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永遇樂
人們都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我曾經相信過。
但現在我覺得，很多女人是情做的骨肉。
要不然，阿嬌何以有那麽多的愁苦和淒涼？
有一天，有很多有錢的小姐來到古琴台。
她們都穿得很漂亮，“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在丫環的陪同下，真是說不盡的春風滿面。
我想，如果能做她們的王子，一定會羨煞天下人。
阿嬌卻彈出了更沈痛悲淒的琴聲：
“落日熔金，暮雲合壁，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角怨，春意知幾許！無宵佳節，融合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我知道，像她這樣下去，是活不長久的。
半年之後，她開始吐血。
她仍然一天天地彈著“落日熔金。”
她明顯消瘦了，面色憔悴。
後來，她生下了一個小妞，就取名“熔金”。
一個鋪滿紅霞的黃昏，阿嬌照例彈著“落日熔金”。一曲未完，忽然弦斷琴絕。阿嬌無力地撲在琴上，嘴角滲血，再也沒有醒過來。
阿嬌就這麽死了。
這個曾經充滿情怨的古琴台，就這麽沒有了琴聲。
那一天，“溶金”剛滿一個月。
※ ※ ※
阿嬌死後不滿十天，侍女把一個包袱交給我。
我詫異地看著她。
她含羞一笑，說：“我要出嫁了。這是刀手的遺物。姐姐生前告訴我，叫我在她死後把它交給你。我走了，溶金我會照顧的。”
我的心頓時沈了下去。
想不到我日夜眷戀的姑娘就要成?別人的妻子。
第二天，一頂大花轎擡進了雙心湖。
侍女身著：“蛾兒雪柳黃金縷”，蓋著紅蓋頭，盈盈地上了花轎。
在一陣鑼鼓聲和鞭炮聲中，紅簇簇一群人擁著花轎走出了雙心湖。
聽說娶侍女的是一個有錢人，彬彬有禮，善解人意，很體貼女人，那個人曾來雙心湖聽琴，對侍女一見鍾情，便托媒人來說侍女。
侍女沒有了依靠，又經不住媒人的串啜，便答應了這門親事。
我終於明白，雙心湖雖然是個美麗的地方，卻不是我做的夢的地方。
就在侍女嫁人的第二天，我也離開了雙心湖。
※ ※ ※
在刀手的遺物中，我看到了他的自傳。
其中有一篇是這樣寫的：
“刀是利器。
“人類一直聰明地用利器?自己開闢著捷徑。
“刀便伴著人類，一直沒有失去過意義。
※ ※ ※
“江湖之刀，用來快意恩仇。
“世俗之刀，用來切菜劈柴。
“都能見白亮的刀鋒和腥味的鮮血。
“有一種刀，無形無體，無影無蹤，既可殺人，也可活人，更多的是消磨人，牽制人，束縛人。
“這種刀殺人是沒有血腥味的。
※ ※ ※
“人間無處不見刀。
“名利、人言皆是刀。
“成見亦是刀。
“刀刀催人老！
※ ※ ※
“殺人不見血，心傷有刀痕。
“安得快刀，治我刀痕？
“本來刀無血痕，引來刀光血影！
※ ※ ※
“原來，用刀才是最好的控訴。”
於是他便殺人。
他殺愛用刀的人。
也殺不配享有支配權和幸福的人。
男人對不起女人，反而對女人兇狠霸道，殺。
由人尊敬變?讓人痛恨，一言一語都充滿殺氣，殺。
趨炎附勢，忘情忘義，反而揭人傷疤，殺。
自恃智謀，騙人錢財，再逞口舌之利，殺。
用言語毀人一生，敗人幸福，殺。
自恃權勢，顛倒黑白，?己?親的強者，殺。
用名利誘人逼人就範，騙錢騙色，殺。
他的一生，最痛恨的就是這些人。
他的理想和初戀就是因?這些人而破滅。
這些人，幾乎掠奪了他在世俗中的所有機會。
高尚的人格是曲高和寡，沒有多少市場。
他希望世人都很高尚，然後在高尚中獲得世俗的享受。
這本來就是現實中最難以解決的矛盾，他卻幻想去解決，這怎麽可能？
不過，我佩服他的勇氣。
他開始的缺點也是優柔寡斷，堅守對自己、對女人、對事業的諾言，直到瘋狂殺人，才克服優柔寡斷這個缺點，成?強者、凶者。
在人世間，沒有人如此暢快地殺過那些種貪婪無恥、敗人幸福的人。
我不知道如果遇到那些種人就殺，社會會變成什麽樣子。
但我知道，正因?有很多那些種人瀟灑人間，濫用刀刃，所以人間才有那麽多苦累悲悔和哀怨無奈。
（刀無血痕完）
請看
刀賦
二
憤 怒 的 刀 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