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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憑欄人
我聽說，幸福的人是一樣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又聽說，才子佳人，自古良緣，思婦怨婦，最是悲慘。
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談情說愛，什麽時候什麽地方都很舒適。而訴哀吐怨，似乎有一種固定的模式。
黃昏疏雨，夜闌人靜，是最容易牽動悲情的時候。
一個舉目凝眸，恁般凝愁，一個輕撫琴弦，無聊哀怨。
奇怪，怎麽又是雙心湖？又是三弦琴？
我逃離家鄉，又來到了雙心湖。
自從阿嬌死後，侍兒嫁了人，我發誓永不再來這個傷心的地方。
我欣賞的人哀絕而死，我喜歡的人嫁人而去。在這裏我從沒實現過任何夢想，所有的只是悲傷和心痛。
我?什麽還要來？
我也不知道。
也許雙心湖是最容易牽動悲情的地方，而三弦琴更是挑逗悲苦情緒的妙器。
我想好好地反思一下自己的過去，不管是悲苦，還是憤怒，都好好地大哭一場。
都說男人是不輕易流淚的，可我相反。
只要有感動我的地方，就有我的眼淚。
阿依娜是第一個嬴得我的眼淚的女子，可是我們相守無緣。
我也曾嬴得過女人的眼淚，最後也是相守無緣。
難道眼淚就是一種埋葬？
眼淚把愛情埋在了心底，把婚姻埋在了土裏。
我和素文沒有過眼淚，所以維持了很久。
而與秦子和阿依娜的愛情，都是曇花一現。
我突然想到了胡珊。
她也曾?愛情流過眼淚。
我們確定珊瑚之約後，我關心過一個女生。
胡珊見了，驀地轉過頭去。
我知道她生氣了，便去勸慰她。
我喊：“喂！”
她又把頭扭向一邊。
我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輕輕地叫：“珊瑚！珊瑚！”
她不動了。
我說：“珊瑚，你別生氣好嗎？我已經把你當成我的珊瑚了，我最愛的只有珊瑚。你不是不知道，我有時候關心一下別人，其實是?了我們兩個。如果一天到晚，我們都泡在一起，別人會說閒話的。我關心一下別人，別人就會說，哦，沒什麽，只是關心嘛，不會發生什麽事。珊瑚，你要永遠記住：有個人最愛你，任何人都改變不了，你儘管放心。”
我轉過她的頭，只見她臉上挂滿了淚珠。
我給她擦了眼淚，說：“珊瑚。”
她擡起頭，靜靜地看著我。
我說：“你要記住：只有你才是我的珊瑚，別讓我著急好嗎？”
她點了點頭。
我就抓她的癢，說：“笑一個！”
她忍不住格格地笑起來。
這是我的性格。如果我喜歡一個人，就要逗她笑，即使她哭著，我也會把她逗笑，只有她笑了，我才感到愛的幸福。
就這樣，我既得到了她的淚水，又得到了她的笑容。
當時，我很滿意。
後來我知道了，淚水並不是一個吉祥的東西。
當我通過淚水得到愛情的時候，其實是我教她懂得了愛情。
她開始會多愁善感，開始會仔細觀察每一個男人。
她開始了比較。
她自然會發現其他優秀的男人。
終於有一天，我不小心觸犯了愛情的規則，或者，她突然被一枝愛情神箭射中了，我們之間便突然劃上了一條鴻溝。
如果她繼續觀察比較，我們之間的鴻溝很可能會被填平，如果她衝動不已，忍不住愛的誘惑，越過了愛情的最後禁區，我們便永遠沒有了再來的機會。
於是秦子嫁人了。
阿依娜也毅然離開了我。
珊瑚呢？她也流過眼淚，不知能否逃過淚水的規律？
其實，我跟珊瑚之間的愛情，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實驗。
我羡慕古人“一日心期千劫在，十年心期終不變”的情懷。
能夠有一個愛情的約會，哪怕經歷千萬劫難，十年百年都不改變，這才是最動人的愛情。
所以最美的愛情不是才子佳人，而是堅貞不渝。
我跟珊瑚相約四年之後，便走在一起，永不分離。
這四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人。
很多人就是經不起時間的考驗，變心從俗。
這四年裏，會發生很多事情，遇到很多人。
有些事會感動你，改變你以前的想法。
有些人很優秀，是你喜歡的哪一類，並且對你有情。
如果你都一一克服了誘惑，遵守著最初的約定，那你就是堅貞不渝。
這是每個人都渴望著的愛情，我也一樣。
所以我和珊瑚才有四年的分離。
並且我要她發下了毒誓。
我想通過實驗證明，她究竟是不是?誓言獻身的那種人。
如果是，我當然幸運，我一定會遵守誓言，用一生去愛她。
如果不是，我當然會失望，並且很痛苦。
因?這不但是青春的浪費，更是一種夢的破滅。
更因?，在實驗的整個過程中，我是不會變的。
如果我首先變了，那怎麽去證明她呢？
所以我必須耐心地堅持到最後，一直到她變心。
如果她一直不變心，我就只好堅持到底，一直到死。
正因?這樣，我才會在結婚那天，毅然離開阿依娜。
當時，一切準備就緒，我和阿依娜並肩站著，只等拜堂。
這時，我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女孩，靜靜地看著我。
她正是胡珊。
我問：“你一直沒變？”
她說：“我不會變。”
我問：“還有幾年？”
她說：“還有兩年。”
我還能說什麽呢？她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並且沒有變心。
我不能首先背棄盟誓。
於是我叫她先走，隨後我也失蹤了。
阿依娜是個好姑娘，絕世容?，又體貼柔情。
如果不是有珊瑚在先，我絕不會放棄阿依娜！
很多人對我不理解，說我是條笨豬。
其實原因很簡單，我只是在進行一個實驗愛情夢。
“一日心期千劫在。”既然有了盟誓，我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
誰叫我是一個?愛做夢，?諾言獻身的人呢？
※ ※ ※
雙心湖邊，有一個女子在彈琴。
“欲寄君衣君不還，不寄君衣君又寒。寄與不寄間，妾身千萬難。”
琴聲纏綿悱惻，哀怨兩難。
我已經很久沒聽到這樣纏綿的琴聲了。
四年前，我曾聽過這樣纏綿的琴聲。
那時，彈琴的是阿嬌，陪伴的是侍兒，聽琴的常客是我和刀手。
阿嬌天生麗質，色藝雙絕，卻總是沒有快樂過。
人們一輩子都難找到像阿嬌這樣的女人，可是有人一旦找到了，卻又不珍惜。
男人?了自己的夢，?了自己心愛的女人活得更好，有尊嚴有地位，毅然離開自己心愛的人，去闖蕩江湖。
女人就成了思婦。
多少個日日夜夜，阿嬌一直彈著：＜月滿西樓＞：
“紅耦香殘玉簞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四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這首歌不知傾倒了多少鍾情男女，嬴得了多少癡情眼淚！
刀手每聽一次歌，都會去殺一個人。
而這個癡情的阿嬌終於沒有等到情人的歸來。
日復一日的思戀，讓她柔腸寸斷，情人的影子一天比一天模糊，終於有一天，傳來了情人被殺的噩耗。
一對令人妒羨的鴛鴦便這樣結束了鴛鴦夢，直教人慶倖和哀惋。
這究竟怪誰呢？
我不知道。
有人說，既然相愛，就應相守不分開。
事實上，很多男女並非如此。
有了相愛就牢守不放的，由於不再接受外界，生活必然日漸貧乏，感情漸漸枯燥無味，他們的結果，令人歎惜。
有人?了追求愛情的永恒青春，毅然離開了心愛的情人，去?兩個人的世界創造更豐富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由於生活的光怪陸離和多災多難，誰知他的結果又會怎樣呢？
所以我一直有一個經驗：生活是不完美的。幸福是屬於少數人的。
不知今天這個彈琴女是幸福還是不幸？
這個女子長得很美，我覺得很像一個人。
真的，眉毛、眼睛、臉蛋、膚色都很像。
只是這個女子年紀大一點。神情顯出滄桑之色。
我不由得站近了一些。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理我。
我一時想不起她像誰。
我又不敢冒昧去問。
她輕起素手，輕抹慢挑，琴聲又愁悶起來：
“欲寄君衣君不還，不寄君衣君又寒。寄與不寄間，妾身千萬難。”
我知道，她一定在思念她的情人。
我想，能夠作她的情人，一定是個優秀的男人。
不知那個男人在幹些什麽？竟忍心?下這麽美麗的女人。
聽琴的除了我，還有一個姑娘，大約十八九歲。
這個姑娘長得白皙嬌美，可神情卻冷若冰霜。
我知道，這樣的女人通常是面冷心熱。
她不會隨便跟人打交道，好像是清高絕俗。
如果她喜歡的男人主動愛她，她會傾其一生來回報這個男人。
但我不喜歡這樣的女人。
因?我也不喜歡主動去愛一個人。
我跟這種人是注定沒有緣份的。
我發現這個姑娘很怪，她每聽一次琴就會隔一天再來，次次如此，從不改變規律。
這不禁激發了我的好奇心。
她每聽次琴都回去幹些什麽？?什麽都只隔一天？
她一定喜歡聽琴，並且還喜歡做另一件事情。
終於有一天，我悄悄地跟蹤了她。
夕陽挂在西山的樹梢，滿地通紅。
翻過湖邊的一座小山，山腳有一個涼亭。
涼亭古藤繞柱，古樸幽雅。
姑娘站在亭子裏，左顧右盼，很是心急。
夕陽靠近了地平線。
姑娘還在呆呆地等著。
夕陽沈沒在地平線下。
姑娘滿臉哀怨，離開了涼亭。
第二次，我又跟蹤了她。
她依然沒有等到要等的人。
難怪她喜歡聽琴。
原來琴聲彈出了她的心。
我不想再去觀察她，既然我與她無緣。
可是鬼使神差，我發現了她的秘密。
那一天，我和鬱和君去玩。
也是黃昏，也是那個涼亭。
老遠我就看到了那個姑娘。
不一會兒，從遠處來了一個男人。
男人走進涼亭，一把抱住姑娘。
那姑娘掙扎了一會兒，便安靜了。
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麽。
也看不清他們的神情。
因?他們站得很近，額頭碰著額頭，互相遮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的衣服漸漸落下地來。
他們抱著躺在地上，兩個身影終於合成了一個？……
姑娘繼續來聽琴。
她的神色依然冷若冰霜。
但她的眼睛很明亮，洋溢著歡樂。
那個黃昏，當兩個快樂的男女離開之後，我和鬱和君也站在了涼亭。
我覺得涼亭有一種污穢的感覺。
想不到我們也選擇了這個地方玩耍。
人生真的奇怪，你覺得很好的東西，那裏面往往充滿了污穢。
是不是因?好的東西正因?好，所以很多人對它都有污穢的想法和做法？
鬱和君也是十八九歲，也是一個美女。
就在雙心湖，她被四個女人追殺，雙臂中刀，鮮血長流。
我殺退了四個人，救了她。
從此她也來聽琴，依偎在我身旁。
我從來喜歡關愛那些柔弱無依的美女。
所以我不介意她靠在我肩上。
她其實不喜歡聽琴。
因?每次琴聲響起，她都只是看著我，眼睛脈脈含情。
我喜歡她這樣。
因?我是個好色多情的人，雖然不喜歡淫亂，卻喜歡跟著美麗的女人擁有感情。我希望她們能因?我而感到幸福，甚至流淚。
後來我才知道，這樣做是很危險的。
因?一個女人，一旦對你動了真情，她就希望固定下來，有個結果，得到一個永遠的名份。
可你已經有了心愛的女人，你不能同時擁有兩個，你只是希望陪著玩玩，碰撞一下感情的火花，相互牽挂，就已足夠。
這一定會傷害了自己。
你滿以?會有很多女人牽挂你，可女人一旦得不到你，就只有怨恨和逃避。
結果，你無私的關愛，換來的卻是一個個情怨恨仇。
秦子就是一個例子。
我想阿依娜也是。
兩天以後，鬱和君開始對我熱情加劇。
琴聲響起時，她常常抱著我的一隻胳臂，睡著了。
看著她的美麗，聞著她的體香，我很喜歡。
天快黑了，她抱著我，一直沒有要走的意思。
我怕她的家人來找她，就說：“和君，你該回去了，免得父母牽挂。”
她點了點頭，走了。
她一直這樣，我催她她才回家。
有一天，我沒有催她，看會出現什麽結果。
她一直到半夜都不說走，最後在我旁邊睡了一夜。
我沒有情欲的感覺，她覺得有些冷淡。
後來有十天她都沒有再來。
我知道，她也許在生我的氣。
但我不能不那樣。
我可以愛她，也可以抱她，但就是不能跟她睡。
因?我已經有了心愛的人，並且有了終生之約。
我不能對不起我的終身的愛人。
鬱和君可以恨我，但我不會怪她。
沒想到第十一天，她又來了。
她依然抱著我的胳臂。
她脈脈地看著我，柔情地說：“我很想你！”
我說：“我也是。”
她說：“這幾天我沒有來，你不怪我嗎？”
我微微一笑，撫摸著她的頭，說：“怪你有什麽用呢？你來了，不就好了嗎？”
她說：“我們到山那邊的涼亭去玩好嗎？”
我從不愛辜負美人的心，便說：“好啊！”
她說：“等會兒琴聲結束，我們就去。”
我笑著說：“這麽急呀？”
她嬌羞一笑，撲入我的懷抱。
這就夠了，這麽好的情意，我還能拒絕嗎？
於是我們看見了那對男女激情地銷魂。
於是我們也站在了這個涼亭裏。
我們絕口不談那對男女的事情。
鬱和君說：“我以後絕不再來這個涼亭。”
我知道是因?這裏的污穢。我說：“我也是。”
她看著很遠很遠的山峰，說：“我的家就在那邊。”
我說：“這麽遠？那你現在住在誰的家裏？”
她說：“我姑媽家。我喜歡到姑媽家來玩。”
我說：“你姑媽家一定有吸引你的地方。”
她點點頭說：“我姑媽對我很好，像我的親媽。我有個表哥，他也很愛護我。”
我說：“你們相愛了嗎？”
她說：“即使喜歡，也是不可能的。”
我說：“?什麽？”
她說：“你不用知道。反正我是不能跟表哥相愛的。”
我說：“那你姑媽家還有什麽值得你留戀的？”
她說：“現在沒有什麽可以留戀的了，我也準備回去了。沒想到就遇見了你。”
夕陽隱沒了最後一絲光輝。
我忍不住撫摸著她的頭，說：“你怎麽這麽傻？”
她慢慢地擡起頭來，靜靜地看著我，說：“我不知道。”
我給她擦去淚水。
真的，她美麗柔弱，我差點要吻她。
她說：“我覺得我變了，真的很怪，我以前也喜歡過男人，但那只是覺得可以在一起。現在變了，我的心空了，好象不在我身上。我很想化成一灘水，流進你的身體裏。”
她真是柔情哀惋。
她的話是我在阿依娜面前曾有過的感覺，想不到女人在男人面前也會有這種感覺。
看來，愛情是平等的。
她抱住了我的脖子，她的臉貼著我的臉。
“我願意這樣一輩子。”她說。
我說：“你會後悔的。”
她脈脈地看著我，搖搖頭說：“我永遠都不會後悔。”
她把唇湊了上來。
我已經沒有理由拒絕她。
她的舌頭傳過來甜甜的東西，沁人心脾。
我漸漸地覺得自己飄飄欲仙。
我突然情欲猛漲。
我的面前，仿佛就是我的夢想。
是我夢想的人，也是我夢想的行?。
真的，她很懂風情，她一步一步地掌握著分寸，慢慢脫光了我們的衣服。
“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們就這樣成了情人。
早晨醒來，她躺在我的懷裏，脈脈地看著我，不時湊上唇來，吻我一下。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辜負了胡珊。
但願鬱和君能早點離開我。
我突然想到了素文。
當初，她的熱情沒有在我這裏得到發泄，結果碰到了善於逢迎的風月場中的男人，不小心激發了熱情，巫山雲雨，定了終身。
現在，我又碰到了柔情萬種的鬱和君，逢迎熱情，不小心也是情不自禁，巫山雲雨，奪走了我的情感。
男人對女人，女人對男人，只要有情，就會採取同樣的行動。
古今一樣。
難道，男女之間的事情，永遠都不過是各種古老愛情形式的翻版？
鬱和君說：“喂，我們都是情人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淡淡一笑，說：“我叫刀鋒，刀劍的刀，鋒利的鋒。”
她說：“你的名字含有殺氣。”
我問：“你怕嗎？”
她反問：“你不會殺我嗎？”
我說：“當然不會。你是我的情人，我怎麽捨得殺你？即使要殺你，也是那些嫉妒你的女人。”
她的臉色驀然一變。
我很奇怪：她難道忌諱這句話？
我說：“你怎麽啦？我的話並沒有傷你呀！”
她靜靜地看了看我，走了。
我不知道她?什麽不言不語地走了。
想不到我們剛剛成?情人，便不歡而散。
一直過了三天，她又來到我身邊。
她依然抱著我的胳膊。
但她的柔情已變成了鬱鬱寡歡。
這不是我渴望的結果。我忍不住說：“你怎麽啦？我們既然是情人，就應該無話不談。你告訴我，我一定會幫你的。”
她說：“你幫不了我。”
我說：“你總要說出來，我才知道能不能幫你。”
過了很久，她說：“有四個人要殺我。”
我問：“就是那天追殺你的那四個女人？”
她點點頭說：“他們永遠不會放過我。”
我問：“你們究竟有什麽深仇大恨？”
她苦笑一聲，說：“這是道德觀念之間的壁壘，你解決不了的。”
我認真地說：“如果你相信我，就告訴我。我願意盡一切努力幫你解決。你不是想化成一灘水流進我的身體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輕輕地吻著她，說：“我有一個弱點，就是只要有人成了我的情人，我絕不會讓她吃虧。不管她以前發生過什麽事，我都不會計較，只要她以後好好地做我的情人。相信我。”
她一下子摟住我的脖子，哭著說：“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只有你。”
我很憐惜，輕輕地推開她的頭，說：“有人說了這樣一句話：你就是最好的擁有。我問他是什麽意思，他說，我可以什麽都沒有，但只要有你，就是最好的擁有。只要你相信我，告訴我，我願意做你真正不變的情人。”
她說：“一個男人可以有多個女人嗎？一個女人可以有多個男人嗎？並且不結婚？”
我說：“當然可以。但這是很危險的。”
她說：“我什麽都告訴你，希望你不要背叛我。我現在只有你了，如果你都讓我失望，我不知道再憑什麽活下去。”
我靜靜地看著她，期待她說下去。
她說：“我是個接受新思想的人，我覺得女人一結婚，就是邁入了墳墓，成?庸俗的婦人，再也沒有愛情。所以我一生都不想結婚，我喜歡享受生活，享受愛情。我愛優秀的男人，追求他們。因?我懂愛情，所以能喚醒他們的愛情。於是男人愛我，但他的妻子恨我，因?我奪了她的男人。我先後奪了四個女人的男人。破壞了四個家庭。現在四個女人都想殺我，他們甚至請了江湖殺手。我現在真的像喪家之犬，亡命天涯。”
想不到她的思想比我還要激進。
人的愛情應該有一個歸宿。
像她這樣遊戲愛情，最終注定的是虛妄。
我不知道像她這樣四處追求男人，最後又能得到什麽？
也許，她享受的是生命的過程，而不是後半生人們的議論。
她也許是對的，但道德絕不會容許。
我雖然不會怪她，但也不會愛她。
如果我們一生下來就處在遊戲愛情的社會，當然是誰也不會說誰這是不道德的。
但我們是東方，我們道德的積澱已有千年之久。
我問：“那四個男人怎樣了？”
她說：“都回到了他們妻子的身邊。”
我說：“他們不是愛你嗎？”
她苦笑一聲，說：“我以前老是聽人說：薄情郎，負心漢，我還不信，以?是沒有得到愛情的滋潤。現在我信了，愛情不是神藥，是不可能改變一切的。”
我說：“你們不再是情人？”
她冷笑說：“他們敢嗎？他們自以?自己犯了罪，正好好地懺悔呢！”
我說：“這不能全怪他們，他們都有家庭，就是有了責任。一個人活在世上，應該有責任心。不然這個社會怎麽維持和繁衍下去？”
她失望地說：“你也幫他們說話？”
原來她這麽偏激！
我很失望。
我說：“我只是幫事實說話。”
她說：“原來你也很庸俗。”
我說：“是的。我也有妻子。我想改變這個社會，但必須首先生活在這個社會中，取得人們的認同。”
她說：“如果你沒有妻子，我可以做你的妻子嗎？”
我反問：“你不是不想結婚嗎？”
她說：“我不過是說說而已，我是不會結婚的。”
這真是求之不得。
如果她真要纏住我，由於我承諾在先，我就?難了。
我認真地說：“祝你永遠快樂。”
她說：“我會永遠做你的情人。”
我說：“我很庸俗。”
她說：“但我還沒找到比你更好的男人。”
我不想再說什麽。
我雖然好色多情，但我仍然是個傳統的男人。
我仿佛看到她身上流著異樣的血，不純潔，不忠誠。
我是個?愛做夢的人，我正做著忠貞不渝的實驗愛情夢。
我怎麽會跟這樣的女人相守一生？
在她面前，我簡直連情欲都沒有了。
我想離開這兒。
可我又找不到更?熟悉的地方可以去。
胡珊，對，我怎麽忘了。四年之期早已過去，她怎麽還不來找我？
當然，四海之大，我又亡命天涯，她可能找不到我。
我應該回去一趟，給她留個暗號。
※ ※ ※
雙心湖邊，有個女子在彈琴。
她最喜歡彈的就是一首《憑欄人》
“欲寄君衣君不還，不寄君衣君又寒。寄與不寄間，妾身千萬難。”
她很像一個人。
當我記起胡珊的時候，我驀然發現，她很像胡珊。
難道她是胡珊的姐姐或者姑姑？
她們應該有血緣關係。
我決心去問她。
我來到她面前。她詫異地看了我一眼，沒有理睬我。
我說：“很對不起，想打擾你一下。我想打聽一個人的下落。”
她詫異地看著我，等待我說下去。
我說：“如果我問錯了，請你原諒。你認識胡珊嗎？”
她詫異地說：“胡珊？哪個胡珊？”
我說：“你認識幾個胡珊？”
她說：“我只認識一個胡珊，她是我妹妹。”
我說：“這就對了。在四川，有個叫白井鎮的地方，住著一戶獨一無二的胡家。一家四口，父親叫胡焦，母親叫?德賢，姐姐叫胡娜，妹妹叫胡珊。是不是你們那一家？”
她很驚奇：“你也是白井鎮的人？”
我點點頭，說：“你不知道。我還到你家去過幾次，你爸爸媽媽對人真好。胡珊喜歡唱歌，我借了一本曲譜給她，她說還我，可我現在找不到她了。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她搖搖頭說：“不知道，我們姐妹很久都沒有見面了。”
我說：“我也離家很久了。在這裏看見你，我總覺得你很像一個人，後來忽然想到胡珊，所以順便問問你，打擾了。”
她沒有再說什麽。
我準備第二天就回家鄉。
可是下午的時候，我正在聽琴，有七八個人包圍了我。
其中有四個女人，正是追殺鬱和君的那四個。
另四個都是男人，精悍強壯，想來有些功夫。
四個女人冷冷地盯著我。
一個女人指著我說：“就是這個男人，包庇淫婦。他一定是個姦夫！”
另一個女人指著我說：“今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這個姦夫給幹了，再去找那淫婦！”
鬱和君今天沒有來。
已經有十天了，她都是隔一天來陪我一次。
我希望她不再來陪我最好。這樣我走了，就不會怪我不守承諾。
剩下兩個女人說：“這兒不方便，是不是把他抓到一邊，我們慢慢地給他一點好玩的，讓他享受享受。”
想幹掉我的那個女人說：“這樣最好，不然痛痛快快地死了，我們還出不了胸中那口惡氣！”
第一個女人說：“只說有什麽用？這個人也不是好惹的，你們把她抓住了再說漂亮話也不遲。”
胡娜詫異地看著我。
我一生最恨流言飛語和惡作劇的誣陷。
如果是刀手，這四個女人早已血光罩頂，魂歸西天。
可我一直都是猶豫不決。
刀手也曾經猶豫不決。
後來，刀手克服了這個缺點，刀光血影，快意恩仇。
刀手雖然走的是一條不歸路，但他畢竟讓很多愛用刀的人心驚膽顫。
很多人恨他，說他是個殺人狂。
也有人同情他，說他匡扶了人心。
是非對錯，本就人言人殊。
想不到我在家鄉身敗名裂，走到這兒還要受人仇視！
難怪刀手憤世嫉俗，要用刀來抒發胸中塊磊。
我要不要學他？
想到如果忍受，胡娜必認?我很不道德，她如果回去告訴了胡珊，那我在胡珊的心中就會永遠留下污點。
我驀地站起來。
四個女人不由後退三步，冷笑說：“想打人了？你以?還像上次那樣？這次沒那麽簡單！”
我很憤怒。
我冷冷地說：“你們四個女人都是蠢豬！你們的男人?什麽要跟別的女人在一起？你們想沒想過原因？那個女人需要的是愛情，你們的男人也需要愛情，他們當然會像魔力一樣吸引在一起。這究竟怪誰？你們以?嫁了人就萬事大吉？就可以像管家婆一樣把男人套在一起？錯了！你們的男人需要愛情，你們要用感情去套住他。不然始終會同床異夢！你們怪我幹什麽？我沒搶你們的男人，沒有污辱你們，我只不過保護了一個你們不該殺的人！我不想再跟你們說，只要你們不怕後悔，就盡可以前來殺我！”
女人們大怒。
一個女人說：“咦！你還有理由呢！你縱容那淫婦搶我們的男人，是不是同謀犯？”
一個女人說：“你罵我們？你個同謀犯！你今天肯定要上西天！”
一個女人說：“你以?我們不敢殺你？笑話！牛我都敢偷，還怕殺一個人？你別小看了我們女人！”
一個女人說：“女人要跟男人平分秋色！”她抽出一把一尺多長的尖刀，說：“女人殺人一樣的見血！”
四個女人都拖出刀來，向我揚了揚，一齊說：“今天你跑不了！”
一個女人說：“喂，我們花錢請了人，難道還要自動動手！”
四個女人一齊退後，叫道：“還站著幹什麽！”
四個精悍強壯的男人一步步向我逼來。
他們盯著我冷笑著，像要吃人的樣子。
如果是一個懦弱無力的人，一定嚇得跪地。
我懦弱，但我有力。
我之所以懦弱，不是因?怕，而是因?猶豫。
如果一旦下了決心，就沒有人能夠改變，這時我就是強者。
我現在比以前堅決得多了。
訓練過軍隊，殺過不少人，我已經可以做到殺人不眨眼。
這四個男人如果遇到從前的我，還可以逞一逞威風。
但今天，他們注定了死無葬身之地。
我只是一刀，劃了一個圈，四個男人便僵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們一動，頸上就噴出血柱。
他們死了。
這些靠殺人求生的人，只要成了我的敵人，我向來毫不留情。
四個女人嚇得拔腿就逃。
我不喜歡追殺逃跑的人。
我覺得，逃跑的人是沒有價值的。
去追殺一個沒有價值的人，自己也顯得沒有價值。
我希望她們不要再來。
她們應該明白：我兩次都放了她們。
第二天，我收拾了行裝，正準備走。
鬱和君來了。
我告訴她，我要離開這兒一段時間。
她哭了，她說：“我想你怎麽辦？”
我說：“我會回來的。你沒有看見那個彈琴的，她天天在那兒等著她的情人，她怎麽過來的？你想我時就去聽琴吧，跟她一起享受等待情人的滋味，你不是喜歡愛情嗎？那就是真正的愛情。”
她點點頭，抱住了我。
她湊上唇來。
我知道，她想來一次離別前的纏綿。
我想：我以後不會再見她，就給她留下一點美好的回憶吧。
於是我吻她，撫摸她。
她脫去了我們兩人的衣服。
我開始壓在她的身上做愛。
突然，“撲”的一聲，一把刀刺進了我的左肋。
我一驚，急忙退後，刀被抽出來。
鮮血直冒。
我看見鬱和君猛地站起，手拿那把帶血的尖刀向我刺來！
我不明白，她?什麽要殺我？
她在我面前，始終是一副淑女柔弱多情的樣子，想不到這樣的人也會殺人！
她的刀已淩厲地刺到了我的胸口。
我一拳打在她的手腕上，尖刀脫手飛出，落在遠處。
她趕緊去拾刀。
我倒了止血藥，胡亂包紮了傷口。
鮮血浸濕了布。
她已經拾起刀沖到了我面前。
她尖刀狂劈，我又重重地踢中了她的小腹。
她倒在地上，捧住小腹，痛得哭不出來。
我再包紮了一下傷口。穿好了衣服。
想不到銷魂動人的男歡女愛會變成赤身裸體的撕殺。
我奪了她的刀，橫在她的頸上。
她狠狠地說：“你殺吧！反正我已是喪家之犬！死在你手上總比死在那些女人手上要強些！”
我氣憤地說：“你恨我幹什麽？我又沒有得罪你！”
她冷冷地說：“你當然沒有得罪我。但你卻給我留下了後患！你兩次都捨不得殺那些女人，讓那些女人有機會再請人來殺我。她們開始只是一個人來殺我，第二次變成了四個，後來變成八個。誰知道下一次是不是十六個人呢？你又不會天天守著我，你明明是想借她們的手來殺我！一邊假裝保護我，一邊又想借刀殺人，你真狠毒！”
我永遠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一個美麗柔情的女人，卻像蛇一樣多疑和兇狠。
這證明了她的自私。
我冷冷地看著她，：“我不想殺你。像你這樣的人終究會得到報應。你自生自滅吧，就當我從來不認識你！”
我提起行裝就走。
她爬起來，追上我，一把將我連手抱住，大聲喊道：“簡富！還不快動手！你死了啊？我已經抱住他了！”
從屋後沖過來一個男人，揮刀向我小腹刺來。
我一側身，把鬱和君送上刀口。
那男人趕緊收刀，搶到我面前，一刀刺向我胸口。
我又一側身，然而沒有轉動。
鬱和君牢牢地抱住我，不容我轉動。
我的左肋又劇痛起來。
男人的刀已刺到了我的胸口衣服。
我猛一後退，鬱和君直向後幾個趔趄。
男人的刀撲了個空，沖上兩步，又一刀刺來。
我狠狠地用力一摔，但鬱和君的雙手像根堅固的繩索，箍得我絲毫動彈不得。
急切之間，左肋的劇痛渙散了我的真氣，我已經凝聚不了氣力。
我第一次明明白白地看見，一把雪亮的尖刀穿過我的衣服，刺進了我的胸膛！
不容我多想，男人抽出尖刀，向我小腹又是一刀！
這一刀沒有刺在我身上。
我發現抱我的雙手一下子松了，刺我的男人頹然倒地。
一個絕美的少女站在我面前。
她是阿依娜！
這時我背後的鬱和君“咚”的一聲倒在地上。
我胸口的鮮血正汩汩地往外淌。
我趕緊用手去捂，阿依娜搶先一步，用她的白手絹捂住了我的傷口。
她好美！
她關心我的樣子更增添了她的美麗。
我突然發現，一個女人，當她用感情去呵護別人時，會變得很美。
她的手纖細雪白。
她的眼睛明亮地看著我的傷口。
她溫馨的女性氣息彌漫了我的全身。
她的鼻子裏呼出誘人的氣味，像淡淡的花香。
她像一朵素淨的荷花，又像一顆雪白的玉石，美麗純潔。
我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想法：?什麽我先認識的是胡珊，而不是阿依娜？
我正欣賞著她，她說：“跟我來。”
她扶著我回到了我的簡陋的屋子。
她讓我躺在床上，說：“不許亂動，好好地休養。”
她看見了床上的血，問：“你在屋裏也受了傷？”
我點點頭，指了指左肋。
她掀去了我的布條，重新給我上了藥，包紮起來。
我很欣慰，在我危險的時候，有一個女人?我療傷。
我問：“那兩個死了嗎？”
她冷笑著說：“你希望他們活著嗎？”
我一笑，說：“死了就好，我只是想不到，看起來那麽美麗，柔弱多情，心腸卻像毒蛇一樣，多疑而又狠毒。”
她說：“現在你明白了，你以?世界上到處都是美麗，到處都是柔情？唉，你?什麽這麽傻？”
她最後這句話我曾經用來歎惜那些癡情的女子，想不到今天是女人用來歎惜我。
我還能說什麽呢？我一生都對不起她。
她見我很久都不說話，便說：“你知道那個男人是什麽人嗎？他跟那個女人一樣，都是被追殺。女的被四個女人追殺，男的除了四個男人追殺，官府也在捉拿他，因?他犯了強姦罪。男的和女的又常在一起亂七八糟，你以?多純潔？誰不知道那兩個男女喪風敗俗，跟現在的道德完全相反？愛情沒有錯，但總不能建立在破壞別人的基礎上！”
我明白了，鬱和君和那個叫簡富的男人都是深受新思想的影響，不想結婚，只沈溺於享受愛情。他們到處去播種愛情，結果犯了現世道德的大忌。女人誘騙了男人，沒有人認?是誘姦，只有受害的家庭婦女仇恨她。男人則不同，不但道德不容，法律也要懲罰他。他們兩個姦夫淫婦，認?我不可靠，可能會出賣他們，就搶先下毒手。
其實，我不會出賣他們的。
可他們自己，杯弓蛇影，惶惶不可終日。
既然新思想在這塊土地上行不通，?什麽不改變一下策略呢？採取容易?人們接受的方式？
唉，情欲，像烈火一樣，燒得有些人模模糊糊，失去理智，失去方向，結果，玩火自焚。
阿依娜說：“你怎麽不說話？是不是怪我傷了你的心？”
我搖搖頭，說：“我一直都在犯錯。”
她說：“你明白就好。……”
她忽然什麽都不說了。
以後的幾天，她一直照顧著我的飲食起居。
也許是她忽然想到了什麽，但我不好問她。
我的傷漸漸地好了。
她給我除去布條，擦淨傷口，說：“大概不礙事了，但不能劇烈運動。”
這是幾天以來她說的第一句話。
我明白她一直都在關心我。
我說：“我不知該怎樣感謝你。”
她突然用一把匕首抵住了我裸露的胸口。
匕首泛著青光，正是我送給她的那把腿上的匕首。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我，說：“還記得你送我匕首時說的話嗎？”
我當然記得，當時她送給我一塊佩玉，我則送給她一把匕首，說：“如果我將來對你不好，你就用它殺死我。”
她說：“我該不該殺你？”
當然應該，負心漢從來該殺。
她說：“我會饒你嗎？”
我說：“你捨不得殺我。你一直都在關心我。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願意首先認識你。”
她臉含悲戚，匕首勒進了我的皮肉。
她只要用力往下一拖，我就會被開膛破肚。
但我深信，她不會這樣做。
忽然，一個影子一閃，屋裏多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蒙面人。
蒙面人並不說話，提劍便向阿依娜刺去。
阿依娜匕首一格，蒙面人又刷刷刷刺出三劍，刺向阿依娜的雙眼和咽喉。
阿依娜動作快極，當當當格開三劍，又一刀刺向蒙面人胸口。
蒙面人忽然動作加快，刷刷刷，瞬息間刺擊十八劍，劍尖化作一面密集的劍網，罩向阿依娜全身。
阿依娜只擋住了十七劍，第十八劍刺中了她的環跳穴，她雙膝一軟，蒙面人一腳踢中她的小腿，把她踢得呼地飛起，“咚”地跌在我的身邊。
蒙面人身劍合一，憑空飛起，向阿依娜刺來。
我一把抱住阿依娜，往旁邊一閃。
但蒙面人實在太快，我剛剛抱住阿依娜，那劍已刺入了我的背心，直透進我的胸膛。
我的心一涼！
想不到我真的是多災多難。
蒙面人沒有繼續刺進來，他取出長劍，轉身便走了。
阿依娜一骨碌爬起來，看到我的鮮血流滿了床上，眼圈一紅，淚水如斷線的珍珠直往下滾落。
她趕緊給我上了藥，包紮好。
我現在只能伏在床上。
阿依娜悲傷地說：“你的體內已經有很多淤血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真像在哭。
我勉強笑道：“沒關係，只要有熱情，就能把它化掉。”
阿依娜說：“誰給你熱情？”
我答不出來。
我說：“你陪我治好了刀傷，現在又要陪我治劍傷。”
她問：“你希望我走嗎？”
我說：“如果你走了，我會死的。我希望你永遠陪著我。”
阿依娜沈默了。
我感到有水落在我的頸項裏，很潤滑，一直流到我的咽喉。
水滴越來越多，打濕了我的整個頸項，繼續流下去，打濕了席子。
我用手沾了一滴放在嘴裏，是鹹的。
我知道那是阿依娜的淚水。
我說：“喂，你想用眼淚淹死我呀？”
我扭頭一看，只見阿依娜流著眼淚，撲哧一笑！
聽說梨花帶雨，非常好看，這是真的。
阿依娜流淚的時候，就像一朵帶雨的梨花。
她給我喂飯的時候，我說：“慢慢慢慢地喂，好嗎？”
她問：“怕咽不下嗎？”
我說：“我現在不能翻身，不能看見你，只有你喂飯的時候，我才能看見你。”
她不禁淚流滿面。
我說：“給我喂一口，你自己也要吃一口。”
她哪里吃得下，她的淚水直落進飯裏。
我說：“我不知道還能看你多久。吃飯後就坐在我旁邊，讓我多看看你，好嗎？”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我的頭，哭著說：“你別說了！你別說了！”
我說：“不要再離開我，好嗎？”
她點著頭，哭著說：“好，好，我不再離開你!
”
我是幸福的。能有一個心愛的女人?我哭泣，我已經滿足了。
這了一會兒，她說：“我給你唱首歌好嗎？”
我說：“太好了！”
阿依娜坐下來，看著我唱道：“
“肝腸百煉爐間鐵，富貴三更枕上蝶，功名兩字酒中蛇。尖風薄雪，殘杯冷炙，掩清燈竹籬茅舍。”
歌聲滿含一種峭厲和淒涼的況味。
我說：“?什麽這麽淒涼！”
她說：“這是人生的真實。人們經歷了很多苦難，練成了鐵石心腸。但富貴如浮雲，轉瞬即逝。功名二字，更害了不少天下人。唯有情是永恒的，可又很難得到。人生世上，到處是尖風薄雪，追求一生，得到的只是殘杯冷炙，最後伴隨到死的，只有清燈、竹籬、茅舍。”
我說：“你說得很有道理。你既然愛唱淒涼，我就寫一篇淒涼之詞，讓你唱唱如何？”
阿依娜點點頭，給我拿來了紙和筆。
我略一深思，寫道：“都說青春還早，功名已晚，怎知青春會流浪，功名化成湯？都說追求永恒，實現夢想，怎知永恒會短暫，夢想太遙遠？說什麽看破紅塵，青燈古佛，卻忘不了追名逐利，貪圖自樂。說什麽此情不渝，靈性夢幻，總看見那肉體虛榮，無恥貪婪。苦口婆心，苦累一生，敵不過一時貪欲，損人利己。刀鋒狂怒，寒芒顫動，都化作江水滔滔，百年悲笑。貪欲不止，，迷惘不已；繁華競逐，悲恨相續！”
阿依娜看了一遍，搖搖頭說：“我唱不了。”
她又說：“把這篇詞送給我吧？”
我點點頭，說：“正是?了給你的。”
我又說：“再唱一首歌給我好嗎？”
她點點頭，唱起來：
“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千里澄江似練，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殘陽裏，背西風，酒旗斜矗，彩舟雲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
念往昔，繁華競逐，歎門外樓頭，悲恨相續。千古憑高對此，謾嗟榮辱。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庭》遺曲。”
阿依娜唱過的兩首歌我很熟悉。我也曾經唱過。
當時，在巨湖邊的演武場上，路雙成?鼓勵將士，彈奏著“男兒當自強”，又彈起了“醉裏挑燈看劍。”
?了熄滅路雙成的豪傑之心，恢復她的女兒柔情，我就彈奏了“肝腸百煉爐間鐵”和“登臨送目。”
兩曲已終，隔壁一個少女贊道：“好啊！”
路雙成說，那少女叫小玉。是她的妹妹。
從此，我就對路小玉心生思慕。
我一天天看著她窗簾上的影子，越來越把她當作一個夢中情人。
我曾經在自己的窗子上寫著：“最愛夢中情人。”
我希望她能在偶然間看到我的心。
後來，龍島的一切都與我的思想相悖，我毅然離開了龍島。
離開時，我又在窗子上換了一句話：“一直愛慕你的人走了。”
看到阿依娜多情的樣子，我說：“這兩首歌你從哪兒學來的？”
阿依娜說：“是我偶然間聽來的。”
我問：“你去過龍島嗎？”
她搖搖頭，說：“我從沒聽說過龍島這個名字。”
我說：“說來荒唐，在龍島，我曾經朝思暮想過一個夢中情人，可我們卻從沒見過面，誰也不認識誰。”
她問：“你希望見到她嗎？”
我說：“當然希望。默默地愛了她兩年，總希望看見她的真面目。唐人俊和紅羽箭刻苦練箭，想做麒麟獸的朋友，就是?了接近路雙成，再接近路小玉。我想她一定很美麗，所以連草原上的英雄都對她朝思暮想。後來我想，不見也好，免得我對她入了魔，終生痛苦，我只要她知道，我曾經愛過她就行了。”
時間過得真快，不知不覺十天過去了。
我得傷已經好了，只是還不宜劇烈運動。
這幾天以來，我發現阿依娜每早上起來，眼睛都是紅紅的。
不知道她在哭什麽？
昨晚，我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了龍島的那個夢中情人。
她坐在書桌旁流著眼淚。
我碰她一下，說：“喂！”
她不理。
我說：“對不起！”
因?我沒有好好地關愛她。
她破涕?笑，說：“我看你也不像執著的人。”
什麽才算執著？我怎樣愛她才算執著？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她說：“我是黎族人。當春天來臨的時候，我就要越過草原回到族人那兒去。你如果要留我，就去找常青藤。”
常青藤？我心中默念不已。
今天一早，阿依娜說：“我要走了。”
我很心痛，我問：“?什麽？我會想你的。”
她淚水直流，說：“你要保重。”
我說：“今天一別，不知何時能夠再見？以後恐怕再也沒人?我流眼淚。想起這些，我真的很心痛。”
她一把抱住我，不住地抽噎。
我的胸膛被淚水打濕了。
她這麽愛我，我真的想留住她。
我說：“昨晚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了那個夢中情人，她說：她是黎族人，當春天來臨的時候，她就要越過草原，回到族人那兒去。我如果要留她，就去找常青藤。”
她擡起淚眼，靜靜地看著我。
我輕輕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說：“我真的想不到，原來我朝思暮想的夢中情人就是你。可是我到哪里去找常青藤呢？”
她把嘴唇湊上來。
她剛剛吻著我的唇，身子突然一震，一口鮮血噴在我的臉上。
她急急後退，口中說道：“你知道……就好。”說話中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我大急，趕緊去扶她，可她痛苦地搖搖頭，後退了好幾步，又向我痛苦地揮手，像在強忍鮮血的噴出，接著她轉過身，跑走了。
我一時傻在當地，像一株風中的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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