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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馬隊來到了一家客棧。
這家客棧的名字叫“天天客棧”。
聽說這個名字含有多重意思。
“天天客棧”,自然是天天都開門的客棧,旅客們天天都可以來此吃飯、投宿。
在“天天客棧”這個名字中,有兩個“天”字,表示兩天。而從這堥咱X沙漠,或者進入沙漠來到這堙A剛剛需要兩天的路程。
名字中的兩個“天”,聽說又是客棧老闆的名字。
這個客棧是兩個結拜兄弟合夥開的,兩兄弟一個叫周天,一個叫吳天。
馬隊就在這家客棧投宿。
但要都住進屋子堙A是不可能的。
因為這家客棧雖然不小,可以往上一百多人,但馬隊將近千人,客棧無論如何也裝不下。
很多人是成群結夥的,為了互相照應,也不想住進客棧堻Q分開。
結果絕大多數人露宿在沙漠堙C
住進客棧的
大多是幾個人一夥的,或者是單身旅客。
袁一昭無牽無挂,自然住進了客棧。
湊巧的是,唐進就住在他的隔壁。
第二天一早,那個叫阿克雷的蒙古人來到客棧,叫走了唐進。
唐進很久都沒有回來。
袁一昭心中好奇,偷偷地溜進了唐進的房間。
唐進的東西一點都沒帶走。
在一個包袱堙A袁一昭找到了一個日記本。
他打開堣@看,堶掉g了不少詩詞,都是語言淒美,意境空茫。
其中有一首詩寫道:“天其蒼耶!野其茫耶!人其憐耶!心其惘耶!”
又有一首詩寫道:“鵲橋有意為牛女,金石空配苦鴛鴦。鵲橋金石雖殷勤,人意天意兩迷惘。”
有一首詞寫道:“前朝文字多苦心,怕人言,多滅門。今世道德多束身,連理比翼,相攜相飛,只是夢中情。
蝸名蝸利又蝸居,無才無貌更無名,空有文章成孤芳,沈鬱頓挫,無人和譜,孤家寡人。”
忽然,一篇名為《酒·酒壺·劍》的文章躍入袁一昭的眼簾!
袁一昭草草瀏覽了一遍。
一點不差,正是他寫的那篇文章!
他從沒來過關外。
他的文章除了他的酒壺苦蘭,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唐進是從阿克雷那兒抄的,阿克雷又是在哪兒抄的呢?”
袁一昭百思不得其解。
他怕唐進回來看見,趕緊物歸原處,回到自己的客房。
“篤篤篤!”,突然有人敲門。
袁一昭心中一跳:“不會是唐進知道了吧?”
他遲疑了一下,開了房門。
站在門口的是一位紫衣姑娘。
袁一昭一看見那位姑娘,禁不住又一次心弦顫動!
他看見紅衣女子時,曾禁不住心弦顫動。
如今這位紫衣姑娘,長得跟紅衣女子非常相像。
只是紫衣姑娘要年輕得多——她不過才十八九歲。
袁一昭呼吸急促,一時不知該怎為窗C
紫衣姑娘燦然一笑,說:“怎活A不歡迎嗎?”
袁一昭突然定下心來,笑道:“不不不,進來吧!”
紫衣姑娘走進屋來,笑道:“我知道袁大哥喜歡喝酒。所以,我是專門來找袁大哥喝酒的。”
袁一昭心中詫異,問道:“你怎洩器D我姓袁?又怎洩眯w我喜歡喝酒?”
紫衣姑娘抿嘴一笑,說:“其實我還知道,你是川北人,到塞外來是為了赴四年前的約會。你約會的物件是你最心愛的酒壺,她的名字叫若蘭,我說得不錯吧?”
袁一昭越聽越是心驚,他忍不住問:“你是誰?你怎洩器D?”
紫衣姑娘微微一笑,說:“其實你現在最關心的不是我怎洩器D的,而是你的若蘭現在怎樣了?對不對?”
“唉!”袁一昭歎了一口氣,說:“既然你什炯ㄙ器D了,你想說什炭N直接說吧!”
紫衣姑娘從懷堮野X一個翡翠綠酒壺,又拿出一個水晶杯,斟了滿滿一杯酒,雙手遞到袁一昭面前,笑著說:“把酒喝了,我才告訴你。”
她的動作很優美。
她的手纖細雪白,看起來柔若無骨。
袁一昭想:“人們說的‘冰肌玉骨’,可不可以形容這樣的手?”
他還聞到,當紫衣姑娘遞酒過來時,飄過來一縷縷幽蘭的香味。
跟這樣的女孩子在一起,真是一種莫大的享受!
何況她還那炫u誠地為他?而且很歡樂!
袁一昭覺得自己根本就沒有權力推辭,他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紫衣姑娘又把杯子斟滿,笑著說:“要連喝三杯。”
三杯過後,紫衣姑娘笑著說:“袁大哥,你知道你喝酒時的樣子嗎?兩腿分開,坐得穩穩的,螃Y挺胸,兩手像抱著一個大月亮,右手舉杯,脖子微仰,一飲而盡。瀟灑的樣子完全像是將帥豪傑的風度。我真喜歡看你喝酒!”
一句“我真喜歡看你喝酒”,聽得袁一昭有些心醉。
只因為她太美。
他又喝了三杯。
他看見,他喝酒時,紫衣姑娘始終是一副癡迷的樣子。
紫衣姑娘忽然說:“袁大哥,你喜歡這個酒壺嗎?”
袁一昭笑道:“這個酒壺很好。”
紫衣姑娘說:“我送給你,你會要嗎?”
袁一昭笑道:“你願意送嗎?”
紫衣姑娘臉上一紅,把酒壺雙手遞給袁一昭,說:“送給你。”
袁一昭接過酒壺,癡癡地看著紫衣姑娘。
紫衣姑娘又是臉上一紅,她走到門邊,回頭說:“袁大哥,我叫紫衣。關於若蘭的事情等幾天再告訴你,明天你到東北方向二十堻B,你會有收穫的。”她嬌羞地一笑,揮揮手,說道:“再見!”便跑了。
她臉紅和笑的時候,都像桃花一樣絢麗。
袁一昭看著紫衣離去的方向,不由怔怔地出神。
他仿佛看見了他的酒壺——若蘭。
那時,若蘭還不到十五歲。
那時,袁一昭已經歷了很多情場失敗。
他不敢再有成功的欲念。
他要裝作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他要自己不再為女人動心。
他已經深信:“有意栽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蔭。”
這時,他遇到了若蘭。
若蘭的臉很美,身材很迷人。
不管她換什洵齔菕A總是美的。
只是穿著不同,美的韻味也就不同。
有時文靜美麗,有時活潑可愛,有時完全像一個玉女。
他總覺得若蘭像他曾經見過的一個女孩。
他常常對若蘭說:“我早就見過你。你兩歲的時候我就見過你。”
若蘭不管是笑還是抿嘴,她的嘴角邊都會出現兩個小酒窩。
他就常常說:“我要喝酒了,快把酒杯給我!”
開始,若蘭不明白,說她沒有。
他就指指自己的臉。
若蘭明白了,嬌羞地轉過臉去。
他喜歡若蘭。
但他告誡自己絕不可以。
因為不但若蘭還小,而且他從來沒有成功過。
他不願讓自己再承受痛苦。
若蘭給他的總印象是:“玉女打扮,鶯聲燕語,眼波流盼。”
若蘭常常盯著他。
她的眼波是那洵,那炫癒C
當他看她時,她的眼神趕忙回避。
他又告誡自己:“絕不可以喜歡若蘭。”
將近半年,他不怎炬z睬她。
他總是對自己說:“絕無結果。”
他時時在心中尋找理由拒絕她,不讓她進入他的心門。
於是他喜歡別人。
這時,若蘭流露出要他喜歡的意思。
從此,他和若蘭之間便發生了奇[般的變化。
他寫了一段話給若蘭:
“若幽若蘭,有美有香;
既幽既蘭,全見芬芳;
能有幽蘭,如在天堂;
我攜幽蘭,浪[四方。”
若蘭本來的名字叫幽靜,他就給她改名叫若蘭。
若蘭答應了。
從此,兩個人的場合,他就叫他若蘭。
若蘭二字對他們二人便有了一種特殊的含義。
有一天,他和若蘭看一本書,書中有一段愛情描寫,女主人公因為喜歡男主人公,她見男主人公喜歡喝酒,便說她願意做男主人公的酒壺,時刻陪在男主人公身邊。
他問若蘭:“願意做我的酒壺嗎?”
想不到若蘭爽快地答應了。
他們便商議了酒壺的含義:永遠陪著主人,化解主人的孤獨;主人要永遠心愛自己的酒壺。
他們的關係就這樣一天一天發展著,深化著。
失敗而孤獨的他的身邊,便常常多了一個人。
他牽著若蘭的小手,說話,沈默,共用在一起的快樂。
大雨天,他們到水邊玩,傘下風景,四目相對,脈脈含情。
大晴天,他們又到水邊玩,戲水共餐,互無猜忌,快樂融融。
山上相會,他們共坐。
他抱著她,吻她,說不盡的卿卿我我。
有一次,若蘭失約了,他非常著急。
他想法把她叫來了才放心。
他告訴她:要時刻記住她已經有了選擇,有了主人,她已經與慾ㄕP。
他常常不放心若蘭。
因為若蘭還小,還沒有形成一種堅定的信念。
他便要她保證自己言出必踐。
若蘭便在菩薩面前發下毒誓,說如果將來做不到,就讓天打雷霹,菩薩也不放過她。
他也向若蘭保證:他一定永遠心愛自己的酒壺。
若蘭貪玩,以致於常常忘了酒壺的責任。
他就常常生氣。
若蘭就想著法子勸他,讓他高興,陪他免除失敗孤獨的陰影。
若蘭在紙上寫道:“主人:我錯了。但你不可以不理睬酒壺,不可以不把酒壺帶在身邊。”
他說他比她大好幾歲。
若蘭說她不在乎。
有一次,若蘭寫了一段話給他:“我聽不得別人說你好。我也見不得別人對你好。我也不知道是怎泵^事。我已經改變了原來的樣子,我不再是原來的一個人了……世界花,心容易花,但我想,我的心不會花。永遠。”
有一天,若蘭意外地送他一束鮮花,花中的紙條上寫著:“我永遠不會是別人的酒壺,我永遠是你的酒壺,我會永遠珍惜這一生。”
他當時心弦顫動。
就從那一天起,他真正地愛上了她,並且相信她。
他發現,若蘭雖然還小,但已懂得談情說愛,甚至比他還有藝術。
於是他沒有理由不相信:若蘭是自覺的,是真心的。
他失敗了那泵h次,如今有一個美麗的女孩主動以身相許。
他已經滿足了。
時間過得真快,他們要分手了。
若蘭還小,她必須長大。
他們約定:四年之後,酒壺就永遠跟著主人,不再分開。
他寫了幾篇文章給若蘭,希望能起一種勉勵的作用,勉勵她堅守諾言。
其中就有《酒·酒壺·劍》。
還有一篇《酒壺姑娘歌》。
他們分手前最後一次快樂是遊佛山寺。
這一天正是五月十五,月圓之天。
這一天最快樂的是晚上。
他們故意在寺廟後面的樹林媗S宿了一夜。
他們緊挨寺廟的牆壁。
寺廟堜戲g時的擊鼓聲就在耳邊,持續一個多時辰。
樹林中,月光下,若蘭由他抱著,沈沈入睡。
她是那洸韙腄C
他想:假如他是居心不良的人,若蘭的前途將是什狩邡鄔O?
他們終於分手了。
但若蘭的影子像鬼魂一樣附著他,他無論如何也避不開。
他便寫了一篇《為了忘卻的紀念》,想要忘記她。
他說:“我們雖然山盟海誓,但花花世界,人心易花。我的前任愛戀都是因此而變心。我的酒壺呢?誰也不知道結果。我已經失敗太多,我不敢再相信人。只有高尚的人癡心的人才不會變。她是這種人嗎?連我有時都舉棋不定,我又憑什洛h保證別人?”
他知道,他與一個年齡還小的女孩子相愛,其實有些不道德。
可是他已經無法自拔。
他不敢相信若蘭,這是他的現實經驗所暗示的。
他又不敢忘記若蘭,因為他是個為諾言獻身的人,只要若蘭不變,他的承諾就永遠不會改變。
他從沒想到自己會陷入這樣的愛戀中!
他曾經努力拒絕若蘭。
可最後卻走到他想也沒想過的地步。
這都怪若蘭。
因為她很美,又很主動。
她還很懂奉迎。
她是那狡A合他的審美原則和心靈原則!
他滿足過。
這時他已經很幸運了。
他只感謝若蘭——哪怕若蘭最後變了心!
不管怎狩芊A也不管若蘭是否遵守誓言,若蘭已作為一種情結,永遠深種在他的心中。
唉,若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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