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死不瞑目
林宇廷失足滾下崖去,正是初春寒冷時節,陡壁上寸草不生,只有乾枯藤蔓和叢生的荊棘,他掀起棉袍護住臉面,抱頭向下翻滾,不一會兒,身上便被荊棘及岩石刮的衣爛肉破,仗著身手了得,竟攀住了一塊突起的岩石,僥倖止住墮勢。
他驚魂未定,又聽得頭頂上方一陣亂響,數塊碎石磚頭擦著頭皮掠過,唬的他忙將身子伏在峭壁上,不敢螃Y。
半晌,隱隱聽得崖上喧嘩喝罵之聲止住了,他稍松了口氣,小心翼翼的試著往下滑,又下行了十餘丈,找到一處岩縫中長出來的虯松幹勉強坐了下來,喘息著,這才感到劍創甚痛,腹部中的這一劍著實不輕,血汩汩的淌了出來,胸口也是加倍的煩悶,林宇廷勉力提氣點了腹部幾處穴道止了血,螃Y向上望去,雪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北風忽忽吹著,凍的他猛一哆嗦,想把棉袍裹緊些,誰知卻抓了個空,低頭一瞧,發覺衣裳早已被刮碎,剩下幾根布條稀稀拉拉的搭在身上,根本無法遮寒。
林宇廷雙手抱肩,想盡力擋禦一下寒風,可是風卻刮的愈發緊了,腹中也是又饑又渴,唉,這可是小年夜啊,要是手邊能有一碗餃子,那怕是口熱湯麵,那該多好啊。
他心中一陣惱怒,一陣沮喪,盤算了良久,無計可施,這時小雪變成了大雪,紛紛揚揚的飄落,身上,頭髮上,都已沾了一層白。林宇廷抖了抖身子,無奈只得站起,強撐著又尋路往下攀,尋思:到了穀底,或許能找個避寒的地方。
天色將明,林宇廷雙腳終於踏在了穀底的雪地上,他雖久居華山,但這處極深的穀底卻是從沒來過,也不知是否有路可以通向外面。
林宇廷振作起精神,四下張望著跌跌撞撞向前尋去,這埵a方並不很廣闊,小半個時辰不到,已探遍了穀底,四面全是刀切斧劈般的險峻峭壁 ,並無一條出路。
他大失所望,若是平日堹咩僥藂洶妙氶A或許還可以憑著高強的武功攀山而出,但此時遍體鱗傷,饑寒交迫,手腳都快凍麻木了,如何還能逞勇攀岩?
林宇廷茫然四顧,怔了半天,幾滴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如此剛毅的一條好漢,這個時
候也禁不住傷感,難道自己一代武林高手,今日竟要困死在這荒穀堣ㄕ芋H
他自傷自憐了一會兒,猶豫著,畢竟本能的還存著一線求生之念,便摟撿了些枯枝,找個背風處,將幹枝堆好,席地而坐,尋思著先烤烤火也好,不想一摸身上,火折,火石竟早已失落不知何處,林宇廷悲極而笑,狠命一腳將柴堆踢散,自己絕望的跪在了地上。
天色陰沈,這大雪不知何時才能停下,又過了兩個時辰,林宇廷凍的快僵了,試著提真氣運行周身,但內力一至膻中穴,便阻住了無法繼續上行,耿雲翔這全力一擊傷的他可著實是不輕。
林宇廷不肯甘心,凝神靜氣,再次運功沖穴,不知過了多久,內力終於緩慢的貫通了膻中穴,一直向上,先是緩慢的,不久便源源不斷的快速遊走各處經脈,身上總算是有了些暖氣,他心中不由的大喜,如今功力稍複,何愁不能逃出空穀,再度江湖稱雄?當下驀的站起,向峭壁旁大步走去。林宇廷雖是衣衫襤縷,但眉羽飛揚間,全無方才的落破神情,儼然又是一代梟雄的模樣,到了壁下,他將身一縱,十指成u向岩縫中扣去,忽然間,臉色大變,仰面一跤又跌回地上。
原來剛才他運氣強沖受損要穴,表面上功力回復,實則是導致玄陰真氣再度失控。這時虎奔狼逃般在體內亂走,驚的林宇廷暗暗叫苦,他深知這真氣發作的厲害,一個不慎,就會要了自己性命,這一年來他閉關苦練的,就是這抑制內息發作,反攻倒算的法子,本來已摸到些路數了,不想今日突遇大劫,心神浮躁之下,這陰損的玄陰真氣再次失控,且迅急兇猛尤勝以往!
林宇廷為時間全身僵直了,摔倒在雪地上,他身不能動,但卻奮力凝神要聚斂住紛亂的內息重歸丹田,不一會,身上已落滿了雪片,但此時體內所受的陰氣煎熬,要比敷在體外的冰雪厲害的更多。
可稍一運氣,只覺萬箭穿心,蟻齧般的難受,張嘴欲叫,卻發不出聲來,心恐之下,立時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林宇廷又慢慢醒轉回來,體內那玄陰真氣便似一個喪良心的叛奴,陰險的窺探著主人的舉止,蠢蠢欲動,不運氣導引時,發作的便輕些,若一努力運氣行功,則立時如匕首刺心般的痛楚。他試過幾次後,無法只得平息靜臥,良久,內息方又一次慢慢平復下來。
這一次他卻不敢再動,老老實實的躺在那媟L弱的呻吟著,沒一點辦法可想。
又過了半晌,雪已蓋住了他全身,只有口中呼出的些許熱氣,才使大雪不至於掩住臉孔。
林宇廷凍的耳鼻青紫,四肢僵木,直覺得自己和死差不多了,先前他尚能行動時,生怕華山派慾H下來搜尋抓住自己,此刻卻巴不得有人前來抓自己上去,就算亂劍斬殺了,也比活活凍死在這堭j甚許多。
待了一會,心中又哀傷絕望起來:這些蠢材定是見山陡雪滑,估計我早就摔死了,就不肯費勁下來搜尋,天啊,自己落到這般地步,想主動求死也不能了。
他迷迷糊糊仰面躺在雪地堙A腦中閃過自己這些年來馳騁江湖,快意殺人的景象,爭奪華山派掌門位子,遠征祁連山,嵩山武林大會,雲霧峰,五臺山地靈廟大戰,還有傅仁豪,白秋蟾,宋亦行……每回想起一個被自己所陷害殺戮的人,心中便掠過一絲欣慰,那都是他生平得意之作呵,在這垂危之際想起來仍是別有一番情趣。
傅師叔曾指點過自己武功,白師兄曾從星宿派妖女的暗器下救過自己生命,宋師弟,那是從小在華山上的玩伴啊,還有周宇瓊,王元馨,丐幫幫主易老貴,康神醫,何氏夫婦等等,自己害的人可真不少,哼哼,有這許多人墊背,自己現在死了也算是值了。
林宇廷想到這堙A心堬丹n受了些,忽的又想起了吳翠心,他臉上不禁浮起一絲淡淡的憂傷。
那一年也是大雪紛飛的時節,自己摟著個溫軟綿柔的女子,寒風漫雪中,卻是讓人感到無限的春意盎然。
唉,如今自己又一次被風雪所困,卻再無一個暖暖的身子倚在身旁了,可恨這淫蕩婦人,竟敢背著我去勾引別的男人!姓何的,還有那趙萬通,嘿嘿,說是被迫的,幹起來還不是熱火朝天,難道還不該殺嗎?
翠心,你恨我嗎,我是因為愛你,不願看著你跟別的男人走,才這樣做的,是的,是的,我知道你不會怪我,你性情那洵X順,怎炤|怪我呢?
對對,看啊,你笑了,哈哈,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看我的,翠心,給我口吃的吧,我餓啊,不不,還是先過來給我暖一暖身子,好冷啊我……
林宇廷的神智已經不清,腦海中映現出許多的幻象,他突然興奮起來,仿佛真的看見吳翠心端著一個食盤,上面放著一碗熱湯,還有一碗三鮮水餃,微笑著走來跪在自己身邊。
他沈浸在幻想之中,又得意洋洋起來,心中自語道,來啊,我的臉好涼,快來親我一下,親親我呀……臉被什爰I了一下,感覺到外物的熱氣,林宇廷不由又驚又喜,真的有女人在親我呀。
他忙睜開眼皮,只見一隻黑不溜秋的老烏鴉正在啄食自己的臉頰,老鴉見他忽的睜開眼來,驚懼之下,嘎嘎叫著跳在了雪地上,不止一隻,林宇廷僵直的身上不知何時已經聚了十幾隻烏鴉,唬的他縣潃n打,可四肢卻動彈不得。
過了會兒,那老烏鴉見同伴均在頭不臻握ㄧC的啄食著這個"死人"身子,唯有自己膽小逃開,便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況且嚴冬塈鉹f吃的那可太不易了,見他四肢並不動彈,想了想又蹦到林宇廷臉上繼續享受"美食"。
林宇廷身體已凍木,撫~啄咬,絲毫也不感覺到疼痛,但身上不痛,心中卻知此事大大不妙,那老烏鴉見林宇廷心有不甘的樣子一個勁的擠眉眨眼,早已惱了,一嘴啄下去,將他右眼珠叨了出來!
林宇廷這回總算有了感覺,痛的險些昏死過去,口是無力張開了,只是在心堣@遍遍的大聲呼喊,這怎洛i能?真是太可笑了,我林某人武功天下第一,機智天下第一,豈可死於群鴉之口!?老天爺,你、你、你他媽的快來救我啊……
他心中大喊,但撫~的眼堙A只有美味鮮肉,怎知他是武林高手?吃的性起,群起鼓噪,竟又招來大群的同伴向這山谷中撲下,林宇廷僵臥雪地中,左眼流淚,右眼流血,伴著自山外傳來的一陣陣過小年的鞭炮聲,他和他稱雄武林的迷夢,不久便一併淹沒在鴉群盛宴的歡聲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