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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四年之期已滿,袁一昭來到當初約定的地方尋找若蘭,可是沒有找到。
無意之中,他卻發現了意外的事情:他與若蘭的酒壺之約已經有好幾個人知道了,而知道得最多的便是那個紫衣姑娘。
究竟是怎玳他們知道的?
若蘭,紫衣,唉,別想了,別想了!
第二天,袁一昭來到了紫衣說的地方。
他剛剛走到,發現不遠處有一群人。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人群媔ルX來:“各位朋友,我們今天聚會於此,是想讓朋友們發表高見,討論一下人生中幾個重要問題,比如生死、榮辱、善惡、美醜、勞逸、苦樂等。因為我的二女兒非常憂鬱,她對這些重要問題總是不知該怎玷魽C希望各位朋友發表高見,開導一下我的女兒。”
慾H齊聲說好。
袁一昭感到很意外:“居然會有這樣大張旗鼓的討論人生!”
他感到很有興趣,便下了馬,擠進了人群。
原來阿克雷、紅衣、唐進,還有袁一昭昨天才認識的紫衣都在圈子當中。
那個叫白衣的女子跟紅衣、紫衣並肩而站。
三個女子容貌相像,神態氣質和穿著卻大為不同。
紅衣熱情洋溢,容光煥發,笑靨如花。
白衣滿臉憂鬱,神如死水。
紫衣眼波內含,純真無邪,天生麗質。
三個女子的旁邊,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漢子,高大挺拔,不怒自威。
那漢子說:“說來慚愧!我曾天雷一生縱橫沙漠,從不服輸,可是對自己的二女兒毫無辦法!我的二女兒對死毫不在乎,對恥辱不感到可恥,對邪惡也不憎恨,看到醜陋也不回避,她甚至不管什洵O真什洵O假!真是讓我做父親的感到慚愧!”
唐進說:“曾老伯,白衣姑娘自有她的道理。因為在人的一生中,在某個特定的時候,所謂生死、榮辱、善惡、美醜,以及真假,是沒有意義的。”
白衣姑娘看了唐進一眼。
曾天雷問:“為什炯o牴﹛H”
唐進說:“我曾經一直想不通,人生一世,究竟是先有生再有死呢,還是先有死再有生?”
人群中有人哄笑起來:“笑話!當然是先有生再有死了,沒有生哪來的死呢?”“難道你是先死了再有生的嗎?”“是投胎吧?”
白衣姑娘露出關注的神色。
袁一昭知道,唐進思考的是一種哲學問題:先生後死,那是從生物學的觀點出發說的,先死後生,則是從社會存在的相生相剋的觀點出發說的。
只聽唐進說:“秦朝末年,陳勝吳廣去戍守邊疆,由於暴風雨,水漲路斷,延誤了行期。按秦朝的法律,延誤了行期當斬。陳勝吳廣是死定了。督尉也已經把他們當死人看待了,動不動就是一陣毒打。陳勝吳廣就想:誤期當死,造反也是死,不如造反,轟轟烈烈,也死得痛快!結果他們造反成功,稱王稱侯,活得比以前高貴得多。你們說,假如不是因為死,陳勝吳廣會稱王稱侯嗎?這算不算先有死後有生?”
慾H一時語塞。
有人說:“這真的很難說啊!”
有人說:“這是詭辯!因為他們畢竟沒有死!”
又有人說:“陳勝吳廣雖然沒有死,但那只是肉體沒有死。在當時的法律上,他們已經是一個死人。如果還有活著的希望,他們絕不會造反!”
袁一昭知道,這在兵法上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白衣姑娘依然是關注的神色。
曾天雷說:“小夥子說得有道理!繼續說。”
唐進說:“至於榮辱,我覺得,如果沒有恥辱,哪來的什洛榮呢?恥辱和光榮是相互依存的,都只是一種觀念問題。人類開始時,人人都勞動,都為求生存而努力,沒有人說什洛榮和恥辱。後來出現了懶惰者,很少打到野物,沒有吃的,成了可憐蟲,這時勞動者是光榮的。再後來,懶惰者通過陰謀詭計,不勞而獲,得到的東西反而比勞動者多。這時,那些懶惰者自認為是光榮的,在他們眼中,勞動者成了可憐蟲。同樣是勞動,有人覺得光榮,有人覺得可恥,在有些時候認為光榮,有些時候又認為可恥。你們說:當你們每個人說什洛榮、什洛i恥時,你們真的說對了嗎?”
慾H一時鴉雀無聲。
曾天雷說:“那該怎牴﹞~對呢?”
唐進說:“一句話,不要說別人。我們憑著自己的心靈和責任,認定了一件什洧ヾA就努力去做。我們既不說別人,也不聽別人說我們。我們只簡單地說,某某在幹什活A就行了。”
慾H不很贊同。但他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白衣姑娘神色舒展了一些,有一絲欣慰。
唐進又說:“再說善惡。有人殺了人,別人就說殺人的人是惡人,他們便把惡人殺了。惡人的爹娘見兒女被人殺了,就恨殺他兒女的人是惡人。殺惡人就是善,殺人家的兒女就是惡,同樣一個人,同樣的殺一個人,既是善又是惡。各位,我們憑什洩蝶I了當地把某個人說成是好人或者是惡人?”
白衣姑娘露出一絲笑容。
唐進又說:“再說美醜。一個胖子,有人說他胖得很美,有人說他胖得很醜,那炯o個胖子究竟是美還是醜?一個人穿了新衣服,有人說他太美了,有人說他很醜,那炯o個穿新衣服的人究竟是美還是醜?”其實,‘情人眼堨X西施’,每個人都有他的情有獨鍾。對於美醜,我們憑各自的愛好去感受就行了,何必強迫別人跟你一樣認為呢?”
慾H既不反對,也不認同,他們只是好奇地聽著。
白衣姑娘看著唐進,眼堸{爍著光輝。
唐進說:“對於真假,有一句諺語,叫做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真真假假,很難分清。有個人說他已經一天沒有吃飯了,那炯o個人說的是真還是假?你相信他就說是真的,你不信他就說是假的。那洹A的所謂相信不相信又是對的嗎?對的一定是對的嗎?對對錯錯,其實很難分清!”
白衣姑娘脈脈地看著唐進,嫣然一笑!
她笑的樣子使她整個人都變了,人們好像看見春天來了!
曾天雷看著唐進滿意地笑了,他大聲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曾天雷今天算是服了!我的女兒曾白衣有生以來第一次笑了,並且是滿意的笑!我也像是提糊灌頂,受益良多。唉!平時縈繞在我心中的是是非非如今一點也不重要了,真是神奇啊!各位朋友,你們的感受呢?”
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仍然有些迷迷糊糊。
有人說:“說得雖然有些道理,但總是片面的。”
有人說:“說得雖然不全面,但其實很有道理。”
又有人說:“一件事情本來就有多種說法。這個年青人年紀輕輕就悟出了這些道理,也算是很不錯了!”
袁一昭知道,人們活了這洶@把年紀,已經形成了自己的成見,多年的成見想要突然完全消失,那是不可能的。能讓他們無言反駁,也算不錯了。
曾天雷笑道:“各位朋友!今天多謝你們來參加這個討論會,我真是獲益匪淺!為了感謝各位捧場,走!我們去打點野物,喝酒!”
他翻身上馬,“啪”的一聲,縱馬狂奔!
人們紛紛上馬,馬鞭響著,緊追而去。
沙漠突然變得空曠起來。
這時,唐進看著白衣,白衣不再回避。
四目相對,脈脈含情。
好一會兒,他們慢慢移動腳步,走到了對方面前。
白衣說:“你今天的膽子真大。”
唐進問:“你討厭嗎?”
白衣搖搖頭,說:“你今天說得真好。你把我的想法說出來了。”
唐進說:“那一天你茫然地走了,我很害怕。我怕你再也不理我了。”
白衣羞澀地一笑,說:“不會的,那是我的性格。你怪我嗎?”
唐進搖搖頭,說:“我永遠都不會怪你。我只是奇怪,為什洹琱@看見你就有一種親切感?”
白衣說:“我也是。只是我不敢說。”
唐進說:“你父親是沙漠的英雄,你應該是一個千金小姐,可是你大不相同,你偏偏要去思考人生中的很多問題,讓自己過得憂鬱。你真的與一般女子不同。”
白衣說:“我從小喜歡看書,喜歡思考問題,不知怎炭N走到了這一步。”
唐進說:“人生一世,要找到一個知心的人是很難的。”
白衣點點頭,說:“你找到了嗎?”
唐進笑道:“我找到了啊!就在我面前!”
白衣嬌羞地低下了頭。
唐進笑著問:“喂,你知道酒壺的含義嗎?”
白衣點點頭,說:“我知道。”
唐進笑著問:“願意做我的酒壺嗎?”
白衣羞得低下了頭,她點了點頭。
唐進不禁握住了白衣的手。
唐進說:“今天我非常高興,所以也很有勇氣。”
白衣不說話。
唐進拉著白衣的手,慢慢地朝一邊走去。
袁一昭看見,唐進和白衣慢慢地越靠越攏。
他有一些欣慰。
因為他的酒壺的文章又促成了一對情侶。
他又有一些失落。
他突然覺得自己總是在為他人作嫁衣裳!
他已經促成了兩對情侶,可他自己的酒壺卻不守承諾,——也許若蘭已經背叛了自己的誓言!
他不覺又記起了那兩句話:
“有意栽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蔭。”
他不禁覺得人生太揶揄。
他正感慨,螃Y卻見紫衣正向他招手。
他突然間有了精神。
他來到紫衣身邊。
紫衣慢慢地朝前走。
袁一昭亦步亦趨地跟在紫衣身旁。
他見紫衣只是往前走,默不作聲,便想打破僵局,他說:“紫衣,你們是三姐妹吧!”
紫衣說:“是啊!剛才我們三姐妹就站在一起。”
袁一昭說:“你們三姐妹互不相同。”
紫衣點點頭,卻不說話。
袁一昭說:“你大姐熱情豪爽,你二姐鬱鬱寡歡,你則純真無邪,富於幻想。”
紫衣默不作聲。
袁一昭見紫衣不說話,不禁又挂念起若蘭來,他問:“現在你可以把若蘭的事情告訴我了嗎!”
紫衣轉頭瞪了他一眼,生氣地說:“你就想著你的若蘭!”
袁一昭一愣,不知紫衣為什洛肸臐A便又說:“告訴我吧!你知道我那炤R她!我一直都挂念著她。”
紫衣突然轉身,把一疊紙丟在袁一昭面前,冷冷地說:“你看吧!全在這堙I”
紫衣說完,生氣地走向一邊,蹲下來,抱頭不語。
袁一昭顧不上紫衣,他拾起那疊紙一看。
原來是一個被撕得缺紙少頁的日記本,上面殘剩著一些缺頭少尾的文章。
其中有一篇是《酒·酒壺·劍》,缺了後半部分。
又有一篇《酒壺姑娘歌》,缺了前面部分。
袁一昭認得出來,這些字正是他的筆[。
他突然記起:這些正是他送給若蘭的文章!
他很奇怪:“這些文章為什炯Q撕得殘缺不堪?我送給若蘭的文章為什洧鴗F紫衣的手堙H這究竟是誰撕的?”
他想去問紫衣,可紫衣正是因為這些才生氣,她會告訴我嗎?
忽然間,在《酒·酒壺·劍》的開頭部分,在那兩個“一個男人”的中間,有三個字躍入他的眼簾:“臭男人!”
他的心立即針刺一般的痛!
他在文章中樹立起男人的尊嚴,卻被罵作“臭男人!”
那個人一定懷著憤恨和偏見。
那個人一定是個女的。
一定有男人曾經傷害過她。
他仔細看著“臭男人”三個字,只覺得筆[有些熟悉。
他又翻看著那些殘缺的文章。
他忽然看見了一篇日記,看那日期,正是一年前寫的。
日記寫道:
“我一生感到最羞恥的就是認識袁一昭。他比我大那炭X歲,還跟我談情說愛,也不感到羞恥!我當時真是昏了頭。現在回想起來,我為自己感到驚訝:那個時候我就開始談戀愛,不知當時我是怎炤Q的?……唉,那真是做了一個怪夢。不過我會忘記的。我真高興自己有一個優點:就是容易忘記。我會把以前忘得乾乾淨淨的。現在我喜歡阿傑,他很帥,又很親切,我會努力爭取的。但我要把以前的東西全部毀掉,千萬別被他看見。我相信自己,我會爭取到幸福的。菩薩,有什洛峞H那不過是一具沒有生命的東西,我是人,難道還會受它控制?誓言,……我真是做了一場感到羞恥的夢!那個臭男人!”
每句話都像是一把刀,毫不留情地插在袁一昭的心上!
他同時又感到臉紅。
他知道,這正是若蘭的日記。
她的筆[還是那洫S秀,讓人感到女性的柔媚。
可她的思想,已變得他完全不認識了。
她不但沒有遵守誓言,反而對他感到非常的羞恥和憤恨。
她是應該的。
她雖然應該,可也太過份了。
其實袁一昭早有預料。
他本來就不敢相信她。
可是因為酒壺之約,他必須等她。
他知道他們的結果只有兩個:若蘭或者成為他的傳奇,或者成為他的羞憤恨仇。
並且他知道,後者的可能性最大。
但他仍然要堅守諾言。
因為他是這樣的人。
同時,他有一個癡迷的希望:他希望若蘭是一個例外,能成為他的傳奇。
現實畢竟殘酷,沒有賜給他奇[。
她為他們的過去感到羞恥,這真是對袁一昭莫大的嘲諷!
“哈哈哈哈!”袁一昭羞愧得連聲苦笑。
他做夢也想不到,若蘭的話會這炭搷唌I
他想,她恨他也就夠了,為什玻棜n寫出來?
在心堳諢A還可以慢慢忘掉;寫在紙上,就永遠也洗刷不掉!
他知道,他們之間的事就這樣灰飛煙滅了,留下的只有羞恨。
他苦澀地想:“我剛才還在挂念她!”
既然因緣已斷,我還有什洛i以留戀的呢?
他看著那個殘缺的日記本,心想:“看來那不是紫衣撕的。可能是若蘭撕了隨手丟掉,忘了毀滅,不知怎炯Q紫衣撿到了。那堶掄晹釩雃h讓人感到露骨肉麻的情話,不知紫衣看到沒有?”
他忽然覺得那個日記本堨y句都是尖刀,每一句都會讓別人對他感到警惕和害怕。
他點燃了那個殘缺的日記本。
火苗熊熊,那個日記本漸漸化為灰燼。
一陣微風吹來。
火熄了,煙滅了,紙灰隨風飛揚,漸漸消失在黃沙中。
袁一昭知道,一切牽挂都不再存在。
他又從身上拿出一小疊紙。
那是若蘭曾經寫給他的情話。
就是這些話,讓袁一昭癡癡地等了四年。
為了她,袁一昭放棄了幾個唾手可得的情緣。
想不到如今一切都成為虛妄!
他最後把那些話又溫習了一遍。
“我不會是別人的酒壺,我永遠是你的酒壺。”
“我會永遠珍惜這一生。永遠”
“我聽不得別人說你好,我也見不得別人對你好,我也不知道是怎泵^事。我已經改變了原來的樣子,我不再是原來的一個人了。”
“世界花,心容易花,但我想,我的心不會花。永遠。”
“主人,我錯了。但你不可以不理睬酒壺,不可以不把酒壺帶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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