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少林武學
三人所布下陣式，源自于“少林羅漢陣”。
“少林羅漢陣”名聞天下，創于唐貞觀初年，原本是由一百零八個棍僧組成，不久又發展爲“十八銅人陣”，由十八個武功高強的達摩院長老組成。
後來又發現，達摩院的長老的數目歷來都頗少，而且通常都有人在閉關期間，一時難以湊齊十八之數，因此，少林衆高僧又經過反復推敲，將“少林羅漢陣”加以演變，稱爲“小羅漢陣”，“小羅漢陣”由少林十名高僧就可組成。
“小羅漢陣”組成的人數雖少，卻皆是少林達摩院長老級數的高手。
所以，數百年來，少林寺“小羅漢陣”的名震武林，與武學的“七星劍陣”，丐幫的“布袋陣”齊名。
大宗師湯問出手在即，慧塵心知對手武功之高，當世難有敵手。只得布下少林寺名震天下的“小羅漢陣”，以對付強敵。
湯問目中精芒畢露，有如電閃，昂首長笑道：“當年少林衆達摩院的長老欲用‘小羅漢陣’困住老夫，陣式尚未曾布成，就被我老人家遛掉了，五十多年以後，你們三個小和尚是否能困住我老人家呢？”
慧因沈哼道：“叛賊，你現在若答應跟我們回少林，還得及！”
湯問懶洋洋的笑道：“這些年來，我在江湖中閒散慣了，可不願去吃齋拜佛。”
慧因喝道：“冥頑不化！”
說著，縱身躍起，當空一拳擊出。
拳風激蕩，破空生嘯。
正是少林七十二項絕藝之一的“少林神拳”！
湯問長嘯一聲，右手大袖拂出，漫天勁氣狂湧，疾卷向慧因。
慧因首當其衝，只覺得對方勁氣強橫之極，竟然連自己發出的拳勁也硬生生的撞了回來，他不禁悶哼一聲，拳勢向下一沈，大袖揮動，倏的向後退去。
慧因甫一退後，慧塵、戒明二僧恰自左右兩側攻上。
慧塵打的是一套“漢代長臂拳”。
這一套雖只是少林寺的入門拳法之一，但自慧塵大師的手中打出，卻能化腐朽爲神奇。
只見他拳出沈緩，勁氣連綿，無使斷續。
松風看得甚是驚詫，心想，少林拳雖是屬外家拳法，但慧因大師這套“漢代長臂拳”，卻似已深得內家拳的精奧。
湯問大喝道：“好！”
聲音未落，袖影中驀的一拳沖出，
這一拳的角度端是刁鑽，逼得慧塵大師除了硬拼一記之外，只有向旁側閃避。
慧塵知道自己的功力較對方相去甚遠，當下回拳抽掌，身形在原地滴溜溜的一轉，雙掌四面擊出。
這一招“困步自封”乃是少林武學中最佳的守式。
湯問長笑一聲，身形倏的向右側退去。
那一面，正是戒明所在的方位。
戒明見湯問頭也不回，向自己撞至，心中大喜，呼的竄起丈高，一爪向大宗師湯問的背上“大椎穴”抓下。
這一抓，勁氣十足，正是少林武學中的絕技“龍爪手”。
雖然這一爪之勢是抓向湯問的“大椎穴”，但指勁所罩之處，已將湯問的所有退路封住。
哪知大宗師湯問稱雄武林數十載，一身武學修爲這深，委實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竟不閃避他這一抓之勢，反將自己整個背脊向他的“龍爪手”迎了上來。
戒明乃是少林寺第三代弟子中的第一高手，三十歲那年，就可自由進入達摩院，修練本門中最上乘的武學，其武學上的修爲，早已不在慧字輩高僧之下。
他一見到大宗師湯問竟無視於自己的“龍爪手”，心中就隱約感到不妙。
正在驚疑之間，這一爪已狠狠抓在湯問的“大椎穴”上。
“大椎穴”是全身要穴之一，位於督脈之上，平第七頸椎。凡練武之人，對此穴的保護都甚爲重視，因爲只要被人傷及，輕則武功盡失，重則性命難保。
哪知戒明一爪抓中大宗師湯問的“大椎穴”，卻猶如抓在一團海綿之上，毫無著力之處。
他心中不禁大驚，忽覺手臂一震，那團軟綿綿的肌膚竟在瞬息之間變得堅如鐵砧。一股柔和之極的勁氣沿手臂傳回，直向丹田浸去。
暖洋洋的，舒服之極！
戒明卻感覺出不妙，大喝一聲，手臂一震，運聚全身的功力，向後翻去。
落地時一個踉蹌，手足乏力，心知已受了不小的暗虧。
場中的四人都是當今武林中的頂尖人物，舉手投足之間，有若迅雷閃電，起初旁人尚能看清幾人的影子，漸漸的，四人的身法是越來越快，最後只能聽見呼呼的聲響，幾抹淡淡的輕煙的場中疾繞，更是難以分辨得出誰上誰來。
圍觀的人群中，能看清場中的情形的，也只有小月、松風兩個道人和平一峰。
場中的幾人無一不是當今頂尖的高手，這樣的場面，在武林之中，幾十年也難得見到一次。
那小月、松風兩個道人眼中皆露出振奮之色，但若論對場中四大高手的武功領悟最深的，卻要屬平一峰了。
平一峰在十幾日之前，巧服了佛門聖物肉舍利，那肉舍利乃佛門無上至寶，內中含有少林數代高僧的精氣。所以這些日子以來，平一峰體內的功力不僅在陡然間增長了十倍，而且對佛門武學有一種幾近天然的超凡領悟能力。
平一峰目中異彩閃爍，緊盯著場中。
四人的一招一式，皆如流水一般自腦子中淌過。
他仿佛沈浸在另外一個全新的天地裏，全身的真氣不斷的流轉，只覺得越來越流暢。
忽然間，旁邊傳出一陣驚呼聲，立即省過神來，但四周的圍觀的人一個個都東倒西歪，皆用一種奇異的眼神望向自己，連對面的松風、小月道人也不能例外。
他將自己全身上下看了一看，也不覺得有什麽異處，卻不知道，自己方才因沈浸于武學的另一番天地裏，意念所及，體內的真氣自動的流轉起來，全身上下頓滲出縷縷清煙，不知不覺中，一股莫大潛力以自己爲中心，緩緩向四周發出。
附近的圍觀者皆感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向自己推向自己，再也站不穩腳，向後跌去。
松風與小月道人站在平一峰對面，聽到衆人的驚呼聲，正好將這一幕看在眼裏，心中的驚詫，較之眼前這一場武林中百年罕見之戰，尤勝一籌。心想，這年青人不知是什麽來歷，內力修爲之高，似乎己臻至“三花聚頂，五氣朝陽”的境界。
兩人正在驚疑之間，忽覺身旁微風拂過，兩人皆是武林中的一流人物，當下驚叱一聲，回身一掌劈出。
哪知掌力所及，身後卻是人影全無。
長條桌面上躺著的柳四少爺卻消失不見了。
兩人心中不禁大震，大聲喝道：“什麽人？”
聲音一落，卻見對面那不知名的青年忽長嘯一聲，身形如巨鷹一般掠起，急向遠處投去，兩個起落之間，便已追至一個黑衣人的身後。
那黑衣人肩上扛著一人，正向山下掠去，忽覺身後勁風撲至，猛的旋過身來，一掌疾拍而出。
平一峰舉掌相迎。
只聽砰一聲巨響，一股冰寒徹骨的內勁自手臂向上傳至，身形不禁一陣搖晃，前撲之勢頓止。
那黑衣人卻長笑一聲，順著平一峰的掌勢，身形如星丸投擲，踏著人群的頭頂，直向山下飄去。
他雖然肩上帶了一人，但去勢之快，有如疾風閃電。
就在這時，忽聞身後又傳出一陣驚天動地的長嘯，平一峰回首望去，只見平壩之上，一條高大的人影沖天而起，在空際手足齊舞，慧因等人立時向外騰空跌出。
大宗師湯問卻不墜下，憑空踏出兩步，落足之處，有若實地，只聽他大喝道：“小賊，哪里走！”右足尖點在左足背面，身形在空中陀螺般的一轉，頓時如離弦之矢，徑向山下射去。
圍觀之人幾曾見過這等超幾入聖的神功，紛紛驚呼起來。
平一峰本想去追那黑衣怪人，卻又怕失信于少林寺慧塵大師，正在遲疑之間，忽見慧塵大師三人灰頭灰臉的向自己走來，慧塵的臉上雖看不出什麽表情，慧因、戒明兩人的臉上卻露出蒼白之色，也不知道是因爲受了內傷，還是因爲其他的原故？
戒明恨恨說道：“想不到我們少林的‘小羅漢陣’也是困不住那賊！同樣是少林寺的武功，這老賊爲何練得這樣曆害？”
慧塵合什道：“阿彌陀佛，我少林自東漢以來，便以七十二項絕藝名震天下，其中統領全綱的，就是‘洗髓’、‘易筋’兩大佛門神功。‘洗髓經’本來已是失傳百年之久，後來被湯師叔不知從何處練成這一項神功，而‘易筋經’卻自大宋末年，便已失落了上半部，下半部雖然掌握在歷代方丈的手中，但沒有上半部密笈作爲基礎，也教人不知從何練起。”
慧因道：“當年我入少林寺之進，那湯老兒也不過是後山負責看守菜園的一個俗家弟子，也沒有多少機會學到少林達摩堂的七十二項絕學，但從今日的交手中，我少林的各項密傳絕學，他似乎都可信手拈來！”
慧塵道：“所謂‘一通，萬法皆通”，那‘洗髓經’即是少林武學之總綱，也是佛門中的最高武學，大成之後，我佛門的各項武學，只要他眼中所見，都能悟出其中的道理，有時初學乍練，較之我等畢生的修練，尤爲精純。這幾十年來，我少林寺中，不知有多少高僧與湯師叔交過手，所以湯師叔現在的佛門武學之淵博，少林寺中，是沒有一人及得上的。”
戒明哼了一聲，說道：“那賊的武功雖高，卻也是盜自我少林一派的絕學，算不得光彩的事！”
慧塵歎道：“其中的是非曲直，殊是難以定斷。若說湯師叔的武功是盜自少林，那也未必見得。他畢生的武學，貴在一個‘悟’字，所以武林中都稱他爲大宗師，卻不知這大宗師之名是何來歷？他十歲入少林寺，一直在少林後山呆了三十餘年，從少林學到的，也只是簡簡單單的幾套入門的功夫，照他說來，他無意之間自少室後山石像上悟出‘洗髓經’之後，佛門武學的精奧，已不知道被他領悟了多少了？”
慧因冷笑道：“師兄，叛徒的話你也相信麽？”
他仰望長空，夕陽的餘輝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孔上，染得一抹血紅。
平一峰、慧塵、戒明三人都感到了他心中那股沈鬱之氣。
慧塵低首呤道：“真理寂然，無起動相，凡夫惑識，自橫見起動！”平一峰見他誦起佛謁，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那慧因聽了，卻是一哼，臉色更是陰沈。
這時山上山下的人已大多散去，也有不願走的，就自個兒覓地形搭起帳蓬來。回頭看時，那武當的松風與小月道人也不知何時遛走了。戒明道：“兩位師叔，我們還是再趕一段路程，然後尋一家寺院挂單。”
慧塵道：“據老衲所知，這附近方圓數十裏之內，是沒有寺院的，哦，在前去二十裏許，有一座觀音山，山腰有一座觀音窟，深入崖內。那窟內石壁之上有許多佛像，，白天裏香火很是鼎盛，到了夜裏，卻是沒有人駐守，我們不如到哪里，將就一宿。”
平一峰道：“有一個清靜的地方歇腳也好，只是在那深山老林裏過夜，我們須得加倍小心，這些日子以來，在下總有一種不妥的感覺，在我們的身後，似有人在暗中跟蹤。”他自從吞下佛門聖物肉舍利之後，功力日漸大增，現在他的功力之深，尤在慧因等人之上，，對周圍事物的感應，更在三個少林和尚之上。
戒明笑道：“是啊，一定是那些江湖人知道你吞了我少林寺的肉舍利，暗中跟上來，要吸光你的精血，練成絕世武功。”
平一峰聞言一笑。
忽見慧因雙眉一皺，喝道：“戒明，不得對平施主無禮！”說著，目中精芒畢現，向四周掃去。
平一峰知道他在尋找可疑之人，不禁暗自驚詫，想道：“一路之上，慧因對我的態度甚是傲慢，想不到會突然對我好了起來！”
慧因環視一周，也沒有發現有任何可疑之處，回過頭來，說道：“我們起程吧！”言罷，大袖飄飄，當先一人向前行去。
平一峰等人急忙緊隨其後。
夕陽漸漸落於西邊的天際，夜幕降臨下來。
平一峰幾人都是當今第一流的高手，雖然沒有用上輕身的功夫，二十許裏的路程，一路走下來，卻只用了不到一個時辰的光景。
觀音山果然是方圓百里以內最大的山脈。擡眼望去，只見山勢綿連，氣象萬千，此時正值夜幕時分，山間嵐氣正盛，奇峰怪石隱約其間，衆有都有一種“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的感覺。
上山的道路倒是頗爲寬闊，顯然是因爲這山腰處的觀音窟內的香火鼎盛的原故。道路兩旁松柏夾道，枝葉蔽天。四人走在道上，只覺光線晦暗，但人人皆是內功深厚之輩，目能夜視，走起路來，迅若飄風。
幾人沿山道迤邐而上，大約行了兩三裏路，果然望見上面有一個崖窟，深入崖壁內，裏面黑黝黝的一遍，不能視物。眨眼之間，衆人已走到近前，只聽崖窟內傳出一陣呼呼的聲響，一群飛鳥匆忙擇路自窟中掠出。慧塵笑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這一夜我們可是喧賓奪主了！”
說話間，已舉步進了石窟內。
戒明和尚到石窟外尋了一些乾柴，堆放在地上，自懷中掏出火石來，將乾柴點燃。火光一亮起，衆人這才發現，這石窟內的空間甚爲寬廣，竟達數十丈。壁層光整，絕非人力所能及。那石壁之上面有許多壁畫雕刻，色彩鮮明，形像生動，宛欲脫牆而出，有佛教傳說中的佛陀、彌勒、飛天等。
其中最爲高大的，是當中的一座千手觀音的座像。
那觀音跌坐於蓮台之上，莊嚴寶像，猶如俯視衆生。在她的背部，向四周伸展出無數條手臂，有的掌心開眼，有的手持法器、淨瓶，使人遙想這個傳說中的神確是具有無邊法力。
慧塵自隨身包裹中取了一撮香燭，分給衆人，依次在那觀音座前謨拜了一番，然後都跌坐於地上，雙手合什，口中念念有詞。平一峰這幾日來，見幾個少林和尚每到一處，只要有佛像的地方，都要做這些繁瑣的功課，心中並無奇怪。
三和和尚的功課完畢，慧塵從地上站了起來，招呼戒明道：“戒明師侄，你與我出去尋一些柴火！”戒明應了一聲，心中卻感到奇怪。幾日來，在野外露宿時，都是自己一人獨自出去找柴火的，今夜慧因師叔竟然放下師叔的架子，願意同自己出去找柴生火？
正在疑惑之間，慧因已率先出了石窟，戒明急忙叫道：“師叔，等一等我！”大步跟了上去。
轉眼之間，兩人的身影都消失在石窟外的夜幕裏。
偌大的一個石窟中只剩下平一峰與慧塵大師二人。慧塵大師跌坐在火堆旁，手指拔弄著佛珠，口中喃喃的誦起一段經文來，整個石窟內都充滿了他的誦經聲。
平一峰在他的對面坐著，目光投向中間的火堆，夜風自洞外刮進，火苗頓時四下飛竄，搖搖欲滅。平一峰耳過聽著陣陣的松濤聲，想起這些年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種種事端，忽而又覺得這一切都離自己是那麽的遙遠，自己仿佛置於一個渺無邊際的廣闊空間，孑然一身，心中感到了無比的孤獨和寂寞！
依稀聽到慧塵大師的聲音誦道：“過去、未來既非實有，非常可爾，非斷如何？斷豈得成緣起正理？過去、未來若是實有，可許非斷，如何非常？常亦不成緣起正理。豈斥他人過己義便成……”
冥冥之中，他竟然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來。
這段經文的是說：過去、未來既然不是真實而有的，可以是說非永恒的，爲什麽說是非斷呢？“斷”怎能成立緣起正理呢？過去、未來若是實有，可以承認是非斷，爲什麽是非常呢？“常”不能成立緣起正理，怎能破斥他人之過而使自己的意思成立呢？
“非常”和“非斷”是佛教中爭執久矣的兩種截然相反的理論，一種說過去與未來是不真實的；而另一種說法卻是過去和未來是實有的。
平一峰偶爾聽到慧可大師誦到這一段經文，頓時妙悟在心，不禁想道：“‘非常’和‘非斷’之間，二者都過於執著，當他們的思想都徘徊過去未來之間時，卻忽略了時光不斷的在我們的眼前流逝！
他本來是不諳佛理的，但自從吞下了肉舍利之後，天性竟是對佛理有一種親近之感，遇到這方面的問題也不由自主的去思索。心中又不禁暗暗擔心起來，倘若將來當真對佛理産生出莫大的興趣，到了一種不能割捨的程度時，自己是否會去找一家寺院落發爲僧呢？
想到這裏，不禁失笑起來。
忽然有人問道：“平施主，你想到什麽可笑的事麽？”
平一峰擡頭望去，見慧因和尚抱著一捆柴出現在石窟的入口，正愕然的望向自己。
平一峰說道：“我正想，日後是否要同你們一樣落發爲僧呢？”
慧因臉上神情一松，乾笑道：“是嗎，平施主願意出家，這倒是妙得很！”說著，抱著乾柴，向裏面走了進來。
平一峰見他與戒明和尚一起出去，卻只有他獨自一人回來，當下問道：“戒明大師呢？”
慧因聞言心中一震，笑著答道：“戒明師侄麽？他到林中尋找一些食物去了。”一邊說著，一邊走向火堆旁，將乾柴放在地上，漫不經心的撿起木柴往火堆中加去。
平一峰見他的神情有一點異常，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慧因望了身邊的慧塵一眼，歎道：“在少林寺中，除了方丈師叔，也只有慧塵師兄對我佛門中的禪理領悟最深了。”
平一峰望了慧塵一眼，只見他雙目微瞌，正在入定，兩人的談話也打動不了他。慧因自懷中又掏出兩個大番薯來，向平一峰遞過去，說道：“我們佛門中的弟子，是不沾油腥的，平施主，這些日子可是委曲了你了！”
幾日以來，對自己的態度最爲冷漠的，就是慧因和尚了，不想他今日竟有這等大的改變，平一峰心中不禁大是感動，急忙雙手接住他手中的兩個大番薯。
哪知雙手剛接過番薯，忽聞慧因嘿嘿的冷笑兩聲，兩隻手臂倏的伸長五寸，指尖正好拂中平一峰的手背。平一峰手中塞滿了大番薯，倉促之間，不能迎敵，啪的一聲，手中的兩個番薯掉落在地上，他雙臂同時一麻，一時擡不起來。
慧因制住他的雙手，十指又倏的飛揚而起，隔空點向平一峰胸前的數處大穴。平一峰不及躲閃，悶哼一聲，全身氣機凝滯，再也不能動彈分毫。
就在慧因偷襲平一峰之際，慧塵忽然雙目驟睜，目中閃過兩道耀眼奪目的精芒，沈聲喝道：“師弟！”話音未落，一股渾厚的氣勁自他的頭頂罩下。
慧塵口中低呤一聲，單掌向上迎去。
只聽砰的一悶響，他的身子禁不住一陣猛烈的搖晃，胸中氣血翻騰，功力一時難以提聚。
從對手的掌力之中，他已猜出背後那人的身份，哼道：“孽畜敢爾！”
只聽戒明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慧塵師叔，這可對不起你老人家了！”戒明的功力雖與慧塵大師尚有一段距離，但他是有備而來，慧塵大師卻是倉促迎敵，這中間一扯平，兩人都沒有占到便宜。
但這時，慧因已偷襲平一峰得手，回過身來，雙手如同暴風驟雨一般攻向地上的慧塵大師，慧塵臉露慘白之色，揮掌連折解了慧因數掌，他的武功本來就遜上慧因一籌，又被戒明暗算在先，功力一時還未曾恢復過來。被慧因這一陣強攻，數招之間，就已險境環生。
慧因見師兄置身險地，仍是如此頑強，目中不禁凶光一閃，倏的後退一步，右掌一揮，當胸推出。慧塵大師見對方的掌呈碧玉，隱隱散發出一股檀香味，不禁失聲呼道：“佛陀掌！”
“佛陀掌”是少林寺中現存的有數的幾項絕學之一，當今少林衆高僧中，也只有方丈無果大師和慧因和尚練成了這項絕學。慧塵一見師弟竟用這種佛門絕學來對付自己，不禁大驚失色，雙掌一拍地面，身形如離弦之矢，往後疾射出去。
慧因哪容他如此輕易的逃脫掌下，沈喝一聲，縱身拔起，隔空一掌拍出。
佛門秘學，果是名無虛傳，慧塵倉促之間，雙掌向上迎去。
兩股掌勁隔空相接，慧塵大師大叫一聲，頓時自空際跌落下來，只覺雙掌如折，喉中一甜，哇的一聲，張口噴出一口鮮血來。
他身形尚未站穩，忽覺身後勁氣壓體，原來是戒明和尚伺機攻至。
戒明以一手“大力金剛掌”崛起于少林寺戒字輩弟子之中，這兩掌蓄勢而發，勁道自是非同小可。
慧塵來不及轉身迎敵，只得全身殘餘的功力聚於背脊，硬生生的向戒明的雙掌迎去。
戒明雙掌拍實，慧塵口中頓又噴出一大片血雨，身形如紙鳶一般飄起，直向對面的慧因撲去。
慧因右臂迎空劃出，一掌又重重的擊在慧塵大師的胸上，掌風落處，只聽得一陣骨碎的聲響，慧塵大師的身軀又向後彈起，向一旁的石壁前跌落。
慧塵跌落於地時，胸骨已碎，全身經絡盡斷，口中不斷的淌出鮮血來，他躺在觀音大士的蓮痤下，目光散亂，望向慧因、戒明兩人，吃力的道：“爲……爲……什麽……”
慧塵見師兄已是奄奄一息，臉上不禁露出幾縷邪異的笑容，說道：“師兄，在你圓寂之前，我這個做師弟的應當告訴你的，我今後要還俗了！”
慧塵睜大了眼睛，目中儘是震驚之色。
慧因又笑道：“今夜我就要喝人的血，在佛門中，喝人血也算得是破了葷戒，我既然破了葷戒，又怎麽能做得和尚呢？”
平一峰在一旁聽了，心中不禁一寒，頓時想起戒明和尚在路上說過的話來：“是啊，一定是那些江湖中人知道你吞了我少林寺的肉舍利，暗中跟了上來，要吸光你的精血，練成絕世武功！”
他的全身頓時如墮寒淵，心裏知道，慧因所要喝的人血，正流淌在自己的體內。
慧塵口中發出一陣依依呀呀的聲音，卻說不出半句話來。
慧因笑著說道：“你心裏是在罵我嗎？你真是傻，就快要死了，還盡心裏還念著佛祖，想著怎樣拯救別人，當真是一個癡和尚。當和尚有什麽好，能無敵於天下麽？我們三個人在少林寺都苦練了幾十年的武功，本來以爲已可天下無敵了，但加起來，卻打不過一個少林的叛徒。我說做和尚不如做叛徒好，是不是？”回過頭來，又向戒明道：“師兄不能回答，戒明師侄，你說，師叔的話對不對？”
戒明見師叔臉上的神陰睛難測，心中生出一陣寒意，連聲說道：“是，是，弟子佩服之極。”
慧因哈哈大笑道：“你與我分別是少林慧字輩與戒字輩弟子中的第一高手，難得意見這樣的一致，今後我們就共同稱雄於天下！”
戒明恭聲道：“戒明願隨師叔左右，任師叔差遣。”
慧因伸出右手，拍拍戒明的肩膀，笑道：“說得好，若不是師侄出手相助，我又怎麽能輕易的對付得了他們兩人呢？”
戒明獻諛道：“師叔你老人家神功蓋世，否則慧塵那老禿驢當真還不容易對付！”他罵慧塵大師是禿驢，卻忘了自己與慧因也是和尚。
慧因臉上浮起一抹森寒的笑意，伸過頭來，低聲說道：“戒明師侄，你可曾想過，師叔既然要叛出少林，又怎樣會與別人同亨這肉舍利的好處呢？”
戒明聞言不禁大驚，欲掐掙脫慧因放在肩上的手掌，不料他剛好一掙動，忽覺肩上的那只手頓時緊了一緊，一股渾厚的真氣自慧因的掌心直竄入戒明的全身各條經絡之內。
戒明心中大駭，顫聲說道：“師叔，你放過我，你放過我，弟子什麽都不要了……”
慧因嘿嘿笑道：“戒明師侄，你現在才說出這樣的話來，己經是太遲了。今晚沒有人能活著離開這裏！江湖中也不會再有人知道今夜的事。”
戒明恨恨的說道：“你……你好狠毒！”
慧因笑道：“成大事者，何須拘小節？以我現在的武學修爲，再加上這小子的精血，過一些日子，就連四大宗師也未必是我的對手，湯老兒，我定要一雪前恥！”他聲音中充滿怨毒之意。
戒明只覺得放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掌越來越深，終於，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他的肩膀終於脫離了慧因的掌握，向地上跌倒。
他竟被慧因強橫的內力硬生生的震斷心脈而亡。
慧因再也不望地上的戒明一眼，回過頭來，柔聲道：“師兄，你不怪我，我要做武林中的第一高手，就要清除這條道路上的所有障礙，不擇手段。將來我在武林中出人頭地，少林寺的大和尚，小和尚也就感到榮耀。”
他一面說著，一面向慧塵大師逼了過去。
慧塵大師的頭顱下瞌，雙眼圓眼，口角的血漬已經漸漸凝結。慧因在他身邊緩緩蹲下身來，這才發現師兄早已沒了氣息。
他不禁大聲狂笑起來，笑聲在石窟內回蕩著，和著外間呼呼的松濤聲響，顯得無比的詭異！
過了半晌，他回過頭來，臉上露出猙獰之色，森然說道：“平施主，你都已看見了，這一切都是爲了你。你既然吃下了我少林派的無上至寶，我從你的身上討回來。哈哈！”
平一峰被他封住了身上的數處穴位，斜坐在火堆旁，姿式怪異之極。方才的整個過程都在他眼前一一的晃過，他的胸中不禁熱血膨湃，口中卻發不出半點的聲響。眼見慧塵大師與戒明和尚已相繼死於慧因的手中，最可怕的事終於降臨於自己的身上，他心中又生出森森的寒意，手足欲掙紮，但是體內的氣機凝結，半點力氣也發揮不出來，他的心中只得大叫：“惡魔，惡魔……”
慧因仔仔細細的端祥著他臉上的表情，口中不禁發出一陣快意之極的笑聲，一步一步的向平一峰逼上前去。
兩人之間的距離並不太遠，但他的腳步卻移動得很慢。
平一峰感受到了他所帶來的沈重壓力，心中的陰影越來越盛了。慧因終於在自己的獵物面前站定，笑著說道：“你不要怕，當這一切都過去之後，你的生命的活力卻並未失去，而是流注在我的身體裏。”說完，振臂大笑起來，整個石窟內都回蕩著他的笑聲。
這時候，石窟外隱約傳來一聲微弱的聲響。
慧因的功力是何等深厚，頓時有所警覺，驀的止住笑聲，回過頭來，叱道：“是誰？”
聲音一落，石窟外果然傳來一聲嬌笑，緊接著，在入口處出現了一個婷婷玉立的白衣人影，一道匹練似的白紗倏的自她手中疾射而出，直卷向火堆旁的平一峰。
慧因見狀大驚，他用盡心機，不擇手段，就是爲了得到平一峰的精血。
他當下怒嘯一聲，右手閃電似的向前抓出，正好抓住了那白紗的另一端。兩下一扯，那條白紗頓時扯得筆直。白衣少女身形急的掠起，向石窟內疾撲而至，袖影飄飛之中，纖纖的十指已連揮出數次。
慧因身形巍然不動，呼呼劈出數掌。
兩人的勁氣相觸，都不禁往後退出兩步，竟是勢均力敵！
慧因以右掌護著胸前，喝道：“‘無相蓮花劫指’，你是魔教妖女？”
那少女冷然笑道：“我們是魔教，你又算得什麽？連自己的同門也自相殘殺。這等無恥的行徑，我們魔教中人是不屑做的！”她聲音輕柔曼妙之極，聞者皆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慧因聞言臉上一紅，怒嘯一聲，縱身向前撲出。
他知道，今夜之事，如果不滅口，自己日後休想在武林中立足！
這時候，石窟外忽然有人喝道：“聖姑請稍避，這賊禿驢就交給屬下了。”聲音未落，又自石窟的入口處疾風般的捲進兩條人影，向慧因迎去。
慧因見又來勁敵，身形騰空拔起，兩爪仍是抓向白衣女子，雙足卻連環踢出，疾掃來人。
他一招兩式，同時攻向三大高手，這份功力，當真是武林中罕見！
白衣少女卻看出他的心思，白紗如練似的揮出，直點向他的雙目，慧因只覺眼前一花，勁風撲面，臉上竟一陣火辣辣的痛，再也不得傷敵，雙手往後撤去。
幾乎同一時刻，雙腿一陣巨震，身形不由向後翻落，落地之時，猶往後滑出出兩步，這才站穩腳，口中哼道：“原來魔教的兩大長老都來了。”
來人正是魔教碩果僅存的兩大長老。
苗人王與肖世情。
苗人王桀桀笑道：“慧因禿驢，你行事的狠辣，較之我魔教中人，有過之無不及啊！”
慧因冷然道：“苗長老的‘大彌勒掌’名滿江湖，貧僧久欲領教！”
苗人王笑道：“老禿驢，你不須用話將我套住，我苗人王自知，論武功還遜你一籌。但我們聖教在江湖中也不是什麽名門正派，用不著跟你講武林中的臭規矩。我與老肖聯手之下，你就想想怎樣保住自己的老命吧！”
慧因神情一變，自知今夜有這魔教的幾大高手出現，自己的一番心血，也隨之付之東流，心中不禁怒極，身形一閃，疾撲而出。
他的武功在少林寺中被公認爲穩坐第二把交椅的人物，一身武學上的修爲也是非同小可，這一下全力施展開來，苗人王與肖世情竟被他強勁的攻勢逼得連連退出幾步。慧因驟然出手，便以少林寺秘傳的幾項絕技逼退敵手，眼前竟出現了一絲罅隙，他知道這種難得的時機稍縱即逝，扭身向平一峰撲去。
忽然間眼前人影一閃，白衣女子倏的攔在面前，雙手向前拍出。
掌出無聲，慧因卻是不敢硬接，急急向一旁閃去。
就在這時，身後掌風迫體，一道淩利的劍光從旁疾卷而至，原來是苗人王與肖世情調整攻勢，撲了上來。慧因心中充滿了悔意，倉促迎敵，耳邊卻聽到白衣女子那清脆的聲音向苗人王兩人吩咐道：“慧因就交給你們了！”
說完，但見她轉身走到平一峰的身旁，伸出手來，搭在他的右肩上。
平一峰頓時被她掌心的內力吸起。
白衣女子輕嘯一聲，衣袂飄拂，已帶起平一峰的身體向石窟外疾掠而出，轉眼已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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