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黑色森林黑風川
1，患難
葡萄架下，暴雨滂瀾，滔滔洪水混著黃沙，如滾滾江河，快掩沒半個莊園了。趙丹鳳自從十五年前硬闖碧寒宮之後，就再沒見過此人，如今矍然站在眼前，難免多打量一眼，只見他氣焰如昔，但兩鬢蒼蒼，長鬚冉冉，已然一老者，難怪他如斯渴望長生不老，就算武功再好，人終須一死，想到這裏，不禁嘴角微牽，不屑一笑。
妙音天君見趙丹鳳這副神情，瞳孔一縮，便伸手要捏她的咽喉，雖身在一丈開外，卻像一抓便到，五爪就在眼前，趙丹鳳素知他手段卑劣，往往不動聲息就攻人不備，舉起蜜桃籃子便向他擲去，妙音天君五指一伸，只抓到幾個水蜜桃罷了，而趙丹鳳已一縷青煙的溜了。妙音天君狠狠地把水蜜桃揉得糜爛，見趙丹鳳身影竄進了土樓，便縱身飛躍，倏然已到土樓前，一掌砸破土樓的門，乍看趙丹鳳竟並未逃走，反而氣昂昂地站在土樓內一端牆垣下，像在恭候他進來，這時洪水已淹到兩人膝蓋上。
妙音天君那怕她耍甚麼花樣，大步跨進去，才踏入土樓，只聽吱吱兩聲，舉頭一看，吳道才從樓上馬上潑出一盤濕呼呼，滑潸潸的東西，竟全是張口獠牙的青尾小蛇。趙丹鳳知道與他為敵二十年，總有一天他會找上門來，這些青尾小蛇為他準備已久，就是要他再嘗嘗被青尾蛇咬傷的滋味。
妙音天君眼看百多條青尾小蛇陡然撲來，竟也不怎麼躲避，只是振臂一揮，全身抖擻，大數青尾小蛇就讓他音波振落，只有數條掉在他後襟領的還來得及咬他一口，可是，妙音天君早已今非昔比，即時伸手點了自己頸項上大椎和肩中俞等幾處穴道，便可暫時鎮住蛇毒。一手抓起肩上那幾條青尾蛇，盯著趙丹鳳，怒不可遏。
趙丹鳳見他手抓青尾小蛇，一步一步的走過來，竟也一點都不退縮，妙音天君憤憤地把青尾小蛇摔死在她跟前，兩眼燃著熊熊怒火，道：趙丹鳳，你以為我還是當年的拓跋楚材麼！然後搖搖頭續道：你怎麼幾十年都不變？
趙丹鳳冷冷道：誰是當年的拓跋楚材？我跟本從不認識此人。
妙音天君仰天一笑，道：幾十年來你不斷與我為敵，如今又收留我碧寒宮的叛徒，你以為我真的不敢殺你麼？
趙丹鳳哼一聲，道：你要殺就殺吧！反正你欠我們姓趙的也不只一條命？
妙音天君振臂高呼，喊道：趙百嘗是病死的，他能醫不自醫，這跟我有甚麼關係？這筆賬竟也算到我頭上來？
趙丹鳳聽他提起趙百嘗，心裏更恨，搶著道：若不是你逼我爹給你長生不老藥的配方，還把他打傷，他怎會一病不起，你難道一點人性也沒有？
妙音天君聽罷，大笑一聲，冷然道：哦！是這樣，那你到現在還嫁不出去，我是否也要負責?
趙丹鳳聽他冷言嘲諷，全不顧念恩情，顿感自己三十年執意留在大夏，耗費半生青春，不知所謂可事？
妙音天君見她眼中閃著淚光，竟也毫不憐惜，一爪伸前便插住她的咽喉道：我不殺你，你是否就不會死心！趙丹鳳被他插著咽喉，說不出話來，眼眸裏卻滿是痛心絕望。
突然，吳道才從後高舉沙鏟子，大聲呼喝,道：妙音老賊，你…快放了她！
吳道才雖一點武功也不懂，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對付趙丹鳳，妙音天君轉頭瞧他一瞧，不屑道：你就是那個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小丈夫麼？丹鳳，我今天就替你們做媒，你們到地府陰曹裏去拜堂成親吧！說完，狂笑一聲，揪著趙丹鳳往前一拋，就舉掌擊去，趙丹鳳連忙屏氣運功，以畢生精力迎接這一掌，啪一聲，兩掌相碰，也不管洪水已淹到腰間。
妙音天君被青尾蛇咬傷，片時不能施展妙音心波功，只能跟她以一般內力對拼，趙丹鳳精通醫術脈理，熟諳運功吐納之法，為了對付妙音天君，奮力練就一身內功掌法，可是若跟妙音天君相比，還是如何勝不了，吳道才在旁雖看得牙關打顛，卻無能為力，但心裏立定主意，若丹鳳一死，他也不要活了，但見丹鳳內力不繼，汗流披面，嘴角竟已滲著鮮血，此時，三人半身早已泡在水中，土樓外，仍是狂風橫雨，雷電交加，洪水正從四方八面奔騰湧進，就在趙丹鳳生死關頭，吳道才膽顛心寒之際，急急洪流猛地衝破了土樓一面牆壁，紅土磚即時隆隆墜下，轟然倒塌，洪水混帶著大量的沙土，一時滅頂而至，衝開了趙丹鳳和妙音天君兩人，三人登時沉沒於滔天濁浪之中，眼見土樓頂部就要坍下，妙音天君竟還能浪裏翻身，幾個筋斗便飛出了土樓，消失在暴雨當中。趙丹鳳和吳道才沉在水裏，埋在瓦礫當中，卻然不知死活。
瞬息間，辛苦經營了十多年的莊園就在這荒漠洪流之中毀於一旦。
黎明終於降臨，刮了整晚的沙漠暴風雨，驟然又烏雲盡散，紅日從東方升起，照亮眼前一片沼澤汪洋，連根拔起的枯樹載浮於滾滾濁浪中，洪水拌著流沙，沖積在沙漠的低窪處，形成湖泊，煙波浩瀚，茫無際涯，一群白鷺棲息在湖泊兩岸，排雲逐浪，低飛覓食，終年死寂無聲的荒漠頓成雲夢水鄉。
月橋停馬遠望，見通往回鶻的唯一隘道黑風川也被洪水所淹沒，要洪水完全退卻，恐怕也要等上好幾天，再看看懷裏的千千，見她軟溜溜如一攤泥巴，已全無自保能力，若是此時讓妙音天君追上，就只有死路一條，回頭眺望天山東驪之下，有一險道隱約埋藏於萋萋芳草之間，環視四周，想已別無他法，唯有往山裏闖，或許還望有一線生機。
山徑崎嶇，蔓草纏藤，荒蕪險峻，蜿蜒曲折，月橋與千千騎著瘦馬，顛簸前進，一時路彎，一時路直，走了好幾百里，頓時兩旁青峰峭立，環巒擁翠，古木參天，鬱鬱蒼蒼，雨後雲杉，吐散著林木的清香，盎然灑滿山間。千千忽焉嗅到陣陣松露的芬芳，以為回了松狐島，驀地醒來，失聲叫喊道：爹，我回來了！
睜開眼睛，驀見眼前關山重重，才知道自己還置身於迢迢千里之外，突聽月橋在耳後低聲吐氣，淡然問道：到底松狐島有幾峰幾澗幾橋幾道？
千千聽此一問，不禁悠然神往，松狐島的種種風情，如歷眼前，抖抖精神，答道：松狐島有九峰九澗，三十六橋，十八道。
月橋笑道：哇！那麼多嗎？
千千抬頭一笑，接道：當然，松狐島苦心經營二百年，才有今天的氣象，除了峰橋澗道，還有溪谷泉瀑，洞石台棧，數不勝數啊！又豈止十八三十六那麼簡單呢？傳到我爹已經是第九代，九峰就是以每一代島主的名字命名的，而九澗就是以每一位島主夫人的名字命名的，就像松梅澗就是取我娘小名一個梅字命名的。
月橋聽得津津有味，又問道：那！三十六橋中，有沒有月橋呢？
千千嫣然一笑，正色道：當然沒有，不過月松橋倒是有一條。三十六橋是以松狐島六種武功絕學三十六式來命名的，就好像月松橋，枯松橋就是以聽松十三式的明月松間照和枯松倚絕壁兩招來命名的。
月橋認真點頭道：松狐島武功絕學那麼多，難怪我師傅這樣死心不息了。
千千接道：對啊！就是因為這樣，我爹為了對付那些貿然闖島求藝的人，便在松梅澗棧橋上立有石碑，寫上回頭橋三字，就是要提醒那些闖島的人及早回頭，爹說，松狐島的武功以回頭最為精絕，他說那些看到回頭碑就回頭的人，已經學會了松狐島最上乘的功夫了，那就是謙虛無欲，反省悔過。
月橋聽罷，點頭稱是，暗想：這些事師傅從來沒有提過，仇恨竟可把人如此蒙蔽。又問：那麼…
還沒說完，千千便笑著接道：你說十八道麼？就是以你說的那些只有母，沒有公的靈狐命名的。
月橋聽她一提起只有母沒有公的靈狐，就失聲大笑道：只有母的靈狐還有十八隻，松狐島的武功真是深不可測啊！
隨著他的笑聲，瘦馬踏進了一片廣闊的草原，草原當中躺著一個水色湛藍的湖泊，湖泊一旁豎著三兩穹廬，幾縷炊煙，數圈牛羊。千千與月橋精神為之一振，沒料到在這深山之中竟還有如此世外桃源。月橋下了馬，發足狂奔，走到湖畔，便縱身跳到湖裏去，湖水雖然冰冷，但清澈見底，湖岸長滿了蘆葦，白日晃晃，湖水閃著藍色的粼光，如幻似真。
千千也下了馬，站在湖邊，聽月橋在湖中央喊道：喂！你怕水的麼？難怪那天在青草湖畔，你瞪大眼睛看，又不敢跳。
說著已游回岸上，見千千蹲在湖畔，手裏抓起一把浪裏細沙，默然無語，月橋低頭側身窺探她的表情，四目相投之際，正要扮個鬼臉，千千便一把泥沙往他臉上撒去，月橋閃得好快，閃到千千身後，一手把她抱住，便舉起掉到湖水裏去，噗嗵一聲，千千沉在水裏，水深剛好沒頂，登然想起兩度遇溺的險況，滕寬柔的影像刹那間在腦海裏閃過。千千睜著圓溜溜的眼珠，嘴裏不斷吐出氣泡，忽焉，臂彎被誰人一抓，便倏地拖至湖心，月橋把千千的臂彎繞到自己的肩上道：你看！水是那麼好玩的，你怕她甚麼呢？
說罷，背著千千破浪翻騰，驚呼大叫，甚是忘形，千千伏在他肩上，也就不覺得害怕，兩人嬉戲於綠波當中，漸漸，千千鬆開了手，一人在水中暢泳，時浮時沉，樂而忘憂。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兩人便累極游返湖畔，才一上岸，岸上竟站著十來個山裏人，看他們男男女女都穿著厚厚的棉襖，頭戴皮帽，身材矮少，圓臉細眼，都緊盯著月橋和千千，臉上表情不甚友善。月橋一時也不知要說些甚麼，只是謙卑鞠躬，表示友好。但那些人卻忽然伸手指著千千，又喊又叫，其中兩個漢子還取出銅鑼來敲打，其他人便紛紛擁向千千，正要抓她起來，月橋連忙上前衝開他們，喊道：別碰她！
眾人見月橋攔阻，便一窩擁上，又拿出棍子，毫不客氣便往兩人身上敲下去，月橋拉著千千的手，幾下翻騰便衝出重圍，跑上了山坡，回頭見他們只在湖畔喧譁，沒有再追著來，才停下來喘氣。
月橋邊喘氣邊罵道：真個莫名其妙，那裏得罪他們了？不問情由，喊打喊殺！回頭見千千坐在地上，全身抖索，心頭一紮，便知道第二層七層極樂散的毒就要發作了。
月橋背著千千爬上半山腰，幸好找到一個洞穴，洞裏頗為寬大，地上還殘留著一堆堆動物的骸骨，此洞該曾是大型猛獸的洞穴。月橋放下千千，撿起一根骨頭細看，見骨頭已枯乾發黃，相信這洞穴已被棄置許久，但願那離去的猛獸不再折返。
見千千如此痛苦，月橋冷眼旁觀，心裏六神無主，不知如何是好。突地，千千感到全身痕癢難當，便伸手到處亂搔，邊搔邊喊道：好癢啊！好癢啊！月橋看著她越搔越癢，不一會，見她細嫩的皮膚竟已被抓出斑斑紅點，手腳頸項都是紅疹，看她這樣搔下去，恐怕不用片刻便會全身皮破血流，月橋看得心慌意亂，心想若讓她這樣搔下去，怎捱過四十九天？她那樣嬌生慣養，怎受得了這些苦楚？
想到此處，見千千不自覺地已抓破了一層皮，還繼續抓，想必痛的感覺已比不上癢的感覺難受。月橋眼巴巴的盯著她肘上破口淌流著滴滴鮮血，不禁咬咬牙關，再看不下去了，衝前握著她的雙手，哀求道：不要再抓了。
千千讓他握住雙手，一刻不能搔癢，瞪大眼睛，悚然驚恐，大喊道：放開我！喊著，又拼命掙扎，力量竟比平時大好幾倍。月橋跟她拉扯了半天，還是不能把她勸服，不得已抽出她腰間青絲帶，把她雙手捆綁起來。千千見自己雙手被綁，更瘋狂叫喊，喊聲轟天動地：快放開我！你好狠心！讓我抓，月橋！求求你，放開我啊！放開我啊！
月橋不管她怎樣叫喊，只是站在一旁，捂著耳朵，不聞不問，千千手不能搔，便倒在地上，不停在地上打滾擦身，情況狼狽不堪。月橋斜眼瞧她一瞧，忽然把心一狠，拿起地上一根長長的骨頭，插在兩塊岩石夾縫當中，隨即揪起千千被綁的雙手往上一提，便掛在那根骨頭上，再緊緊的綁起來，千千被掛在骨頭上，連擦背也不成，全身搔癢，無處發洩，就更尖聲叫喊，哀求變成痛駡，道：你…狠心，冷血，無良，禽獸不如，你乾脆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我死了算了！
月橋給她罵得心亂如麻，又怕她真個有心求死，咬舌自盡，隨手撿起從她腰間裏掉出來的那條絹帕，狠狠地往他嘴裏一塞。千千登時罵不出聲，口不能言，手不能搔，滾大鼓溜的眼珠，白睜睜的極度痛恨地盯著月橋，從骨裏發出的痛癢感覺，竟逼出滿眶淚水，潸潸滑下。
月橋呆呆地站著，對看了半晌，兩眼茫然空洞，椎心痛裂，雙唇戰抖，卻說不出一句話兒來，頭一甩，便倉皇撲出了山洞。
過了大半天，月橋還是不敢再回到洞裏去，獃到聽不見一點兒聲音，才回洞裏查看，發覺千千不再掙扎叫喊，腦袋靠著手臂，不知是昏了還是睡了。月橋悄悄地走到她身邊，探探她的氣息和體溫，看來並無異狀，才安心下來，輕輕抽出她口中絹帕，跑到湖裏蘸了水，匆匆又回到洞裏，擠出一點兒水澆在千千乾澀的嘴唇上，千千醒過來，心裏明明知道月橋這樣做是為自己好，但一旦癢勁發作，又來狂呼喊叫，月橋不得已再用絹帕塞住她的嘴巴，如是者，過一陣子，重複一次，直至四十九天期限到了。
月橋看時候一到，馬上為她鬆綁，小心地把她解下來，讓她枕在自己的腿上，連忙取出她口中的絹帕，細心瞧瞧她的臉容，看她雙眼緊閉，累得似是永遠也不要再睜開來，再看她朱唇爆裂，臉如稿灰，憔悴瘦損，心裏痛惜，又恨自己無能為力，不自覺竟掉下淚珠來，淚珠正好滾在千千臉顰上，千千才睜開眼睛，月橋含淚淺笑，道：對不起！
千千見他這樣淚眼汪汪，反低聲笑道：你怎麼哭了？傻瓜頭。
月橋站起身來，擦掉眼淚，拉著千千的手，走出洞外，指著天空那如銀盤般的月亮，道：你看！今夜的月好圓啊！
難道今天是中秋？千千喃喃道。月橋又指著地上一籃子的東西，道：你看！這是甚麼？有乳酪，葡萄，羊奶和燒餅，都是山下的人拿來的。
千千奇道：嗯！是麼？他們不是要趕我們走的麼？
月橋笑道：管它那麼多？吃吧！你幾十天沒吃過甚麼東西了。
千千拿起一塊燒餅，仰望山中的月亮，照得樹林裏發出淡淡綠光，仿有精靈在閃動，心中感到異常的平安，心裏想：甚麼地獄，甚麼極樂，竟全在我的感受裏，我痛麼，我在地獄，我不痛麼，我在極樂。回頭看看月橋坐在地上，一個人吃得高興，又想道：原來這七層極樂散，全在一個忍字，若能忍人所不能忍，這人心中就沒有地獄，若不能忍人所能忍，就處處都是地獄。
又回頭看看月橋，見他吃飽了便躺在月光下，竟就呼呼入睡，千千瞧瞧他的臉，喃喃細語道：這傻瓜頭，定是累透了。
第三層是圓滿極寒之地，月橋把獵到的鹿皮鋪在地上，讓千千躺下，又到樹林裏砍柴生火，希望可以令她感覺暖和一些，可是，爐火騰騰，千千還是瑟縮一團，全身顛抖不已。月橋坐在火堆旁，早已汗流浹背，卻恨不得分她一點溫暖。
月橋蹲在千千身旁，看她牙關打顛，眯著眼，咬著唇，努力耐著極寒之苦，月橋眼神幽幽，不禁問道：我抱著你好不好？
千千睜眼一瞥，點點頭。月橋便坐在鹿皮上，把千千移到胸前，雙臂緊緊擁著她的肩膀，輕聲問道：有沒有好一點？
千千還是繼續發抖，搖頭道：沒有。
月橋苦笑一聲道：但我卻覺得好多了，我可以繼續抱麼？
千千嘴角微牽，把眼簾垂下，在他懷裏，雖不能分享他的體溫，卻深深體會到他這份情意，迷迷糊糊見洞口銀光熠熠，想必是個陽光燦爛的午後，耳畔又仿佛傳來陣陣胡琴樂韻夾著歡樂的歌聲，想必是在慶祝秋收了吧！
月橋到洞外破柴時，發現又有一籃子食物放在洞口，遙望山裏人圍著野火，翩翩起舞，歡樂的笑聲回蕩於草原曠野上，月橋抬眼仰望，冥冥穹蒼，滿懷感恩。
第四層乃是彼岸極熱之煎熬。
淡淡秋雲，山麓的樹木開始轉黃，草原上，短草也漸枯萎，湖水也不再亮麗，四野一片蕭瑟。
可是在洞穴裏的千千卻像吞了一個熱沙太陽在肚子裏，全身發燙，汗流披面，夜夜反側，不能成眠，漸漸意識頹靡，委頓一旁，仿與珊珊白骨無異。
月橋剛從湖裏取了一籃子水回來，籃子有疏罅，水已差不多漏了大半，月橋俯身摸摸千千的身子，竟燙得像火爐裏的煉鋼一樣，馬上摔掉那半籃子水，把她抱起，連忙跑到湖裏去，輕輕把她泡浸在湖水裏，湖水那麼冷，月橋半身泡在水中，也漸發抖，但千千身子還是一樣灼燙，此時，秋意已深，湖畔站著兩個小孩，約三四歲，全身緊包著厚厚的棉襖，眼珠溜溜地看著月橋和千千泡在水裏，格格地笑，甚感奇怪。
月橋明知不管做甚麼都不可能減輕她的痛楚，因為這七層極樂，她必須獨自承受。月橋發覺千千越來越堅強，越是煎熬，越默然忍受，她越是默然，月橋心裏就越是痛切，越是內疚。
這天早上，月橋走出山洞，竟看見白茫茫一片，原來昨夜下了一場大雪，月橋站在山腰一棵杉樹下，眺望草原，空冥遼闊，一陣冷風吹過，雪粉如玉塵，簌簌降下，天地蒼浪，萬籟無聲，自有一種空靈寂滅，心隨物化，物我兩忘的超然境界。
2，大秦
話說回頭，穆倫與曹鉤鐮一等人離開了洞庭湖，便往長安方向進發，一路上眾人惦記著月橋的安危，但到碧寒宮路途遙遠，一時三刻也不能得知月橋的生死狀況，穆倫心裏也著實焦急，可是她此次長途跋涉來到中土，除了要向皇太后獻上七彩琉璃杯外，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辦，父親臨終前將復教大任交付於她，這些年來，好不容易才與潛匿于中原的八大助法聯絡上，又尋回曹鉤鐮，復教之事漸有眉目，若然現在因為月橋而得罪了大夏國的碧寒宮，那將來從回鶻到中土的道路必定受阻，穆倫想到這裏，深深歎氣道：月橋雖非我教中人，但見死不救，也違反我教宗旨，必受天尊譴責。即時便立定主意，月橋之事，不能就此作罷，便轉頭對若鮮齊曼道：我還有一事必到長安去辦，你倆不若快馬趕往碧寒宮查探月橋的消息，然後飛雁傳書回報，隨後再作打算。
若鮮齊曼接了任務，立刻勒馬回頭，拱手應命道：是，大法王。即告別了眾人，嘿一聲，兩人便揚鞭疾騎而去，卷起道上一圈圈塵土。穆倫這才回頭看看曹鉤鐮，見他眉頭深鎖，鬱結難舒，便安慰他道：曹叔叔，你暫且不用擔心，若鮮齊曼人急馬快，對碧寒宮附近地形又十分熟悉，而最重要的，她倆是胡人，出入大夏國也比較暢通無阻，你也素知碧寒宮主一向仇視漢人，只怕我們未打聽到月橋的消息，反倒給他趕盡殺絕呢！
曹鉤鐮聽罷穆倫一翻解釋，覺得也合乎情理，便笑道：你處事謹慎，觀察入微，大有乃父之風，天馬士大法王得女如此，確是天尊庇佑。
穆倫微微一笑，又打量了曹鉤鐮一眼，才接道：曹叔叔，其實你與月橋不過萍水相逢，為何對他的安危如此費心呢？
曹鉤鐮還未回答，端午便嚷著道：穆阿姨，你為甚麼這樣說呢？你不也一樣很掛心月橋麼？
曹鉤鐮還是沒有回答，穆倫又問道：曹叔叔，當年你帶著妻兒，不遲而別，離開回鶻，之後到底發生甚麼事？我起初以為你與中土的妻女團聚，也就不敢多問，但後來知道端午是你養女，那麼，愛林和希波他們又在那裏呢？
曹鉤鐮一時低頭痛心，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十分自私，既對不起中土的妻女，又辜負了回鶻的妻兒，如今被穆倫咄咄逼來，不禁長歎一聲道：在回鶻八年，因為耐不住寂寞，才與愛林成親，但又一直不能忘情於中土，天馬士大法王待我親如手足，可是我確實不願牽涉在他的復教大業當中，才逼著愛林與我逃返中原，愛林竟義無反顧，一口應承，那天晚上，春霜骨滑，我們便帶著才只由四歲的希波，偷偷離開了回鶻…
曹鉤鐮左手抱著希波，右手握著愛林，來到黑風川前，已聽到川口內風呼怒號，像有數百狂獅齊聲吼叫，曹鉤鐮早知黑風川在春夏交替中，常有暴風沙作祟，瞬間掩沒行人牲口，十數尺的沙層裏時常發現被活埋的乾屍，但壯年時的曹鉤鐮，任性魯莽，一心只想盡快返回中原，以為可以僥倖避過風暴，穿越黑風川。
可是才一進入黑風川，狂沙撲面而來，小希波把臉埋在媽媽愛林的胸口，兩人躲在曹鉤鐮身後，三人艱辛地向前蠕行，像在穿越層層沙牆，而沙牆卻越來越厚，沙粒以極速打在三人身上，別說眼睜不開，就是耳孔鼻孔裏都是沙粒，最後三人堵塞在從四方八面傾倒下來的沙牆裏，一步都不能前進，忽焉三人就被一陣旋風卷起，小希波瞬間鬆脫了媽媽的手，曹鉤鐮看著妻兒被風團卷走，而他自己也迷失在浩瀚沙煙之中。
當我醒來時，已身在大夏的興慶府，救我的那些駱駝商人說，發現我時就只有我一人，並未見我妻兒蹤影，我後來潛返中土，也尋不到我中土的妻女，自此到處飄泊流浪，心裏無時無刻不惦記著他們。曹鉤鐮說到此處，早已老淚縱橫，泣不成聲了。端午到此方知老爹原有這一段傷心往事，十多年來，父女倆相依為命，卻從來隻字不提，想必是悔恨萬分，痛不能言。
穆倫不得已逼他說出這段往事，心裏也很難過，但是，為了解開他心裏的謎團，又不得不問，道：曹叔叔，我當初看到月橋時，就覺得他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很熟識。
曹鉤鐮聽此一語，馬上回應道：不錯，我在洞庭湖渡頭看到他時，就立刻想起愛林來，愛林是大秦人士，高鼻深眼，希波長得像極他媽媽了，卻一點都不像我。
穆倫點頭道：但是黑風川和碧寒宮相距也有幾百里，希波就是活下來，也難以走到碧寒宮？
曹鉤鐮卻道：但是碧寒宮爪牙遍佈大夏和回鶻，而且，聽說妙音天君收留了很多在沙漠迷途的孩子，穆倫，如果月橋真的是希波，我又豈能棄他於不顧呢？
穆倫把手放在曹鉤鐮的肩上，堅定道：我們一定會找到月橋，到時便會水落石出。
三人上了馬，心情很是沉痛，便日夜兼程，策馬古道，趕往長安。
到了長安，三人牽馬走進承天門，城門兩旁古槐陰森，只剩香爐碑石，煙火繚繞，回想盛唐景況，頓感桃花依舊，人面全非。唐末黃巢作亂，叛軍放火燒城，至今承天門樑柱上還有被烈火燒過的痕跡，而自五代以來，帝京的居民為了逃避戰火，多數搬遷到別的城鎮去了，今日大宋在古長安城上設京兆府，住民大都是漢化了胡人，而其中又以曾助唐平定安史之亂的回鶻人為數最多。
三人繫馬槐樹之下，便到處打聽長安大街義寧坊的所在，沒料到一問就問到了，看那個穿著漢服的回鶻人，用一口流利的漢語回答道：義寧坊麼？就在長安大街西側，你往長安大街一直往西走就是了。
穆倫三人高興的頷首道謝便轉身牽馬出發，才上了馬，那回鶻人卻又突然問道：你們去義寧坊幹甚麼呢？
穆倫三人一時面面相覷，不知如何作答，反而端午爽快地回答，笑道：那當然是去看古跡啦！難道去賣大包麼？
原來那個回鶻人是個路邊賣包子的老頭，聽端午這樣說，竟也不生氣，笑笑口道：是啊！去看看吧！義寧坊有個古大秦寺，兀立風雨中，幾百年不倒，值得一看，值得一看！說罷，便撫鬚含笑而去。
穆倫與曹鉤鐮對看一眼，都感到此人話中有話，似有弦外之音，一時不知是敵是友，是禍是福，暫也不管，先到義寧坊去吧！出了承天門，拐入古長安大街，兩旁酒肆招旗，秦樓楚館，胡樂笙歌，竟還飄蕩著絲絲遺唐風味，令人不禁發思古之幽情。
三人沿著長安大街往西策騎，越行越見荒蕪，大宋的長安城範圍比起盛唐時期已大大縮小，當年車如流水馬如龍，法流十道，寺滿百城的繁華頂盛景象已不復再見。穆倫策馬在前，忽焉放緩了馬步，靜心細聽，耳畔傳來陣陣孩童笑語歌聲，歌聲輕快，悅耳動聽，但唱的是回鶻語，穆倫自幼跟隨父親到處游歷，對西域各民族語言也略懂一二，在回鶻還生活了十多年，比大秦語更為熟悉，細聽其中意味，微笑點頭，這時馬兒緩緩停下來，三人舉目一看，一棟白石青瓦的建築物就擋在眼前，雖樓簷破落，牆垣斑駁，埋沒在百草當中，隱藏于紅塵煙雨裏，但歷百年戰火無數，仍然兀立不倒。
三人牽馬徐行，走上樓前石階，石階兩旁長滿了紫蘿青藤，樓前蟠繞著朝生夕殞的木槿花，穆倫駐足細看，見圓形寺頂的琉璃青瓦多已剝落，兩扇拱形紅漆大門，亦斧痕斑斑，銅環破裂，穆倫推門而進，裏面斗大寬敞，卻空無一物，圓頂無梁，只有六根滑石圓柱半身藏於牆壁裏，柱上殘留著蓮花和雲彩的文飾，除此之外，只剩沙石，塵土，和從天頂照射下來的斜暉罷了。
穆倫長歎一聲，唏噓不已，沒想到找得到大秦寺，卻尋不回過往的光輝燦爛，更無片言隻字讓人去追撫這段煙沒了的歷史。端午倒覺得這棟樓房很是奇特，圓形的天頂，中間空出一個大洞，便笑道：人說屋漏更兼逢夜雨，這個房子那麼結實，卻又偏偏在天頂開個窟窿，不是自相矛盾麼？
穆倫笑道：端午，這是傳說中的大秦胡寺，建于大唐盛世，是我教曾興盛於中土的見證。
端午點點頭，又問道：那麼，為何現在又如此荒廢？
穆倫繼續解釋道：據我爸爸所說，唐代末年，曾有一次滅法之禍，寺門被廢，僧侶被譴返大秦，我的先祖輩在返鄉途中，遇到吐蕃與回鶻的戰事，關防被鎖，逼於無奈，流落在高昌回鶻，竟一住就住了幾百年，後來吐蕃王和回鶻可汗都接納了我教經義，我們才能生存下來，一代接一代，把祖先的經典存留下去，但就只剩下吐蕃文和回鶻文的譯本罷了，所以我爸爸臨終囑咐，要我到中土尋找殘留的漢文譯本，或許可以推動復教大業。
曹鉤鐮聽到這裏，不禁撫心折服，道：天馬士大法王不畏艱難，滿腔熱誠，我卻多翻推搪，置其恩情不顧，真枉他稱我為弟兄。
穆倫見曹鉤鐮如此內疚，正欲出言安慰，端午又問道：你左一句我教，右一句我教，那這我教到底是甚麼東西嘛？
穆倫聽她如此一問，低頭歎氣，頃刻才道：我教典籍在中土散佚已久，再加禁教二百多年，就算有人知道也無人敢提起，就算現在說出來，恐怕也無人知道是甚麼一回事了。
曹鉤鐮乍然想起一件事來，便問道：那麼？太皇太后為何看到七彩琉璃杯會重開大秦寺呢？
穆倫一聽此話，馬上拉著曹鉤鐮的衣袖，壓著嗓門道：曹叔叔，這事牽涉到太皇太后與我教的密切關係，此時不便明言。
驟然，耳畔又傳來那兒童歌聲，三人便穿過大殿，走出後庭，但見青青草色，遮空蔽日，一望無際，卻並無人跡，那兒童歌聲，又從何而來呢？
三人舉目張望，忽見青草當中有人頭轉動，那人才站起身來，竟是承天門那個賣包子的回鶻人，正向穆倫三人微笑，一時低頭，又抱起一個小孩，小孩笑容親切，向著他們招手。
穆倫雖覺事有可疑，但深信這個人正是解開謎團的鑰匙，便撥草尋路，往那人方向去了，曹鉤鐮和端午見狀，當也緊隨在後。
三人來到那老者面前，那老者竟向他們躬身合十行禮，道：大秦古寺，荒棄已久，今日得蒙貴客到訪，可否讓我一盡地主之誼，請！
說罷，領著穆倫三人走進一排樹林，樹林裏竟有一間土地廟，乃土木建築，十分簡陋，進了土地廟，即見土地公公塑像，眉彎臉慈，笑容可掬，身披紅斗袍，座前香火寥寥，那老者領著他們走到塑像後，卷起地上一塊紅地毯，拉開了地板，露出一條甬道，竟然還有個地下室。這時兒童歌聲清晰可聞，那老者微笑道：請進！
三人走到地下室，但見四壁蕭條，泥土裏拌著沙石，露出土木架構，室內放有幾張長條木板凳，幾個小孩正圍著一名婦人，腦袋搖搖的在歌唱，那婦人年約四十，也是一般胡人相貌，道：陋室簡破，待慢貴客了。那老者眸光一亮，對穆倫說：陋室雖是簡破，但有一物，看了之後，准你不枉此行。
說罷，婦人就帶著小孩出去，那老者便掀起壁前一塊黑布，三人立刻俯身上前，一看無不大驚，猶以穆倫最為震驚。
眼前赫赫，竟是一塊古石碑，高約十來尺，闊約三四尺，石質堅黑發亮，碑額邊緣刻有吉祥雲，下緣有佛教蓮花瓣，中有十字紋，紋飾下三字一行，共三行，寫有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九個大字。
穆倫趨前輕撫石碑，喃喃道：我教在中土的名稱果然叫做景教。
那老者點頭道：自大宋立國以來，禁絕一切夷教，中土縱仍有信徒，也無人敢再提起，景教名稱，只知不說，反成慣例。
穆倫雖通漢語，但對漢文卻不求甚解，面對石碑上密密麻麻千多個漢字，竟一時眼花繚亂，不知從何念起，轉頭看看曹鉤鐮，道：曹叔叔，你可以念來聽聽麼？
曹鉤鐮上前一看，肅立凝神，一字一字的念來，道：粵若，常然真寂，先先而無元，窅然靈虛……十字以定四方，鼓元風而生二氣，暗空易而天地開，日月運而晝夜作，匠成萬物然立初人……大秦國有上德，曰阿羅本，占青雲而載真經，望風律以馳艱險，貞觀九祀至於長安，帝使宰臣房公玄齡總仗西郊賓迎入內，翻經書殿，問道禁闈……仍崇阿羅本為鎮國大法主，法流十道，國富元休，寺滿百城，家殷景福……白衣景士，今見其人，願刻洪碑，以揚休烈……
讀到這裏，穆倫深深讚歎道：法流十道，寺滿百城，原來真有其事。
曹鉤鐮正要再念，穆倫忽然迫不急待向那老者問道：不知目下可有紙墨，我能否把拓本帶返回鶻去呢？
那老者正要回答，突地，猛然一聲巨響，秘室甬道上蓋喀喇喇像被甚麼東西砸爛了，即時木頭碎屑灑滿一地，眾人悚然回頭，見一個錦衣漢子大搖大擺的步下梯階，大笑道：哈哈哈！你這班反賊，原來是景教餘孽，還想將拓本帶返回鶻去，真個完全沒把大宋律例放在眼裏。
此人鷹視狼步，盛氣淩人，正是九孔彎刀段魂靈。四大士衛奉太皇太后之命，秘密跟蹤穆倫一干人由洞庭湖一直來到京兆府，其間又得到官府的通風報訊，一入京兆府，三人已在段魂靈的監視之下，穆倫等人過於專注在大秦寺和石碑上，對被人監視竟毫不察覺，這時段魂靈的出現，三人頓感震愕，曹鉤鐮更是又驚又恨，道：段魂靈，過往我待你不薄，你為何這樣陰魂不散？定要逼到我走投無路？
穆倫心想若被此人阻繞，未能取得拓片，實太可惜，也上前搶道：七彩琉璃杯不已送返京師麼？你為何還要跟蹤我們？
段魂靈冷笑道：甚麼琉璃杯，太皇太后口諭，要我一路跟蹤你們，若有異心，就格殺勿論，你還懵然不知。
穆倫一聽，心裏沉了大半，不知是真是假。
段魂靈又轉向曹鉤鐮道：曹鉤鐮，你滿手血腥，信甚麼也沒用了，讓我段魂靈今日替天行道，送你歸西，免得你再為害人間！
說著，拔出九孔彎刀，劈頭便向曹鉤鐮砍下去，曹鉤鐮空手接招，急忙推掌，用內力握制著段魂靈肘上三寸，使得他未能盡全力揮砍，可是段魂靈彎刀鈴聲一響，即時左手出拳，右手揮刀，一長一短，配合得天衣無縫，這招式叫做催魂鬼手奪命刀，並非傳自青龍頭，與曹鉤鐮所學的門路有異，段魂靈平時也不輕易使出，今日立心要取曹鉤鐮性命才使出來。這時，那老者見情勢危急，便連忙打開牆壁上一堵暗門，此暗門想必是為防官兵突擊而造的，他趕緊拉著穆倫和端午，匆匆道：你們快跟我來，走吧！
段魂靈見她倆正要從暗門脫身，便欲撲前阻擋，看來今天他要來個趕盡殺絕了，曹鉤鐮從後抓著段魂靈的臂膀，喝道：你們還不走！端午見老爹空手對敵，不知能否勝過惡賊那彎刀，一時情急，衝前喊道：他媽的！爹！你一定要殺了這狗娘養的！說罷，段魂靈左手一掌擊向曹鉤鐮，右手彎刀一揮，便狠狠劈向端午，端午凜然怒視，竟還不知閃避，穆倫見狀，倉忙拉她一把，便轉身衝出暗門。
段魂靈一刀劈不到端午，卻正好劈在那塊石碑上，十多尺高的石碑，巍巍乎搖晃了幾下，瞬間竟就轟然倒下，砸毀了斗室一面牆壁，正好就是支撐土地廟的基牆，兩人聽到隆隆數聲，土地廟顯然即時傾倒一側，壓住一邊地基，泥土沙沙滑下。那塊大秦景教石碑雖然倒下，卻絲毫無損，也不見刀痕。曹鉤鐮見段魂靈呆住半晌不語，快步衝出暗道，便追著端午她們逃了。
穆倫與端午穿過狹隘的甬道，衝出了秘室，卻一頭撞上一人，那人長拂一揮，便向穆倫臉上掃過去，穆倫急忙後退，只覺淡淡花香撲鼻，原來這人塵拂中竟藏有迷魂香，穆倫即時感到天旋地轉，便連忙探手封住自己陽白，印堂，迎香和人中四個穴道，阻擋迷魂香流進血液之內，但一時手腳麻痹，竟也動彈不得，那人手拈白毫塵拂，一身道士打扮，就是無言道人，看他嘴角含笑，兩眼一眯，暗道：此夷女中了我的散人逍遙香，竟不即時昏倒，現在若不將她拿下，還待何時。
便欲上前捕拿穆倫，驟然背後連聲吆喝，無言道人轉身一看，端午正手抱一根大樹幹對著他猛衝過來，沒想到這一點武功都不會的小丫頭竟然有這般力氣，這種勁道，無言道人一時閃避不及，竟讓她鼓衝衝的撞著，跌倒地上。站在一旁的白素面和翁長鬚，手中正拿著從秘道出來的婦人和小孩，見無言道人竟一下就被這丫頭打倒，便哈哈大笑，翁長鬚還打趣道：無言老道！你小心這丫頭，聽說她嘴下不饒人的。
說罷！端午便罵道：死臭道士，狗娘養的不知羞恥，竟用那他媽的迷魂香，下流賤貨，我要你吃不完，兜著走！說著用盡全力揮動起那根大樹幹。無言道人吃了一記悶棍，又給她如此辱駡，暗暗生恨，一身躍起，躍到端午那根樹幹上，塵拂一撒，就纏住端午的脖子，端午即時喘不過氣，鬆手掉下那根樹幹，跪倒在地上，無言道人冷眼一閃，竟暗動殺機，要勒緊塵拂置她於死地，忽的一人從秘道裏飛出，躍到半空，一掌便擊向無言道人，無言道人冷然受了一掌，塵拂脫手，滾倒地上，嘴角已滲著鮮血，顛聲道：你…
說出他有生以來第一個字，曹鉤鐮舉掌怒道：你是甚麼道士，竟連不懂武功的小孩也不放過？
白素面和翁長鬚看曹鉤鐮如此盛怒，眼看一掌就要打死無言道人，便連忙放開手中的婦人和小孩，躍前正要救那無言道人，可是，此刻穆倫也運氣調息完畢，一身站起擋在兩人前面，三人便交手起來，說時遲，那時快，曹鉤鐮已舉掌擊向無言道人的印堂，無言道人即時應聲倒地，與此同時，一聲巨響，眾人驚遽回頭，那搖搖晃晃的土地廟竟倏地崩毀坍塌，成了廢墟。曹鉤鐮與穆倫趁機扶起端午迅速飛身便躍進樹林裏逃了。
翁長鬚和白素面回頭再看，人影全渺，只見無言道人頹然倒地，眉心，嘴角都滲著鮮血，翁長鬚和白素面搖晃著他的身子，喊叫道：老二！老二！無言道人兩眼翻白，顯然早已氣絕身亡。
翁長鬚和白素面跪在地上，咬牙切齒，悲憤填胸，翁長鬚仰天喊叫道：曹鉤鐮！你竟殺我義兄，我要你血債血償。
驟然，瓦礫中傳來陣陣喀嚓喀嚓之聲，一個人頭便衝破瓦礫，縱身躍出，正是段魂靈。白素面一看是段魂靈，一則以喜，一則以悲，喊道：老大！老二給曹鉤鐮那老賊打死了。
段魂靈一時走避不及，被埋在瓦礫中，已很氣憤，如今又見義弟無言道人死在仇人曹鉤鐮手上，更是怒火沖天，緊握雙拳，回頭看著土地廟一攤瓦礫，想起若不是那塊石碑擋住去路，就不會讓曹鉤鐮逃脫，義弟也不會死在他手上，視今天之一敗塗地為奇恥大辱。眼裏閃爍著復仇之火，憤然喊叫道：命人挖個十尺大洞，把這土地廟連那塊石碑都埋了，我要這碑永不見天日。說到最後幾個字，更振臂狂號，呼天罵地。
自此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埋在古長安城西地下五百三十八年，在明天啟三年才被一個農民挖出來，碑石仍然完好無缺，藏于長安金勝寺中，直至清末。
3，蒲類
曹鉤鐮抱著端午和穆倫衝出樹林，來到一處溪水旁，見端午仍然昏迷不醒，便停下來查探她的氣息，看她氣若柔絲，臉無人色，剛才若不是及早發覺，恐怕今已返魂乏術了，曹鉤鐮妻離子散，老來孤清，就只得端午一個養女，斷不能讓她死去，連忙把她扶正，隨即運功衝開她壅塞的氣門，使她回復知覺，過了片刻，端午漸漸蘇醒，張開眼睛便喊道：爹！
曹鉤鐮聽她還會喊爹，才算鬆一口氣，可是馬上又愁眉深鎖，此時見穆倫一臉無奈的看著自己，便站起身道：自隨你父親到回鶻之後，我未再殺過一人，今日破戒，非不得已，你又可必這樣看我。說罷便獨自一人走到溪水旁，默坐無語。
穆倫低頭歎氣，端午才道：像無言道人這種假道士，為非作歹，死有餘辜，穆阿姨，你又可必責備我爹呢？
穆倫搖搖頭道：我又憑甚麼責備曹叔叔呢？只是人皆有孽，殺戮越多，罪孽越深，終究自食其果，就算再壞的人，在天尊眼中，一律平等，無人有權取其性命。
端午聽得大感繆然，站起身來道：這就是說等天來修理他們了吧！到時候恐怕所有好人都死光了，人若不能自保，還可以靠誰呢？我爹不教我武功，以為我就不為武功所害，結果我不是差點死在武功之下，穆阿姨，如果我爹不救我，你那天尊會救我麼？
穆倫給她一口氣問得無詞以對，只能合十低頭歎道：罪過！罪過！
端午自幼在弱肉強食的環境中掙扎長大，穆倫這番平等博愛的大道理又豈能體會呢？
三人暫時不敢回到長安城去，就在荒郊野外隨便找了間棄廟度宿一夜。翌日，三人正想折返長安城，卻發現城內外加添了許多官兵，正向進出城門的百姓搜身查問，一不高興，就揮鞭亂打，鎖人扣貨，如狼似虎，穆倫三人明知是那段魂靈惡賊的所作所為，卻又一時莫他奈何，只是連累無辜百姓，深感不安。穆倫暗想：若不能進城，不如繞道往大夏國去，但又想到馬糧被扣，徒步經山路往大夏也不是良策，三人唯有又折返那棄廟再作打算。三人潛匿在棄廟，躲躲藏藏一段時間，一天，穆倫聽有飛雁長嘶，知道是若鮮齊曼有傳書回報，馬上一聲哨子，飛雁便俯衝低掠，停在穆倫手上，果然雁爪上繫有傳書，穆倫看了立即回到棄廟報訊，道：曹叔叔，終於有月橋消息了。
曹鉤鐮與端午眼睛一亮，迎上前去，穆倫已道：月橋逃離碧寒宮，不知去向，但相信還是活的，若鮮齊曼正趕回來，助我們離開此地。
若鮮與齊曼知道穆倫等被困長安城郊，便買了兩匹駱駝，假扮商旅，把他們三人藏在貨物裏，再略施美人計，竟順利把他們偷運出城，才出了安化門，三人又喬裝成胡人混在其他駝隊中，如此小心奕奕，處處留神，才通關過了大夏，與其他駝隊一行十數人緩緩穿越沙漠，度焉枝山，過祁連山，避過碧寒宮的耳目，邁向回鶻。
霜風翦翦，雪撲撲。
月橋與千千衣單袖薄，瑟縮於山洞之內，眼前熊熊柴火，自個劈啪在響，忽爾，一陣狂風吹起冷焰殘星，擻滿一洞，月橋連忙把松枝堆塞在洞口兩旁擋住風雪，回頭再看看千千，見她怎麼不痛不癢，卻只是鎮日無語，懨懨慵倦，月橋想她如此安靜，本也不是壞事，就不管她，獨自倚坐岩壁下，把連月來獵到的獸皮，用乾腸子縫製起來，竟做了一件短披風，抖起來一看，甚感得意，忽見洞外光芒閃耀，想必是雪後新晴，便推著千千的肩膀道：喂！出去走走吧！
千千站起身來，也沒看月橋一眼，月橋把新造的披風覆在她的肩上，半推半哄的拉著她走出了山洞，洞外陽春白雪，鴻泥新爪，月橋驟見山邊一株梅樹，竟已青蕾吐露，藏在皚皚白雪中，月橋一時興奮，便走到梅樹下，欲攀折一枝，可是梅枝才折下來，回頭一瞥，驚見千千手中拿著血染飄，高高舉起，正要刺向自己的胸膛，月橋大駭，本欲飛身撲救，卻發現自己原來武功輕功全失，千千雖不過身在咫尺之外，卻有如海角天涯，情急之際，竟卜倒在雪地上，五指壓斷了新折的梅枝，眼睜睜看著血染飄就要刺下來，兀然，噹一聲，血染飄像被甚麼暗器擊中，便脫手掉下來。
月橋才吐一口氣，見山腰小徑，站著三人，正是穆倫，曹鉤鐮和端午，月橋連忙站起叫道：穆姑姑！眾人久別重逢，大感幸甚之時，豈料千千俯身拾起血染飄，竟又企圖自刺，這下曹鉤鐮馬上躍起，飛身欲奪她手中匕首，千千瞬即縮回反手一掃，便往曹鉤鐮咽喉刺殺過去，眾人同時失聲大叫，幸得曹鉤鐮江湖老練，雖沒料到千千會出此狠招，但素來深諳冷箭之道，迴身一避，鋒刃才斜斜劃過，千千又再刺來，看她兩眼茫然，目無表情，好像看不見人，中了邪一般，曹鉤鐮怕誤傷了她，只得小心閃避，未敢貿然進招，穆倫在旁察看，暗想道：千千一定是中了甚麼邪門毒藥，失了理性，要將她制服，不能封她穴道，毒性倒流，反害了性命，或可先點她眼部的穴道…想到此處，見情勢危急，不容細細思量，便即縱身飛躍，與曹鉤鐮前後夾攻，穆倫趁曹鉤鐮推掌打她右肩，震脫了血染飄時，便趕緊點她外明、魚腰眼部兩處穴道，令她一時目盲，頓然眼前一片烏黑，千千便更發狂呼叫，奔走在山坡險徑上，最後竟要合四人之力才把她制服，帶回山洞去。
才回到山洞去，千千因為掙扎過度而昏厥，穆倫馬上問道：她是否吃了七層極樂散？
月橋點頭稱是，穆倫長歎一聲，又問道：這丫頭竟捱到第五層無量絕境。
月橋聽穆倫口氣，好像對七層極樂散十分瞭解，便問道：那，她為何會如此失常？
穆倫接道：七層極樂散最後三層，不痛不癢，卻令中毒之人性情大變，大悲大喜，大嗔大怒，情緒波濤起伏，動不動就萌輕生之念，最後一層，還夢魘連連，有人往往在夢遊之際猝死，此乃最危險關頭，要捱過這一百四十七天，別無他法，只有晝夜不停把她看守，若不然，把她捆綁起來，也是一個辦法。
月橋聽到又要把千千捆綁起來，便嚷著道：不要，千萬不要把她綁起來，我會把她緊緊看守。
這時穆倫三人才留意到這洞穴裏殘骸滿布，柴灰飛揚，塵土結霜，如此不堪，兩人竟在這洞中生活了半年，還要每天掙扎在生死存亡之中，不免搖頭歎息，於心不忍。曹鉤鐮見臘月天寒，月橋還是單衣薄履，心裏更是疼痛，便脫下自己的毛皮衣，披在月橋身上，可是月橋卻一肩甩開，退避一旁，瞪眼看他，奇道：你幹甚麼了？
曹鉤鐮即時一臉赧紅，感到萬分尷尬，回頭看看穆倫，穆倫一笑道：月橋，你跟千千搬到我們氈包來吧！
月橋搖搖頭道：山裏的人看見千千就要打了，也不知為甚麼？
穆倫失聲一笑道：他們不是要打千千，他們在山中生活了百多年，從未見過漢人，突然看見千千一個漢族姑娘才會有此反應。
這時端午也搭嘴道：是啊！穆阿姨跟他們用蒙古語溝通才知道，這些人原是屬於北方一個蒙古部族，因為逃避部族間的互相殺戮，才來到這裏，而他們的遠祖竟是來自幾百年前在這片草原生活過的甚麼…
端午說到這裏，便接不上去，穆倫才微笑接道：蒲類國的遺民。
端午馬上應道：是啊！蒲類國的遺民，蒲類就是水和草的意思，這裏曾經是個古戰場，當時可說是屍橫遍野，鬼哭神嚎…
穆倫見端午說得那麼陶醉，就由她說下去，她停下來了，才接道：你也許沒有留意到這裏到處都是烽燧和漢唐時候的石碑，記述當年的豐功偉績，曾經，很多蒲類國民被漢人屠殺，所以在這些蒲類人後裔眼中，漢人是鬼魅，要打鑼敲鼓趕走。
聽到這裏，月橋才明白為何這些山裏人既要把千千趕走，又送食物來，想想那些食物原來是祭品，心裏偷偷一笑，穆倫又接道：我已跟他們解釋清楚，你大可放心。
這時，端午看著山洞外草原上，幾個蒙古哥兒正在搭建一個新氈包，便叫道：嗯！月橋，他們要為你建新居了，你大可不必擔心要與我共處一室，吃虧給我了！
說罷！穆倫揚聲大笑，曹鉤鐮也笑道：這丫頭，你是不是女子人家，不害臊麼？說著瞧瞧月橋，月橋反倒有點靦腆，臉一紅，只是傻傻地站著，回想這段與千千孤軍作戰，同遊地獄的日子，如今眼前這三人桃花笑臉，如沐春風，又仿似置身于人間天堂，再瞧瞧仍然昏迷的千千，不免唏噓。
千千被移到湖畔氈包，躺臥在鋪滿毛氈和羊皮的暖窩裏，穆倫輕輕為她蓋上毛毯，便對端午說：你可要小心把千千看緊，稍不對勁，就猛力敲鑼，不要打瞌睡喲！
端午笑道：你少囉嗦吧！穆阿姨！她的匕首也讓你沒收了，就算醒來，頂多插我脖子，死不了的。
穆倫一笑便拉著月橋走到另一個氈包去，月橋才走進氈包，見曹鉤鐮已坐在那裏，還是用那種奇異的眼光在看自己，便問道：穆姑姑，你們是怎樣找到我們的？
穆倫答道：我們回到高昌回鶻其實已有三個月了，一直都沒有你們音訊，不久前我偶然聽得兩個蒙古人在談論山洞裏一男一女，一個漢人，一個大夏人，就立即向他們打聽，後來冒著風雪，跟他們來到這裏，果然不出我所料，那匿藏在山洞裏的人就是你們。
月橋聽罷，打從心裏感激道：穆姑姑，你多番救我性命，我恐怕此生不能回報了。
穆倫和曹鉤鐮聽此一語，不禁愕然，穆倫又問道：你的毒？
月橋苦笑道：早已無礙。
穆倫眉頭一皺道：是麼？你剛才明明武功盡失，你還要瞞騙我麼？說著把月橋拉過來探探他的脈理，然後點點頭，淡淡道：原來九經被封，難怪武功全失，你說毒已無礙，這也不錯，但毒性一旦入了五臟六腑，最終會取你性命，你又知道不知道？
月橋當然知道，最近胸口不時疼痛，知道時日無多，心裏一直掛念，若然自己一旦死去，千千身中如此奇毒，一個人怎活得下去呢！如今見到穆倫，便欲托孤道：穆姑姑，你可否答應我一件事？
穆倫早知他所托何事，微笑道：照顧千千？見月橋默然不語，便接道：這我一定會的，你放心好了，但你也不能就輕易放棄。
聽到這裏，曹鉤鐮再憋不住，搶著道：月橋，我用內功替你將毒逼出。
月橋轉頭瞧他一眼，站起來，冷然道：這位大叔，與我不過萍水之交，怎能受你如此恩惠呢？
曹鉤鐮聽到萍水之交，心裏不覺一陣難堪，一陣迷惘，看看月橋那張長得和愛林一模一樣的臉，幾乎已認定月橋就是那失散多年的親生兒子，正欲問他身世，但見他態度如此冷淡，好像天生下來就恨自己的，就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月橋瞧他再沒有話說了，轉身牽簾便步出了氈包，氈包外，冰湖上，白鷺點點。
4，十字
跟著的日子，千千的情況十分反複，毒性一發，人就瘋狂，幸好四人日夜輪流看守，大都被安撫下去，穆倫每隔幾天就點她臉上不同的穴位，希望可以減緩她對毒性的反應，讓她可以安靜地昏睡。
這天早上，月橋走過山邊那株梅樹下，驟然驚見那天的青蕾竟已綻放出朵朵紅梅，紅梅藏在潔亮的白雪裏，像在告訴月橋，這個冬天將快過去，一陣冷香撲面，月橋禁不住又要攀折一枝，馬上拿回氈包中，隨便找了個土瓶子，供在案頭，心裏在想：千千不是說過她娘親愛穿紅梅衣裳麼？一心在回憶千千講述松湖島時的那種陶醉戀慕之情，竟沒留意到氈包中原來還有一人，忽聽那人問道：你喜歡千千姐姐，是麼？
月橋驀然回頭，就見端午倚坐在氈包的火撐上，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月橋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昂首傲然道：你這小鬼懂甚麼？
端午嗤一聲，不屑道：你若不是喜歡千千姐姐，那為甚麼只送花給她呢？又不曾見你送花給我？
月橋湊前盯著端午的鼻子，厲色道：你吃了七層極樂散了麼？
端午擠眼一笑道：那倒沒有。
月橋眼簾一垂，才正色道：千千好像是我唯一的親人。
端午點點頭，認真道：哦！原來如此。眼珠一轉，突地站起身來，又問道：嗯！月橋，我叫你大哥，好嗎？
月橋聽罷，動也不動，站在原地，淡淡道：為甚麼？我跟你非親非故。
端午揚首冷笑道：那千千姐姐跟你更不是風馬牛屁不相及麼！她反倒成了你的唯一親人，我卻不配叫你一聲大哥麼？
月橋聽她話裏有話，臉色一沉，不想再跟她囉嗦，便轉了話題道：你好好看守著她吧！我砍了柴就回來接替你。
說罷，便大步踏出氈包，可是才牽起簾幕，就見曹鉤鐮傻傻的站在氈包外，好像已站了許久，月橋瞥了他一眼，見他神情甚是落寞，兩眼焦慮地盯在自己，月橋輕輕把眼光一甩，大步踏前，便不顧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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