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湘子柔腸湘子淚
1，相邀
池水寒冰透骨，滕寬柔與千千兩人一先一後，潛泳了不久，但見池水幽幽，只透著微弱的光線，千千跟在後頭，感覺到滕寬柔不時回望，身影卻甚模糊，似是越走越遠，千千不善水，又內力不繼，下水時就只憋了那一口氣，心裏知道快忍不住了，但人在水底裏，想叫也叫不出聲音來，驟然，眼前漆黑一片，頓時氣湊心絞，停了呼吸，滕寬柔回頭看見千千忽然墮後，不見了影兒，便立即遊回去，混沌之中，但見千千四肢不停在水中亂抓亂爬，心知不妙，握著她的雙手，卻惘然不知如何是好？知道救人要緊，已經刻不容緩，但又念到男女有別，於禮不合，刹那間千千已不再掙紮，昏厥過去，此刻滕寬柔不容猶豫，心想：呂前輩臨終前囑咐我要帶她出去，我怎樣也不能讓她死在水裏。此念一出，馬上一手護著她頸項，一手捏她鼻子，千千嘴巴才張開，便連忙往她嘴裏把真氣輸入，頃刻，千千恢復氣息，緩緩蘇醒，眼睛一張，見滕寬柔摟著自己，一手把他推開，便怒衝衝的往水面遊去，心裏雖明知是他救了自己，卻掩不住內心那無名的羞憤。
千千像海豚一樣衝出水面，午後燦爛的陽光灑滿一地，千千趴到岸上，躺下來只是不住地喘氣，心裏還是怦然亂跳。不久，滕寬柔也斯斯然遊上了岸，他自小與洞庭湖萬頃碧波一起長大，常常在水裏潛遊抓魚，從岩洞出來這一點兒工夫算不了甚麼，他若無其事的坐下來，卻又刻意與千千相隔數尺。
過了半晌，聽千千的呼吸暢順了，才細聲道：剛才…
不過說了兩個字，千千便連忙截住道：不要說。
滕寬柔即時收了口，兩人只是默默對坐，眼前青山白雲，綠水蕩漾，風和日麗，處處飛花。
千千漸感身體暖和起來，回想自夜闖王府以來所發生的事，猶如一夢。
看著山泉從洞裏緩緩流淌著，不由得想起呂劍和，哀思綿綿，道：師傅死在洞中，池中劍沉于池底，師傅已經死無葬身之處，豈能又死在這無名洞中呢？不若，我們把這洞叫做還劍洞，這水池叫做還劍池，好嗎？
滕寬柔心想這性情如此倔強的姑娘，心思竟又如此細密，淺笑道：千千姑娘對呂前輩這番心事，呂前輩泉下有知，定然欣慰無比。
話雖如此，滕寬柔一想到呂劍和畢竟是死於自己劍下，害得他倆師徒陰陽相隔，心裏還是萬分內疚。又想到自己劍術若是真的高超綽越，也不至於刺死呂劍和，就因為他劍術未能收放自如，才會有此不幸之事發生，心裏既自責，又慚愧。
良久無語，突然見千千一身站起，說道：嗯！走吧!還坐在這作甚？
滕寬柔還是保持那個淺笑，也站起來，道：是的，那千千姑娘如今有何打算呢？
千千聳聳肩，苦笑道：不知道，也許回家吧！
滕寬柔心裏打了一個轉，想道：回家嘛！忽然又喜道：千千姑娘家在巴蜀，對嗎？我家在巴陵，同是南行，而且一個女兒家孤身上路也不太好吧！我們倒不如結伴同行，好嗎？
千千心裏想：巴蜀在西，巴陵在南，說同是南行已經牽強，還說甚麼一個女兒家孤身上路，更不知我仞千千是何許人物？唉！一聲，便隨便說道：好就好吧！反正我說不好，你還是會跟著來的，是嗎？
滕寬柔見千千又回復原來的活潑刁鑽，心裏歡喜，笑道：姑娘所言不差。
千千嗤一聲，也不再答話，便一個人走在前頭，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阡陌之上，兩旁麥田，冬霜初解，春泥楚楚，只見三兩犁牛在田間低頭吃草，農舍數間，莊樓幾棟，卻無一人。
走了許久，還是如此，千千不禁奇怪，暗道：記得來京師之時，就算春寒如斯，只要是豔陽高照，農舍前，阡陌上，總有大人在作工，小孩在玩耍的，怎麼今天卻人影也不見一個？
說著兩人過了橋，走進了村子，才漸見人影，但見人人低頭無語，面有淚痕，大人抱著小孩，匆匆閃身而過，小孩噤若寒蟬，不敢作聲，跟來時村民互相打揖，談笑自若，小孩奔走嬉戲於閭巷，販夫叫賣，屠夫殺雞的那熱鬧景象完全不同。千千越看越奇，但瞟瞟那滕寬柔又似若無其事，便再忍不住問道：你沒看到這些人，全都哭喪的臉，垂頭急步，難道全都趕奔喪去了？
滕寬柔聽此一語，禁不住莞爾一笑，低聲道：真是山居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看千千摸不著頭腦，便小聲接道：先帝已於日前駕崩，延安王立為太子，不日便舉行登基大典。千千聽了才明白一切，也小聲道：小王爺真的做了皇帝了！希望他有所作為吧！但想一想，又歎氣道：唉！他才不過十歲，不是太辛苦了麼？
滕寬柔不知千千在嘀咕甚麼，只看著前方道：千千姑娘，我們這樣走下去不是辦法，不如到封丘門買兩匹馬，再易裝上路吧!
千千看自己蓬頭垢面，覺得他也說得對，隨意答道：那就照你說的辦吧！
前面不遠就是封丘門，平時很多行商在這裏交易買賣，換馬儲糧，再行上路，今天卻門庭冷淡，遊人稀少，滕寬柔以很好的價錢買了兩匹駿馬，上了鞍，放了糧，然後到附近衣裳店買了兩套馬上輕裝，又特別為千千挑了一頂遮陽紗帽，心事細如微塵，對千千關心備至，可是千千卻不甚領情，看見這些東西，只淡淡道：你不用花這些心思，我對這玩兒也無所謂。
說罷把紗帽子往馬屁股上一擱，嘿！一聲，便揚鞭遠去。滕寬柔只是笑笑，也不介意，一蹬上馬，也就隨千千絕塵而去了。
才踏出汴京城，一路平原策馬，暢通無阻，塵土飛揚，日行百里，不兩天就到了十八里。路上兩人各懷心事，也甚少交談，到了客棧，繋馬于桑榆樹下，平原落日，斜陽古道，漫天彩霞。千千走到客棧前的水井處，打了一木桶水，拿到桑樹下，馬兒便低下頭來喝水，千千自個兒坐在水井旁，呆呆的看著馬兒，也不說話。滕寬柔看她兩天沒說過甚麼話，心裏實在著急，只道她也許想念師傅，又也許惦記爹娘，歸心似箭吧！所以一路上，他只是看顧在旁，謹慎說話，也不去逗她。這時見她孤單只影，愁眉不展的，心裏想：一個那麼年輕的小姑娘，有甚麼事可以讓她愁苦那麼久呢？就再忍不住要上前哄她，微笑道：千千姑娘！你知道馬兒不是用嘴巴喝水的，而是用鼻子喝水的嗎？
千千斜睨了他一眼，想道：這個人一天不說話好端端的，一說話就胡扯，但聽他這樣一說，按不住又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馬兒不是用嘴巴喝水，是用嘴巴吸水的，那倒不是用鼻子的，我看你才是用鼻子說話，嘴巴放氣。
放氣還好，不是放屁？
我才沒有你那麼臭！
一人一句，禮尚往來，滕寬柔雖給數了一頓，不但沒有不高興，反而樂得很，心頭想道：江湖兒女，不拘小節，率真自然，跟一般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很不一樣。見她有問有答，總比不瞅不睬好，便接道：千千姑娘…
可是才一開口又被千千搶白，道:你有話就說吧！為甚麼總是要先來一句千千姑娘，千千姑娘前，千千姑娘後的呢？這裏就只有你和我，不是跟我說還會有誰呢？還不是嘴巴放氣麼？千千暗想這個書呆子給我這樣戲弄，看他還有甚麼話說？
滕寬柔果然是書香門第，飽讀詩書，又怎會與千千計較呢？還是含著淺笑，道：名字不是用來叫的麼？所謂名不正，言不順，更況且，名字是代表家族對我的期望，就像我這名字，是我祖父幫我改的，意思是寬裕溫柔，足以有容，經書有云：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其恕乎！
聽到這裏，千千似懂非懂的看著滕寬柔，傻傻地問道：那是甚麼意思？
滕寬柔見千千不罵人時，還是挺可愛的，似笑非笑的答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說罷不管千千懂不懂便逕自走開了，千千這才明白，獨個兒咕嚕咕嚕道：教訓人也用繞這麼大一個圈子，也總比呂劍和好，一出手就打人，唉！男人到底是甚麼樣的東西？心裏既是埋怨，又是惦念。
夕陽掉進地平線下，暮色驟然降臨。
一陣噠噠急促的馬蹄聲，便見三匹黑色駿馬從桑樹林那兒跑過來，三馬並肩策騎，馬上三人都是黑衣裹身，黑紗蒙面，同時揮鞭疾騎，一忽兒已到了客棧前，三人同時下馬，把馬兒繋在桑榆樹下，便一齊走進客棧去，千千他們雖只站在咫尺，卻沒瞧一眼，行動迅速一致，神態孤傲冷漠。千千立刻認出他們就是在汴京虹橋跟那異域少年一夥的黑衣人，心裏猛然想起那少年在明月崗給她的羞辱，恨恨道：沒有一個好人。
滕寬柔也留意到她們這身打扮，喃喃道：果然又是黑衣教的黑衣人，最近頻頻在中原出沒，到底所謂何來呢？
說罷，兩人便各自回房間休息，一夜無話。
翌晨，朝陽才剛冒起，滕寬柔已梳洗更衣完畢，正要到千千房間把她叫醒，豈料，不經意往窗外一瞥，乍見一紫衣人影，竟是千千，正在收拾行裝，準備離去。滕寬柔一驚，連忙從二樓窗口跳下，千千突見一人飛下，給他嚇了一跳，道：滕公子，一大早趕往那兒去？
滕寬柔看見千千一臉不在乎的樣子，一時啞然無語。千千卻忽然嚴肅起來，正色道：過了十八里，巴蜀在西，巴陵在南，我們就此分道揚鑣，滕公子兩翻救命之恩，小妹銘記心中，來日再報，說到這裏，看見滕寬柔臉上一陣寒霜，不敢再看，把臉轉開，接道：就此拜別，滕公子保重。
眼看千千就要離去，滕寬柔心一沉，很是無奈，卻仍不失翩翩風度，只是微笑，道：你既自稱小妹，那為何還叫我公子呢？不如叫我大哥吧！
千千回過頭來，瞧了他一眼，又低下頭，一會兒才拱手朗聲道：滕大哥！
滕寬柔聽此一叫，心裏一時又甜又酸，不知是何味道，唯有也朗聲道：好！好妹子！
雖口說妹子，但見千千低鬟淺笑，一副女兒嬌羞態，又不禁為之神蕩。
平野漠漠，荒郊寂寂，東風無心，吹起一卷卷枯藤，驀地，一陣怒馬嘶鳴，瞬間一匹灰駿馬眼前掠過，馬上人青短衣，方角帽，一股勁兒的揮鞭狂奔，千千啊！一聲，指著那人，驚叫道：柳淡！一語未定，又有三匹黑騎從桑樹林中竄出，黑騎上三名黑衣人齊聲呼哨，便狂追那灰騎去了。千千管不了那麼多，立即縱身上馬，也衝著他們的方向去了。
如此情勢，滕寬柔只得馬上整裝出發，可是千千等人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只有循著馬蹄痕沿途尋找吧！
話說回頭，柳淡從黑衣女手中奪過七彩琉璃杯，便發足狂奔，豈料黑衣女窮追不捨，兩人輕功不相上下，走到汴京城郊金明池，柳淡便被黑衣女追上，只聽那黑衣女吆喝一聲，翻身躍前便越過柳淡擋在前路，喝道：你還想走？柳淡跺跺腳，不忿道：真不濟，給這婆娘追上。
黑衣女雙手背負，朗聲道：只要你把琉璃杯放下，我前事不究。
柳淡見她面冷心硬，說話倒也挺客氣的，可是說甚麼都可以，放下琉璃杯？就萬萬不可。柳淡不屑道：你知道我柳淡是甚麼人？到我手上的東西還會交出來的麼？
黑衣女明知他不會那麼容易就範，又試著曉以大義，道：琉璃杯是我教聖物，事關重大，請即交還。
柳淡心想：聖物？此杯果然並非泛泛。就更不願交出，道：你一定是新來的，不知道我神偷柳淡在中原名聲赫赫，若是讓中原同道知道我所偷之物又…
話未說完，黑衣女只道他無意交還聖物，便不再客氣，搶白道：你在我眼前奪去聖物，還算是偷嗎？我看你簡直是強盜。說罷便出手搶攻，招式乾淨俐落，只圖盡快奪回琉璃杯，沒有花巧的招式，只是在柳淡身上亂摸，有點像西域的角牴，柳淡童子之身給這妖女這樣上下其手，豈不吃了大虧，兩三招過後便不願再跟她牽扯下去，一邊叫道：你這妖女使的是甚麼妖功？跟你交手真是污辱了我們中原的武術。一邊又想著怎樣脫身。可是這妖女逼得要緊，一點都不放鬆，柳淡以松狐島的輕功閃避則有餘，要逃一時也難以抽身，兩人糾纏數合，陡然一陣雁鳴掠過夜空，那妖女回頭一看，柳淡即時把握良機，轉身便飛竄樹林裏去，黑衣女聽到一聲雁鳴，知道是皇太后召她回去的訊息，雖見柳淡逃去，也只得作罷。
皇太后接報神宗深夜病危，便召返黑衣女，又將趙傭接回宮中，改名趙煦，即時立為太子，千千與呂劍和在秘道失蹤之事也就無暇兼顧，更可況趙煦已立為太子，也不便與他正面衝突。皇太后回宮之後，把大內禁宮重重深鎖，別說王安石一介平民，連蒼蠅也飛不進去，不幾天，神宗就病逝了。
後來黑衣女接到線報知道柳淡匿藏於城郊某處，等待京城解禁之後便南下巴陵，黑衣女知道南下巴陵，必路經十八里，便帶齊人馬，埋伏於十八里驛道，務必要把聖物奪回。柳淡也知道此行路上必有險阻，所以故意晝伏夜行，豈料，清晨一抵十八里便遭埋伏。
2，南下
千千策馬奔驰，追在那三個黑衣人和柳淡後面，忽驟見他們全都竄進桑樹林去了，千千當然也跟著進去，桑樹林裏，雖仍是初春，但枝丫繁茂，路徑幽僻，騎在馬上行走甚是艱難，千千想不如施展輕功飛躍於樹梢之間不是更快，想罷便做，豈料樹丫上只有嫩芽，並無綠葉遮掩，雖在高處，一眼就看見那三個黑衣人，但也被她們看到了。千千看見其中一個黑衣人回頭瞪了自己一眼，只見她眉如柳葉，眼含秋波，睫毛又長又彎，好一雙迷人的眼睛，千千一時為之神往。陡然，一聲吆喝，但見三個黑衣女齊齊下馬鑽進桑林間。千千正自惆悵，不知要繼續追不要，突然，背後陰風乍起，千千一回頭，竟另有黑衣人從後偷襲，千千見那人一掌擊來，不假思索，也就還他一掌，空中兩掌相碰，啪一聲好響，那人一縮手便彈回，站在丫枝之間，笑道：哈!果然事別三日，刮目相看。
千千也不知這掌中內力從何而來，暫也不管，只見那人就是在明月崗羞辱他的少年，即時仇人見面，氣憤難填。
這少年昨夜在桑樹林夜伏柳淡，一見他出現便放鴿報訊，黑衣女即時趕來，與柳淡追逐于桑林間，後來又見一紫衣人追來，赫然是那仞千千，便想再捉弄她，沒想到她忽然掌中竟有這股內力，不禁謹慎起來。千千見他一會兒不說話，才道：原來你也是甚麼黑衣教的人？在西域不好嗎？又來中原作甚？
那少年雙手交叉，很不耐煩的答道：甚麼黑衣教，我穿黑衣就是黑衣教，那你穿紫衣就是紫衣教麼？你們中原人真是奇怪，凡是自己不懂的東西就胡亂指責，動不動就叫人家邪教，魔教，甚麼都自以為正統，我說，大都是飯桶。
說罷便又哈哈大笑起來。奇怪，千千聽了他這翻數說，心裏反而不氣，而且還有點贊同，心想這少年嘴巴雖然壞透了，但能說出這翻話，心腸應該不會太壞吧！對他又少了一份戒心，道：你孤身一人流落中原有這般想法我不怪你，但我多翻好言相對，你為何要那般對我？
說罷，竟一陣臉紅耳赤，把頭低了下去。少年見她突然這般模樣，失聲一笑道：喂！大姑娘，你不是甚麼吧！我愛怎樣對你就怎樣對你，大不了，你也可以這樣對我啊！說罷便從一根樹枝跳到另一根樹枝，像是樂得很。千千咬咬牙，又恨又羞，忽聽那兒一陣叱喝聲，便見那三個黑衣人和柳淡打將起來，看柳淡顯然不是她們的對手，正想過去幫他，怎料才一縱身又被那少年擋住，只聽他冷冷道：先過了我這關。
千千即還他冷冷一眼，道：好，那接招吧！語畢，袖裏便露出血染飄，隨即躍起便往少年臉上劃去，少年翻身一閃，兩人同時站到地下來，少年這下險些給她劃中，心中一寒，卻笑道：你這黑心鬼，我這塊臉跟你有甚麼仇？總是想毀我容。
千千這次頗為沉著，不忙不亂道：不劃臉，那就撕下你這張臭嘴吧！千千一反手把血染飄當長劍拿住，使出呂劍和那招滄海月明，這招狠，準，勁，疾，只見千千猛然向前刺殺，焦點全在這少年臉上，如果長劍在手，早就把他這張俊臉劃成花臉了。
少年一邊閃退，一邊叫道：滄海月明？沒想到你竟盡得呂劍和劍術真傳。說罷，便往後翻騰，只見他手探腰間，嘯！一聲，竟露出三尺長劍，劍身軟如蛇皮，輕如鵝羽，劍刃上錯有金絲蛇紋，活像一條巧捷玲瓏的金絲蛇，平時蟠伏於腰間，對敵時一拉即彈出，倏然便劃破了千千衣袖。
千千惶然退後，見少年長劍霍霍，氣焰直如他的眼神。千千呆了一會，少年得意地道：怎麼呂劍和授你劍法，卻又不傳你寶劍？見千千一時不回答，又說道：也好，反正松狐島也沒有武功給你學了，學學這呂劍和的總比甚麼都沒有好。
千千大怒，因為他總是說到她的最傷心處，恨恨道：如果我有長劍在手，現在就割下你這根舌頭。此語一出，驟見一陣寒光在空中閃耀，一柄長劍便往千千那兒拋過來，赫然就是滕寬柔的清揚劍，但聽滕寬柔隨聲叫道：妹子，接劍！千千一手接劍便往少年揮去，招招狠毒，真的要把他舌頭割下來的模樣。
少年見她長劍一揮，似乎頗有氣勢，也不敢輕敵，軟劍一掠，璫璫璫幾響，兩劍已交鋒數下，滕寬柔在旁觀看，見此少年劍術超脫怪異，軟劍有彈性，可穿，可插，可偏，可點，可屈，可直，可縮，可彈，可削，可刺，可說一劍百用，用者又能揮灑自如，真是神乎奇技，千千看來還不是他的對手，正想不知要插手幫她還是不要，忽聽桑林另一邊有人叫道：是千千嗎？不要再打了，快走吧！
說著已見柳淡躍到這邊樹梢來，那三個黑衣女也緊追不捨，少年與千千稍稍停手，柳淡便向千千拋出一個小錦盒，千千一手接住，柳淡便說：快走！千千來不及思量，但見那三個黑衣女轉過來追打自己，便不管那麼多，一翻身施展筋斗雲蹤腳就飛遁去了，三個黑衣女當然不會就此甘休，正要追時，豈料柳淡又向滕寬柔拋出另一個錦盒，滕寬柔不知所以然，只有接住，又聽柳淡說：走啊！
滕寬柔這才知道他這招以假亂真，企圖擾亂她們的目標，便縱身往千千的反方向走，三個黑衣女果然一時不知要追那一個，一刻猶豫，連柳淡也不見影蹤了。三人見功虧一匱，萬分氣憤，而那少年卻大笑道：他們三個都是輕功高手，你們追那一個都追不上的，中原人如此狡猾，你們又上一當了。
三個黑衣女把面紗拉下來，三人都堪稱絕色美人，其中一個在王府出現過的女郎，不慌不忙道：月橋，再上當還是要把聖物追回來的。
原來那少年名字叫月橋，他從樹上跳下來，對這黑衣女頗為尊敬道：是的，穆姑姑。
穆姑姑一時沉默不語，正在思量怎樣重新部署，她顯然是這一黨人的首領，道：若鮮，齊曼，你們快馬到南下的關口把住，一有那三人蹤影立即飛雁傳報。
那若鮮和齊曼應聲領命便策馬起程，不敢有誤。
穆姑姑回頭看了月橋一眼，一臉慈顏道：你還是跟在我身旁吧!
是的，穆姑姑。月橋還是一樣恭敬地回答，跟作弄千千時完全兩個模樣。
千千走了數十丈，見沒有人追來，便打開那錦盒子看看是什麼寶貝，一看竟然是空的，便叫駡道：那死柳淡，又不知偷了人家什麼寶物，竟用這個空盒子引她們來追我，真是夠義氣！駡罷，見還是沒有一點兒動靜，想想不對，便偷偷折返，可是回到桑樹林時，竟已空無一人，只有千千留下的那匹駿馬，自個兒在吃草。千千把馬兒拉過來，摸摸它脖子上的鬃毛，道：馬兒，馬兒，只有你對我最好。說罷，便聽有人聲接道：妹子，妹子，你滕大哥對你不好嗎？
千千回頭一看，見滕寬柔正拉著他的馬兒笑吟吟的走過來，千千一見是他，心頭暗喜，卻掩飾著道：嗯！怎麼只有你？那害人的柳淡呢？
滕寬柔把那錦盒子拿出來打開，裏面也是空的，苦笑道：我們給利用了，妙手空空神偷柳淡果然智勇雙全。千千嗤一聲，不屑道：什麼智勇雙全，不仁不義才真。
滕寬柔哈哈一笑，心裏頭實在感謝這不仁不義的柳大叔，不然千千如今可能已去如黃鶴不復返了。一時兩人無語，滕寬柔正在想要不要問她現在要去哪兒呢？還未開口，千千又問道：那死柳淡到底往哪兒去呢？
滕寬柔這時記起，他方才見那些黑衣女沒有追來，便回頭躲在樹後，偷聽到那穆姑姑說什麼到南下把關的，想來她們可能早知柳淡要南下，若是南下，必路經巴陵洞庭湖，想到這裏，一時脫口道：這就對了！
千千瞥了他一眼，道：對什麼？
滕寬柔卻假裝神秘道：我說對了，柳大叔一定是南下洞庭湖。
為什麼他要南下洞庭湖？千千當然不信，因為她知道滕寬柔家在巴陵洞庭，這一說來當然另有目的。只聽他繼續胡扯道：到洞庭湖當然是吃鱘魚了？
鱘魚？千千莫名奇妙，怎會扯到鱘魚去呢？滕寬柔知道若是老老實實的跟她說，她一定會耍性子，這樣東拉西扯的她反而給我牽著鼻子走，很是得意，笑道：是啊！你知道洞庭湖的鱘魚有多長？
千千的好奇心給挑起來了，追問道：有多長？
有你那麼長咯！滕寬柔按著千千的身量比一比，把她當成一條魚的看，神情滑稽。
千千也笑道：人怎能說是長呢！應該說高。
滕寬柔假裝不明白，一本正經說：魚怎能說是高呢？該說是長。
我是在說人！
我是在說魚！
兩人就這樣騎著馬，有理無理的胡亂說說，南下巴陵去了。
滕寬柔猜想懷中錦盒雖並無寶物，但南下路途中，可能會遇上那黑衣教一夥人騷擾，便與千千到附近村莊買了兩套農家人的衣服，扮作牛哥牛妹，又把兩匹駿馬換成一輛馬車，馬車雖跑得不快，但兩人並肩而坐，一路上天南地北，無所不談，正合滕寬柔心意。
過了許昌，已走了幾天路程，依然風平浪靜，兩人漸漸放下了戒心，穿著農莊衣裳，駕著馬車，馬車後拉著木架子，上鋪禾草，千千累了就躺在禾草上睡覺，聽滕寬柔唱著洞庭船歌：洞庭湖上好風光，八月風吹稻花香，千張白帆蓋湖面，彩錦鯉魚裝滿倉。一時之間，竟忘掉了身在江湖，汴京王府所發生的事已漸退色，甚至連松湖島也像是遙不可及了。
今日春和日暖，風輕燕急，穿梭于道路兩旁垂楊之間，滿眼新綠，春色笑靨，濃淡相宜。
滕寬柔拉著馬韁，悠然道：過了許昌，便是南陽，過了南陽，渡了漢水，就是巴陵了，妹子，南國水鄉，風情萬種，跟京城煙雨樓臺又不一樣。
千千一躍就坐到他身旁來，道；嗯！你剛才說那個南陽就是三國時代那個躬耕於南陽諸葛亮的古鄉麼？
滕寬柔點頭道：不錯，諸葛武侯躬耕于南陽，劉玄德三顧草廬，就是此地，南陽與許昌同是自古兵家必爭之地，此乃咽喉要塞，一旦渡江南下，便可長驅直入，整個中原都盡在掌握之中。
千千又問道：那麼若果遼人攻佔了此地，整片大宋江山豈非要淪於異族之手？
聽此一問，滕寬柔不禁回望了千千一眼，只見她眼眸裏鬱鬱蒼蒼，一副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模樣，沒料到她這般年紀，竟有這種心事，衷心折服，便認真地回答：若是如此，宋室恐怕至少要掉丟半壁江山。說罷見千千仍是一臉憂國憂民的樣子，禁不住一笑道：遼人雖然猖獗，但大宋也有雄兵百萬，再加上秦嶺天然屏障，遼人要渡關也不是那麼容易，更不要說打到南陽來，就是真的打到這兒來了，有滕大哥在，也不用怕。
千千轉頭看了滕寬柔一眼，也就不再說話，看著眼前這江山如畫，真好難相信大宋會有亡國的一日。千千憶起呂劍和在還劍洞所說的話，不自覺婉然念起那兩句詩來：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滕寬柔一聽千千吟起這兩句詩便大笑道：不得了，已經到了那地步了，遼兵打來了嗎？在哪兒？在哪兒？快取我清揚寶劍，我要誅奸除惡，保家衛國。
千千明知他是在開玩笑，卻認真地問道：你真的要保家衛國？
滕寬柔看著千千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隨即也收起了笑容，道：當然，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兩人相視一笑，馬車就進入了方家村，滕寬柔勒住韁繩慢慢走在村子的石板地上，馬蹄噠噠之聲甚是響亮。村前有一條小河，河岸種有幾株桃樹，桃花盛開，朵朵笑面迎人，過了河，到了村大街，行人不多，臉上也沒甚麼笑容，滕寬柔邊看邊說：妹子，我們今夜在這隨便找個客店落腳，明天便到南陽，好嗎？千千應了一聲，也沒有回話。突然巷子裏有一老翁衝出來，跌倒在馬車前，滕寬柔立即勒停馬車，正欲下車扶起那老翁，又見巷子裏走出兩個官大爺，呼呼喝喝，大搖大擺的走過去，不問情由便向那老翁拳打腳踢。千千一見此狀，正要出手便被滕寬柔按住道：讓我來。只見滕寬柔下了馬車，揖揖叩叩的走到那官爺面前，叫道：官爺啊官爺，這老翁沒有八十，也有七十了，你這樣拳打腳踢，怎受得了？
邊說已一手抓住那官爺打人的手腕，那官爺正罵道：少管閒事，不然連你一齊打。手腕卻已給拿住，只見滕寬柔輕輕一扭，便疼得呱呱大叫，站在後面那個官爺正要拔刀，滕寬柔隨手一推，兩人便撞在一起，倒在地上，兩人見滕寬柔雖然農夫打扮，但身懷武功，見他笑吟吟的站著，心想不怕官府的就只有江湖中人，也就作罷，道：你有種的就別走。自己卻匍地而逃。滕寬柔和千千馬上扶起那老翁，那老翁見他身懷武藝，一定是江湖俠士，道：多謝這位俠士救命之恩。但說完了又長歎一聲，還是心事重重。千千便問道：這位老伯到底有甚麼事情解決不了，如此愁眉深鎖呢？
那老翁又歎道：兩位有所不知，以前官府要散苗，逼我們借官錢，二分利息，已經難以負擔，現在，新朝新貴，又廢新法，本來也好，不用散苗，但官衙竟突然要我們本利還清，春苗剛下，又那有錢還呢？官府又要拉人，又要封屋，總之…那老翁說到這裏便不願說下去，站起身來，向滕寬柔和千千再番叩謝便一瘸一拐的走了。
千千與滕寬柔對望一眼，很是無奈。當夜兩人隨便找了一家客舍，破破爛爛的也無所謂，度宿一夜，明天便趕往南陽去了。
離開了方家村不久，便進入鄧州境內，兩人心情才漸漸回復，千千伸伸腰，說道：到了鄧州，我們到南陽古城去，是嗎？
滕寬柔道：那當然，本來就這樣想的。
千千也笑道：嗯！那我們還可以看到諸葛亮躬耕的那塊地麼？
滕寬柔失聲一笑道：傻妹子，三國時代距今已八百多年了，古城歴久失修，於我朝又不受重視，所謂蒼海桑田，古今多少風流人物，早已灰飛煙滅了。
千千卻抿一抿嘴道：人的確是變的挺快的，但我看蒼海還是蒼海，桑田還是桑田，那有變呢？
滕寬柔看千千總是有自己一套怪論，便笑道：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而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於我皆無盡也。
他吟念的就是蘇軾於元豐時代所寫的赤壁賦，蘇軾素與滕家往來，故滕寬柔得幸一讀，但千千就完全不知其所以然，不過滕寬柔陶醉于文章中那種悠然自得，竟有一種潛移默化的力量，千千覺得她好像也明白那文章的意思，只是說不出來，看著滕寬柔，兩人只是微笑，似是心領神會，一切盡在不言中。
3，同遊
到南陽古城前，要經過鄧州市街，鄧州比之方家村看來繁榮多了，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市販叫賣之聲與豔陽一樣高張。千千與滕寬柔來到一家茶寮歇腳，香茶一杯，包子幾個，兩人也吃得津津有味。茶寮裏的茶客大都是市井之徒，不是挑夫，苦力，就是屠狗殺雞之輩，看他們扛著竹竿子，蹲在凳子上喝茶，吃飽，耍骰子，高聲喊罵，旁若無人，千千一個女兒家混在這些臭汗淋漓的大男人當中，一時也低頭小聲，不敢造次。
忽聽一人拍桌站起道：你唬我？我那有輸掉那麼多錢？全茶寮的人都往那漢子瞧了一眼，那漢子背厚如虎，腰粗如熊，孔武有力，大約二十七八歲，一身苦力打扮。只聽那個做莊家的拿著骰子在手裏把玩著，還是蹲在木凳子上，斯斯然道：怎會沒有呢？你不會算吧！連前幾天畢老頭借你那十幾両呢？還有利息呢？你以為你老幾？借錢不用給利息麼？說著也站起來，往桌子上一拍，桌上杯盆全都跳起來翻倒狼藉。
那漢子看著畏縮一旁的畢老頭，拍拍心口道：我王寂一諾千金，畢老，我說好一個月後拿到工錢馬上還你的。
那莊家一腳踏在凳子上，大聲道：一諾千金？就跟我搜搜他身上有沒有千金。說罷，幾名大漢一個抓肩，一個抓腿，一個抱腰，卻嘿一聲就給那王寂揮手振開，這王寂不單臂力驚人，也膽色過人，看他一手從衣襟裏抽出一個袋子，高舉在手，朗聲說：錢在這裏，但這錢要留給我老母治病，現在不能還你，我王寂說過一個月後還，就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一諾千金，比我人頭還重，你要人頭還是要金子，就看你了！
一番話說得甚有氣勢，千千與滕寬柔對看一眼，心裏都道：料不到市井之徒，也有這般豪氣！
只看那莊家一口水吐到地上，噴飯道：去你的老母，我老子人頭也要，金子也要！
說罷，十多名大漢一窩湧上把那王寂包圍起來，又打又踢，又搶又抓，王寂雖然力大，但所謂雙拳難敵四手，只見他手抱那袋金子不放，人卻任他們亂打。千千再忍不住了，正要出手相救，豈料突然眾人都停了手，不知甚麼時候，人人鼻孔，耳孔都給插上一根筷子，眾人一時莫名奇妙，便轉過來看著一直坐著不動的滕寬柔和千千。千千也吃了一驚，暗道：甚麼時候下的手？又快又準。但見滕寬柔默不作聲，面無表情，那大夥漢子已怒哮道：好小子，多管閒事！說著便向千千兩人蜂擁而上。兩人見此情勢，即時施展身法，一下越過那些漢子，一人一邊挾住那王寂便沖天破頂而去了。眾人見他們飛出茶寮，便追到外邊去，只見他們把王寂掉到馬車的木頭架子上，就揮鞭絕塵而去，眾人只是叫喊痛駡，也莫他奈何。
王寂被掉在這木頭車上，一時也不知所措，只見這兩人揮著馬鞭，瞬間已跑了里許，馬車才慢慢停下來，停在一條小溪旁。但見這兩人還在談笑風生，那女的還笑著說：真好玩，我一看到那些筷子，就知道是你作弄搞鬼…
王寂跨出了木頭車，那兩人才回過頭來看他，王寂見他倆雖農夫農婦打扮，但男的氣宇軒昂，女的嬌俏秀麗，又有這般武藝，一定是甚麼武林高手，便拱手跪拜道：多謝兩位大俠救命之恩，未知兩位高姓大名。
千千正要說話，又給滕寬柔截住，明明白了他一眼，他卻好像沒看到，笑道：不客氣，我叫阿牛，這是我牛妹。
王寂知道他們不願以真姓名相示，也不敢勉強，道：我王寂，汾州人士，素來一諾千金，我答應過的事，絕不反悔。今日得蒙兩位相救，他朝有日，兩位有用得著我王寂，只管吩咐，我說得出一定做得到，一諾千金。
說罷，拍拍心口，哈哈大笑。千千覺得此人也挺奇怪的，總是把那句一諾千金掛在口邊。滕寬柔見他如此豪爽，也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王兄言重了。兩人推讓了一會，那王寂說他不能再留在南陽，要回汾州去，一聲後會有期便跑進叢林裏去。
看著王寂去了，千千才問道：這王寂豪氣干雲，交個朋友也不錯，為甚麼你剛才不以真姓名示人？滕寬柔見千千那麼容易就坦坦白白的以真姓名示人，不禁要笑笑她，道：你那麼喜歡把你仞千千九姑娘的名字告訴人，我可不稀罕呢！千千無端給他數落一翻，甚是生氣，瞪大眼睛看著他，卻一言不發，滕寬柔給她瞪得沒辦法，歎一口氣，才認真道：像王寂這種人，草莽英雄，隨時落草為寇，而我…畢竟是官宦世家…
說到這裏，千千像是明白了，恍然道：原來你嫌棄人家。
滕寬柔之所以不願說，就是知道她會這樣想，千千是天上一隻鳥，縱然她不一定快樂，但她是自由的。滕寬柔給她這樣看，也不解釋，兩人上了馬車，策馳道上，南陽古城也就沒有去了。
又過了兩天，便到襄州，襄州城樓下就是白浪滔滔的漢江，滕寬柔勒停住馬車，佇立于江頭，眼前漁火數點，薄暮蒼茫，一時竟下起小雨來，雨點霖霖，絮絮不斷。滕寬柔回頭對千千說：我們在這裏換船吧！沿江順流而下，明天早上就可到巴陵，回到家了。滕寬柔心情有點激動，這些年來萍蹤無定，雖其間也數度回家，卻從沒有像這一次那麼興奮，他見千千不回話，便走到她的跟前，跪下來，道：妹子，你不喜歡麼？暮色靄靄，他的眼神顯得那樣摯誠。千千雖然生為武林世家之後，卻常常覺得自己是個孤兒，滕寬柔現在口中的家跟自己有關係嗎？兩人含情對望了一會，江風輕拂，千千臉上才慢慢綻放出一個笑容，就算是回答了他的話吧！驀然，江上一陣哨子聲，一艘漁船正駛進渡頭。
滕寬柔立刻向那船家揮手，叫道：嗯！我跟妹子欲往巴陵，可行個方便嗎？
那漁船剛靠了岸，船尾有個老叟正在把舵，但卻好像沒看到滕寬柔，不回頭，也不回話。
滕寬柔正想難道這老叟是聾的，另一人便從船艙裏鑽出頭來，大聲道：行個方便？我方便你，你也方便我嗎？此人雖一身漁翁打扮，頭戴竹笠，但聲音明明是個妙齡姑娘。滕寬柔當然聽得懂她話裏的意思，跟千千走到渡頭上，笑笑道：是的，大家都方便嘛？便從身上拿出一錠白銀，遞過那漁家女手上，那漁家女用牙咬一咬那錠銀子，翹翹嘴，挑挑眉，從上到下把滕寬柔打量一翻，才說道：就這麼多？
千千看她那副貪得無厭的神情就討厭，道：這錠銀子足足有二十両，還嫌少？夠你辦嫁妝了！那女子即時發難回罵：你這狗娘養的定是癢得很…，滕寬柔見狀連忙搶著抱拳道歉，道：我們從京城來的，路程遙遠，盤釧都用光了，請這位姑娘高抬貴手方便方便吧！
姑甚麼娘？這女子凶巴巴的瞪了千千一眼，便跟滕寬柔道：上船吧！
滕寬柔高高興興地上船，千千卻狠狠的踢他一腳，搶在前頭。
兩人被引到後船艙去，船艙裏漆黑一片，隱約只見一張几子，就甚麼東西也沒有了。滕寬柔和千千只有席地而坐。地上冷冰冰的連蒲簟也沒一個。千千正在咕嚕，就見那老叟拿著燈檯和被子笑嘿嘿的走進來，道：抱歉了，兩位客官，船上甚麼也沒有，兩位客官，將就將就吧！說著把燈檯放在几上，把被子鋪好，順便打掃打掃，才請兩位客官上坐，然後就出去了。
滕寬柔看了千千一眼，神情有點得意道：還不錯吧！大可飽睡一頓。
千千嘴巴還在埋怨，道；飽睡一頓前總得飽餐一頓吧！話未說完，一陣飯香肉香撲鼻而來，那老叟轉頭又來，還是笑嘻嘻地，手裏捧著還在冒煙的菜肴進來，道：雖然沒有洞庭湖的銀魚那麼名貴，也請嘗嘗我們漢江的魚鮮吧！隨手還放下一瓶土酒，接道：兩位客官，請慢用！說罷，關了門，就出去了。
滕寬柔看見有肴有酒，拿起筷子來就吃。千千卻動也不動，冷冷道：小心有毒！滕寬柔明知她是在生那惡姑娘的氣，不然那會這麼小心，邊吃邊說：毒藥通常都用糖衣包住，你看方才那惡女已經那麼惡了，裏面還用放毒嗎？千千聽他如此說，失聲一笑，也就不再生氣，兩人大口吃，大口喝，剛吃飽了，便覺頭昏昏的，一倒下就沉沉睡著了。
滕寬柔素來謹慎，這回可走了眼了，艙門一打開，那惡女便道：才那麼一點點藥就睡得像死豬一樣。說著便動手搜他們的包袱，道：爹，你看他們皮光肉滑，白白淨淨，那裏是下田幹活的鄉下人，我看這男的一定是富家公子，女的那麼刁蠻，肯定是官家小姐。說著搜著，包袱裏就這麼一兩套衣服，也不值甚麼錢，這時那老叟也進來，道：沒有就算了，我們已經拿了人家一錠銀子了。可是那惡女不甘心，看到牆上挨著一柄甚麼長長的東西，緊緊用一塊綢緞包著，猜想肯定是甚麼寶物，便一手扯開那綢緞，鐺一聲，甚麼東西重重的掉在地上，赫然是一柄三尺長劍。
惡女呆了一下，那老叟馬上把劍拿起來一看，不禁失驚道：青城派的清揚斬妖劍？
惡女問道：爹！甚麼斬妖劍，這兩人是道士麼？
老叟把寶劍放下，也不回答，只道：江湖中人，我們不要惹就是了，快把東西放回原處。老叟想一想，又惆悵，道：萬一他們醒了，發覺我們下了迷藥，那不糟了？惡女卻笑道：爹，你少憂心，他們睡得像死豬一樣，沒那麼快醒，明天一大早，船靠了岸，把他們搬到岸上去，醒了，有手有腳，你怕他們自己不會回家麼？
老叟點點頭，道：也只有這麼辦了。
沿江順流放舟，未到天亮已到了巴陵，父女兩人連忙在離渡頭不遠的一片樹林前靠了岸，趁天還未亮透，把那小子丫頭趕快搬到岸上來，連他們的寶劍包袱都放在身旁，一件不漏。
只聽那老叟道：好了！我們趕快離開此地，免得麻煩。那惡女還是心有不甘，踢了千千一腳，道：真是癢他媽的，算你們走運！便與老叟回船上去了。
滕寬柔其實早已醒來，這一點點迷藥對他的確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只是聽他們的對話，知道他們無意加害，便一直裝睡，不過那老叟一眼就認出清揚劍來倒是有點吃驚。暗忖：這老叟應是個不簡單的人物，卻又那麼怕事，真是奇怪。正想等他們走遠了，才醒過來，豈料，晨光初露，樹影婆娑間赫然有幾條黑影往這兒走過來，滕寬柔微微張眼一瞟，見這些人全都黑衣蒙身，暗道：糟了，畢竟給這黑衣教的人找上了。看他們大概有五六個人，其中兩人已走到前面來，看一看滕寬柔他們，便道：不錯，正是他們。說話的是一把女聲，語罷，那兩人便露出武器來，兩柄短劍閃閃生光，此時天色已漸亮，老叟在船上看見一霎閃光，見有人向著滕寬柔他們亮了武器，不禁詫然道：糟了！難道又有強盜？說罷，一飛身，輕功竟然是如此了得，便從船上飛到樹林來，喝道：強盜，住手！
那幾個黑衣人見猛然有人飛來施襲，便揮劍迎敵，眾人便與那老叟打起來。這老叟忽兒折返，滕寬柔也好生奇怪，暗想：他自己也明明是盜賊，怎麼卻抱打不平起來呢？瞧了一會，見他果然身手不凡，這幾名黑衣人顯然不是他的對手，但他卻處處留手，招式也不怎麼狠勁，這樣子打下去，恐怕也要糾纏一些時候，滕寬柔心想就讓他們賊打賊吧！還是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為上策，推一推千千，叫道：妹子，千千，醒來啊！千千還是睡得沉呼呼的，沒有反應。滕寬柔不管那麼多了，一手把千千扛在肩上，拿起包袱，便偷偷溜到樹林後面去。
剛穿過一片樹林，忽爾又見樹林裏有人影閃過，滕寬柔才一回頭，那人便叫道：是我。滕寬柔一見此人，就安心，微笑道：噢！是柳大叔，你怎會也在這兒出現？柳淡道：邊走邊說。拉著滕寬柔走進叢林，才接道：我知道你們來巴陵一定經水道沿江南下，所以這幾天我就這兒等你們出現。說著便來到一條幽徑旁，見有一大堆東西擱在路旁，上面鋪了禾草，柳淡把禾草撥下來，原來裏面藏了一輛驢車，驢子甩一下頭，便站起來，滕寬柔把千千放在驢車上，看她還是睡得不省人事，不知好笑，還是好氣，隨手把禾草蓋在她身上，便與柳淡策驢而去了。
話說那惡女在船舷裏看見滕寬柔扛著千千溜了，便大聲叫喊道：爹！不要打了，那兩個人溜了。老叟聽到女兒這一叫，即時停手，道：剛才得罪了。說罷便轉身離去。但其中一名黑衣人卻從後喊道，聲音清脆，不是若鮮定是齊曼：這位大俠武藝過人，俠骨仁心，何否留下姓名？
那老者回頭笑道：我不過是漢江一老叟，無名無姓。這時那惡女也走過來，道：爹，算了，你常常抱打不平，對自己又有甚麼好處？我們走吧！還跟他們囉嗦甚麼？兩人正要走時。若鮮又說道：這位小妹說得沒錯，你幫了這兩個人一點好處也沒有。
老叟回頭道：何以見得呢?
齊曼接道：這兩人偷了我們主人一件很寶貴的東西，我們只是想把它取回罷了。
那惡女馬上叫道：呵！原來他們才是賊。
端午，別胡說。老叟一聲喝住，便拱手道：錯也錯了，請幾位恕了我這老頭兒吧！話畢，拉著端午轉身就走。走了不久，隱隱聽到那些黑衣人齊聲念起甚麼經文來，那老叟也不再理會，與端午匆匆返回船艙，關起門，坐下來，悶聲不響。端午從未見過老爹這個模樣，也就不敢說話。那時江頭一片薄霧迷漫，全無一點人聲，晦冥之間，就只剩下岸上那凝渾肅穆的頌經之聲了。
4，洞庭
驢車雖然走得慢，但小徑通幽，不一會便穿過樹林，走在山坡上，漢江已消失在樹頂之後，山坡兩旁都是剛插下的水稻，清明時份，淫雨紛飛，更顯得嬌嫩翠綠，稻田兩旁，整整齊齊種有一片竹林，竹林深處有石屋一間，柳淡把驢車停在石屋前，道：我想順道探望一位友人，此人不拘小節，熱情好客，滕公子不妨一道兒來。
滕寬柔也就笑道：柳大叔如此說，在下恭敬不如從命。這時，千千陡然醒來，發現自己被一堆禾草蓋住，不禁大驚，叫道：這是甚麼地方？從禾草裏鑽出來，滿頭禾絲，一臉愕然，但見滕寬柔和柳淡站在眼前，呵呵大笑，還以為做夢了。
石屋主人果然好客，接過柳淡他們，便親自奉茶奉果，笑容滿面，柳淡一走進大廳，隨便拉張椅子就坐下來，宛似在自己家一樣。千千看見他那副神情就生氣，道：你到底偷了人家甚麼寶貝，快拿來看看。柳淡隨意撿了一個李子放進嘴裏，指著石屋主人，邊咬著李子道：你問他，他說是甚麼就是甚麼？
石屋主人這時手裏捧著一個銀盆，盆中放了一物，上蓋紫鵝絨布，慢條斯理的走過來，小心翼翼的把盆子放下，斜著腮子，對柳淡說：你小心聽著來！說著，便一手掀開那絨布。千千與滕寬柔立刻圍著桌子要看看是甚麼稀世珍寶。但見銀盆上放有一隻琉璃小杯子，大約一個手掌那麼大，圓口，長身，有足，兩耳扣上一對小圓環，通身七彩琉璃，晶瑩亮麗，淨透無瑕。千千一聲譁然，卻問道：一隻杯子？那些人看得那麼重要！滕寬柔回答說：他們說是聖物，當然別有義意。
你們不用猜了，聽他怎樣說吧！柳淡此語一出，大家都看著石屋主人，只見他神氣十足道：這是唐朝太宗皇帝時的傳世之物，大秦貢品，七種琉璃是用七種不同的天然寶石混合硝和丹鉛所製成的。工藝之卓越，大宋領土之內，如今找不到這種工匠了。不過，畢竟只是一隻杯子罷了，是寶不是寶，就看你了。
柳淡把右腿放在左腿上，邊搖邊問：那這杯到底是喝茶還是喝酒的？
石屋主人想也不想就答道：不是喝茶也不是喝酒，這是歃血結盟用的。
千千好奇問道：怎麼歃法？
石屋主人馬上回答道：就是把牲口的血塗在嘴唇上，以示盟誓。
千千看這琉璃杯七彩玲瓏，尤以紅色最豔最濃，就算是空的，也好像盛了血一樣，看來也錯不了，道：這也難怪那些黑衣教的人那麼緊張。
柳淡卻說：也不知是真還是假。
縱然他明知這朋友從來知道甚麼便說甚麼，還是故意這樣說，石屋主人也不介意，只是一笑道：我看盡天下奇寶，從沒看錯，是真是假，你心裏有數。
這石屋主人，博覽群籍，學通古今，尤其對奇器巧異，最有研究，他說看盡天下奇寶，的確就是看盡天下奇寶，一點也沒誇張，只是他自己從沒收藏一件，幾畝粗田，石屋一間，清茶淡飯，就是這樣過日子，他姓許，名放，字唯吾，所以叫自己做知足居士，意乃唯吾知足，他拿得起，放得下，柳淡卻是拿得起，放不下。
是寶不是寶，真的是看你怎麼想。滕寬柔點點頭，覺得這知足居士大有顏回一簞食，一瓢飲，不改其樂的風範。
柳淡把驢車給了滕寬柔和千千，一路上，驢兒搖搖晃晃，雨絲迷迷濛濛，泥濘小徑，走了半天，雖有蓑衣竹笠，也不勝這霏霏淫雨，衣體也漸濕透，千千伏在滕寬柔肩上，放眼前方，只見驢車攀上了一個小丘，小丘後山徑突然陡下，刹那間，眼前盡是青蔥水稻，連綿阡陌，玉界瓊田，一望無際，稻田盡頭但見水天一色，波光蕩漾，漁帆高張，當時煙雲漸散，雨後新晴，斜陽破雲而出，綻放光霞萬象，千千引頸眺望，甚是嚮往，而滕寬柔只是淡淡道：這就是洞庭湖了。
來到洞庭湖畔，日已西沉，滕寬柔把驢車停在湖畔一座高樓下，樓高兩層，青磚瓦，小飛簷，格子窗，甚是雅致。滕寬柔像主人般把千千引到屋子裏。燈才點亮，但見廳子四壁掛滿了字畫，梁楣上又掛了匾額，寫有悅樂齋三個字，匾額下有書几，堂中還放了一張小圓桌，無文無飾，旁邊有紅木架子，架子上放滿了書。滕寬柔見千千看著梁上匾額，便笑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千千從小在草廬茅舍中長大，不曾有過這種情趣，道：這就是你的家？
滕寬柔先一笑，才正色道：非也，此乃先祖父生前的書齋。
千千輕輕應了一聲，以為他會再說一點家裏的事，豈料停了一會，他又轉了話題，道：你暫且在這兒住下，裏面有臥房，甚麼東西都不缺，你好好休息，我過幾天再來看你。
千千本來坐著，聽他這樣一說，登時站起身來，心裏想，你怎可以這樣就走？卻始終未有說出來。見千千這樣緊張，滕寬柔神情有點歡喜，有點無奈，拈起千千的手，一片柔情似水，笑道：你怕我一去不回？千千站著不動，相對凝視片刻，才甩開了他的手，道：你走吧！滕公子，你不回來我樂得很，這裏不是叫悅樂齋麼？滕寬柔聽千千的回答真有妙趣，哈哈一笑，也就放心，伴著一彎新月，便獨自騎驢歸去。
翌晨，雨過天青，洞庭湖碧波白浪，陣陣沙鷗，幾點帆影。
千千睡夢之中，一襲幽香，撲面而來，迷迷糊糊，張開眼睛，驟見一人身影在眼前晃動，才記起自己身在洞庭書齋，登時坐起身來，問道：是誰？
那人馬上轉過身來，赫然是個年輕的姑娘，她身段玲瓏，打扮樸素，輕挽雲髻，楚楚動人，微笑道：千千姑娘，你醒了。我叫綺華，是孫少爺叫我來服侍你的。
千千這才想起，孫少爺不就是那個一身酸氣的滕寬柔麼！千千見綺華手捧一籃子花草，便問道：這一室芬芳就是由你籃子裏的花草散發出來的麼？
綺華笑意盈盈，把籃子拿到千千面前，道：不錯，這就是洞庭湖的特產香草，你看，這是荷花、香芷、杜衡，那是紫貝、桂樹、木蘭、辛夷、和薜荔。
千千拿起那些香草，看看又嗅嗅，道：果然芬香四溢。
綺華接道：對啊！這些香草代表君子，就像我們孫少爺一樣。千千見這綺華那麼讚賞滕寬柔，不禁笑道：你們孫少爺真的那麼好麼？
綺華瞪大眼睛道：當然，孫少爺不單文采風流，為人又嫉惡如仇，行俠仗義，幫助過很多人。她稍停一下，手裏還是忙著幹活，把房間打掃佈置，又打水給千千洗臉，才接道：滕家雖是官宦之家，但從不欺負人，對下人都很好，洞庭一帶百姓，誰不知道？
千千接過熱毛巾，點頭微笑。心裏想：她說的也不錯，官府大都欺壓百姓，像滕太守這樣愛民如子的也真不多，又念到滕寬柔，不禁暗道：好一句嫉惡如仇！心裏想著滕寬柔怎樣鋤強扶弱，濟世扶危，又怎樣文采風流，翩翩君子，頓時覺得他完美無瑕，禁不住撲哧一笑。
你喜歡我們孫少爺麼？綺華忽然如此一問，千千兩頰緋紅，只是笑道：你胡說甚麼？便一骨碌走開了。綺華失聲一笑，也就不再問了，邊走邊說：千千姑娘，你沐浴更衣後就出來吃早點吧！我失陪了。說罷便到廳裏去，親自把早點放好，見一切妥當才離去。
吃過早點，千千百無聊賴，見洞庭湖春光如此明媚，便獨自環湖信步而行，兩岸綠柳垂楊，柳絲迎風搖曳，波濤滄浪壯闊，四野無邊無際，一目了然，不知不覺行到渡頭，渡頭停泊了數十艘遊船，船夫不斷向遊人招手叫價。清早遊人還不算太多，千千見湖心有青蔥翠綠的小島，想必是遊船所到之處，便雇了船去那小島一看，船行至湖心，陡然風浪大作，小小遊船給浪頭打得顛簸，幾乎翻側，千千一驚，退到船尾去，不留神，又一個浪打過來，只聽船夫大叫：不好了，撞船了。千千往後一看，船尾果然與另一艘遊船撞上，這一驚還不算甚麼，見到那遊船上四人，一個書生模樣，一個滿臉鬍子，一個道士打扮，而另一個竟然是那個惡賊段魂靈，千千暗道：真是冤家路窄。這時那四人也看到了她，那白面書生首先說話：嗯！我們真有緣份，竟然又遇上了。說著，兩船同時往一邊傾倒，湖水已泡浸到船艙來，四人大驚，千千一手拉著船頂上蓋，一翻身，便翻到船頂上，只見湖水滔滔，白浪滾滾，一時也不知要逃往那裏，豈料那段魂靈竟在此刻冷然出手，看他一躍上了船頂，便衝前一掌擊向千千左肩，千千在船頂站也不穩，怎生閃避，唯有也狠狠的還他一掌，兩掌一碰，段魂靈即時縮回，冷笑道：死丫頭，內力竟然大增！說罷，一個浪頭，兩船齊齊來個大翻傾，眨眼間，已沉到水裏去了。千千雖然輕功了得，但無論怎樣翻騰，眼前盡是波濤，最終也只得掉進浪裏去，千千驚怯道：糟了！掉到水裏就甚麼法子也沒有了。這時段魂靈四人也掉在水裏，但他們好像浪裏白鯨，一會兒便往小島那兒游去，段魂靈回頭看千千在水中劃兩下，便沉在浪裏，暗道：原來那死丫頭不懂水性，哼！仞萬里的女兒，淹死也罷！說完也就不再管她，獨自遊到岸上去。四人上了岸，看見十數首遊船一窩湧在方才遊船出事的地方，段魂靈遠遠看到船夫們齊手把千千從水裏救上來，不禁恨道：死丫頭，真命硬，兩翻都給你死裏逃生。
長鬚翁好生奇怪，便問道：段老大，這丫頭年紀小小，你怎麼好像跟她有血海深仇似的呢？
段魂靈只是切齒，也不回答。素面書生卻甚是憐香惜玉的道：這丫頭長的如此清麗可人，就這樣死了，也真暴殮天物。
冷然，段魂靈眼中火花一閃，生出一個惡毒的念頭，睨視素面書生，狡黠地笑道：我知道你在想甚麼，有日這丫頭落在我手裏，定然少不了你的好處。
說罷，兩人齊聲大笑。無言道人還是沉默無語，長鬚翁卻有點不以為然，不過想他們只是說說罷了，也無謂囉嗦，便道：走吧！別壞了咱們遊湖的興致。
千千被船夫們救起來，便送回悅樂齋，船夫們一知道這姑娘原是滕老太守的客人，不單多翻慰問，噓寒送暖，又特意帶來水果，甜品，各樣土產，堆滿了書齋，千千跟他們一一謝過，看他們如此熱情，如此坦率，握著千千的手，又叩頭，又笑，又哭的樣子，千千雖然一時受寵若驚，不知怎樣反應，內心卻是十分感動。念著他們怎樣說滕家和滕家孫少爺的好處，心頭又是甜，又是苦，很是掛念他，卻又見不到他。
千千因為怕再遇到段魂靈這惡賊，這兩天也不敢到處亂逛。一個人在書齋，竟是無時無刻不想念他的，坐不安，行不樂，吃不知味，把紅木架子上的書拿下來看，又不怎麼想看，一天不是倚著門，就是靠著窗，望啊望，看啊看，卻是影兒也不見一個，連那綺華也不再來了。心裏咕嚕道：還說甚麼悅樂齋？長歎一聲，又自言自語道：仞千千啊仞千千，你竟然栽在這個酸酸臭臭的秀才手上。
就這樣子，傻傻的一個人自說自話，好不容易又熬到晚上，千千躺在床上，卻一點睡意也沒有，遙望窗外洞庭湖漁火閃亮，憶起從汴京一路南下與他的所有點點滴滴，一忽兒大笑，一忽兒迷惘，就這樣朦朦朧朧就睡著了。
夜漸深沉，月繞東山，波橫淺灘，風微浪靜。
千千輾轉反側，只感夜涼浸肌，半醒半睡間，腦海裏出現了還劍洞壁畫上的詩句：我所思兮渺渺，渺渺兮不可望…
此詩句在腦海裏重複重複，不覺又聽到陣陣嗖嗖劍風之聲，千千不由得睜開睡眼，赫見窗外有人影閃動，那人一身長袍，手舞長劍，劍風如龍吟，劍光如星月。千千隔著窗兒凝神看了一會，才披衣而出。
破曉前，湖畔冷冷颼颼，滕寬柔長劍反手一擺，便看見一女子披著斗篷站在眼前，正是千千，卻淡淡然道：嗯！你是清早起來，還是一夜未睡？
千千此刻看到他，卻嗔道：嗯！是誰個在我窗前舞劍，擾人清夢呢？
聽此一語，滕寬柔再按捺不住，一手把千千擁入懷裏，柔聲道：我一夜難眠，三更來到你窗前，見窗裏烏燈黑火，想你必是睡了，便在這兒等到現在，你怎麼還是沒有一句好話兒？
千千在他懷裏，溫柔香軟，心窩暖透了，還會耍性子麼，但又不知要說些甚麼好話兒，腦海裏仍是他剛才舞劍的英姿，便問道：你方才舞的那套劍法，我好像看過，是甚麼劍法？
滕寬柔臉色突然沉了一下，放開了千千，道：這劍法你的確看過，就在還劍洞中，我就是用此劍法錯殺呂前輩的。
滕寬柔對於不幸刺死呂劍和之事一直耿耿於懷，縱然千千從沒怪他，但自己畢竟是她殺師之人，如果不把這事情說清楚，怎樣也不能安心，見千千只是眉黛深鎖，卻沒有說話，便接道：這劍法叫洞庭旭日七絕劍法，共有七招六十三式，是我獨創的。
這時洞庭湖的遠方，倏然沖出一道光芒。照亮了滕寬柔的臉，接道：這是我首次自創的劍招，一直引以為傲，甚感得意，但從未用於對敵當中，那天，看呂前輩劍法淩厲，我已無招可用，才逼得使出此招，劍招一出，竟無收劍之餘地，一時雖刺死了呂前輩，我實在從沒勝過他，若不是呂前輩對自己所使劍招能收放自如，手下留情，我其實早已命喪於他那招滄海月明之下了。
聽他如此說來，千千才明白當日他倆對陣中生死間不容髪的情況，想呂劍和若不是性情如此偏執，也不一定會死在這洞庭旭日劍法之下，又也許是池中劍裏咒語的宿命，一時也難以斷定誰是誰非，見滕寬柔如此內疚，只感於他為人正直，道：滕大哥，你不用那麼難過，其實師傅可以不死的，他也不是無招可用，只是不用罷了。
滕寬柔驚此一語，追問道：此話怎解？
千千接道：師傅一生心高氣傲，怕被人恥笑，才不肯使出不是自己獨創的劍招，如果他使出岩洞壁畫的十八式，恐怕，你的洞庭旭日怎樣厲害，也不是他的敵手。
千千看滕寬柔一臉疑惑，便把還劍洞中的壁畫劍法大約說了一遍，滕寬柔聽了，深深明白武功劍學之事，真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不禁唏噓道：呂前輩一生雖是桀驁不羈，但行事光明磊落，真不失為一代劍神。
千千聽滕寬柔如此說，覺得他真的做到寬裕溫柔，足以有容的大胸襟，確是個不以物喜，不以己憂，坦蕩蕩的香草君子，禁不住對他又愛又敬。笑道：那你呢？你這個劍神，就是來舞劍罷了？
滕寬柔聽千千叫自己作劍神，雖是當之有愧，卻滿心歡喜，道：當然不是，我是為送劍來的。
送劍？千千正自奇怪，滕寬柔已不知從那裏取來一個長長的錦匣子，道：人說寶劍贈俠士，紅粉贈佳人，千千既是俠士，又是佳人，今天我先贈你寶劍，往後再贈你紅粉，好嗎？
千千聽他這樣讚美，已經喜不自勝，見匣子一打開，一柄三尺長劍端端的躺在那裏，又是一喜，道：你要送我這劍？
滕寬柔取出寶劍，道：是啊！你身懷一身絕世劍術，又豈可無寶劍旁身呢？
他一手拔出寶劍，但見劍身輕巧細長，一對鳳鳥紋劍格，振翅欲飛，栩栩如生，劍鋒雖無清揚劍那麼銳利，但也風采焯然，古樸閑淑。千千正欲取來一看，又聽滕寬柔道：有了這柄劍，便不怕你再掉進水裏了。
說罷，朗聲一笑，又把劍高舉，讓千千拿不到，千千又氣又惱，道：你怎麼知道我又掉到水裏的？
滕寬柔這才把劍放下，神氣道：洞庭湖方圓十里所發生的事，有那一件瞞得過我滕家孫少爺呢？
好啦！孫少爺，你到底是來取笑我，還是來寶劍贈佳人的？
滕寬柔聽得千千叫自己做孫少爺，一陣熱血沸騰，立刻把劍雙手送過去，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