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青城山中青勝藍
1，重遇
滕寬柔見此黑衣人身法奇快，就知道是松狐島的輕功，只是漆黑之中，身影朦朧，不知道究竟是松狐島的那一位姑娘，便一直跟隨在後，明明覺得好像是她，卻偏又不肯承認，但交手數合，一掌擊出，四目相投，那雙水靈靈，亮眨眨的眼睛，一輩子都忘不了，今夜縱是多了幾分殺氣，還是一看就認出。兩人翻身退後，站落碧潭旁，一時都思潮起伏，澎湃洶湧。
沒想到還是她先開口說話，冷冷道：你是誰啊？為甚麼擋住我去路？
滕寬柔愣了一下，反問道：我…我是誰？
心裏暗想：明知故問，分明是有心氣我。便也假裝不認得她，厲色道：哼！你夜闖青城派，不知居心何在？我還未有問你是誰呢？你反倒問我是誰？
話未說完，黑衣人身影一移，便站到他面前，毫不客氣伸手就扯下他蒙面黑巾，一口氣快嘴道：你是滕寬柔嘛！化了灰我都認得你？你身為青城派弟子，黑衣蒙面，鬼鬼祟祟，不是罪加一…
滕寬柔近距離看著她一雙會說話的眼睛滾來溜去，四年前種種歡情重現心底，幾許柔情蜜意化作一個回心微笑，不由自主輕輕拉下她的蒙面黑巾，瞧她驟然停了口，一臉愕然的看著自己，才輕聲細語，含情淺笑地問道：你真的化了灰都認得我？
眼前黑衣人果真就是仞千千，看她今夜一身黑衣，烏絲全盤腦後，眉宇間略帶滄桑，但趾高氣揚，一副不饒人模樣與四年前如出一轍。
黑夜中，他一雙閃亮的眸子，鼻樑挺直的棱線，和聽起來宛似微笑，又略帶咽哽的聲音，莫不令人動心，呆了片刻，千千才把臉轉開，模模糊糊道：你…你今夜到底是敵是友？想起今夜深入敵方，身負重任，便不欲與他有任何糾纏，即時換了語氣，厲聲道：你若再擋我去路，就別怪我不客氣。
滕寬柔被問到是敵是友，一時也答不上，但她若要壁壘分明，那就簡單得多了，連忙收起了風情萬種，正色道：你今日身為松狐島島主，凡事應要三思而後行，不要仗著輕功好，就貿然闖陣，青城派可不是你想像中那麼簡單的。
千千知道這個碧水潭有機關佈陣，若不懂得破陣之理，絕非可以輕易闖過，剛才縱身欲試，不過無計可施，如今聽他這樣道來，難道他懂得破陣之法？便試探著問道，卻先來一句：多謝指教。拱手往滕寬柔輕輕一揖，才接道：言則不用輕功，又如何能闖過此碧潭陣呢？
滕寬柔聽千千如此回答，不禁愕然，暗道：做了松狐島島主，果然有容人之量，我這樣說，竟也不生氣，還反過來探聽我闖陣之法？
見他嘴角微牽，似是未說先笑，道：此陣非一般陰陽五行之陣，乃是按星月運行之法來佈陣的，叫做七月流火陣。
千千眼睛一眨，奇道：七月流火，出自詩經豳風，與陣法又有何關係呢？
滕寬柔沒料到千千竟知道七月流火的出處，暗中讚歎，幾年不見，可謂今非昔比，但回想她以往天真爛漫，無邪無忌，熱誠真摯，卻又覺今不如昔。
把目光慢慢從她身上移開，才道：每年七月，天上的大火星就會由最高處向西下沉，形成一定軌跡，而此陣的佈局是以二十八星宿為潭中木樁，崖壁上又隱藏了二十八個火穴，大火星出入無常，又稱為惑星，其軌跡不定，藏在二十八座木樁裏，除非你知道其運行之法，不然，就算你輕功再好，一旦置身陣中，二十八個火穴就會即時射出火箭，水樁就會噴出火柱，活活把你燒死。
千千聽到這裏，才知道剛才險死還生，此人竟又救了自己一命，心中暗忖：欠他一身道義債，何時才能還清呢？
口中卻不甘示弱道：青城派不是名門正派麼？為何要布如此狠毒的陣法？
滕寬柔早知她會這樣說，笑道：這七月流火陣不是設計來害你的，此乃青城派太師叔公閉關練功之地，就算是青城派弟子，也不敢走近，我看你還是趁未被人發現，盡快離開吧！
聽他語氣十分認真，千千暗想道：他為了救我已經犯禁涉險，實在不想再連累他，但是這個太師叔公很可能就是青城派的秘密所在，說不定還與靈狐九劍被逼絕跡江湖之事有關，好不容易才有點線索，來到洞口才放棄，不是太可惜了麼？
想完，抬眼看看他，正欲說話，突然碧潭裏二十八座木樁隆隆然從水裏冒起，登時一潭池水沸沸揚揚，水花四濺，二十八座木樁才露了頭，千千見機不可失，便即飛身躍進陣裏，落在其中一樁上，滕寬柔霎時抹一額冷汗，見她第一樁僥倖落對了，便馬上揚聲道：東方心星，亦曰大火，守東方行，必無失誤。
千千聽他說守東方行，便想起二十八星宿裏的東方七星，角、亢、氐、房、心、尾、箕。又見二十八座木樁均以二十八星宿次序排列，便假設東方七星的排列就是惑星的運行軌跡，點點頭，覺得雖不中，亦不遠矣。縱使她知道就算只是一星不中，亦會招來焚身之禍，也要一試，回頭看看滕寬柔，見他站在潭邊，甚為緊張，向他頷首微笑，便縱身躍起，踏在東方第一星角星的木樁上，如是者，一起一落，果然七星全中，安全越過碧潭。滕寬柔在潭邊看得步步驚心，才鬆一口氣，瀑布裏突地一人穿越水簾飛身躍出，正是師傅于潛光，滕寬柔知道師傅入洞已久，隨時出現，沒想到那麼巧。
千千正插身拂水之際，突見一人飛出，身手淩厲，身法不凡，頃刻一掌已逼近眉睫，千千本不欲暴露松狐島武功，但此掌勢之疾勁，若不以松狐島功夫接應，恐怕難以抵擋，便連忙施展聽松十三式的松風寂萬壑，卻還是被他逼回陣中，兩人在半空中交手之際，沒有按惑星軌跡移動，木樁便即時如滕寬柔所說噴射出火柱，千千身法俐落，還來得及閃避，但于潛光就慢了一步，顧左右之時，又吃了千千一掌，便要摔倒在火柱上，滕寬柔見情勢危急，不得不現身出手，按住惑星軌跡飛身入陣，一手抓住師傅肩頭，連忙挾住臂彎，躲開了火柱，落腳在木樁上，急忙問道：師傅，你沒事吧！
見于潛光左手掩住胸膛，臉有難色，心裏暗恨千千竟出如此重手，于潛光已喊道：我沒事，寬柔！你快去阻止她，不要讓她見到你太師叔公。
見滕寬柔還是猶豫不去，便喝道：去啊！這事關乎青城派榮辱，你快去啊！
滕寬柔這才站起身來，按陣法越過碧潭，插身水簾，闖入洞裏，滕寬柔雖是于潛光嫡傳弟子，得知破陣之法，卻從來循規蹈矩，沒有逾越半步偷入過洞內，此時置身洞中，見此洞流水淙淙，光彩璀璨，岩柱拔地而起，洞頂垂乳滴滴，洞內兩壁，相隔一丈，便插有火把，火光搖曳，照耀通透，絢麗斑駁，五光十色，洞內回蕩著滴水穿石之聲，咚！叮！咚！叮！清脆響越，婉轉玲瓏。
滕寬柔置身於如此詭秘的洞穴中，不禁神采灼灼，心明如鏡，一時俗慮全消，忘卻營營。驀然，眼前有一倩影佇立，就是千千，滕寬柔立即上前拉住他的臂彎，問道：你為何出手打傷我師傅？卻發現她全身僵硬，不能動彈，轉到前面來，看她兩眼瞪直，木無表情，才知道她原來給人點了穴道，心中暗暗叫道：糟了，她定是已遇上了太師叔公了。
此念一出，洞穴裏驟然響起一陣笑聲，聲音似是從很遠飄來，卻又如雷貫頂，道：這個丫頭都算厲害，給我點了笑穴，都竟還不笑。
滕寬柔舉目四處搜索，只見洞壁鐘乳嶙峋，怪石奇岩，未見人影，便喊道：太師叔公，我們無心闖洞，求你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
那聲音又道：你叫我太師叔公，你是青城派弟子麼？
滕寬柔肅然而立，正色道：弟子滕寬柔拜見太師叔公？說罷，拱手向洞裏每個角落都拜了一拜，以示對太師叔公的崇敬。那人呵呵一笑，迴聲震耳欲聾，道：原來你是阿于的徒弟。突爾又變得嚴厲道：那…這個丫頭又是誰？
問到千千是誰，滕寬柔遲疑一會，不敢回答，太師叔公便接道：你不說也沒關係，我看她能忍多久，等她笑完了，我親自問她。
滕寬柔回頭看看千千，見她身子開始微微顛抖，眼角竟悠悠淚落，心裏好生難過，喃喃道：她不單沒有笑，還流下淚來，她一定忍得好辛苦。說到這裏，便舉頭四處張望，喊道：太師叔公，我求求你！快點解了她的穴道吧！
太師叔公冷笑道：你跟她有甚麼關係，那麼緊張幹甚麼？
滕寬柔一時拙訥，不知如何作答，太師叔公又道：好！我看在阿于的份上，教你解開她的穴道。
滕寬柔聽他肯教解穴之法，便連忙向四方拜拜，喜道：多謝太師叔公！
太師叔公便接道：你先抬起他的雙臂，點她腋下青靈和少海兩處穴位，用三分力就行了。
見滕寬柔把千千臂彎抬起，蹲身仰望一會，卻沒有行動，便又問道：你到底會不會取穴？
滕寬柔訕訕一笑，暗想一向自負文武全才，天文地理無所不通，唯獨對脈理醫術，卻不求甚解，便據實回答道：只略知一二。
太師叔公怒道：青城派弟子只顧外家功夫，不注重內功修維，郭尚天未免太過急功近利了。
滕寬柔聽他批評師公，也沒有回應，只忙於在千千腋下尋找青靈和少海兩穴。千千瞪著他，心裏暗罵道：呆子，你給這老怪物戲弄了，青靈和少海那裏是解笑穴的穴道，這只會令我更癢吧了。
滕寬柔一心只想為千千解穴減癢，也沒想到太師叔公這個越百歲高齡的長者竟會撒謊愚弄他，好不容易找到青靈少海兩穴，便照著他的指示用三分力按下去，見千千身子晃了一下，眼眶裏一顆豆大的淚珠便滾了下來，滕寬柔馬上又舉頭喊道：太叔叔公，她怎麼還在哭？
太師叔公認真地回答道：我還未教完呢！你急甚麼？
滕寬柔點頭道：那請太師叔公繼續說吧！
太師叔公便裝模作樣的接道：另外兩穴在她胸前，就是乳中和天池兩穴，也是一樣用三分力就夠了。
滕寬柔一聽他說是乳中和天池兩穴，即時抬眼看看千千，見她雖口不能言，卻已兩眼冒火，像是在說，你敢碰我一下，我就殺了你。才知道自己上當了，長歎一聲，垂下了手，舉頭叫道：太師叔公，聽說你活到一百二十歲了，恐怕已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了，竟如此戲弄晚輩，不覺得有點過分麼？
太師叔公見這呆子也不算太笨，便哈哈大笑起來，道：你看開點吧！我在這裏一百年，那裏有像今天這麼熱鬧過…
話未說完，滕寬柔感到身後一陣冷風，抬頭一看，見千千竟已躍於空中，倏然翻到洞頂，隨即兩條身影從天而降，滕寬柔暗自讚歎，千千的功力竟到了可以自我衝穴的地步，並與太師叔公交手起來。見千千氣憤之下，連環使出聽松十三式，招招轟天動地，全不留手，使到月色冷青松時，太師叔公長袖一翻，白鬚一抖，便往千千臉上掃過去，千千連忙退身閃避，兩個後翻著了地，暗驚道：這是甚麼功夫，這白鬚雖軟，竟如暗藏利劍，若不是閃得夠快，恐怕已遭毀容。見敵人竟是如此厲害，立刻把怒氣壓住，沉著應對。
太師叔公長袍及地，長鬚及膝，白如飄雪，輕似飛花，但他長居幽洞，雙目已盲，聽覺也大不如前，所以說話聲音更是嘹亮，驚呼道：哦！原來是松狐島！
說著，雙眼空洞洞，若有所思，頃刻才接道：松狐島又出了個武學奇才，真是得天獨厚，看來氣數未盡，我赤霞子白白困在這裏一百年，不是枉費心機？他最後兩句話說得低沉，千千也許沒聽到，但當他自稱是赤霞子時，便失聲叫道：你…就是赤霞子？
赤霞子把臉轉向千千，正色道：不錯，我就是赤霞子。
2，西廂
千千沒想到赤霞子竟還活著，便連忙問道：你就是當年與七大派和我太爺爺比劍的赤霞子？
赤霞子見她問來問去都是同一句話，便不耐煩道：你怎麼這樣囉嗦，我說了是就是了。
千千便正色道：那你一定目睹當時比劍的情形！
赤霞子不知是否真的聽不到，卻特意叫喊道：你說話大聲一點，我年紀老邁，耳根不靈。
千千便揚聲叫道：到底是誰在劍上塗了毒？陷害我太爺爺？
赤霞子聽罷，大笑一聲，不屑道：你這乳臭未乾的丫頭，憑甚麼問我這些話？
千千挺挺腰，昂首揚眉道：我是松狐島第十代島主，為了追尋真相，我有責任，也有資格問你這些話吧！
赤霞子鼻裏哼了兩聲，才道：松狐島第十代島主竟是個女娃兒，呵！呵！真有意思！
千千早知道會有人瞧她不起，也不介懷，當務之急，是要找出真相，為松狐島一洗冤辱。她知道信奉道教的人大都篤信天命，便恭謹道：赤霞子真人如此長壽，活到一百二十歲，今天又在此山洞中與我相遇，這難道不是冥冥中註定的嗎？若然赤霞子真人知道真相，就應該還松狐島一個清白，不然修行再高，也是徒然。
赤霞子低吟片刻不語，才道：好！我可以把真相告訴你，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本來只要能為松狐島洗刷冤情，莫說一個條件，十個條件都沒問題，但是，千千知道他口中這個條件一定不是那麼容易就辦到的，便問道：甚麼條件，先說來聽聽。
赤霞子呵呵一笑，道：這個條件很簡單，你一定辦得到。一頓，才揚聲道：就是要你嫁給我們青城派的弟子。
甚麼？嫁給誰？千千愕然反問道，赤霞子便又大笑一聲，指著滕寬柔道：嫁給他。
滕寬柔不知道松狐島原來跟青城派有著那麼多恩恩怨怨，他不過是青城派一個俗家弟子，理應置身事外，不便插嘴，故一直沉默不語，竟沒料到他們突然說到自己頭上來，大感無辜，叫道：太師叔公！請你不要開這種玩笑。
赤霞子正色道：我那會拿這種事來開玩笑？然後轉向千千道：除非你與青城派有密切的關係，不然我為何要把青城派的秘密告訴你，這樣說，你該不覺得為難吧！
赤霞子也許心想一個女子嫁後，怎樣都會以夫家為重，到時就會幫親不幫理，就算她知道真相，也不會說出去。
千千點點頭，微笑道：好！
好字一出，滕寬柔便嚷道：你們…
千千連忙安撫他道：你先別大呼小叫，聽我說完。
便轉向赤霞子，接道：我答應你的條件，你也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赤霞子耐心地問道：甚麼條件？
千千正色道：你說出真相之後，若下毒的是另有其人，你要答應我明天在驗劍大會上向八大派作證，還我松狐島的清白。
赤霞子微笑點頭，道：好！我答應你，如果我那時還活著的話。
千千聽他竟輕易答應，高興道：赤霞子真人已活到一百二十歲，難道就不能多活一天麼？
赤霞子聽她說得那麼自信，好像她就是生死判官的似，不禁暗暗發笑。
千千便接道：可是，若赤霞子真人食言反悔呢？
馬上死在你跟前。赤霞子想也不想就立下毒誓，千千初時愕然，後就放心，再看一看滕寬柔，見他惘然若失的站在一旁，竟暗暗歡喜，轉向赤霞子，抿嘴一笑，故意道：你要我嫁給他是不是？那怎麼個嫁法？
赤霞子耳光又突然不靈，把手擋在耳朵後面，大聲道：你說甚麼？
千千走前幾步，也大聲叫道：我說怎麼樣嫁給他？
滕寬柔見他倆一句來，一句往，把他當貨物一樣拋來拋去，甚是生氣，但一個是太師叔公，一個是仞千千，兩人年齡雖相差一百歲，但論到胡作非為，任性霸道，並無分別，他縱有滿腹經綸，也拿他們沒法子。
赤霞子已道：很簡單，就在這裏交拜天地就行了。說著，向滕寬柔揮揮手道：你過來，你叫甚麼名字？
滕寬柔只得乖乖的走過去，不得好氣，隨便答道：我叫滕寬柔。
赤霞子笑道：是！柔兒…
甚麼柔兒？男子漢，大丈夫，怎可以叫得如此嬌媚，心裏更氣，便正色道：太師叔公，請你老人家不要拿婚姻大事來開完笑，況且…
偷偷瞟了千千一眼，才接道：況且，我早有家室…
話未說完，赤霞子便大笑道：男子三妻四妾平常事，只要她肯就成了，你怕甚麼？此語一出，滕寬柔更感汗顏，但千千反似若無其事，只是冷冷一笑，輕輕把臉湊近滕寬柔，才低聲道：你別太認真，假的吧了！
滕寬柔聽到是假的吧了，也不知是喜是悲，低頭無語，暗歎道：難道真個報應不爽。
赤霞子笑道：你們都同意了嗎？
千千揚聲道：沒問題。
赤霞子便哈哈一笑道：好，那你們就跪下來。
千千連忙拉拉滕寬柔衣袖，眼神裏帶點哀求，滕寬柔便不由自主與她一起跪在赤霞子面前，赤霞子隨即朗聲道：一拜天地…二拜證婚人…然後夫妻交拜。
千千與滕寬柔照著他的話，全都做了，最後夫妻交拜，磕了頭起來時，兩人相看一眼，竟都感到一陣怦然心跳，亂如鹿撞，雖明知是遊戲，還是感到悸動。
赤霞子看他倆成了親，便又笑道：拜了堂就去洞房吧！
千千早知他會如此說，也不怎麼吃驚，滕寬柔卻跳起來叫道：太師叔公，你說拜堂吧了，沒有說要洞房啊！
千千站在他後面，低聲說道：傻瓜！拜堂可以假的，洞房也可以假的，反正他看不見，是不是？
滕寬柔無奈地看了千千一眼，聽她把這種事情說得那麼輕鬆，心裏怪難受的，低頭思量片刻，便抬頭正色道：抱歉，此事有乖綱常，恕難奉陪。說罷，便欲拂袖離去。
豈料，才走了幾步，赤霞子便喝道：柔兒，你身為青城派弟子，怎可以臨陣退縮，這樣沒志氣？
滕寬柔平時引經據典，能言善辯，而今面對這兩個怪人，竟如啞子吃黃連，有苦自己知，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長歎一聲，才道：此事我實難勝任，太師叔公還是另請高明吧！
說到另請高明時，千千瞪了他一眼，暗罵道：甚麼另請高明？以為我跟誰都行麼？赤霞子便已仰天大笑，道：你不是已有家室了麼？難道這種事還要我教…說著，突地伸手拉住滕寬柔的臂胳，瞬間往他身上打了數穴，放手一推，滕寬柔即時感到全身一陣痙攣，便跌倒地上。
千千大吃一驚，鼓著眼睛，連忙問道：你把他怎樣了？
赤霞子嘿嘿笑道：沒甚麼？他說他不會洞房，我幫幫他吧了。
千千不解道：這是甚麼意思…
赤霞子捋鬚一笑道：你是松狐島島主，當也精通脈理，不若親自探探他的脈息，自會明白。
千千稍微猶豫，見滕寬柔倒在地上，汗下如雨，十分難過，便欲上前探他脈息，滕寬柔竟突然翻身躍起，左閃右避，怎樣也不讓千千碰他的身子。
千千遽然回頭，心慌意亂的看著赤霞子，赤霞子便接道：我已眼盲，你們有沒有洞房，我看不到，但是，你們若想欺我眼盲，假鳳虛凰，一時三刻他就會…
他就會怎樣？千千驚悚問道。
赤霞子便一字一字道：他就會痙攣窒息而死。
千千怒道：他是你青城派弟子，你怎可以這樣對他？
赤霞子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續道：現在只有你可以救他，也只有他可以幫你，你們倆人既早已情投意合，如今又生死與共，命運已經連成一線，還有甚麼好顧慮呢？人生苦短，不是很多人可以像我一樣活那麼久的？
千千看他這回不像是開玩笑，轉頭見滕寬柔正在低首暝目，盤膝打坐，但他內力尚淺，恐怕於事無補，千千心裏頓時陣陣鼓蕩，撲前抓住他的手，滕寬柔眼睛一睜，已來不及縮，但見千千閉目靜聽脈息，登然臉色大變，眼簾一抬，眼眶裏已貯滿淚水，道：我們…
才說了我們兩個字，滕寬柔便連忙把手縮回，冷笑道：你總是那麼容易相信人，他騙你的，世間那有這種荒繆的事情？
今天的千千已不是當年的千千，脈理穴道是松狐島絕學之一，千千雖學養尚淺，但聽脈辨色，已有八九成把握，滕寬柔脈息倉促，氣急精旺，如箭在弩，不發不快，證明赤霞子所言非虛，若不及時與他…。
想到這裏，千千突然上前把他抱住，心慌慌道：這不是開玩笑的，你的脈息如此沉重，憋不了多久，到了陽衰氣竭，就是不死，也成廢人，我們…
又只說了我們兩字，滕寬柔便用力拉開她的肩膀，聲音抖震道：我不可以這樣做，這樣對你太輕率了。
千千見他如此頑固，氣結道：你別再假仁假義了，這事與性命攸關，你若對生命如此，不是更輕率麼？
滕寬柔全身顛慄，汗流披面，卻含情微笑道：千千，你真是了不起，我…不配！說著把千千一推，身子又往後退了一尺。千千還是不放棄，又上前湊近他的臉，心忙意急道：沒時間說這些話了，就當我求你吧！你救救自己，也救救我。
滕寬柔猛然又一陣痙攣，抽了幾下，身子歪斜一邊，還是口硬道：不行！不可以這樣。說罷，眼前星花迷茫，心疲氣敗，便倒在地上，千千伏在他的胸膛，淚珠滾滾，柔聲道：滕大哥，你不說過對我情不自禁麼？
說罷，看他眼簾一掀，便把嘴唇湊近他的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忽悠悠，一陣暖流滲入心脾，全身如沐溫泉水脂，滕寬柔淚光迷朦，見千千面龐貼近，便伸手捧著她的臉蛋，指縫掠過秀髮，撥到腦後，輕輕抽出盤絲玉簪，驟然髮絮叢叢，仿若羅綃薄霧，流花雪面，丹朱融融，冰懷玉抱，如癡如醉，如午夜降霜，無聲勝有聲。
赤霞子眼睛看不到，耳朵也不靈光，卻感覺到洞內熱騰騰的像一盆烘烘烈火燃燒著，對一個幽囚百年的老人來說，是新鮮的事物，也是最古老的回憶，如黑夜的眸子裏，升起幾段朝陽歲月，如煙似岫，如詩如畫，竟不自覺地吟誦起一首詩來：霧為襟袖玉為冠，半似羞人半忍寒，別易會難長自歎，轉身應把淚珠彈。桃花臉薄難藏淚，柳葉眉長易覺愁，密跡未成當面笑，幾回抬眼又低頭。半身映竹輕聞語，一手揭簾微轉頭。此意別人應未覺，不勝情緒兩風流。
過了許久，還是未有動靜，但急促的呼吸聲已漸放緩，洞內的氣溫也回復清冷，赤霞子才微微一笑，卻故意喝道：嗯！那麼久了，你們還未有好？
千千與滕寬柔躺身於煉乳一般細緻滑膩的鐘乳岩石上，相擁相顧，難分難捨，聽赤霞子驚呼大叫，也只淡然一笑，視若無睹，但願此刻時光凝定，星月不移。
赤霞子聽得兩人融融細語，纏綿不斷，心中暗恨道：哼！這兩個傢夥，一旦好事已成，便把我這個老人拋諸腦後，枉我一翻好意，為他倆赤繩繫絲，成其美事！便又叫道：喂！丫頭！你現在溫柔鄉里，就不再管國仇家恨了嗎？
千千聽他說到甚麼國仇家恨，才猛然想起自己仍是身負重任，登時眉頭緊鎖，赤霞子已接道：你還要不要聽當年八大派比劍的事啊？
此語一出，千千才把視線從滕寬柔身上挪開，披衣坐起，朗聲道：當然要聽。
赤霞子撫鬚一笑，才悠悠道來：我當年才只有二十歲，已是青城派的第一劍，雖是俗家弟子，也被派往與當年劍術已名滿天下的松狐島島主仞停雲比劍，我心情萬分興奮，一直幻想著打敗仞停雲的刹那，可是，比劍之日還未到來，我的自信心便大受打擊。仞停雲來到青城山，寄居在風雨齋，我偷偷去窺看他練劍，見他劍術之高妙，超乎我想像，頓時發現，我與他相比，竟是天壤之別，取勝之心，蕩然無全，但青城派上下對我寄予厚望，我若敗了，還那有面目留在青城派？一時就起了歪念，就算敗在他手上，也要他身敗名裂，便在他劍上下毒…
聽到這裏，千千整個人彈起八丈高，喊道：下毒的人竟是你？
赤霞子仰天一聲長嘯，慘然道：不錯，就是我。
千千心頭像澆了一盆冷水，暗想：下毒的人竟是他，他會站出來指證他自己麼？
滕寬柔也大感錯愕，青城派的得道真人竟做出在劍上塗毒的卑鄙行為。
赤霞子低聲一歎，才接道：可是，事情並不是就此了結，我師父玄若真人得知是我做的手腳，十分憤怒，但為了青城派的聲譽，他當然為我掩飾，並且將計就計…
3，真相
赤霞子俗家姓郭，名斐，年少得志，甚得師傅玄若真人喜愛，弱冠之年，就賜號赤霞子，一身劍術，尤以清揚斬妖八式最絕，被譽為青城翹楚，名重一時。與其他七大派的劍術名家，在青城山龍虎峰，會戰松狐島島主仞停雲，卻都一一落敗。郭斐是與仞停雲比劍的第六名劍客，交拼一百零九招，最終還是敗在靈狐九劍的最後一劍靈狐首丘之下。
郭斐跌倒地上，看著仞停雲狐尾劍上毫無鋒芒的劍刃，更是心有不甘。仞停雲劍法雖勁，但收放自如，連敗八人，從不傷敵，郭斐雖在劍上塗毒，仍未能陷他於不義，便在仞停雲與海潮派的蔣二郎過招時，偷偷發出石子讓蔣二郎撲倒在仞停雲劍鋒之上，仞停雲雖能及時收劍，還是割傷了蔣二郎的手腕，仞停雲連忙問道：蔣大俠，你不要緊吧！
蔣二郎才說了句：小意思！便登然全身抽筋，僵死在眾人眼前，臨死前還指著仞停雲，喊道：你…下毒害我…
一時群情洶湧，不知是真的相信仞停雲下了毒，還是故意借題發揮，都齊聲指責仞停雲，要他血債血償。作為東道主的青城派卻惺惺作態，說要把事情嚴加查辦，但當玄若真人得知下毒的人是郭斐，竟想出一條連環毒計，要松狐島從此永不翻身。第二天，玄若真人招集了八大派在龍虎峰，聲稱已抓到下毒的凶徒。
仞停雲以為可以洗脫嫌疑，卻沒想到玄若真人說的那個凶徒竟是一個女子，青城派的一個女道士，名字叫念珠，仞停雲寄居在風雨齋時，是她每天送齋菜來的，那天比劍之前，八大派高手焚香沐浴，也是她負責打點的，她看來單純善良，盡忠職守，又那會有下毒之理呢？
但玄若真人卻大做文章，假惺惺道：她受人唆擺，暗中在劍上塗毒，害死了海潮派的蔣大俠，又陷仞島主於不義，現在真相大白，要執行家法，在七大派和仞島主面前把她處死。
說罷，便拔出寶劍，指向念珠，念珠低頭暝目，一聲不哼，從容領死。
眼看寶劍高舉，就要刺下，七大派裏竟無一人說話，仞停雲怎樣也不相信這小道姑會做出下毒的事，便喝止道：且慢！這小道姑到底受何人唆擺，也得先查個水落石出!
玄若真人素知仞停雲對弱質女子最為愛惜，就利用他這個弱點，逼他就範，冷冷道：她是青城派的人，仞島主的意思，就是說是青城派主使她的?
仞停雲心裏縱是這樣想，但沒有證據，也只能搖頭道：我並無此意。
玄若真人又厲言道：比劍之前，就只有她和仞島主自己碰過這柄狐尾劍，若仞島主說不是她，那難道是仞島主自己麼？
此話一出，仞停雲才知道是個圈套，七大派中並無一人說句公道話，連受害人海潮派也攝於青城派威望，不敢做聲。想來八大派早已勾結，趁機逼松狐島退出江湖，結束松狐島二百年來稱霸武林的局面。仞停雲為了救那無辜的小道姑念珠，才一一答應八大派那些無理的要求，心裏暗想：退出江湖，又有何難？松狐島絕學，潛龍一時，終再飛騰，救人一命，事不容遲。便義無反顧退出江湖，但唯一的條件，就是要把念珠帶走，因為他知道就算他答應了所有要求，他離開之後，八大派還是會殺人滅口的。仞停雲把念珠帶回松狐島，才發覺她俗身姓郭，單名一個翔字，竟是郭斐的妹妹，她為救兄長，忍辱負重，實屬難得。
千千聽到這裏，既對青城派的卑鄙手段咬牙切齒，又為念珠深表同情，頓時想起太爺爺仞停雲夫人姓郭，便脫口道：這位郭翔姑娘後來…
赤霞子點頭道：不錯，我妹妹後來嫁與仞停雲，成為松狐島夫人，日子過得還不錯，我才沒那麼內疚。
千千哼一聲道：你下毒害人，讓親妹為自己頂罪，應該內疚一輩子！
赤霞子慘笑道：我這輩子那麼長，還不夠我受麼？我師傅為了保守這個秘密，逼我自囚於這洞穴中，永遠不與外界接觸，而我當時已有一子，就是你師公郭尚天…
這話是對滕寬柔說的，滕寬柔對學武之事，理念十分簡單，就是行俠仗義，抱打不平，從沒想到青城派背後竟藏著這樣一個驚天動地的秘密。
赤霞子接道：當時他還在鏹褓之中，我夫人早逝，如果我也走了，他便成了孤兒，所以我要我師傅答應把他撫養成人，教他武功，並把青城派掌門傳位給他，師傅竟全都答應，也信守承諾，他雖害了松狐島，也都是為了青城派，不是為他自己。
千千聽到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竟心有戚戚焉，對於玄若真人為青城派所做的一切頗能理解，但絕不能諒解。
赤霞子又轉向滕寬柔道：此事，在青城派還有一個人知道，就是你師傅阿于。
滕寬柔反問道：我師傅？
赤霞子提起阿于，就面露笑容，道：是啊！阿于為人老實正直，是青城派難得一見的樸玉，他跟隨郭尚天三十年，忠心耿耿，雖沒做過甚麼大事，但三十年風雨不改，為我送飯送菜，時常跟我說話解悶，飲酒對歌，這幾十年，我人生才有點樂趣…
說到此處，突然又氣憤道：反之郭尚天，雖是我親兒，為人卻好大喜功，無情無義，柔兒，你對此人要千萬留神！
滕寬柔黯然道：是的，太師叔公。說完，心裏突地一陣淒酸，覺得他好像在說他的最後遺言，過了許久，聽他不再說話，便走到他的面前，見他端坐岩石上，兩眼空洞，嘴巴緊閉，僵硬不動，滕寬柔輕輕伸手探他鼻息，才縮手，便跪了下來。
千千見滕寬柔突然跪下，低頭歎息，便連忙問道：他怎麼了？
滕寬柔聲哽道：太師叔公升天了。
千千嚷道：他剛才還好好的在說話，怎會突然升天？
滕寬柔答道：太師叔公已絕食三月，只因他內功深厚，平時察覺不出，直到一刻神疲氣竭，頓然升天，這種事在練道家內功的人來說，並不稀奇。
千千心裏一沉，頹然坐下，暗歎道：原來赤霞子早知自己會死，才會答應我的條件，如今又死無對證，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
兩人各處一隅，一時默然無語，萬籟俱寂，八方蕭條，驟然洞外傳來一聲雞啼，才知道已經天亮了，千千猛然站起，驚道：天亮了，我要走了。
滕寬柔看千千神色慌張，自己也心如亂絮，問道：你要走，你要去那兒？
千千抖擻精神，正色答道：當然是去驗劍大會。
滕寬柔立時阻止她，道：你不能去，這明顯是個陷阱，他們一定會對你不利。
千千視死如歸道：我要去揭發青城派當年陷害我太爺爺的事。
滕寬柔見千千不畏權勢，既敬佩，又焦急，道：你沒有證據，他們不會相信你的，若是讓我師公知道，他更不會放過你。
千千淡然一笑，眼睛一眨，才問道：如果你肯幫我指證他們呢？
滕寬柔聽千千如此一問，一時左右為難，答不出話來，千千早知如此，也不勉強，便笑道：不要緊，我不過隨口問問吧！
說完，便轉身離去，才走了一步，滕寬柔突然問道：你剛才在我耳邊說的話是真的嗎？
千千心裏一抖，暗想：他一定以為我是為了利用他，才跟他相好。覺得自己一生總是被人誤解，好不淒涼，便故意反問他：我說了甚麼話了？
滕寬柔為了逼她真誠相對，縱使難堪，也回答她的話，訕然道：你說…你對我也是！
千千聽了這句話，想到一刻之前才情意綿綿，而今又冷眼相對，多番話到唇邊又吞回去，千千本來想跟他說是假的，但心裏明明知道是真的，若只為了一時意氣才這樣說，對相方傷害之深不可估量。滕寬柔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異常耐心的等待她的回答。
千千深深吸了口氣，才正色道：是真的。
滕寬柔以賭命的心情聆聽她的回答，才聽到是真的，便衝前把她緊緊擁在懷裏，氣喘心跳道：千千！那我們立刻遠走高飛，離開中原這塊是非之地，到南海去，那裏四季常青，我們找一個沒有人的小島…
滕大哥！滕大哥！千千連聲叫喚，才把他從遠方叫回來，呆了半晌，問道：甚麼？
千千自他懷抱裏抽身出來，端正的站在他眼前，沉著聲音問道：你可以嗎？看滕寬柔一臉惘然，才正色接道：你是讀聖賢之書的人，做出這種拋妻棄子的事，就算我們可以在一起，你永遠都不會快樂的。
滕寬柔聽了千千一翻教誨，才冷靜下來，淒然道：但如果我們現在不走，將來必成敵人。
千千苦笑一聲，無奈道：有些事情我們可以選擇，有些卻不可以。
陡然又一聲雞啼，千千轉過身來，便走出山洞，滕寬柔連忙跟隨在後，兩人才出了山洞，一襲晨光從樹林那邊照射過來，照在碧水潭上，卻見潭上木樁碎毀，並有火燒痕跡，四處零亂不堪，兩人相看一眼，大感不妙。滕寬柔驀見潭水對岸有人躺臥在草叢裏，看他衣著打扮，竟似師傅于潛光，便大驚道：糟了，師傅他…
話還在口邊，便已飛身躍到碧潭對岸，連忙跑到那人身邊，那人朝地而伏，滕寬柔把他翻身一看，赫然就是師傅于潛光，即時失聲哭叫道：師傅！師傅！把他搖晃了幾下，發現他全身冰冷，恐怕早已死去多時，千千這時站在他身旁，看他抱著師傅的屍體，傷心痛哭，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只覺得事出突然，必有蹊蹺，想起赤霞子臨死前說青城派還有一個人知道當年落毒的事，那人就是滕大哥的師傅，便暗中驚道：難道是郭尚天殺人滅口！
千千！突聽滕寬柔大聲驚呼，千千回頭一看，見他詫異地看著自己，才發現于潛光的衣襟被翻開，胸前竟有一隻黑掌印，千千馬上搖頭道：不可能，我打他這掌只用了五成功力，而且我掌中沒毒，你是知道的。
千千知道自己被人陷害，一時說得急忙慌亂，唯恐滕寬柔不相信他，滕寬柔歎氣道：這我知道，但是，你的黑掌印在這，證據確鑿，誰會相信你？
千千恨恨道：定是那個郭尚天所為，青城派落毒陷害人竟有一手。
滕寬柔聽千千嘲諷青城派，心裏很是難過，沒想到自己師承之處，竟是個如此包藏禍心的地方，但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如果師公殺人滅口，他下一個要對付的人就是千千，連忙抓住她的手，叫道：師公早有預謀，你千萬別去驗劍大會。
千千冷笑道：我若不去，郭尚天不是很失望嗎？他布下天羅地網等我來，又特意毀了七月流火陣，還怕我從洞裏出不來，去不了驗劍大會，不能陷害我，你說我能不去嗎？
滕寬柔聽千千話裏氣勢磅礴，不禁為之動容，用勁點頭道：好！有志氣，我陪你去。
千千聽滕寬柔如此說，很是感動，暗道：真不枉與他相知相愛一場。卻微笑搖頭道：你還是青城派弟子，我又是你殺師仇人，我們若一起出現，恐怕不便。
滕寬柔拉著她的手，眼神蒼鬱，滿面愁容。千千淡然接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然後仰天一歎道：若然我這趟不死，將來我們還會有見面的一日。
說罷，輕輕甩開他的手，聳身一躍，便飛走了。
4，驗劍
青城道觀，三清殿前，群雄齊集，聲勢浩蕩，武林七大世家，淮陰東方，開封皇甫，江都夏侯，嶺南歐陽，金陵司空，隴西宇文已列隊於殿前，洛陽南宮世家才斯斯然插隊與六大世家之中，六大世家代表瞧瞧那個南宮慕榮，見他還是傻傻愣愣的，與以前溫文有禮，完全是兩個人，暗中替他難過，也就不介意他魯莽失常。
而七大世家之中，就有三位松狐島的媳婦，三姑娘惜華嫁與開封皇甫呈祥，六姑娘惜表嫁與隴西宇文簪星，而七姑娘惜光嫁與江都夏侯歸來。三人隨夫婿早已到場，姐妹多年不見，便坐在樹下閒聊，話聚家常，傳來聲聲笑語，與現場緊繃繃的氣氛，成一強烈對比，惜表邊說邊笑，指著剛進場的不老莊隊伍道：嗯！八妹也來了！
惜光便喊道：你看！她又懷孕了！
惜華也含笑道：看來有五個月了，還老遠跑來，真難得！
惜輝才看見三位姐姐，便離隊走到她們身旁來，姐妹們手牽著手，就七嘴八舌的說過不停。惜輝早晨起來，才發現千千失蹤了，等了半天還不見人影，便先行出發，心裏著實擔憂，但卻不動聲色。
午時將至，除了不老莊，其餘二莊五堡的人馬亦都到齊，分別是姑蘇改之莊，太原永樂莊，蜀中徐家堡，京兆賀家堡，海甯潘家堡，襄州薛家堡和潼川唐家堡，與八大派並列一旁，再加上雖無收到武林貼也想來一睹池中劍風采的江湖劍客，把三清殿裏裏外外，上上下下，重重包圍，連屋簷樹頂都人頭鑽動，已無插椎之地。。
午時一到，郭尚天便領著青城派全觀弟子從三清殿裏魚貫出列，青城八散人，黃冠灰袍，手拿塵拂，站在殿前庭院中，四方大鼎兩旁，其餘弟子並列于殿前石階，竟也有上百人，個個眉宇登立，神采颯颯。
眾人暗想：青城派為了池中劍，竟出動全觀弟子，恐怕志在必得。
有人卻撇嘴道：青城派裝模作樣，故弄玄虛，害我們拼生拼死，搶來的都是假的池中劍，我看他根本就沒有真的池中劍。
惜輝卻急道：九妹為何還不來，只有她不來，這些道士一定會借題發揮的。
驟然一聲鑼鼓，便見三名年輕道士，一人高舉一支大白檀香，恭恭敬敬地順序插在四方鼎上，然後負手站在鼎前護香。此時眾人正竊竊私語，奇怪為可青城派上上下下的弟子都出場了，卻唯獨不見掌門方仙子真人于潛光。
與于潛光熟稔的華山派掌門瑞鶴形也獨自嘀咕，道：老于素來最老實了，這樣重要的場合，他又是主人家，不可能到現在還不出現，反而早已退隱的紫極真人今日竟親自主持大局…
眾人各自猜測，未有定案，坐在殿前的郭尚天悠閒地啜一口茶，才站起身來道：今日得蒙八大派，七大世家，三莊五堡的英雄賞面來我青城派看看那柄天下第一劍池中劍，只可惜，昨夜，本派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
說到這裏，眾人即時嗡嗡細語，似乎已猜到八九，郭尚天便接道：本派掌門方仙子真人被人殺害…
此語一出，一時嘩聲四起，殿前四名青城派弟子便把于潛光的屍首抬出，放在四方鼎前。
八大派與青城派常有往來，素來敬重于潛光為人正直，沒想到他竟遭殺害，一時都低頭唏噓，而華山派瑞鶴形與于潛光私交甚篤，見他猝逝，更是悲痛，衝前撫屍，喊道：郭真人，是誰殺害他的？你知道麼？
郭尚天仰天撫鬚，假作激動道：兇手殺了人還會出現麼？你看今天八大派，七大世家，三莊五堡的人都來齊了，還有誰沒有來，那誰就是兇手。
此話一出，松狐島的四位女婿即時站了出來，姜笛已道：松狐島島主不在，不能與你對質，郭真人這樣說，對松狐島太不公平了。
惜輝早知如此，暗歎道：這招好毒啊！九妹來也是死，不來也是死！她說不定還是給郭尚天抓走的，松狐島今回聲名定受打擊。
郭尚天今年已一百零一歲，說話仍聲如洪鐘，道：松狐島島主來不來也一樣，反正證據確鑿，不容抵賴… 轉向瑞鶴形，才接道：你是華山派掌門，你來驗屍就最公道，你翻開他的衣襟，看看他是怎麼死的。
瑞鶴形馬上照做，翻開了衣襟，赫見胸前有一黑掌印，驚道：毒掌印？
郭尚天便接道：不錯！松狐島島主昨夜闖入本派禁地，被掌門發現，出手把他打傷，其後傷口發黑，毒發而死，姜大俠，聽說你夫人是松狐島後人，你大可請她出來看看本派掌門是否被松狐島的武功所傷？
姜笛馬上回頭看了惜輝一眼，惜輝猶豫不決，暗忖：他這句話說得太狡猾了，萬一我驗出真的是松狐島武功所傷，只要我一說是，他便把毒掌印也算到松狐島頭上來，到時九妹就跳進黃河水裏也洗不清了。
正不知如何應對，惜光已站出來，朗聲道：不用看了，松狐島從不用毒，而且，他是中毒而死的，還是受掌傷而死的，你得要驗清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