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九鈴魂斷九重天
1，訪舊
荒煙薄薄，春暖遲遲，又一蓑衣女子撐著竹排，千里逐浪，飛渡重山。竹排子撞上一塊急流巨石便翻上半空，蓑衣女長篙拔水一插，腳尖點石飛騰奔到岸邊，岸邊那正在垂釣的童子就叫道：竹排子姐姐！又是你啊！
竹排子姐姐笑道：嗯！羨魚郎，又是你啊！
羨魚郎見那竹排子隨波漂流，連忙叫道：竹排子姐姐，你那竹排子…
竹排子姐姐頭也不回，看也不看，只淡然道：由它去吧！走路也無妨啊！
羨魚郎馬上收起釣竿，拾起魚蔞站起來，露齒一笑道：那我們一起走吧！
山徑狹窄，羨魚郎走在前頭，竹排子姐姐跟隨在後，問道：你常常一個人來河邊釣魚，你家在那裏？就在附近麼？
羨魚郎指指半山處幾棟茅舍，道：就在那兒！我跟我婆婆一起住，她最近身體不好，行動不方便，我鄰居阿姨說黑水河的鯉魚和射姑山的木耳泡黃酒，可以醫治癱症…
所以你那天釣到一條鯉魚就死手不放。千千接道，終於明白他何故為了一條鯉魚那麼執著，原是出於一片孝心，再看看他才不過七八歲，不禁衷心折服。
說著，兩人已走到岔口，羨魚郎笑道：我上山去了，你大概要下山去吧！
千千點頭道：是的。但眼睛還是看著羨魚郎，沒有移步，心裏好奇怪，與這小孩不過萍水相逢，竟有點不忍分離的感覺，道：你婆婆的病，有看過大夫麼？
羨魚郎笑口如常道：我們那有錢看大夫呢！
千千神秘一笑道：有些大夫不用付錢的。
羨魚郎年少老成，十分懂事，微笑道：就算不用錢，誰會登山涉水到我們這種窮鄉僻壤來看病呢？
千千指指自己，得意道：我啊！
羨魚郎瞪大眼睛看著她，不信道：你？那裏有大夫那麼年輕…
千千沒等他說完，便拔腿往山上跑，邊跑邊說道：我不年輕了，我二十歲了。
羨魚郎連忙追在後頭，數著手指道：二十歲？還不到我的三倍呢！你知道我婆婆有幾歲了？她今年已經…
但見他豎起十隻手指來來回回數了好幾趟，還是沒有數完，兩人已到了山邊一棟茅廬前，茅蘆兩旁衰草哀哀，柴扉寂寂，破落不堪。千千探頭往茅廬裏一看，見斗室陰暗，家徒四壁，除了爐灶，空無一物，一個老嫗斜臥窗前，手裏捧著一盆豆子在摘，聽到人聲便叫道：魚郎，你回來啦！
羨魚郎聽見婆婆喊他，便搶前進了屋子道：是啊！我今天釣到的鯉魚好大啊！婆婆！你看！
說著把魚蔞打開，鯉魚還活蹦蹦的在竹蔞裏跳了幾下，婆婆裂嘴一笑，嘴巴裏卻一顆牙齒都沒有，口齒不清道：果然好大一條，還蹦蹦跳呢？說著便用手撐著身子，拖行到煙囪下的土灶，把柴枝放進去，摸起火摺子，便生起火來，羨魚郎馬上把鯉魚刮鱗去腸，頃刻就放進鍋子裏煮，兩婆孫動作純熟，一下子就把晚飯弄好，一個年少，並不無知，一個年老，殘而不廢，陋室簡居，生活還算過得不錯，難怪這羨魚郎那麼愛笑。千千站在門外很久了，那婆婆好像還沒有看到她，羨魚郎把黃酒澆進鍋子裏，騰騰白煙，濃濃酒香，繚滿一室，婆孫倆笑呵呵地互看了一眼。
千千見沒有人理會她，忍不住往前踏進幾步，婆婆才發現有其他人在屋子裏，側耳抬頭，但眼睛好像看不見了，羨魚郎瞧了千千一眼，才笑道：這是…大夫姐姐！
千千聽他改口叫自己做大夫姐姐，竟有點尷尬，婆婆便道：大夫？魚郎，你那裏找來一個大夫？
羨魚郎正色答道：是的，婆婆，這大夫姐姐說可以治好你的癱症。
婆婆眯眼一笑道：唉！我都八十歲了，治好治不好都一樣了。
千千這才上前摸摸婆婆的腿，喜道：婆婆，我看你是經脈淤塞，才不能走動，施針之後，當可無礙。
婆婆邊吃邊笑，隨意道：是麼？就那麼簡單麼？
看她好像對自己的病滿不在乎的，還打趣道：這位大夫姐姐把我醫好了，我不是還要幹活去了麼？說不定再沒有鯉魚吃了？
羨魚郎聽婆婆如此說，笑嘻嘻道：你放心好了，婆婆！河裏鯉魚那麼多，吃到你八百歲也吃不光呢？
說罷，婆婆便摟著魚郎呵呵哈哈笑起來道：傻孩子！婆婆那有八百歲那麼長命！兩婆孫好像得也歡喜，失也歡喜，都是一個樣子。
千千拿出錦包，取出銀針，婆婆一邊吃，一邊為她施針，施針完了，千千便問道：有沒有覺得好一點？
見婆婆沒有回答，抬頭一看，婆婆吃飽了，垂下頭來，竟就睡著了。
羨魚郎拿了一碗鯉魚湯放在千千面前道：大夫姐姐，你也吃一碗吧！
千千拿起碗來，啜了一口，驚歎道：那麼好吃，難怪婆婆癱了也願。
羨魚郎吃吃地笑起來，也沒有說甚麼。千千吃了鯉魚湯，便站起來道：我要走了。
羨魚郎立即走到門前道：我送你出去。
看著千千走下山坡，羨魚郎才叫道：再見了，大夫姐姐，竹排子姐姐！
千千回頭一笑，暗道：這樣簡單的人，就只有他和月橋！揮揮手便獨自下山去了。
茫茫前路，何處是家？我要去那兒呢？千千停步在一處山崗上，突然心裏想起一個人，便笑道：嗯！我還有一個親人，怎麼把他忘了呢！說罷，便加緊步伐跑下山去，離開了巴蜀往巴陵去了。
沿江而下，不出數日，就到了洞庭湖，未到岳州，在漢江渡口，千千就下了船，遙望兩岸江水，煙雨濛濛，渡頭遊人三兩，行色匆匆。千千穿過樹林幽徑，一路打聽尋訪，終於讓她找回昔日娑娑竹林旁邊那間小石屋。
千千看門是虛掩的，便推門而進，探頭一看，邈無人跡，庭院裏瓜瓜菜菜，花花葉葉，綠意盎然，竹籬梭影，簷前水滴，珠簾卷翠。
千千見堂前無人便穿堂而過，才踏進後庭，即傳來一陣人聲笑語，驟見海棠春曉，花煙柳絮間，兩名身影挺拔的男子正在竹亭裏下棋，一人篷頭布衣，手抓一隻棋子，喝道：你別動，三隻手通通跟我垂下來！
另一人頭戴方巾帽，一手刷眉，一手提著茶盞，笑嘿嘿道：跟你下棋一根手指頭就夠了，那用驚動我第三只手呢！你真是…
乍見一女子倩影，雲髻花簪，藍布短衣，肩掛包袱，背負長劍，拱手微笑道：許先生，別來無恙吧！
知足居士許放，字唯吾，依然故我，一瓢飲，一簞食，不改其樂，見了千千，放下棋子，點頭微笑道：小姑娘滄桑如斯，豈可無恙？
千千低鬟一笑，回答道：逝者如斯，未嘗往也。
柳淡一步步走近千千，盯著她不放，見她嘴角含笑，兩眉戚蹙，眸光婉轉，形神瘦損，與往昔杏臉圓目，意氣嬌媚，完全兩個模樣，看著看著，只是點頭無語，千千讓他盯得好不靦腆，眼簾一抬，才低聲叫道：舅舅！
柳淡扭一扭身子，才笑道：不叫我死柳淡，病柳淡了麼？
此語一出，千千忍不住仰天哈哈一笑，看著柳淡，才相信這世上真的有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的事情。
兩人騎馬游湖，眼前楊絲柳亂，落絮飄英，過了清明，轉眼又到端午。
來到惜別亭，繫馬垂楊下，柳淡便坐在亭中石凳上眺望湖心，悠然道：這些年來我隱居石屋，江湖的事早已不聞不問，但青城派發生那樣轟天動地的事，還是傳到我耳邊來，千千，你今後有何打算？
千千默然無語，搖頭苦笑。柳淡又接道：你何不到京城找段大哥呢？
千千聽他竟提起段魂靈，一時站了起來，面露慍色，柳淡續道：我小時候與姐寄居在表舅父家時，受盡欺淩，段大哥時常為我們出頭，他是真心對我姐好的，不知道為何後來我姐又嫁到松狐島去。當我離開松狐島，在金陵尋找出路時，又遇到他，他對我還是諸多關顧，時常問起我姐的情況，沒想到他竟然是你親爹。在江湖上，血緣關系，往往關乎個人榮辱，你既非姐夫親生，已別無選擇…
說到這裏，見千千沒有反應，便換了個語氣，笑道：江湖上的事，那有道理可言呢？儘管你武功蓋世，沒有好的名聲，還是邪魔外道，就好像拿到京城庫房裏的銀子，白花花，金澄澄，卻又不能花，一花，官差就來抓你，鎖你…
他這樣說，莫非想博千千一笑，可是千千還是低頭不語，全無笑意，便無奈住了口。千千見柳淡詞窮了，才抬頭揚眉一笑道：別老是說我了，你呢？這幾年就獃在洞庭？這世間再沒有甚麼寶貝令妙手空空神偷柳淡動心了麼？
柳淡自從退還了七彩琉璃杯後，竟有點看破紅塵，淡然道：富貴繁華，過眼雲煙，更可況，如今世道日衰，江河日下，狗竊鼠偷，魚目混珠，不像我們盜亦有道，豪氣干雲，肝膽相照。
千千聽他一口氣道來，不禁抿嘴一笑道：不偷，那你三隻手不是閑得很？
柳淡眸光一閃，爽爽道：那倒不是…然後左右看看沒有人，才壓著聲音道：我現在喜歡到富家人裏把他們用不完的銀子搬到窮人家裏去。
千千聽了，頓時眼睛一亮，大聲道：哦！劫富濟貧，都算是正當職業啊！
柳淡見千千這樣張揚，連忙擠眉弄眼，叫道：你小聲點，行不行？這可不是松狐島，你愛怎樣就怎樣！
千千暗裏一笑，似還沒有把他作弄夠，又拱手打揖道：沒想到一向視財如命的神小偷柳淡竟也有此俠義心腸，為天下百姓謀幸福呢！
雖是作弄，最後兩句話倒是發自肺腑的，想起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當今大宋粉飾太平，國勢日衰，貪官無能，魚肉百姓，像羨魚郎兩婆孫那樣貧困的百姓越來越多，朝廷還只知苛捐重稅，糾黨謀私，社稷岌岌可危，老百姓的生活就更沒有保障了。
千千越想越遠，一時呆住不語，柳淡見這刁蠻女不再刁蠻，反倒不慣，笑道：天下事自有天下人來擔戴，你不如想想自己的終身大事吧了！
千千又被問到終身大事，傻傻的指著自己道：我！
柳淡神秘一笑道：你那個滕大哥竟為你背叛師門，武功被廢，都算情深義重，將功補過了，雖然他娶妻在先，只要他對你好，做大做小，又有何分別呢？
沒想到這個柳淡婆婆媽媽起來一點都不遜色，聽了這翻話，千千一時臉紅耳熱，忸怩不安，說不出話來。
柳淡悠然坐下，眺望洞庭碧水，淡淡道：滕老爺剛剛病逝，還未過頭七，你既然來到洞庭，照理好應登門探望，慰問故人一翻。在這三年守孝之期，你大可居住在石屋，來日再作打算。
聽柳淡把話說完，千千一時感慨，淚光閃閃，暗道：沒想到我今日天涯落拓，還有一個親人關懷掛念我，可是，爹把松狐島交托於我，我又豈能就此隱姓埋名，甘作人妾？
念到松狐島島毀人亡，自此形銷跡滅，沉聲匿影，不禁悵然無主，落寞孤清。
2，天涯
千千待滕老爺大殮過後，才來到滕家大宅，大宅門前還掛著一對大藍燈籠。
看著朱門半掩，庭院蕭蕭，就是沒有勇氣進去，千千在門前徘徊直至華燈初上，人影散盡，才見兩名轎夫從飛花片片的巷子裏，抬著一頂轎子來到滕家門前，一名素衣仕女掀簾而出，低頭急步就走進了滕府。千千老遠見她的身影，就認出是綺華，看著她跨入門檻，不由自主躍上樹梢，飛過屋簷，一直盯著她的身影，穿過大廳，偏廳，來到後庭。
滕宅比起一般官家富戶，不算宏偉，兩三個廳房便到了東廂，千千隱身在一棵木蓮樹上，盛開的木蓮花，白玉般的花瓣有如纖纖素手，捧香攏翠，醉意迷人，如此景致，滕宅卻瀰漫著一片愁雲慘霧，燈花窗影，案頭文章淩亂，筆紙斜橫，坐著一個才郎，身披孝服，默對書卷，無心厭讀。
千千眉梢頓蹙，低聲喊道：滕大哥！
過了一會，滕寬柔拿起筆來，翻開宣紙，輕輕蘸了墨，提筆紙上，手腕竟不停抖震，勉強下筆，寫了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寫到三年就停了筆，看看字形歪倒，墨跡濃稠，不知是字還是畫，不禁苦笑一聲，將筆擱下，拈起宣紙，把手心一揉，便掉在地上，沮喪地坐下來。
千千見他右手被廢，如今竟然連字也寫不動，心裏一陣淒酸，兩眼茫茫，頓時淚下如雨。
滕寬柔乍見窗外雨聲淅瀝，驟然坐起，推窗一望，千千連忙抹掉眼淚，屏氣不動。這時綺華拿著斗篷，趨前問道：相公，你在看甚麼呢？滕寬柔答道：好像下雨了。兩人一同引頸往窗外一看，見並無一點雨絲，便再把窗關起。
千千見綺華把斗篷覆在滕寬柔肩上，說了幾句話兒便走開了，滕寬柔好像還是不死心，又往窗外探頭一望，但見庭院深深，花影搖搖，別無他物，呆立窗前，良久動也不動。
千千含淚掩面，不忍再看，悄悄聳身一躍，無聲無息就離開了滕宅。
離開了巴陵，索道北上，沿途目睹很多流離失所的百姓，看他們身無長物，衣不蔽體，食不飽腹，帶著妻兒，低頭瑟縮，緩步往京城方向前進。千千幾度欲與他們攀談，但大都側身閃避，或只搖頭不語，千千後來向一個路邊賣茶的老伯打聽，才知道這些人是破產的自耕農，小地主，新法被廢後，地方豪強與官吏勾結，對他們進行大規模的剝削陷害，為了侵佔他們的土地，羅織冤案，害至家破人亡，顛沛流離，無以為生。
千千聽罷，除了滿腔義憤，還有切膚之痛，便走在他們當中，一同緩步上京，隨時為他們打點出頭，背負生病體弱的小孩，漸漸與他們熟絡起來，夜宿破廟，明月清輝下，聽他們細述家破人亡的種種經歷，相顧流淚，大有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
一別四年，重踏京師，表面上繁華依舊，但百姓臉上往日那種隨遇而安，樂觀自信的神情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困頓，前路茫茫的冷淡和刻薄。才走進東大街，照舊勾欄瓦舍，酒簾招旗，但更多的是蹲在茶樓飯館前門後巷等待施捨的乞丐和流民，跟隨千千來到汴京的百姓馬上四散，到各飯館後巷輪隊等候施捨，千千見他們瞬間淪為乞丐，看她形同陌路，獨自一人站在瓦市當心，兩旁賣藝者鑼鼓喧天，遊人匆匆擦身而過，此番心境，蕭瑟冷落，無人意會。
沿著東大街信步而行，途經大相國寺，既不是初一又不是十五，沒想到來上香的善男信女竟也絡繹不絕，把寺門擠得水泄不通，千千悄悄拐到後巷去，竹林婆娑的盡處就是歧王府，越過歧王府，行經開寶寺塔，直出五丈河，千千暗想：既然來的京師，好應到還劍洞拜祭師傅。便到附近店鋪去買香燭祭品，乍聽隔鄰茶寮兩個老者談話，竟不是一般閒話家常，而是國家大事，不禁豎起耳朵，留心聽著。
其中一名老者，頭戴絲帽，臉圓方目，摸著茶盞，低聲一歎，滿懷憂憤道：這是甚麼話？當日燕雲十六州都可一刀割讓，小小一個無用之地米脂，自可雙手奉上？但雖知，大夏與大遼同樣狼子野心，對大宋國土虎視眈眈，今日米脂，明日蘭州，終有一日整片江山都可拱手相讓。
這老人說得一點都沒錯，朝廷貪圖苟安，不知進取，遲早將大好江山斷送在異族手上，千千聽到這裏，轉過身來，向那老者多打量幾眼，見他雖官爺打扮，但容顏敦厚，和藹可親，眉宇間正氣凜然，不畏權勢。
另一老者也是一般官爺模樣，細聲道：大人此話當心，若被舊党中人聽到…
話未說完，那圓臉老者便率性道：我怕甚麼？我不就是舊黨了麼？新党當權時，他們就把我打成舊黨，如今舊黨當道，又把我打回新黨？誰當權都一樣，我只是說我認為對的話，這司馬光連放個屁都是祖宗之法，竟比那個拗相公更不如。
另一老者聽罷，嘻嘻一笑，道：大人不是中間派，不是騎牆派，是幫理不幫親派。
圓臉老者笑道：只可惜，今天朝廷用人唯親，我幫的那個理啊，無權無勢，無親無黨，沒有嘴巴，沒有牙齒。
說罷，兩老哈哈地笑起來，那圓臉老者站起身，就踏步去了。
千千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回頭向那官爺打聽，道：那位大人是誰啊？如此氣魄過人，又幽默風趣？
那官爺見這姑娘如此一問，便笑道：這位姑娘一定不是京中人士，那位就是三光日月星，四詩風雅頌，大名鼎鼎的龍圖閣大學士蘇軾蘇大人。
千千聽得是蘇軾，不禁失驚道：就是寫赤壁賦的蘇軾蘇大人？
那官爺站起來，撫鬚一笑道：就不是他麼？便慢騰騰的走了。
千千想著他剛才說的那一番話，折服得五體投地，心想這才是為官之道，大宋有這樣的人才，卻讓他投閒置散，沒有嘴巴，沒有牙齒，真非國家之福。
噗嗵一聲，插水而入，循著幽暗的地下水道，頃刻就遊回還劍池，漸見水面波光掩映，千千卻驟然停了下來，發現池中劍還躺在水底，劍身竟呈現斑斑鏽跡，頓時心頭一寒，有若大夢初醒，驚如隔世，沒料到曾經威震武林，鋒芒璀燦將近二百年的天下神劍，最終還是壁碎珠沉，化作泥塵，這世間到底有沒有永恆不變的事物？千千忽然問道。
浮上了池面，舉目一看，幸好還劍洞依然故我，千千躍出水面，才發覺包袱裏帶來的香燭祭品全都濕透，便自嘲笑道：傻瓜！剛才怎沒想到呢？
忽地眼前一亮，見當日安置師傅屍身之處，竟巍巍然立有一石碑，千千趨前一看，碑上刻有先師呂公劍和先生之墓字樣，字體端正，刻功嚴謹，墓碑後置有一瓷罋，瓷罋青釉如脂，溫潤晶瑩，千千暗驚道：是誰人為師傅立碑，還把屍骨移到罋中？這石碑瓷罋又是如此名貴的器物，能在王府地底幽洞做這種事情的相信只有一人，心中暗喜：以為師傅死後蕭條，沒想到除了我，還有別人掛念他，此人身份顯赫，師傅得徒如此，泉下有知，當可無憾了。
低頭一看，又見香燭凝蠟半截，紙灰殘片，看來此人時常來拜祭師傅，不禁點頭喃喃道：師傅，請恕徒兒到今天才回來拜祭你，香燭祭品又全泡水了，不如我耍一遍瀾滄三劍給你看，你看看四年來我有沒有進步呢？
說罷便解下佩劍，恭恭敬敬地在師傅墓前拔出寶劍，長揖一拜，才轉身使出瀾滄三劍，回想起昔日種種，與呂劍和在洞中才相處了十來天，卻奠定了一生師徒緣分，雖然後來終於學了松狐島的武功，但呂劍和畢竟是她的啟蒙老師，沒想到才事隔四年，師傅與爹都不在人世了，千千只不過剛好二十歲，卻已見盡滄桑世事，幻變無常，當耍到第三劍滄海桑田時，更是有感而發，劍氣即時翻波倒海，移山劈石，將內心的抑鬱苦悶，悲傷惆悵都寄託在劍招之中，這招滄海桑田使來就更氣勢逼人，雷霆萬鈞。一般劍法都是把最厲害的招式留在後頭，可是，呂劍和性情急躁，又極度自信，竟反過來把最厲害的滄海月明放在前頭，先聲奪人，一招奪命，他絕不留手，也不留後路，二十年殺敵無數，從來不曾用到第三招，所以這招滄海桑田在江湖上名聲遠不如滄海月明響亮，但今天在千千手中揮灑起來，竟有這般動人魄力，絕不比前兩招遜色。錚一聲，劍鋒入鞘，千千站在呂劍和墓前，淡淡道：師傅，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長圓，原來這招滄海桑田不是用來對敵，原是留給自己嘗的，難怪你把它留在最後。
語畢，耳後傳來幾響擊掌聲，千千乍然回頭，一人身影便從石階慢慢走近，見他手提燈籠，頭戴珠冠，衣披錦霞，俊目俏臉，英偉不凡，笑道：姐姐的劍法，出神入化，真是歎為觀止。
千千回眸一笑，才見這少年面貌，就把他認出來，道：小王爺今日長大成人，氣宇軒昂，不也一樣叫人歎為觀止？
小王爺微笑道：姐姐一眼就把朕認出來，也不枉朕四年來日夜牽掛。
千千聽他自稱朕，猛然想起他已經是當今天子了，才知道自己失言無禮，便連忙下跪叩首，道：民女仞千千叩見皇上。
趙煦伸手把千千扶起，淡淡道：哦！你的名字叫仞千千？是那一個千？
千千正色答道：回皇上，是千千萬萬的千。
趙煦婉然一笑，才道：哦！你是千千，朕是萬萬，相差無幾吧了，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呢！
千千見皇上才十四歲，已風流俊逸，才思敏捷，只可惜朝政把持在太皇太后手上，不然，以皇上的才華，朝綱定有一翻新氣象，微笑道：皇上的萬萬是萬人之上的萬萬，我的千千不過是大千世界的云云眾生罷了。
趙煦聽千千如此說，反倒苦笑道：萬人之上也不過是個沒有嘴巴的木偶。
沒有嘴巴的木偶？千千心裏一動，想起蘇大人所言那個沒有嘴巴，沒有牙齒的理難道就是指皇上？心裏甚是悵然，卻安慰道：皇上總有一天會親政的，到時候就可一展抱負，做皇上想做的事了。
趙煦輕歎一聲道：如今朝政綱紀廢弛，大臣剛愎自用，新法盡廢，朋黨傾軋，國庫空虛，內憂外患，縱有滿腔熱誠，獻策救國，又忠言逆耳，朝廷上下，皆心灰意冷，連蘇卿家也自求外調，下判杭州，從此朝廷盡是一丘之貉，到朕親政之日，朝中還有大臣可用？還有忠言可聽麼？
千千靜聽趙煦痛陳時弊，想起一路北上所目睹的民生疾苦，不禁歎道：若是貴為天子，也如此無奈，百姓不更如螻蟻，任人踐踏？朝廷若是如此，上行下效，地方官員豈不更攬私自營，置百姓生死于不顧？國家若是如此，遼夏一旦渡關，朝廷既無忠臣，邊關還那有勇將？
千千說到這裏，一時熱血沸騰，鼓起勇氣接道：皇上，救國刻不容緩，請皇上盡快親政，一掃朝廷歪風，救民於水火，早一天總比遲一天好。
趙煦自登基以來，鬱鬱不得志，但時刻不忘當日在瑞祥閣與呂劍和的一席對話，今日又聽千千如此勸說，心裏很是激動，他長居深宮，太皇太后對他管束嚴厲，大臣們表面恭敬，背裏批評，動不動就祖宗之法，他這個九五之尊說的話，從來無人認真聆聽，今天得到千千的認同，很是快慰，但一念到自己並無實權，又歎道：太皇太后與朕政見不合，上朝議事，朕只看到大臣們的背項，只要朕說半句維護新法的話，就斥朕為禍國殃民，看來她有生一日，都不會還政於朕了。
千千怒道：太皇太后專橫無道，姑息養奸，嫉妒忠良，這樣下去，大宋江山遲早斷送…頓一頓，眼睛一眨，才接道：皇上，不若讓我去逼她把政權交還！
逼宮？趙煦震驚道：此事非同小可，姐姐切勿輕舉妄動。
千千也知事關重大，但小皇爺曾救她一命，如今國家又是多事之秋，青城山一役之後，她已一無所有，生無可戀，若然今番可以轟轟烈烈做一件事，就算死了，也不枉此生，便正色道：皇上，民女出身草莽，無德無才，就只有一身武藝，若能成一事而利萬民，興國邦，吾願為之。
趙煦長年被太皇太后及司馬光一班元老大臣箝制壓抑，對他們早已恨之入骨，聽了千千的建議，當是蠢蠢欲動，但又害怕，躊躇道：此事若成則已，若事不成則…
血濺階前。千千毫不猶豫接道。
趙煦沒想到他無權無勢，手上無一兵一卒，竟仍有人肯為他賣命，心裏很是感動，又加上年少氣盛，逼宮還政，早就是心頭所願，不禁握拳頷首道：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千千見皇上金枝玉葉，竟也有此種豪情勝慨，不免為之動心，道：士為知己者死，千千雖是女兒身，也深明其中道理，皇上為先師立碑，恩深德厚，沒齒難忘，在公在私，在情在理，千千定當為皇上效力。
當日兩人放下君民尊卑之別，在洞中通宵達旦，無所不談。
3，逼宮
趙煦說：太皇太后每年七夕夜都會在後宮內苑延福宮設壇拜祭七姐，那天延福宮全都是女眷，所有大內禁軍，包括太皇太后的近身士衛都不會在延福宮出現。祭禮在子時開始，朕可以安排你混在宮女當中，伺機接近太皇太后，待祭禮完畢，人群散去之時，就是下手的最佳時機。
千千淡然道：謝謝皇上，但皇上還是不宜出面，我自有辦法潛入禁宮。
趙煦正色道：姐姐千萬要小心，大內禁宮不比當日的歧王府。
千千手執寶劍，自信地一笑道：今天的我，也不比當日的我啊！
果然，以千千今天的武功，飛簷走壁，輕而易舉，在大內禁宮翠瓦青簷上溜蕩點竄，竟如蜻蜓飛躍碧水池塘上，如此盈盈飄逸，無聲無影，記得當年月橋混身在歧王府當中，就曾露過這一手碧水寒蜻，千千如今竟也學會，碧寒宮的輕功原出於松狐島，三十年後又回到松狐島，世事兜兜轉轉，莫不如此。
穿過大慶殿，紫宸樓，文德殿，就到了後宮內苑，千千伏在皇帝的寢殿福寧宮瓦面上，遠眺延福宮內燈火通明，張燈結綵，隱約傳來陣陣仕女嬉笑之聲，相對于延福宮，福寧宮就顯得格外孤寂。皇上說：七夕之夜，朕戌時就會就寢，朕會藉故把禁軍掉往別處，姐姐在朕寢殿碧簷上可俯瞰延福宮內的情況，待更深人靜後，就可動手。
千千見皇上寢宮一豆青燈，殿外三兩守衛，千千暗想：今夜是我倆命運能否逆轉的一夜，皇上恐怕也不能入睡。兩人相隔一重翠瓦，想的是同一件事情。
子時過後，祭禮完畢，後宮妃嬪陸逐向太皇太后跪安，便各自回到寢宮去了，延福宮就只剩下十來個宮女在打點。千千輕輕往琉璃瓦面敲了兩聲，待皇上吹滅了青燈，得到他最後的示意，便立即飛身躍過千步廊，竄到延福宮去了。
太皇太后慵懶地打了一個呵欠，便穿過千步廊，慢步走回寢殿，忽地一陣疾風，把她手中絲絹吹起，飄到迴廊的彩欄柱子下，太皇太后身邊兩名宮女連忙追著那絹帕去了。太皇太后站在廊下，一時百無聊賴，突地脖子後怎地冷冰冰的，舉頭一看，竟見一黑影橫臥廊上，低聲道：別動。
太皇太后又驚又怒，道：你是誰，竟敢闖入禁宮後苑？
說著，兩名宮女已把絹帕撿回來，道：稟娘娘，絹帕已拾回來，幸好沒掉進金水池裏。
太皇太后正欲說話，千千把劍尖稍稍往她後頸壓下，太皇太后便機警道：你們都退下，你們全都退下。
千千待所有宮女都退出了延福宮，才翻身躍下，劍尖輕輕一繞，架在太皇太后的脖子上。
太皇太后這才看清此人面目，見竟是個年輕女子，冷笑一聲道：好大的膽子！是蔡確還是章惇派你來的？
都不是。千千漠然地回答。
太皇太后鼻子裏哼一聲，問道：都不是？那還會有誰啊？
千千眼神霍霍，道：難道在太皇太后眼中，除了門戶之見，派系之爭，就沒有別的事了麼？
你…太皇太后怒目一瞪，卻又說不出話來。
千千才淡淡地接道：我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百姓，今夜是代表大宋子民來請太皇太后把政權交回宋室天子。
太皇太后又冷笑一聲道：你憑甚麼？就憑你手中寶劍？
千千正色道：若憑我手中寶劍，要取你人頭，只在瞬息之間，但百行以孝為先，天子治國，無信不可以立言，無孝不可以立德，我又豈可陷天子于不義呢？
說罷，悄悄地把劍收回，見太皇太后面色稍微溫和，心頭一凜，便下跪拱手道：皇上雖還年少，但志氣頗大，才華揚溢，是治國良材，今日朝廷上下，各自為政，朝綱混亂，不修內德，不禦外侮，長此以往，大宋亡國之日，為期不遠矣。
混賬！你是誰啊！一介平民百姓，竟敢妖言惑眾，一個婦道人家，竟敢妄論朝政？太皇太后見千千把劍移開，便肆無忌憚地發怒。
千千站起身來，直言道：太皇太后不也是個婦道人家麼？
太皇太后大怒道：你的意思就是說本宮擅政弄權，擾亂朝綱麼？
千千見她如此惱怒，反而冷冷答道：太皇太后倒也有自知之明…見太皇太后氣得青筋盡顯，卻又沒有話說，才悠然接道：自古後宮干預朝政，有三禍。
太皇太后強忍怒氣，問道：那三禍？
千千正色道：禍人，禍己，禍國。
太皇太后雖未算博古通今，但自幼家世顯赫，在宮中與皇子皇孫一同成長，從未聽過這樣的事情，便奇道：此話怎說？
千千答道：禍人者，少君大志不得伸，鬱鬱而終。禍己者，少君一旦當權，誅殺後宮黨羽，屢見不鮮。禍國者，宮廷內鬥，國家完氣大傷，侍臣專寵，宦官亂政。此三禍，自古皆然，漢有呂梁，唐有周武。
千千說到這裏，太皇太后便震臂喝道：荒唐！你竟將本宮比喻為呂梁周武？本宮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宋室天子，大宋天下。
是麼？千千連忙接道：在皇上五歲之時，將皇上母后幽囚，訛稱朱妃已死，逼他母子分離，害為人子者，不能盡孝，這也是為了宋室天子麼？
乍聞千千說出這個鮮為人知的秘密，太皇太后一時愕然無語，千千又接道：你扶植年幼的王子為儲君，無非為自己垂簾聽政鋪路，又怕幼君一旦登基，親母臨朝，與你爭權，故把朱妃長年幽囚於王府地洞，此事也是為了大宋天下麼？
趙煦一直以為母后已死，直至登基前才知道母后五年來被囚在歧王府地洞裏，他雖無意中發現床底秘洞，卻從來不敢下去看看，就這樣兩母子，一個地面，一個地底，分隔了五年，在神宗病重之時，朱妃才被釋放，太皇太后原來早就立心擅權，如今秘密雖被悉穿，竟也不慌不忙道：你一介平民，以為憑這就可威脅本宮就範，沒那麼容易！
千千見跟她說了大篇道理，此人還是無動於衷，忽地眼眸一閃，手腕一提，長劍便瞬間揮出，太皇太后即時嚇得全身抖震，本想大叫，但見劍鋒已到，刹那間，劍鋒已在身上刺了數十下，待劍光凝定，太皇太后早已嚇得冷汗淋漓，一聲都喊不出來，只見身上帔霞，頭頂珠冠上的珍珠，翡翠全都璫璫，咚咚地掉到地上，溜滿一地。
太皇太后一時全身僵硬，張口無言，見千千收了劍，才冷靜下來道：好！我答應你。但皇上才十四歲，若現在把政權交還，我怕他難以駕馭朝中元老。
千千厲色問道：今時不交，還待何時?
太皇太后正色道：三年之後，待皇上十七歲之時，我定當把政權交還。
千千不屑一笑道：太皇太后當日對重開大秦寺之事，有過背信棄義的先例，你教我今天如何信你？
太皇太后沒想到此女竟連大秦寺的事也都知道，心中暗驚，卻不動聲色道：你若不信，今夜大可一劍刺死本宮，可是，我擔保不出一個月，朝廷必有以下犯上，倒亂朝綱的事發生，到時，我怕天子有權，也難以收拾殘局。
千千沒有政治經驗，對她這番言論半信半疑，但說到底，她今夜只為逼宮而來，並非有心行刺，沒有必要，也不欲取她性命，想了好一會，才答道：好！三年為限，三年之後，太皇太后若再次背信棄義，我定當回來取你人頭。
說罷，延福宮外一陣鑼鼓聲，便有人衝著進來，喊道：有刺客，有刺客！
千千連忙收劍入鞘，便飛身躍起，突地，一人身影擋在眼前，竟是段魂靈，兩人對掌一擊，段魂靈見這刺客竟是千千，立即遽然退身，千千便趁機越牆而去了。段魂靈站在牆下楞了半晌，不知要追還是不追，太皇太后已問道：你認得此人麼？
段魂靈立即下跪，慌張道：小人救駕來遲，太皇太后受驚了。
太皇太后眼睛一眨，不經意道：你還沒有回答本宮的問題。
段魂靈不能據實回答，又不得不回答，想了一會，才答道：回太皇太后，此人就是四年前夜闖歧王府，與當年王府護院呂劍和一同失蹤的仞千千。
太皇太后這才想起此事，嘴角一牽，又問道：此人跟你有甚麼關係？
聽太皇太后如此一問，段魂靈嚇了一跳，馬上答道：並無關係。
太皇太后冷笑一聲，才厲色道：此人好大的膽子，竟敢行刺本宮，你立即帶同八百御林軍，把她的人頭帶回來見本宮。
此語一出，段魂靈又是一驚，卻不敢猶豫，即時回應道：小人遵命。
站起身來，回頭一看，八百御林軍經已候命，段魂靈無奈揮手喝道：你們都跟我來！
說著便領了八百御林軍離開了延福宮，待全部御林軍都走出了內苑，太皇太后才看見皇帝獨自一人站在延福宮階前，神情落寞。
趙煦見太皇太后一步一步的走近，心裏極端不忿，但她大權在握，操一切生殺之權，逼宮失敗，她下一步可能廢帝，趙煦想這個皇帝不做也罷，也不後悔，見了她，也只站不跪。沒料到太皇太后並沒有發怒，反而語重深長道：聖上，本宮生性恬靜，你是知道的，垂簾聽政是逼於無奈，你也是知道的。
看趙煦眼神裏充滿了叛逆，無聲側首，沉默地抗議，便柔聲道：你是我的孫子，我兒子的兒子，這個江山遲早都是你的，你又何必急於一時呢？說到這裏，忽地冷笑一聲才接道：也許我們祖孫倆需要多點時間互相瞭解，從明天起，你搬來慈寧宮與我一起住吧！你就會瞭解我是個怎樣的人。
趙煦聽到這裏，雙拳握緊，心裏怒憤填胸，舉目盯著她，一聲不哼。
太皇太后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便轉身領著幾名宮女回慈寧宮去，不再理會他。
趙煦心頭一沉，知道從今之後，他的命運會更加坎坷，與她一同居住在慈寧宮，不就等於完全失去自由，時刻受她監視麼？這種生活不是比籠中鳥更不如麼？不只失去了翅膀，連腳也沒有了，那鳥還算是鳥麼？
千千飛身離開了延福宮，躲藏在一棵大樹上，回頭見皇上落索的身影慢步在御花園中，心想：逼宮失敗，我大可一走了之，全身而退，但小皇爺插翅難飛，他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呢？
越過福寧宮時，見沒有禁軍守衛，便俯身掀起幾塊琉璃瓦片，見小皇爺剛好回到寢宮，便馬上翻身躍下，趙煦一看是千千，頓時失驚，壓著嗓門叫道：啊！姐姐！你為甚麼還不走？
千千匆匆上前道：皇上，太皇太后答應三年後還政於你，這些年裏，你就多忍著吧！
話未說完，福寧宮外忽地人聲鼎沸，趙煦連忙往窗外一瞧，見段魂靈已領著八百御林軍往寢殿這邊衝過來，即時心如斷線風箏，急急下墜，來不及說甚麼話，推著千千道：他們來抓你了，你快走啊！兩人相看一刻，趙煦眼神堅定接道：朕是天子，天命所歸，總有一天朕會大權在握的。
千千見他眼神裏流露著一絲恨意，情緒甚是複雜，福寧宮外已火光紅紅，人影重重，千千聳身一躍，便躍上了瓦面，豈料才站穩，眼前一掌破空而來，千千縮身閃過，見是段魂靈，退了幾步，段魂靈也停了手，兩人對望一眼，段魂靈眼神無奈，嘴裏卻喊道：你還想走！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千千斜睨著他，沒有說話，左手執著寶劍，母指頭輕輕一推劍格，劍鋒乍露，右手瞬間就拔出佩劍。段魂靈見她一言不發就拔劍，心頭抖擻，知道她這次絕不留手，當下就要取他性命，卻反而站住不動，淩厲眼光一收，心裏莫名的悲痛。刷！一聲，千千已使出滄海月明致命一擊，段魂靈下意識提刀一擋，千千劍勢飛揚，劍鋒直逼段魂靈咽喉三寸，兩人在瓦面上滑行了十數尺，屋簷下八百名御林軍各執兵器，慌忙進退，跟著他倆繞牆而轉。
千千揮劍猛刺，段魂靈只是閃身退避，舉刀輕擋，千千拼全力揮劍直下，劍鋒與刀刃相碰，瞬即沿刀身滑下，嘎嚓嘎嚓，電光閃閃，九孔彎刀上九個銅環頓時全被劍鋒掃落，跌在琉璃瓦面上，鏘鏘咚咚地滾下簷牙去，段魂靈見幾十年的貼身佩刀頃刻被毀，心裏惶惶索索。千千沒想到這名不經傳的湘子劍經歷了一夜火煉，竟成了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比起池中劍，也不遑多讓，心中大喜，也就更為氣焰，劍尖一挺，便往段魂靈咽喉插去，心想以這劍鋒之銳利，恐怕見血封喉，一劍致命，就讓這狗賊死過痛快吧！
可是，劍尖才碰到咽喉，忽地溜了手，斜斜劃過插在他的左肩上。在青城山，段魂靈給千千砸碎了肩胛骨，重傷剛愈，如今又中一劍，便倒在簷上無力招架。千千見一劍失手，回手一劍又來，段魂靈抬眼一望，見她眼眸蒼蒼，面容冷絕，劍鋒瞬間就至，卻不忙躲避，反而想起柳依依如花笑靨，柔情似水，嘴角竟綻放出一絲笑意，但是看在千千眼裏，對他此番心境，全不領會，依樣劍鋒霍霍，殺氣騰騰，未有稍停。
夜空中，劍如星斗，便要刺殺下來，忽焉，身前身後，急箭如雨，千千倏然回劍，擋了眼前數箭，豈料箭雨紛紛，箭刺茫茫，抖之不盡，揮之又來，不經意間腳跟中了一箭，才屈膝跪下，右肩又中一箭。段魂靈看她連中兩箭，眉宇一瞪，便高聲喝道：你們住手！箭雨一停，段魂靈便立即躍到弓箭手當中，隨手抓起人來，就狠狠地給他們每人打了兩記耳光，邊打邊喊：誰叫你們放箭？我不是跟你們說過，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輕舉妄動麼？
劈啪劈啪，響響亮亮，段魂靈心如亂絮，耳光一個個打下去，竟一時不知如何停手，直到一名御林軍教頭上前叫道：段大人！段大人！刺客走了！段魂靈才停下手來，喘著氣，沉聲道：那…你們還不快追！八百御林軍錯愕非常，大感無辜，明明是救了他一命，反倒給他打了耳光，但現在是他發號施令，也只好領命，循著血跡，把那刺客追去了。
4，魂斷
八百御林軍循著一條血路，追到禁宮城牆外，越過護城河，城外斑斑血跡，看來這刺客傷勢不輕，定走得不遠，御林軍教頭見血跡點點滴滴到了城郊金明河附近一間棄廟前就消失了，便斷定刺客就藏身于那棄廟當中，立刻把八百名御林軍分成四批把那廟宇重重包圍，這時段魂靈也隨後趕至，御林軍教頭連忙上前稟告，笑吟吟道：段大人！你來得正好！我看這刺客定是躲藏在這廟宇之中，我已派人把這廟宇重重包圍，我看這刺客今回插翼也難飛了。
段魂靈暗裏惆悵，沒想到他們那麼快就找到千千，竟還把她重重包圍，暗歎道：難道我們父女倆此生都要誓不兩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段魂靈提起九孔刀，見九鈴已落，只剩下九個小孔，九孔彎刀斷魂鈴，真真成了一柄沒有靈魂的刀，他當日在金陵取名段魂靈，用意也是如此，如今鈴聲不響，魂魄已散，腳步沉沉，一步一步走近那破廟去，忽爾又回頭喝道：你跟我聽清楚，我要把刺客生擒，你分付他們，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准胡亂放箭，輕舉妄動，這回你明白了沒有？
那教頭嘿嘿一笑，點頭道：是的！不准放箭嘛！知道了。看段魂靈獨自往那破廟去了，才喃喃自語道：奇怪，這刺客與姓段的定有不尋常的關係，我明明聽得太皇太后說要取那刺客人頭，姓段的卻說要生擒，哼！
這教頭忽地冷笑一聲，暗中不知立了甚麼歹心腸，這些御林軍或禁軍全都是京城或地方的精英子弟，倘若能當上個教頭，定必出身名門，這個御林軍教頭素來就看段魂靈不順眼，覺得此人來歷不明，卻自恃太皇太后的恩寵，做了個甚麼殿前帶刀士衛，就氣焰嬌人，連御林軍也要聽他指揮，早就想剷除他，看來今夜給他抓到機會了。
段魂靈走到破廟前，從門縫裏窺見廟內透著微弱的燭光，原來這廟堂雖是荒廢，仍有香火供奉，神台前還有祭品糕點，段魂靈輕輕把門推開，見裏面燭光搖曳，神臺上巍立著一尊那吒彩繪神像，三面八臂，手執金剛圈，腳踏風火輪，凜然威猛。段魂靈睜眼往廟堂裏一掃，卻不見千千身影，轉頭把門關上，把刀掛回腰間，腳步一移，突地眼前紅光一襲，段魂靈連忙閃身躲避，回頭再看，見門上插了十來枝線香，有些香頭上還有星火明滅，段魂靈不禁驚道：松狐島的天散松針，果然功力不凡，連這脆弱的線香也可當作暗器，要插在這木門上，可得費上不少內力啊！
說罷，見那吒像後有人影移動，段魂靈倏身就閃到神像後，果然就見千千坐在地上，腳跟和肩膀上還插著羽箭，正撐著身子，往牆邊倒退，見段魂靈突地跳出來，輕呼一聲，便伸手抓住箭柄，正要把箭頭拔出，想擲向段魂靈。
段魂靈見狀，即時喝止道：千萬不要把箭頭拔出，這樣會叫你流血不止！
千千霎時停了手，知道他所言屬實，卻嘴硬道：誰要你管！我封了穴道不就行了！說著，又想拔箭，段魂靈冷冷接道：你封了穴道，就走不動，在這破廟，你能撐多久？你孤身一人，武功再好，也敵不過八百御林軍的槍林箭雨。
千千聽罷，便鬆了手，挨在牆壁，側頭不語，很不甘心。
段魂靈眉宇一瞪，怒道：你膽子怎麼這樣大，誰人不惹，要惹當今太皇太后，她手握重兵，權傾朝野，她如今要取你人頭，你這不叫我左右為難麼？
千千呸一聲，喊道：這有甚麼好左右為難的，我人頭在這，你有本事就來拿！你今天若不殺我，來日我還是要殺你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