這回車裏倒是有動靜了，但卻只是龍吟風一個人的聲音：“和尚，司徒翎剛睡著，要是你把她吵醒了的話……你應該知道你會有什麽後果。”
一真和尚苦著臉道：“那你難道真的想在街上睡一宿？”
龍吟風道：“你沒有長腿嗎？街上那麽多的客棧，不會自己去找？”
一真和尚幾乎要衝進去把龍吟風揪出來：“你見過和尚住店嗎？”
龍吟風笑著道：“我只見過和尚趕車。”
一真和尚這時已經回不出話來，這當然不是因爲他被龍吟風問住了，而是因爲他忽然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他駕的馬車已經被一群人圍住了，而且是死死地圍住了，連一點沖出去的機會都沒有。
一真和尚能理解這些圍著馬車盯著他看的人的心情：本來和尚趕馬車就少見得很，更何況是像他這樣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和尚一邊趕著一輛車門上畫著只奇形怪狀的大鷹的車，一邊嘴裏還在喋喋不休的。但他能理解人家是一回事，人家能不能理解他卻是另一回事，而且他還不願意趕著車從這些人的身上壓過去，所以他只能停在那裏。
龍吟風隔著車簾子問道：“什麽事？”
一真和尚歎了口氣，道：“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只不過這裏的人沒有見過和尚趕馬車而已。”
龍吟風笑道：“你沒管他們要點錢嗎？--這麽難見到的事情被他們見到了，他們理應付點錢才是。”
一真和尚歎著氣道：“我現在只希望他們能快點讓開一條路讓我們走。”
龍吟風她了口氣：“那你不妨慢慢地等。--要是你人不走，我保證就算到了半夜也會有人一直盯著你的。人就是這種奇怪的動物。”
一真和尚道：“那麽咱們只能在街上睡了？”
龍吟風道：“不一定。”
一真和尚道：“不一定是什麽意思？”
龍吟風道：“不一定的意思就是，如果你今天的運氣好，有貴人來救你，咱們就會脫身得早一些。但如果你的運氣碰巧差得很的話……”
一真和尚道：“就得住在街上？”
龍吟風道：“至少一兩個時辰是還要等的。”
一真和尚想象著自己一個時辰後的樣子，臉就漸漸地發綠了：“你說的貴人是誰？”
龍吟風笑道：“不一定。--你儘管等就是了，我不著急。”
他當然不著急，一真和尚憤憤地想著：他躺在又暖和又舒服的車廂裏，身邊還有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有什麽急好著的？但他又不敢闖進車廂裏去，--儘管被一大堆人圍著看的滋味並不好，但他知道龍吟風說的話並不是嚇唬他。
所以他只能抱著膀子盯著對著他指指點點的人群，想從裏面找出一個貴人來。但問題是貴人的臉上也並沒有畫花，因此他儘管盯著看了很長時間，但卻沒有看出個結果來。大概正是由於看得太投入了，他連一個人走到了他的面前都沒有發覺。
那個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一真和尚足有三分鐘，才開口道：“要飯的？”
一真和尚搖了搖頭。那人又道：“瘋子？”
一真和尚笑道：“就算我是瘋子，你認爲我會承認嗎？”
那人道：“你既然不是瘋子，又不是要飯的，那就請快點離開這裏。”
一真和尚笑道：“爲什麽？這又不是你的家門口。”
那人道：“誰說不是？”
一真和尚沒有說話，因爲他已經看清楚了人群後面的樓上挂著的客棧的匾。那個人冷冷地道：“你站的正是小店的門口，影響了我們店的生意，我沒有要你賠償損失已經是很不錯的了。”
龍吟風歎著氣從車裏爬了出來，道：“問題是現在我們走不了。”
那人冷冷地道：“這不關我事。我要的是生意，是錢。”
龍吟風道：“這麽說，只要有錢，什麽生意你都會做的，對不對？”
那人道：“但你看起來不像個有錢人。”
龍吟風笑道：“像不像有錢人和是不是有錢人是兩碼事。--我只問你一句話，如果有人出錢給你，讓你當一回貴人的話，你會不會幹？”
那人道：“什麽叫貴人？”
龍吟風笑著道：“就是幫我們把這些圍觀的人趕走的人。”
那人的瞳孔已經在擴大：“……多少錢？”
龍吟風笑道：“不算太多。”
他的手從袖子裏緩緩地拿出來，手心裏已經多了一件小小的東西。
--一個小小的但發著耀眼的金光的金錠子。
有錢能使鬼推磨，龍吟風坐在由紫檀木雕成的椅子上喝著至少十兩一包的香片，看著屋子裏富麗堂皇得像皇宮的擺設，當真能夠體會到古人說這句話時的心情。--在不到一盞茶之前，他們還坐在四面透風的馬車上，準備在大街上過夜。
龍吟風頗有感觸地把眼光又轉回了桌子上來。桌子上擺著一桌魚翅席，--雖然在這種小地方想吃到這種大菜有點困難，但等龍吟風掏出了三十兩銀子後，酒店的老闆別說要魚翅，就算鳳凰翅他恐怕都能拿得出來。
剛才發生的事雖然讓龍吟風的情緒有點低落，但桌子上熱騰騰的紅燒魚翅畢竟對他還是有相當大的吸引力的。但當看到一真和尚和司徒翎的吃相後，他就變得連筷子都不想動了。
“你是不是和尚？”他盯著像一匹三天都沒有吃飯的狼一樣拼命地往嘴裏塞東西的一真和尚。
一真和尚一邊連骨頭帶肉地咀嚼著一塊魚翅，一邊含含糊糊地道：“你看呢？”
龍吟風歎了口氣：“說你不是，你還偏偏剃了個光頭；說你是吧，你卻又在大吃魚翅。你讓我怎麽看？”
一真和尚道：“和尚是不是人？”
龍吟風點了點頭。一真和尚又道：“是人是不是就會餓？”
龍吟風只好點頭。一真和尚道：“人餓了是不是什麽都會吃？”
龍吟風歎著氣道：“假如是我的肉呢？”
一真和尚想都沒想就道：“要是你死了，當然也是照吃不誤。--反正你也不會知道了，對不對？”
龍吟風歎了口氣：“真不知道你是怎麽混上清涼寺住持的。--我聽你寺裏的那些和尚說：你好象還是個精通佛法的高僧。”
一真和尚道：“誰說不是的？和尚四書五經沒你讀得多，論佛經你可真比不過我。--就連吃葷我都能找出典故來。說個近點的，在一百多年前就有個高僧說過：酒肉穿腸過，佛在心頭坐。”
龍吟風道：“那個高僧是誰？”
一真和尚道：“濟公。”
龍吟風差一點跳起來一拳把一真和尚剛才吃的東西全都打出來，但一真和尚早已搬著一大碗魚翅躲到了一邊去，大笑著道：“和尚早就猜到你會有這一手的。”
龍吟風盯著他，恨恨地道：“你最好別讓我抓到你，--要是不小心落到了我手裏，我保證你會比雲飛鷹還慘。”
一真和尚笑道：“大不了你也學獨孤殘，把和尚的清涼寺一把火燒了，和尚四大皆空，早就把這身外之物抛到一邊去了。--不過說真的，你打算到哪里去找雲飛鷹的老窩？”
龍吟風繃著臉不理他。一真和尚等了半天沒聽見龍吟風答話，搬著魚翅又湊了過來：“你聽見我的話了沒有？”
龍吟風道：“聽見了。”
一真和尚道：“那你爲什麽不答話？”
龍吟風淡淡地道：“和尚不是四大皆空嗎，還管這種閒事幹什麽？”
一真和尚臉上立刻顯出了好象剛剛整吞下一隻大雞蛋的表情。龍吟風看著他被噎得通紅的臉，笑道：“這就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一真和尚幾乎是大叫著道：“難道你真的不想抓雲飛鷹了？”
龍吟風歎了口氣：“就算想抓，也得先想想該到哪里去抓才行。”
一真和尚瞪著他：“你到現在還沒有想到？”
龍吟風苦笑著道：“要是想到了，我早就去了，還用你提醒？”
司徒翎嘴裏咬著魚翅道：“我倒有個好地方。”
龍吟風不太相信司徒翎說的話，但他不希望桌子上司徒翎正在吃著的那盤魚翅飛到自己臉上來。所以他只能裝出一副非常關心的樣子：“你說的是哪里？”
司徒翎道：“塞外，天山，萬馬堂。”
龍吟風道：“那是個天鷹教的分堂？”
司徒翎道：“那是我家。”
龍吟風立刻傻了。要不是因爲她是司徒翎，他的拳頭早已揮了出去。但站在他身邊的一真和尚的眼睛忽然亮了，用力地抓住了龍吟風的手：“你去不去？”
龍吟風瞪著他：“你認爲我有病嗎？--在那裏能找到雲飛鷹的話，我就把腦袋給你。”
一真和尚笑道：“就算找不到雲飛鷹，至少還能找到另一個人。”
龍吟風道：“就是在這個小鎮子裏我也能找出至少一千個活人，爲什麽要千里迢迢地趕到天山去？”
一真和尚笑道：“因爲那個人能知道雲飛鷹的下落。”
龍吟風盯著他：“你敢保證？”
一真和尚笑道：“反正要是連他都不知道的話，那知道的人恐怕就少得可憐了。”
龍吟風道：“聽你的語氣，好象他是萬事通似的。”
一真和尚笑道：“二十年前他是。”
龍吟風又傻了。一真和尚看著他因吃驚而顯得很豐富的表情，笑著道：“以前有人跟他打過賭，拿當時江湖上最神秘的十件大事來問他，他如果答錯了或者答不出來，就得把他家的那塊‘武林世家’的金匾輸給人家。”
龍吟風道：“然後呢？”
一真和尚笑道：“直到現在那塊匾還好好地挂在他家門上。”
龍吟風道：“聽你的這話，好象我們真的應該去一趟。”
一真和尚笑道：“不去你准後悔。”
龍吟風道：“那我至少也得知道這位萬事通是誰。”
一真和尚吃驚地瞪著他：“我說了這麽半天，你還猜不到他是誰？--這麽跟你說吧，他就是你未來的老丈人……”
他不得不閉上了嘴，因爲龍吟風和司徒翎已經一起向他沖過來了。
龍吟風是個非常有時間觀念的人，--在他的眼裏浪費時間不光是道德觀念的問題，簡直就是種犯罪，和圖財害命沒什麽區別的犯罪。
所以當他一邊悠悠閑閑地趕著馬車向鎮外駛去，一邊微笑著看著已經升到了頭頂上的太陽時，坐在他身邊的一真和尚就納悶得差點昏了過去。
“你不著急趕路了？”一真和尚滿腹疑慮地盯著表情輕鬆的龍吟風。
龍吟風笑道：“有什麽著急的？反正天山還遠著呢，也不是現在緊趕一時半刻就能到的。”
一真和尚奇怪地瞪著他，半天才道：“你改脾氣了？”
龍吟風笑道：“不行嗎？--這對你來說是一件好事，你應該高興才是。”
一真和尚道：“我只是有些不太相信而已。--古人說得好，泰山易改，本性難移。可你卻在十二個時辰之內連做了兩件根本就不符合你的本性的事情。”
龍吟風笑道：“我真不知道你是怎麽看的，--就連我自己到現在好象也只意識到了一件。”
一真和尚道：“去天山難道不算一件？--其實你我都明白，這次天山之行只不過是去碰運氣而已，以前像這種沒有把握而又浪費時間的事你是絕對不會去做的。”
龍吟風笑道：“做慣了腳踏實地的事，偶爾碰碰運氣也不錯。--何況我這幾天運氣又特別的好。”
一真和尚道：“誰說的？”
龍吟風臉一點都沒有紅地道：“我自己。”
一真和尚瞪著龍吟風：“你真的逼我在司徒翎面前揭發你？--你應該知道那樣對你的形象的影響有多大，搞不好到了天山她的那個老鬼父親就不認你這個女婿了。”
龍吟風笑道：“第一，我沒什麽事能讓你揭發的；第二，司徒翎恐怕早就睡著了，--你知道她的脾氣，要是你把她吵醒了，恐怕對你沒什麽好處；第三，就算她還醒著，聽到了你的話，你可以自己想象後果是什麽樣的。”
一真和尚盯著龍吟風，一字一頓地道：“真的是這樣嗎？”
龍吟風苦笑道：“你認爲呢？--難道我會放著雲飛鷹不抓，千里迢迢地跑到天山去看風景去？”
一真和尚冷冷地道：“不一定。”
龍吟風道：“你真以爲我有毛病？”
一真和尚道：“難道沒有毛病就不能這麽做？比如說你忽然厭煩了這種又費腦筋又費體力的遊戲，想找個清靜地方呆一陣子，又或者你索性想把雲飛鷹讓給其他人。”
龍吟風歎著氣道：“我爲什麽要這樣做？難道‘天下第一’的名號扎手不成？”
一真和尚眨了眨眼睛：“也許有人比你更需要雲飛鷹，比如說獨孤殘。”
龍吟風奇怪地看著一真和尚：“你也改脾氣了？--我記得以前你遇上事的時候通常不會想這麽多的。”
一真和尚笑道：“這麽說你承認了？”
龍吟風歎了口氣，道：“我就算沒有了雲飛鷹，至少還有你這麽個朋友，而獨孤殘連個朋友都沒有，如果他心目中唯一的敵人又被我殺了，你猜他會怎麽樣？”
一真和尚道：“所以你才會同意去天山？”
龍吟風歎著氣道：“要是沒有司徒翎提醒的那一句，我還真的不知道該到哪里去。--你知道獨孤殘的脾氣，要是讓他知道了我在故意讓著他，他不自殺在我面前才怪。但現在嘛……我們總算是去找線索了吧。”
一真和尚笑道：“所以他明知道你在讓著他，也沒法子說，只好吃個啞巴虧。”
龍吟風笑道：“所以現在我們可以悠悠閑閑地到天山去觀賞幾天風景，再回來看看雲飛鷹被抓住的樣子。--這不是比我們親自動手好得多？”
一真和尚笑道：“聽你的語氣，好象雲飛鷹就必定會落在你或是獨孤殘的手上似的。--你認爲剩下的那些人都是廢物嗎？”
龍吟風笑道：“也差不多。--反正要是連獨孤殘也抓不住雲飛鷹的話，他們就更沒有希望了。--再說，你真的認爲雲飛鷹一定是罪大惡極的嗎？”
一真和尚吃驚地盯著他：“你活得不耐煩了不成？要是讓別的武林中人聽見這話，明年武陵劍會上要殺的人的名單中恐怕就得加上咱倆了。”
龍吟風歎著氣道：“我說的是實話。--江湖上占理的永遠是力量強的一方，這話真說得一點不錯。就拿天鷹教來說，你我在那裏呆了將近一個月，見過他們辦過什麽壞事嗎？倒是那些什麽正道中人年年派人去剿殺他們，還成立了個專門的組織武陵劍會。”
一真和尚摸著腦袋不說話了。龍吟風歎著氣道：“也許這個道理不太好明白。”
一真和尚苦笑著道：“應該說是不太好接受。”
龍吟風苦笑道：“何止是你，有時就連我自己都奇怪我怎麽會有這種奇怪的想法的。”
一真和尚道：“你搞不清楚這裏面的誰是誰非，於是就想出了這個置身事外的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