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誰憐我佛誰憐我
1，畫像
皇城，夜，大雨滂沱，宣德門城門緊閉，城樓上剛好兩隊御林軍正在交更，守衛們踏著石階，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共急速的雨聲漸漸移近，城樓下張貼皇榜的牌坊前，忽地站了一人，全身白衣包裹，頭頂竹笠，背負長劍，只露出一雙眼眸，見她盯著皇榜上一張被朝廷通緝的欽犯圖貌，半晌才冷笑道：此人那一點像我！
說罷，伸手就把皇榜撕下，才一轉身，城樓上便有守衛叫喊道：誰人敢撕下皇榜，來人啊！把她抓起來！
說著，一隊御林軍便從城樓衝下，那白衣人還慢搖搖地在雨中行走，不慌不忙，直等到那隊御林軍衝出城門，走到眼前，舉起長矛對著她，才無奈地歎了口氣，道：十年了，不該變的都變了，怎麼你們還是一樣。
說罷，在城樓上的人便大喝道：你們還等甚麼？快把她拿下。
守衛們看此人一副高手模樣，一時猶豫，不敢前進，聽了命令才不得已動手，即時拼命揮矛向那人刺去，白衣人輕輕一躍就站在眾長矛之上，飛身彈起，便踏著他們頭頂竄走了。
眾守衛見她瞬間就消失在蒼茫煙雨中，不知去向，惶然四顧，無從去追，只得作罷。
大內禁宮，森殿巍峨，飛簷峻桷，玉宇瓊樓，粉雕金砌，依然歌舞昇平，無視於民間疾苦。寅夜更深，紫宸樓照樣燈火通明，鳳簫吹不斷，霓裳羽翩翩，繞梁终日，三月不散。
年輕的皇上還是興致勃勃的拈起筆來揮毫弄墨，身旁的宮女太監不敢怠慢，磨墨添燈，恣意奉承，站在皇上身旁一個身材瘦削的太監，大約二十來歲，眉長眼低，諂笑迎人，道：皇上，這幅美人圖真是千嬌百媚，意態風騷啊！
皇上認真道：正所謂意態猶來畫不成，而風騷兩字，更是可意會不可言傳啊！
說罷，忽焉甚麼東西從天上掉了下來，正好掉在那幅美人圖上，皇上撿起來一看，竟是一幅欽犯貌圖，才大吃一驚，耳畔忽又一陣銀鈴般的笑聲，眾人舉頭一望，紫宸樓高聳的畫梁上竟有一女子坐在那裏，一身白袍，披紗覆面，半露香腮，吃吃地在笑，皇上見了此女子，暗歎道：這才真的是千嬌百媚啊！便立即問道：你是誰？
那女子遽然道：就是你手中的畫裏人。
皇上看看那欽犯圖貌，斜眼歪鼻，而這女子秋波明媚，畫得一點都不像，便笑道：怎麼可能？
那女子哼一聲：不是麼？眼眸一眨，才接道：聽說你很會畫畫…
話未說完，皇上身旁的太監便怒道：大膽刁民，竟敢對聖上無禮！
說罷，皇上已喝道：童貫，暫且退下。那太監馬上收聲躬身退下。那女子又道：現在你看過我容貌了吧！請你再畫一張像我的，才貼到皇榜上去，不然叫他們怎樣認得我呢？
說罷，哈哈大笑，一翻身就躍上青簷，不見影蹤，這時皇上身邊的太監宮女才大聲呼叫道：來人啊！有刺客啊！
紫宸樓即時衝進一隊御林軍，慌慌張張追問刺客所在，皇上只是笑道：有意思！有意思！也不理會，就回到案前，拈起筆來，想著剛剛那女子的容貌，一筆一筆的畫起來，不多久就畫成了一幅美人圖，童貫站在一旁，見此畫盡是留白，只畫了一雙眼睛，兩條眉毛，幾縷青絲，面目模糊，一時不知該如何讚美，呆了半晌，靈機一觸，便連忙驚歎道：皇上這幅美人圖，真是勺藥芙蓉，猶遜三分啊！見皇上臉有喜色，呵呵一笑，又假意認真的問道：聖上，是否真的要貼到皇榜上去？
皇上聽罷，大笑一聲，往案頭擲筆，早已醉眼惺忪，擁著妃子們，宮娥貫列，伴著清輝夜月，一路香徑散花，懶慵慵的擺架回寢宮去了。
皇榜沒有貼回去，但仞千千殺了三十萬御林軍總教頭韓珊和寅夜飛入禁宮叫皇上畫像的事卻成了逸聞傳遍了大街小巷，所謂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千里，像這種荒唐韻事，很快就傳到各城各縣去了，風流天子，輕佻淺薄，不知自重，還覺得是件妙事，竟不予追究。
一個皎月盈空的仲夏夜，山西不老莊，華燈初掛，姜笛才進了家門，便急步穿過迴廊來到大廳，未見到人便連忙叫道：夫人！夫人！
一名家丁聽少莊主呼喊夫人，便應道：少莊主，少夫人在大小姐房間裏。
姜笛聽了，便又走出大廳，繞過後院池塘，到女兒房間去，才一推門，便見夫人惜輝，又氣又笑道：你這丫頭，整天在外面惹事生非還不夠麼？不准去！
小女兒搖著娘親的袖子，不停哀求道：娘啊！讓我去吧！又不是單我一個，還有大哥和南風表哥跟我一起去的嘛！還怕什麼？
看爹爹姜笛一進來，便馬上拉著他的衣袖撒嬌道：爹！你來評評理，大哥和南風表哥都可以去，為甚麼我不可以。
姜笛笑道：去那兒？
惜輝眉頭一皺，道：她要跟南風一起去下月初八在峨嵋山舉行的論劍大會。
姜笛神秘一笑道：也許我們今年也要去一趟。
小女兒一聽爹爹如此說，便跳起來，笑道：好啊！爹和娘都去！
惜輝卻側頭一問：為甚麼？你不說過今後少理江湖上的事麼？
姜笛又一笑道：這事我可不理，你可不理不成。
惜輝知道姜笛如此說，定有玄機，眼眸一亮，姜笛已接道：我剛從萬象樓回來，你曉得我聽到誰人的消息？
惜輝心裏立刻就想起一個人來，小女兒卻聽得不耐煩，連聲追問道：爹！你還賣甚麼關子呢！快說啊！
姜笛才正色道：京城裏傳來可靠的消息，仞千千殺了三十萬御林軍總教頭韓珊，還闖入禁宮叫皇上替她畫像。
惜輝聽了，嚇得站了起來，小女兒已拍掌道：哇！九阿姨好利害啊！
惜輝又驚又喜，道：自從青城山之後，九妹音訊全無，十年前有人說她藏身在襄州城青天寨裏，可是，當我去到青天寨時，只見一片焦土，後來還有人說她早在亂軍中被殺，害我們姐妹難過了許久，原來她還活著，那真是太好了。
說罷，又問道：此事確實無誤？
姜笛肯定道：你放心，我剛才在萬象樓還遇到峨嵋派清虛師太，她正廣發武林貼邀請武林同道參加下月舉行的金頂論劍大會，她說九妹若是重出江湖，松狐島是天下劍術宗師，又豈能不在邀請之列呢？
惜輝點頭道：不錯，那件事情已經過了那麼久了，更何況九妹武功確是爹親授的，如果峨嵋派肯率先承認九妹松狐島島主的地位，我們姐妹們也理應義不容遲，迎九妹回松狐島。
姜笛微笑道：九妹做了那兩件驚天動地的事，殺了朝廷走狗韓珊，和愚弄了那個昏君，為百姓出了口氣，這時正是為九妹回復名聲，重震松狐島威望的最佳時機。
兩人說到這裏，奇怪怎麼平時最愛插嘴的小女兒忽然那麼靜呢？轉身一看，才發現她又不知甚麼時候溜了出去了。
惜輝歎道：這女兒真把我氣死了。
姜笛笑道：都怪你為她改了這個名字。
九千！惜輝婉聲低歎道：那時候我以為九妹死了，才把女兒名字改作九千，原意是要紀念九妹千千吧了，怎料到她越大越頑皮刁轉，脾氣像極了九妹小時候。
姜笛坐下來，握著惜輝的手，知道為了這小姨，她一直很內疚，惜輝嘴角輕笑，眉頭還是深鎖，道：九妹還活著，但她這些年，日子定是很難過，雖然我們不同父親，也是同一個母親，爹都接受了她，我們反倒…
說到這裏，竟一陣哽咽，姜笛便安慰她道：夫人！所謂玉不琢不成器，九妹今天定能幹一番事業，不負岳父期望的，你不要再難過了。
襄州城裏那顆大榕樹下，自從開了一口甘甜的水井後，漸漸成了百姓聚集的地方，李二哥和李二嫂在家門前就開了個賣井水豆腐的店鋪，今天是墟期，每逢初一十五，這裏就十分熱鬧，各地的農民挑著土產來這裏擺賣，也有江湖賣藝的混在其中，希望賺點零錢上路，無家可歸的流民也趁機來這裏討兩個饅頭。
豬頭正在店裏磨黃豆，忽聽豬妹在外面叫道：啊！變臉人來了！哥！你出來幫忙看一下店！
說著，連忙脫下圍裙，便走到大榕樹下看熱鬧去了。豬頭傻呼呼的走出來，嘴裏還在嘮叨道：這豬妹真是，一天到晚只會玩耍！驟見眼前站著一人，全身白衣，容顏嬌爽，冷豔非常，不禁呆住半晌，那人已道：給我一碗豆花。
豬頭才醒過來，拿了豆花給她，那人付了錢，微微一笑問道：這裏甚麼時候變得那麼熱鬧？
豬頭搔搔首道：自從來了個變臉人，大家都來看他，連我妹子也去了。
那白衣人輕輕應了一聲，便往大榕樹那邊瞧了瞧，見一大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的，圍著一個男子，那男子站在榕樹下一塊石墩上，身穿黑布衣，頭戴黑圓帽，雙手拿開，臉上一張乾乾淨淨的白臉輕輕往後一甩，便扯了下來，彈指間就換了幾張不同顏色的臉，又綠，又紅，又黑，又紫，霎那間掌聲雷鳴，一會兒靜了下來，變臉人雙手一拍，半身蹲下，嘿一聲，眾人便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臉，嗖！臉一甩，又扯下七八張不同表情的臉，喜怒哀樂悲惡欲，正邪善惡，各有不同，粉墨玲瓏，張飛的張飛，孔明的孔明，曹孟德的白臉，關雲長的紅臉，清清楚楚，絕不含糊，忠奸界線，是非分明，百姓看得高興，又一陣掌聲，變臉人扯下了最後一張臉，回復本來面目，便取出瓦缽，正欲向觀看的人乞幾個銅錢，看的人雖多，但賞錢的人少，忽地，黑糊糊的缽子裏不知誰人放了一錠白花花的銀子，變臉人嚇了一跳，抬頭一看，竟是個身穿白衣的豔女，變臉人忙忙打揖道：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白衣女子嘴角微牽，腳跟一動便不知去向了，那變臉人才伸手去取那錠銀子，忽地一聲慘叫，竟卜倒地上，缽子摔破，銀子滾了出來，旁邊的人看了，驚慌亂叫：走啊！官差殺人啊！
這一喊叫，在墟裏做買賣的人群頓時倉皇四散，一時雞飛狗走，豬妹和豬頭也匆匆把店鋪關起來。
仲夏裏，無端刮起一陣蕭殺的風沙，一名官差撿起了地上那錠銀子，另一名官差則拔出插在變臉人背上的鋼刀，往鞋底裏把血跡擦掉。
霎那間，四野一片蒼茫，變臉人的臉皮面具，撒滿一地，被風卷起，吹到那白衣人的腳下，白衣人撿起一張臉皮翻開來看，是一張白皮笑臉，白衣人把它掛在臉上，透過眼孔，看著那兩個殺人的官差，拿著那錠銀子，哈哈大笑地揚長而去。
兩名官差殺人後，便拿著銀両到酒樓買醉，兩人醉熏熏的從酒家裏走出來，一腳踏進門前水溝裏，水溝裏清晰的月光頓成泡影，點點水花濺到兩人一身泥濘，便叫駡道：他媽的！誰挖個坑子在這裏給老子踩？說著便猛力拍門，酒家已經打烊，門剛上了鎖，店主見官差瘋瘋顛顛的喊叫，乾脆連燈也吹滅，可是兩個官差還在大叫大嚷，寂靜的長街就只有他倆的叫喊，忽然背後響起人聲，道：你們當官差的怎麼比強盜更不如？
兩人這才停了叫駡，回頭一看，醉眼迷糊中，但見一白衣女子，輕悠悠的佇立燈前，臉上帶著笑面畫皮，其中一人先唾了一口水，才道：怎麼又來一個變臉人？你究竟是誰啊！竟敢管老子閒事？
白衣女子淡淡道：你別管我是誰，我只要問你們一句話，你們答了就成了。
另一名官差斜倚在那人肩上，早已爛醉如泥，道：你…問我們…就要答你的麼？
白衣女子臉皮一皺，道：我只想問你們的名字。
名字？兩人聽了就狂笑道：哈哈！我們是你老子。
笑聲半空中突地凝結，長街裏又是一片死寂，驟然一聲更鼓，兩人便卜倒水溝裏，月影倉皇散去，只餘燈影。
2，變臉
已是更深時分，襄州衙府裏仍然笙歌宴樂，青燈高掛，觥籌交錯之際，屋頂上陡然陣陣隆隆聲響，甚麼東西便重重的掉在地上，眾人頓時回首一望，樂聲也停了。
驟見一白衣人，面戴畫皮，站在廊下，賓客裏其中一名年約三十來歲的官爺便從人群中站出來，道：這是甚麼意思？
白衣人斜眼看看地上那兩名官差，漠然問道：這兩個是你們衙府裏的官差麼？
那官爺瞧了兩人一眼，身旁一個布衣老者便上前挑燈細看，確認了這兩人的身份，才道：回大人，這兩人正是衙府裏的官差。
他們有沒有名字？白衣人問道。
那老者微微一笑，便答道：當然有，一個叫陳琛，一個叫黃塘。
白衣人聽了，轉身便走。那官爺連忙截道：這兩人是你殺的。
白衣人沒有回頭，只冷冷答道：不錯。
那官爺厲聲道：你殺了官差，還送回來衙門，你膽子都挺大的。
白衣人這才轉過頭來，不屑道：你是誰啊？這樣跟我說話，膽子挺也不小呢！
那官爺哼一聲，道：本官乃京西南路安撫使，襄州百姓的父母官，你殺了官差，竟就拂袖而去，你心中還有皇法麼？
白衣人聽了此人一語，平靜已久的心海忽地輕輕泛起了一兩圈漣漪，才道：此兩人身為官差，知法犯法，濫殺無辜，還談甚麼皇法？
那安撫使挺有官威的，遽色道：他倆犯了法，你大可擊鼓鳴冤，也不能濫用私刑。
白衣人冷笑道：大人夜夜笙歌，還那有時間審案？
那大人怒道：混賬，本官今夜不過設宴款待新任知州，幾曾有夜夜笙歌？
這時滿堂嘉賓都站了起來，看來都蠻清醒的，不如想像中的糜爛荒唐，再看這大人句句說得理所當然，也不像是撒謊，心中暗喜，卻道：此兩人殺害無辜，是我親眼目睹，要怪只怪你管教下屬不嚴，讓他們做出這種強盜般的行為。
那大人又怒道：大膽刁民！到底你是官府還是我是官府？還不快把臉子拿下，束手就擒？
白衣人仰天一笑，道：哈哈！要我拿下臉子，怕會嚇壞你，今天我看在你還是個像樣的父母官，也就饒你一命，你若是真的愛民如子倒也罷了，若是讓我知道你一樣是個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的狗官，我定回來殺你。
說罷縱身一躍，便躍上了屋頂，那大人見她說了這一番話，又身懷如此武藝，不禁驚道：你到底是誰？
那白衣人轉過頭來，忽爾換了一張醜臉，冷然沉聲道：醜婆婆！說畢，即呼嘯而去，無影無蹤，滿堂賓客大驚，那布衣老者走到大人身旁，顛著聲音道：大人，我看這白衣鬼臉人就是在京中殺了三十萬御林軍總教頭韓珊，和夜闖大內禁宮，如入無人之境的那個仞千千。
大人立時心頭一震，道：此醜婆婆就是仞千千？
滿座嘉賓，登是抹一額冷汗，再看看死在地上的兩名官差，身上並無傷痕，不過眉心一點朱紅，才相信殺人不見血，出手如有神的傳聞。
醜婆婆也好，仞千千也好，一時聲名大噪，武功如此厲害，又敢於與官府作對，連皇帝也莫他奈何，各地貪官汚吏，即時聞風喪膽，不敢像以往一樣公然淩辱百姓，此事在江湖上，也為人津津樂道，峨嵋派已聲稱邀請了松狐島島主仞千千參加八月初八的峨嵋金頂論劍大會，武林人士個個拭目以待，這時，川湘一帶，無論茶樓酒館，街頭巷里，人人都在談論這件傳聞，無論他的武功，容貌，甚至衣著，都成為大眾茶餘飯後的話題，這陣子，大家對穿白衣服的人都尤為尊敬，有些不曉得仞千千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的人，想他既是島主，年紀當也不輕，又聽聞仞千千即是醜婆婆，一時眾人對街上長得醜陋的年邁女子，皆畢恭畢敬，不敢輕看，未敢怠慢。
八月初五，成都府錦里一間靠江邊的茶館生意特別好，可說客似雲來，人潮川流不息，店小二忙得喘不過氣，才送走了幾位大爺，馬上又迎來兩位大俠，兩人都身穿白衣，手執長劍，英氣勃然，店小二連忙上前笑盈盈的招呼兩位年輕大俠進了茶館，兩人放眼一看，見茶館裏坐滿了人，竟一半以上都是身穿白衣的，夾在黑溜溜的塗漆桌椅裏，甚為奪目，兩位劍士尷尬地相看一笑，便坐了下來，才坐下來，就讓旁邊一桌兩人的對話吸引著。
其中一個大鬍子先道：黃捕頭，我聽說那醜婆婆也拿下了徐州知州大人的人頭，是麼？
那黃捕頭眉粗眼細，方面大口，說話卻慢騰騰的，道：不是拿下人頭，醜婆婆殺人不見血，知州大人眉心的傷口才一根針頭那麼細。
大鬍子奇道：那麼細？到底是用甚麼武器？
黃捕頭道：大概是針灸用的銀針，或是繡花用的繡花針吧！
大鬍子笑道：婆婆用繡花針該比較在行吧！
黃捕頭斷然道：不！聽說這婆婆身背長劍，劍不離身。
聽到劍不離身，那兩名年輕劍客忍不住轉過頭來向那捕頭打聽，道：果然！那她劍法如何？
黃捕頭答道：從來沒有人見她拔出劍來過，但是她殺了知州後，在牆壁上刻上了知州的名字和他十三項罪狀，那刻痕極其清晰，筆跡流暢，一氣呵成，如果是以劍刻的，劍法之圓渾醇厚則可想而知。
兩人聽了，連連點頭，這時另一邊桌子，也坐著三個劍客模樣的客人，原來也一直留意著他們的對話，其中一個書生便好奇問道：聽說這醜婆婆每殺人前，都會先問對方名字，是麼？
黃捕頭頷首淺笑道：不錯，聽說她不殺沒有名字的人。
其中一名劍客便打趣道：那還不簡單，不把名字告訴她便行了。
說罷，眾人同聲一笑，忽地看看前後左右，連自己都穿上了白衣，說不定現在那醜婆婆就坐在隔鄰，想到這裏，便即時收起了笑容，不敢對婆婆不敬，各自喝自己的茶回去了。
這邊才靜下來，那邊又響起聲音。
兩個小夥子，一胖一瘦，十七八歲，和一個看來才十來歲的小丫頭一邊吃著大包，一邊喝茶，好像也聽到剛才那幾桌人的對話，那小丫頭眼珠溜溜，嘴裏一邊咬著包子，一邊道：我看呢！這醜婆婆就算在這裏，也不是穿白衣服的那些人。
旁邊那胖子，不經意問道：你又知道？
小丫頭抿嘴一笑道：衣服嘛！又不是皮，可以換的！如果我是醜婆婆，看見那麼多人穿白衣，今天一定不穿白衣。
那穿甚麼？坐在另一旁的那瘦子，長得眉清目俊，與那胖子同聲問道。
小丫頭隨口道：不是白，就是黑啦！
三人舉目一看，眼前不遠，果然就有一個黑衣人，一身烏亮亮的黑衣，頭戴黑紗帽子，背負長劍，端好的坐在角落靠窗的黑桌子旁，獨自低頭喝茶，黑紗帽子蓋著整張臉，面目朦朧，如果不是小丫頭說起黑衣，誰也不會留意到她的存在。三人同時瞧了她半晌，但見她靜靜的不言不語，卻自有一重威嚴，刹那間見她稍稍抬眼，透過黑紗，一雙眸子十分深沉，三人連忙把眼光收回來，小丫頭就低聲道：我看就是她。
胖子撇嘴道：你又沒見過她，你說是就是了麼？
小丫頭眼珠子滾滾，動著腦筋道：你們看！這裏人那麼多，大都三兩成群，就只她獨自一人，而且這裏沒有太陽，沒有雨，還蓋著遮陽帽子幹嘛呢？
瘦子笑道：說不定人家長得醜，所以不想讓別人看見臉呢？
小丫頭馬上道：那還不是醜婆婆麼？
瘦子只是微笑道：但這人腰挺得那麼直，不像是個婆婆那麼老！
小丫頭撇嘴道：誰說婆婆老呢？如果醜婆婆就是我們九阿姨，還比我娘年輕呢？
瘦子和胖子同時低聲叫道：九阿姨？又偷偷往那黑衣人瞧了瞧。
這時兩人看見一對夫婦模樣的男女站在掌櫃前結賬，胖子匆匆把剩下的包子塞到嘴裏，站了起來便道：爹和娘來了，快走吧！與那瘦子正要離去，小丫頭卻忽地摸著肚皮道：哎！我要上茅廁！
瘦子連忙緊張兮兮地問道：千表妹，你怎麼了，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千表妹即時搖頭擺手道：不用！我自己去就成了，你跟娘說我隨後就來。
胖子走到一半，見他倆仍不動身，便叫道：還不走？
瘦子對千表妹再三叮嚀道：那你小心，我們在馬廄等你！才跟那胖子去了。
千表妹瞧他們走了，回頭一看，見那黑衣人也站起來，正欲離去，便偷偷地跟在她後面，忽然肚子不疼了，茅廁也不用去了。
跟著那黑衣人沿著江濱一直往前走，過了橋，上了小山坡，穿過竹林，來到峽谷斷崖前一片空地，千表妹躲在竹林裏見那黑衣人佇立於斷崖上，遙望江心，一葉扁舟，輕揚而過，仿似無人楫渡，自來自去。
千表妹暗想：這裏如斯空曠，我一現身，定被發現，不若…
想到這裏，偷偷一笑，便解下包袱，手忙腳亂一會兒，竟就化身成一個滿臉皺紋，彎腰駝背的老婆婆，嘻嘻笑地挽著包袱走出了竹林，走到懸崖邊，瞧瞧那黑衣人，還是站在那裏，動也不動，便假扮婆子嗓門道：請問閣下，這裏鬼影也沒一個，四野就只有風聲，浪聲，和我婆子的笑聲…說著，又裂嘴嘻嘻大笑幾聲，才問道：你到底在看甚麼呢？
黑衣人這才轉頭瞟了那婆子一眼，還是不說話，那婆子又道：我看你獨來獨往，定是身懷絕技，可是，你終日黑紗覆面，沉沉不語，唉！難道真的無敵是最寂寞麼？我看這世上的人，總愛爭甚麼天下第一，到頭來還不如我婆子逍遙自在…
這小丫頭古靈精怪，口齒靈俐，整天愛學大人講話，這番話就是她爹爹曾經說過的，現在她扮了個婆子，說起來還似模似樣呢！可是，黑衣人早就知道她不過是個丫頭，冷笑一聲道：這番話讓你多活幾十年才說吧！說畢，瞬間伸手便扯下小丫頭的臉皮，小丫頭一張稚嫩的小臉便露了出來，嚇得她全身打顛，烏溜溜的眼珠差點沒掉出來，大叫一聲，轉身便跑，可是，黑衣人伸手再抓，把她假髻扯下來之餘，還一手揪著她長長的辮子，小丫頭兩腿拔地乾跑，卻一步也跑不動，黑衣人笑道：哈！你還跑，辮子快扯斷了！
聽到辮子快扯斷，小丫頭即時停了腳步，僵硬地站住，不敢稍一移動，哀聲道：我不跑了，我知錯了，不要扯斷我的辮子！
黑衣人見她認錯認得那麼快，也不知是否出自真心，還是揪著辮子不放，厲聲道：不老莊的易容術，可堪天下第一，但你那幾度工夫，還差遠呢？
小丫頭聽她竟然一眼就把她身份識穿，暗叫不妙，辮子又給她揪住，她武功那麼強，爹娘又不在，正不知如可脫身，黑衣人又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小丫頭才聽她問起名字來，便記起在茶館裏那些人說醜婆婆殺人前定必先問名字，以為她要動手殺人了，嚇得魂飛魄散，兩手捂著嘴巴，發誓說甚麼也不會把名字告訴她。
黑衣人這才斯斯然的走到她面前來，瞧她那副古怪的表情，暗自發笑，正想再問：不老莊少莊主姜笛是你誰人？
話還未問完，揪著辮子的手輕輕一放，那小丫頭馬上往後翻身，身法乾淨利落，一看就是松狐島的輕功，可是這回小猴孫遇到猴祖宗呢！黑衣人輕輕移身，左手一伸，又把她長辮揪著，從半空中扯了下來，小丫頭即時哇一聲，放聲大哭，叫道：你怎麼老愛抓人家辮子？
說著，黑衣人忽然鬆手，轉身即見眼前一柄長劍破空而來，鋒芒燦爛，似曾相識，心中一動，身法卻有如騰雲駕霧，黑袖亂舞，把那人長劍鋒芒盡掩，可是那人劍法也不錯，而且臨危不亂，雖被逼得不斷退身，但劍法仍一點不差，看來已掌握得十分純熟了，只是那黑衣人的身法實在太快，驟然看她一掌從袖中伸出，把那人手腕輕輕一捏，長劍便即脫手飛彈，落在黑衣人手裏，反過來指著他。
小丫頭大叫一聲：南風表哥！便擋在他前面，對著黑衣人，瞪著眼睛道：你不要殺死他！
黑衣人聽此一語，仰天長嘯一聲，才道：你別把我看成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狂魔，我殺的盡是該死的人，你們乳臭未乾，算了吧！說著，低頭瞧瞧那柄寶劍，輕撫劍脊，劍光把她手指照亮，仍是纖纖細嫩，怎樣也不像是一雙殺過人的手。
南風和九千傻傻地看著，不敢說話。黑衣人忽地把劍反手一提，遞還南風，輕聲道：天下名劍雖多，若論到氣勢之剛拔，非經大漠風沙赤練而成的九天玄女劍莫屬。
南風眼睛一亮，見她看劍時目光炯炯，論劍時語調平淡，卻甚有權威，又瞧她背負長劍，想起傳聞中她殺人不見血，卻從未露過劍鋒，對她所負之劍更是好奇，便謹慎地問道：那…不知比起前輩所負之寶劍又如何呢？
黑衣人見此小夥子看來不過十八九歲，言談間已頗見抱負，不禁莞爾一笑，沒有回答，卻問道：九天玄女劍只傳嫡親，那九天玄女是你甚麼人？
南風道：是我奶奶。
黑衣人哦一聲，又問道：那尺龍沙呢？
是我爹。
那仞惜陽呢？
是我娘。南風以為她還要問下去，便乾脆自報姓名，揚聲道：我在家排行第七，我叫尺南風，無字。
黑衣人聽了，微笑點頭道：名門之後，難怪那樣優秀，但你雖知道，天下劍法各有所長，誰也不能取代誰，又何必定要比來比去，争天下第一呢？
九千見此黑衣人好好地說起話來，並不如傳聞中那樣拒人於千里之外，語氣還蠻親切的，便搭嘴道：是啊！我爹也是常常這樣說，他說我們不老山莊的不死劍法從來不曾爭過甚麼天下第一，天下第二的，但也不見得比別人遜色。
黑衣人細心再打量這小丫頭一翻，見她衣飾青草，鬢垂黃毛，說話卻自有一番見解，暗喜松狐島人才輩出，我又何須重出江湖呢？輕輕淺笑，才問道：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了吧？
小丫頭覺得這黑衣人不再可怕，露齒一笑，便朗聲道：我叫姜九千，我是在夏天一個月夜出生的，本名夏月，後來在我四歲時，為了紀念我死去的九阿姨，我娘把我改名九千，因為我九阿姨，排行第九，小名千千。
黑衣人聽她倒背如流地說出這些話，心裏一抖。九千側頭斜目，隔著黑紗偷偷瞧她臉上的表情，但見她垂下眼簾，一會兒不說話，忽地才揚眉問道：誰說你九阿姨死了？
九千抬起頭，爽爽地答道：有人是這樣說過，但現在我看她又不死了。
黑衣人冷冷一笑，才道：你牙尖嘴利，比你九阿姨小時候過之而無不及。
九千立刻問道：你怎麼知道，你認得我們九阿姨麼？
黑衣人臉色一沉，九千又問道：我們的名字你都知道了，那你又叫甚麼名字呢？
黑衣人淡然道：我沒有名字。
九千聽了，驟然愁容滿臉，低聲輕歎道：沒有名字的人太可憐了。
黑衣人抬眼一看，不知這丫頭是真心還是假意，但句句蕩人心弦，說到心坎裏去，眉頭一皺，卻不動聲色道：人雖沒有名字，劍卻有名字…說著，轉向尺南風微笑問道：你不是想看看我背負之劍麼？
尺南風暗裏一驚，連忙道：我真的可以看麼？
黑衣人就立即拔出佩劍，翻身退出十尺，舞動起一套劍法來。
尺南風即時目不轉睛地看著，只見她身段玲瓏，意態含蓄，身法並不快，卻招招沉穩有勁，力透劍底，見她面披黑紗，更覺神秘莫測。她一邊舞劍，竟一邊曼吟起詩句來：十五兩不疑，總角情永在，相偕並肩遊，洞庭波浪中，驚聞君已娶，妾身未嫁時，揮劍斬情絲，絲斷情不斷，柔腸續我命，死約誤佳期，驚呼腸中淚，抱影恨綿綿，黃泉路上轉，與君續前緣，緣盡情亦盡，擁劍青雲端。
看她耍完了全套劍法，收了劍，立於斷崖之上，半晌不動不語，尺南風才道：前輩，這劍法煞是好看，但我看不懂。
見黑衣人慢步走回來，才續道：可是，這劍鋒冷若寒霜，有一種攝人氣魄，是我不曾見過的。
黑衣人把劍雙手遞過去，沉聲道：此劍雖冷，卻是一把情劍，清清白白，不曾殺過人。
尺龍沙傻傻地應了一聲，低頭見那劍鋒利如薄冰，冷瑩瑩的不可方物，心中一凜，不敢接劍。那邊九千卻自個兒發呆，喃喃道：這詩太淒怨了。
黑衣人把劍收回，往後一晃，劍就回了鞘，才笑道：你懂得甚麼叫做淒怨麼？
九千抿嘴一笑道：不一定要親自嘗過才會懂的，知道就夠了，我才不要嘗呢？這小九千不經意間又說了句動人心弦的話，黑衣人聽了沉吟不語，尺南風又問道：此劍叫甚麼名字呢？
黑衣人回過神來，才正色答道：湘子劍。
尺南風雖未聽過，卻不敢怠慢，立即道：好名字。頓一頓，又問道：那劍法呢？
黑衣人想了想，才悠然答道：此劍法是因詩而作成的，就叫柔腸續命劍吧！
九千一聽，便喜道：嗯！我們不老莊有不死劍，柔腸就是不老，續命不正是不死麼？柔腸續命，不老不死，剛好配對呢？
黑衣人聽這丫頭胡言亂語，卻又有幾分道理，只笑不答，想今天與這兩個少年人的一番對話，頗為快意，可惜日暮鴉歸，天色已晚，終要離去，便道：我要走了，你們也該回去吧！
說罷轉身就走，身影才動，九千即追前忙忙叫住，喊道：等一下。
黑衣人停住步，回頭看著她，九千猶豫了一會，才問道：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臉？
黑衣人隔著黑紗，似笑非笑，頃刻就解下黑紗帽子，露出一張素臉，尺南風一看暗驚道：這張臉怎地比那湘子劍更冷啊！
九千上前盯著那黑衣人的臉，眸子亮晶晶，神秘一笑道：嗯！你這張臉我好像在那兒見過呢！
黑衣人撇嘴一笑，微怒道：胡說！
忽地竹林裏傳來陣陣叫喊聲：千兒！南風！
九千和尺南風立即轉身一看，再回頭，黑衣人已不知所蹤了，這時惜輝和大兒子寶山已從竹林裏走出來，看見九千和尺南風果然在此，才安心下來。九千看到娘親，便即嚷著道：娘，我見了九阿姨了。
惜輝驚道：在那兒？如今人呢？
九千指著冥冥暮色，迷離遠方，答道：她走了。
惜輝問道：是她親口跟你說的麼？
九千搖搖頭，又點頭道：不是，但我知道她是。
惜輝聽得一頭霧水，似是而非，舉頭再看，四野孤清，殘陽背雁，不禁悵然。
3，峨嵋
踏著峨嵋山徑，石板階梯，拾級而上，遙望金頂，青峰翠擁，奇岩秀拔。
姜笛帶著一家人攀山上路，南風和九千走在前頭，九千回頭叫道：爹！娘！快點！
姜笛邊走邊看風景，悠然道：惜輝，我們很久沒有一起出遊了，對嗎？反正九妹不會那麼快就現身的，不若我們先去天池峰看看，好不好？
惜輝仰望峨嵋諸峰，不禁想起松狐島，略微黯然道：娘親出身峨嵋派，外祖父家本在峨嵋山腳，但我們卻從來不曾來過峨嵋山，今天若不是為了九妹也不會來。
姜笛便道：對不？今天既然來了，我們好該先遊覽一翻，再上金頂。
惜輝笑道：我知你早已看透名利，根本無心參加甚麼論劍大會。
夫婦倆人心靈相通，隱居不老山莊，早已把紅塵拋卻，唯獨惜輝對松狐島不能忘懷，心中有愧，難為了夫婿長年為她擔憂，今天他既有如此興致，就暫且把心事放下吧！便轉頭對兒子寶山道：你去告訴南風和千兒，說你們先行一步，我們隨後就來。寶山聽了娘親的話，也沒有問為甚麼，便應聲去了。
三步連兩步，追上前去，見南風和九千站在一尊彌勒佛像下，扇風擦汗，九千嚷道：已經八月天了，怎麼還那麼熱呢？聽得爹娘游山去了，不禁哈哈大笑，道：爹和娘原來比我們更貪玩呢？說著便乾脆坐了下來，休息一會，三人並肩坐著，清風徐來，略帶寒意，可見殘暑即盡，說不定今夜一場秋雨，明日又滿地黃葉堆積。
三人一時各有所思，忽然眼前一對年輕劍客走來，一個白臉，一個黑臉，他們的對話引起了三人的注意。
那白臉子問道：賢兄，你看那醜婆婆是否就是松狐島島主仞千千？
黑臉子笑道：以愚弟之見，不甚可能？
白臉子問道：何以見得呢？
黑臉子道：聽說那仞千千的容貌冷豔絕倫，連皇上都畫不出來。
白臉子奇道：哦！是麼？如果是真的，那就一定不是，世間那有美貌的女子甘願叫自己做醜婆婆的呢？
黑臉子贊同道：賢兄高見。
兩人說著，便匆匆上山去了。三人還是坐在樹下憩息，聽了剛才那兩人的話，大感惑甚，南風站起來，側著腦袋道：世人盡是以貌取人，金頂論劍，又有幾人真的懂得劍？大都是醉翁之意不在劍。
說著，又見一人走上前來，此人一身麻布長袍，斗笠蓋到鼻子來，滿面虯髯，根本瞧不見臉，低首徐行，手執竹杖，身上並無掛劍，便好奇問道：這位大叔，也是去金頂論劍麼？
那大叔笑而不語，只合十還禮。
三人想他合十，該是個出家人吧！便也站起來向他還禮。這時剛好又有個上山的劍客經過，看見那身披麻衣的人，眼神有點瞧不起，道：如果你是來化緣的，那你走錯路了，這路是通往峨嵋金頂，今天有個論劍大會，天下劍術名家齊集，比武論劍，或一睹當今劍術翹楚松狐島島主仞千千的風采…見說了那麼多，此人竟是毫無反應，便哼一聲接道：你是個啞巴還是個聾子，跟你說這些看來都是多餘的。便指著前面一條小徑，大聲道：你要化緣，就從這曲徑往峨嵋庵去吧！
也不知道那人是否真的是個和尚，是個聾子還是啞巴，但聽了那劍客一翻頤指氣使的話，也沒生氣，還是俯首合十，乖乖地往他所指的小徑去了。
九千看著他幽幽的背影，喃喃道：他明明是要上金頂的，聽了這個人的指示，就甘心服從，這個和尚好謙虛無爭啊！
南風笑道：和尚本就該謙虛無爭的。
九千撇嘴道：才不呢！我就看過好多和尚趾高氣揚，心高氣傲的。
南風道：若是這樣，那就不是和尚了。
說罷，三人又再上路，卻不再焦急，九千暗想：上金頂的人若盡都是如剛才那些人一樣，我看九阿姨一定不會現身。
小徑清幽，兩旁翠竹參天，那人竹杖芒鞋，仍是低首徐行，步伐輕盈，不久就走到小徑的盡頭，果然有間庵堂，那人站在庵堂前，聽禪院裏傳來仿仿佛佛魚磬誦經之聲，就站住不動，忽然禪堂裏走出兩個尼姑，年邁尼姑看來也有九十歲了，對那稍為年輕的尼姑道：自從峨嵋百年大典之後，峨嵋派竟就沉寂了五十年之久，今次金頂論劍，你要謹慎處理，要不卑不亢，既柔且剛，盡了做主人家的本分就夠了。
那稍年輕的尼姑聽了，應聲道：是的，師傅。便獨自往那小徑去了。
老尼姑回頭見那身穿粗麻布衣的大鬍子呆站在庵前，即命人取了斎菜來，親自拿給他，微笑道：你一定走了很遠路才來到這裏，先吃飽了再上路吧！
那人低頭看看腳上一雙草履，已穿得破破爛爛，鞋底早就破了幾個大洞，卻沒料到這年逾九十的老尼姑一看就看到，連忙跪下，雙手接過斎菜，待老尼姑走了後，才伸手撚起飯菜放到嘴裏吃。
山中雖仍炎熱，但枝頭早有秋色。
來到金頂，涼風颯颯，旗幟飄揚，各大門派早已到場，等待峨嵋住持靜如師太開壇論劍。
南風等三人終於攀上了金頂，一看人頭湧湧，沒想到來的人那麼多，而且來得那麼早，九千暗想：若只是為了看看九阿姨而來，恐怕都要失望而回，我有預感九阿姨來了，也不會現身。想著，靜如師太便焚香淨手，站在壇前，揚聲道：金頂論劍，志在切磋，點到即止，不分勝負。
靜如師太聲音溫柔細軟，卻響徹全場，可見其內力之雄厚，峨嵋派雖沉寂了五十年，武學根基卻比冥心師太時期更為精深博大，靜如師太接道：本門得道比丘雲谷師太長年在松狐島前任島主仞萬里所贈送的金風玉露松前練劍，吸風飲露，內力大增，年逾九十，還自創了一套玉露劍法，今日適逢其會，好讓各名家批評指點。
說著，清虛師太已拿著長劍站到場中，拱手作揖，便有一名白袍劍客翻身而出，抱拳道：在下點蒼派孟儒，請指教！說畢，兩劍交刃，劍光晃晃。論到劍術，點蒼派自從敗在仞停雲之後，百餘年間已無新招，劍法平平無奇，此人卻一馬當先，實在勇氣可嘉，可是雲谷師太這玉露劍法果然超凡脫俗，由年逾九十的老人所創，自有其深厚之處，劍招流轉之間，沉鬱頓挫，劍氣凝厚，雄揚莊重，點蒼派孟儒已盡全力，也不是敵手，便退身拱手道：玉露劍法令人大開眼界，在下甘拜下風。語畢，就收劍離場，立即又一人躍入場中，亮出寶劍，道：海潮派蔣浪，得罪了。說著已揮劍進招，毫不留手，這蔣浪乃當年一招就敗在仞千千手下那蔣濤的兒子，他年輕氣盛，一心想為海潮派雪恥，可是見他腳步輕浮，招式急躁，十來招已露出多處破綻，清虛師太都算客氣，沒有一招就把他打下來，留他一點下臺的面子。九千靜靜地看著，聽身旁一對父子對話，那老爹笑道：此人如此沉不住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兒子，你千萬不要學他。
兒子應了一聲，便拍手叫道：玉露劍法好利害！說著，蔣浪長劍已給清虛師太劍風震脫了手，從半空中插到地上來，蔣浪垂頭喪氣把劍撿回，轉身便走。那老爹看了，歎氣道：當年九大劍術名家的後人，除了松狐島還有個仞千千，其他都好像沒有人物了，若是如此，我看仞島主今天不會現身了。
兒子聽了，叫道：不會吧！轉頭又喊：爹！你看，青城派出場了。
老爹一看是青城派便精神抖擻，道：記得十五年前，青城派本來出了個青年劍客，可惜當場給廢了右手，青城派自從那老掌門死了後，也沒聽過有甚麼人物了，且看這個又如何？
說著，那青城派劍客已露出長劍，眾人即時眼睛一亮，老爹便叫道：好！清揚斬妖劍！銷聲匿跡好一段日子了，今日鋒芒再露，看看能否為青城派一洗頹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