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山絕嶺
一
“釵燕攏雲睡起時。隔牆折得杏花枝。青春半面妝如畫，細雨三更花又飛。輕別愛，舊相知。斷腸青塚幾斜暉。斷紅一任風吹起，結習空時不點衣。”
綠絲綿帕，金線縷字。
這塊手帕質料一般，皆用綠色娟絲製作，卻時隔日久，面料陳舊，繡文字的線部都開始起毛。
它的主人卻仍對它如同至寶，始終不棄。
這一塊別人看不起眼的手帕現正折疊整齊地放在一個繡花袋中，繡花袋製作得特別精致，一針一線都可以看得出制袋人的心思和手法的靈巧，除了繡有幾朵紅花外，還額外繡著一個人的名字：
“九玄！”
的確，手帕的主人用的就是這一個名字。
繡花袋子挂在主人的腰側，適才它還隨著她的遊、跑、跳、動，弄得搖搖晃晃。
如今已經靜了下來。
它聽見它主人的喘氣聲，亦看見它主人的衣衫已濕了一大片，香汗自她的發梢一直往下滴，滴在衣上，滴在地上，滴在它臉上……
它知道，它主人這一刻已經筋疲力盡了，內力和體力都消耗得所剩無幾﹔同時明白到它的主人赫然被逼入了末路，稍有差遲，足以命喪於此，但是它又無能為力，只有眼白白地看著，暗暗地為她祈禱。
九玄姑娘鬢髻零亂，軟倒在地，握著羽凰利刺的手都已經發麻，全身一點力都使不出。
她兩只原本很迷人的眸子，此際被汗水打得模糊，在模糊的視線範圍內，看得見的是五個人。
不多也不少，一共是五個：
離她最近的是八丈外的一個黃衫獨臂的中年劍客，利劍斜擺，長須三柳，連同他左邊的衣袖被山風吹得搖搖擺擺……一個綢衣少年人，手執一條銀光燦燦的銀簫，色迷迷地看著她，嘴角露出一絲陰惻惻的笑意……第三個人是一個跛子，一副嘲諷的笑臉，一手撐著鐵拐，另一隻手舉起酒葫蘆，昂首“咕咕”地喝著。
另外兩個人呢？
第四個人離這三個人比較遠，是一個大肥佬，身材高大，臉上和身上的肉都是橫生的，他坐在大樹底下，邊喘氣，邊吃著肉包子，這些肉包子乃用精麵粉搓成，內涵用料是肥豬肉，一個一個用鐵絲串起來，挂在他的頸項上，驟眼看就好象一串大佛珠……
最後一個人卻是一個約莫二十六、七歲的年輕人，身體並無缺陷，偏高，腳長腰細，相貌不俗，唯獨臉上一道明顯刀疤﹔一頭短發，居然是白色的，與生俱來的。
他臉上一丁點表情都沒有，動作也沒有，兩只細細的眼珠子，一直盯著一把刀，這把刀的鞘綁在他的右大腿外側，風吹日灑，鞘上皮革早經磨損，看得見藏在裏面的鋒刃。
裏面藏著的不是什麽罕見的奇兵利刃，原來只不過是一把極為普通的柴刀，但又是一把經改良過的柴刀，比普通的柴刀要長，要寬，要重。
刀柄偏長，纏緱，微微上翹，能握得下兩只成年人的手，可見該刀有相當的份量﹔也可見刀的主人是經常用雙手握刀，以來斬殺！
這裏是衡山絕頂。
處懸崖俯瞰，看得見的只是連綿起伏的山脊和雲霧繚繞的奇峰。
忽然有風。
風吹起落葉，也似將秋天都吹起。
跛子把嘴從葫蘆伸出來，嘲笑道：“韓傷，你這一戰，似乎也占不了便宜？”
這句話是沖著那個綢衣少年說的。
韓傷直勾勾盯著九玄汗濕的胴體，苦笑道：“你應知我為人，一向憐香惜玉慣了，對著這麽漂亮的姑娘，教我怎殺得下手？”
跛子道：“別說瞎話了。”
韓傷微慍：“你以為我是那只胖子，整日只顧吃，不會做，身體重人家三倍有多，也鬥不過人家弱質女流，居然要我打第二場，真不知‘醜’怎寫？”
跛子打斜眼望一望那邊坐著吃包的肥佬，冷笑道：“他真是沒有什麽用的，只是一隻飯袋窩囊，但是韓公子你呢……嘿嘿……”
韓傷道：“你笑是什麽意思？”
跛子笑道：“我看你都是差不了幾多。”
韓傷大火，欲要哼聲。
卻被那個獨臂劍客打斷：“哼，對付區區一個女流，居然要打第三場，我們真假也是兩湖一帶的好手，傳了出去，要咱們顏面何存？”
九玄聽著，看著，自覺聽覺、視覺都開始模糊。
她緊咬沾在她嘴角的垢發，越想提起精神，越覺身體透支得利害。
她欲厲聲道：“不要臉的傢夥，居然幾個聯手打一個，還算什麽好手？”
但是話到喉頭，竟被一道悶氣阻塞，忽又沖開，吐出來的不是說話，而是鮮血。
韓傷忍住火氣，握銀簫的手，手指甲都擠到手掌肉上去了。
跛子又“哈哈”一笑，拐前兩步，道：“呂洞主，就請放心，這裏除了我們幾個之外，就再沒有人知道的了！”
韓傷道：“那麽這一個女的呢？”
跛子道：“這好辦，等我殺了她就可以了。”
輪到韓傷冷笑：“李卻跛，剛才鬥第一場的時候，又不見得你自告奮勇？”
李卻跛道：“與我無關，田更肥卻搶在我前面，你知我一向不爭先後，誰自願先上，我大開方便之門。”
韓傷在旁冷哼：“說得好聽。”
李卻跛笑笑，臉上呈出得意神色。
獨臂劍客沈吟片刻道：“嗯。你來吧！”
韓傷瞧著蜷臥的女郎，雖然蓬頭垢臉，卻也無法掩飾她的秀麗容姿，更相信她骯臟的衣裙入面，每一寸青春的肌膚，彈手得來又香又滑，心觸起感傷，又倍感惋惜：“可惜……可惜……”
兀聞，白發人冷冷道：“好了，別再浪費時間，你不動手，我來。”
李卻跛微微一怔：“嘿嘿，對付這些女子，還無須閣下操心。”
獨臂劍客淡淡道：“去，不要再讓我失望。”
李卻跛卻一步一步拐前：“該輪到我了！”
他每拐一步，昂首飲酒一口，一大口，實不知他葫蘆裏裝的是什麽樣的酒？又怎麽總是喝也喝不完的？
九玄姑娘身子微顫，已到了支撐極限，視覺、聽覺、觸覺、味覺，就連知覺也將俱失。
她伏臥的是懸崖邊緣，下面是萬丈深淵。
風卷日照，晴雲萬裏，卻漸入模糊。
獨臂劍客淡淡道：“韓傷，你不是有點捨不得嗎？”
韓傷承認。
獨臂劍客道：“做大事，切記要心狠手辣，不要因為她是美人而惜不下手。”
韓傷沒哼聲。
心裏面卻仍不忿：“李卻跛呀李卻跛，你都挺會討功的。瞎的也看得出，她已經沒有反抗的能力了，不論是誰，就算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只要用一根指頭，亦能將她殺死。”
突然間，樹叢裏忽然響起一聲：“哎喲，你只臭蚊，故意搗蛋，我打死你。”
辨聲像是一把男童的聲音。
“唔？”獨臂劍客一怔：“誰？”
樹叢裏的童聲又起：“沒人啦，沒人在啦！”
獨臂劍客“嗯”的一句。
吃包的肥佬一下跳起：“有人！”
話音未落，甚至更早，白發人的刀已經出手了。
沒有人看見他拔刀的動作，也沒有看見他的刀是砍還是刺，但他們都看得見這把柴刀已經破木而入，一個男童正躲在樹的另一邊，刀鋒穿過樹身，不知有心還是無意，竟恰巧貼住了那個男童的鼻子。
男童雙腳酸軟，動也不敢動，額角的汗如雨下。
男童雙膝跪地，苦苦哀求：“大爺饒命啊！大爺饒命！”
韓傷道：“原來是一個小孩。”
獨臂劍客淡淡道：“出來！”
二
樹後慢吞吞走出一個三尺孩童。
他顫顫驚驚的走到這些人的前面。
李卻跛停住腳步，扭頭望過來。
韓傷喝問：“小子，你躲在這裏幹什麽？”
“我”男童只說出一隻字。
韓傷又問：“你是什麽人？”
“我”男童又只吐出一隻“我”字。
吃包肥佬笑淫淫地走上來，俯下身低聲問：“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
他將串在鐵絲上的一隻肉包子解下來，放到小孩面前：“說出來，肥叔叔獎你一隻包子。”
男童大聲道：“我好肚餓。”
他伸手就去接包子，喜道：“是不是真的？”
肥佬大笑：“哈哈，真有趣，老子最喜歡是的小孩了，在小孩面前，從不說謊。”
男童道：“我叫童真。”
他雙手的手指都未碰到包子，肥佬已經將它放進自己的口，邊咀嚼邊大笑：“哈哈，老子在小孩臉前，從不說謊？哈哈。”
男童不知是詐，竟上了這傢夥的一次當。
白發人已將刀拔出，擺出的姿勢跟剛才的一樣，他冷冷道：“殺了他！”
“好！”肥佬應了一句，伸手就要拍童真的天靈蓋。
誰知，童真就地一滾，哭喊起來：“哎喲，我死了，我死了！”
哭喊聲極其淒厲，從絕嶺間散了開去。
肥佬一楞，看看自己的手掌，看看滾地的男孩，喃喃道：“哦，我的掌法幾時變得這麽厲害。”
韓傷發火：“哭什麽，他還未碰到你。”
白發人道：“這一掌要是碰到，他早沒命，想哭都哭不出。”
韓傷道：“這只小子，竟敢戲弄咱們。你知道不知道，我們是幹什麽的？”
童真哭聲不斷，卻一丁點眼淚都沒有，就連半點悲傷的表情都沒有。
李卻跛道：“他的哭功認真厲害，哭到老子心煩意亂，原來連半點眼淚都沒有。”
獨臂劍客冷哼：“我們不會因為他是個小孩，就放生他的。”
韓傷點點頭道：“我明白了！”
他的人還未動。
童真霍又起身，跑到獨臂人跟前，拉他的衣袖，道：“不要殺我，我那麽討人喜歡！至多我唱支兒歌給你聽啦！”
李卻跛道：“我最討厭聽歌的了。”
韓傷卻喜道：“千里難覓半知音，原來你也跟我有共同愛好！”
肥佬又道：“哈，我也最喜歡聽了，尤其是那些兒歌，小朋友，你懂唱什麽？”
童真喜道：“太長太臭的我不會，我只是懂得唱一首。”
韓傷道：“什麽歌？”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肥佬道：“這又是什麽歌。怎麽我未聽過的？”
童真道：“這首歌我剛學說話已經會唱了。”
韓傷道：“少騙人，世間上哪有這首歌的。”
童真道：“這位哥哥你真有學問了。”
韓傷道：“這個當然，我遊覓多年，訪遍過不少曲樂中的聖人，自問在這個方面，我比他們要高，高出許多。”
童真道：“那麽他們豈不是不配曲樂聖人的稱號？”
韓傷冷笑道：“但是你以後再也休想看見他們的了！”
“為什麽？”童真似乎很有興趣想知道。
“嘿嘿”韓傷頻頻冷笑：“等一下你就可以切身體會得到了。”
童真眼珠一轉：“我雖然在這個方面及不上你，但是有很多事情，你們是估我不到的。”
“是些什麽事情？”獨臂劍客兩只眼睛盯著他不放，似乎輪到他有興趣想知道。
“你們永遠都想不到我原來也跟你們是有共同愛好的。”童真很自負地說。
“什麽話？”李卻跛啐了一口。
“就是跟你們一樣喜歡欺淩弱小。”
這句話，令到李卻跛，肥佬都捧腹大笑。
韓傷打量著他，猜他至多不到十二歲，他的身材偏小，斷不會比同年的人高大許多，反而可能有些只有十歲的孩童比他的體格更大。
他忍俊不禁，狂笑道：“小子，你還可以找到你可以欺負的弱小嗎？”
童真的口吻忽然變得似很有墨水：“此言差矣。”
“還此言差矣？笑死我了。”李卻跛邊笑邊拐過來道：“小子，要不要喝點酒？”
他將葫蘆遞過去。
童真猛搖頭：“不喝你的馬尿。”
李卻跛臉色驟變：“哼，不喝白不喝，你總不能說它是馬尿。”
肥佬嘲笑道：“他說得無錯，你的酒一點似酒的味兒都沒有。有陣時我經過你身邊的時候，還嗅到一股臭味，原來是你這只葫蘆散發出來的。”
李卻跛怒道：“你懂個屁，你真不識寶貝，你以為這些是普通的酒麽？是天山聖女的眼淚。”
肥佬道：“你說過好多次了，什麽天山聖女的眼淚？有誰見過天山聖女？以你這傢夥能拿到她的眼淚麽？”
李卻跛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黃。
獨臂劍客道：“住口！”
李卻跛、肥佬二人不再吭聲。
獨臂劍客想想，對童真一字一句道：“我就不信你這只小不點，可以欺負得了人。”
“信不信由你！”童真很傲慢地說。
獨臂劍客臉上掠過一絲笑影，突然一起劍，劍尖就在童真頸項上掠過，道：“如果你真是可以証實給我看的話，我就放你一條生路，否則，我就一劍刺穿你的喉嚨。”
童真不哼聲。
韓傷嘲笑道：“那麽現在的人，你就隨便找一個去欺負吧。”
肥佬腰挺得不直：“你找我吧。我會讓你欺負的。”
童真四下張望，小手指著九玄道：“我選的是她。”
童音一落，令到獨臂劍客等都一楞。
李卻跛板著臉道：“小子，你挺會選的，她現在是誰碰她都會馬上斷氣。”
肥佬道：“你好聰明，居然懂得揀個將死的人。”
童真想想道：“嗯，對。死了就不好玩了。”
韓傷道：“為了証實你的欺負人的功夫到家，總不能僅是揍兩拳，或者踢兩腳，要逗得我們開心才算數。”
童真露出獰相，道：“我會要她比死還要痛苦。”
李卻跛道：“說得好聽，我倒要看看你怎樣施法？”
獨臂劍客將劍一指，道：“去呢！不要讓我失望。”
三
童真邁開闊步，走到九玄姑娘旁邊。
他想也不想，在眾目睽睽底下，脫掉褲子，就在她的臉上、頭上、身上撒了一泡童子尿。
九玄微微恢復了點知覺，滿臉是尿，在李卻跛、肥佬、韓傷以及獨臂劍客的恥笑聲中，又羞又怒，手緊利刺就要刺過去。
誰知她一用力，左肩膊上剛才挨肥佬的一下重拳的傷痛又觸動起來。
痛得她的手松開了，利刺丟到一邊。
九玄嬌軀微抖，一臉紙白，欲咬碎銀牙。
童真得意洋洋，哼著得勝小曲，從懸崖處一蹦一跳地走回來。
李卻拐大笑道：“好小子，真有你一套。”
韓傷也笑道：“自從我們門派分家之後，很久沒有這麽開心了，對吧，洞主？”
獨臂劍客微微點點頭，只點點頭。
肥佬又吃著包，興憤地說：“很久沒有玩得這一次夠癮。”
……
四
夕陽西下，那麽暖暖動人。
那五個人已經絕塵而去。
空曠的絕頂上，傳來幾聲鴉啼。
童真沒有離開。
九玄姑娘仍躺在地上，呼吸逐漸正常。
過了很久。
她慢慢坐起身，瞪著眼睛看住童真。
童真也看著她，卻沒有走近，離很遠很遠的望著她。
九玄忽開聲道：“臭小子，你當眾侮辱我，你就算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殺死你的。”
童真天真一笑道：“我侮辱你只是一件小事。你又何必耿耿於懷呢？”
九玄很激動道：“小事？你怎麽不想想有人將尿射到你身上的感覺呢？”
童真道：“那有什麽感覺？”
九玄怒道：“那你要不要想試一下呀？”
童真很老實道：“要是對方是你的話，我會考慮試一試的？”
“你……”九玄的臉悵紅起來，啐口罵道：“你只小龜蛋。”
童真嬉皮笑臉道：“其實你又無須怕羞的，如果有尿的話，盡管向我臉上射過來，我樂意接受。”
九玄艴然色變：“真不知誰教出來的小賤種，操守品行這般缺德。”
童真道：“你這次遇著我，算你走運了。”
九玄厲色道：“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
“我不會走的。”
“你再不走，我真是要殺了你的。”九玄慢慢站起身，全身骨胳又痛起來，她忍著痛，拾起地上的羽凰刺。
童真道：“你不給我好處，我是不會走的。”
“你這般捉弄我，還想要好處？”
童真“哈哈”笑道：“這個當然。”
“小雜種，看我殺不殺了你。”
“哼，我救了你，你還想殺我。”童真對天大喊：“天啊，怎麽世間上的每一個人都是‘狗咬呂洞賓，不惜好人心’的啊？”
九玄觸心一動：“說得不錯，他縱壞得透徹，也是曾經救過我一命……”
童真對她做了個鬼臉，然後淡淡道：“要是你落入他們手中，嗯，讓我想想，他們會怎麽‘服侍’你呢？”
九玄咬著嘴唇不說話。
“他們殺死了，就便宜了你，依我的意思，嗯，嗯，”童真似模似樣學起成年人的口吻：“我想他們肯定先扒光你的衣服，然後……然後……”
他的聲音越來越細，最後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得見，但是他的臉竟忽然紅起上來，紅得就象一隻熟透了的西瓜肉。
九玄“啊”的一聲，香汗頓冒，她怒道：“他們會怎樣做？”
童真又報以一笑：“或者他們比我想的還要過份，又或者他要你吃下那肥佬的肉包佛珠，要你比他還要胖，要你徹底成為一個大肥婆。”
“噗嗤”一聲，九玄怒極反笑：“可能你說得對，但我可不想成為一個大肥婆。”
童真望著她：“但是姐姐要是個肥美人，也相當不錯啊！”
“姐姐？”
“你年紀大過我，我不叫你做姐姐，難道要叫你做‘姑婆’嗎？”
九玄又笑出聲：“真有你一套的，我不怪你了，你過來吧！”
童真遲遲疑疑。
九玄一楞道：“難道你不想要好處了？”
“好處是要定的了，但引了我過去後，你忽然反口，我也咬不下你，吹不漲你的。”
“你這小無癩，想的挺周到的。我鬥不過你嘴了，但你一定要相信我，這份人情我還定給你了。”
五
一堆篝火，在晚霞未散之前已經裊裊升煙。
童真在山嶺的樹林上選好一塊空地，拾了點乾柴，燃起了火種。
卻難明白他在哪里找來了三隻山雞，在火上搭了個架子，當下就將雞烤起來。
山雞將熟的時候，已經聞到一陣一陣烤雞的香味。
撲鼻肉香，童真喜道：“真香。”
九玄一直都是坐著，看著他每一個動作，見他手法嫻熟，覺得奇怪，他只是一個三尺孩童，怎麽連野外求生的法子都懂得？而且操作熟練，可想而之他可能一早就已經習慣了過獨立生活。
九玄喃喃道：“你叫童真吧？對不？”
童真添柴，火光映著他的臉紅紅的：“嗯。”
九玄又問：“你有家人嗎？”
童真笑笑，拼命搖頭：“我是一個孤兒，父母早就不在了。”
九玄忽然觸起感傷，對他的遭遇深感同情。
但童真卻一點不在意，這一點更令她意想不到。
他反而笑得更開心。
九玄莫明：“你何以笑得這麽開心？”
童真道：“快有得吃了。”
“哦。”
童真又忽然收起笑容：“我想你該不會也是孤兒吧？”
“本來就不是，但是……”
“但是什麽？”童真是隨意的問了一句。
說話卻讓九玄悲傷起來，眼裏隱約有了淚光。
童真吃驚地望著她：“你哭了？”
九玄強忍悲痛，搖搖頭道：“不。”
童真笑道：“怕什麽，想哭就哭，想說就說。”
九玄深情的說：“你年紀還幼，有很多江湖上的事情，尚未令到你明白。”
童真天真一笑：“能夠不明白就不明白好了。”
“咦。”他忽然全神貫注地望著九玄挂在腰側的繡花袋子，指著它道：“那是什麽？”
九玄冷冷道：“這是我的寶物。”
“姐姐，我想看看。”
“不行。”
“只看一看，看完還給你。”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何況普普通通的一個繡花袋沒什麽好看的。”
“不願給我看就算了，那我也不給你看看我的寶貝，我有很多寶貝。”
“誰稀罕看你的寶貝。”
“千萬不要後悔喔？”
“我幹嘛要後悔。”
童真將一隻烤熟的山雞，遞給九玄，說：“不要客氣喔。”
九玄接過雞，聞到香噴噴，吃下去一定味津津的：“我幹嘛要客氣。”
她正准備咬。卻聽見小童真冷冷的丟了一句：“小心裏面有毒。”
她張開了口，卻又閉上。
她瞪著童真，道：“毒。”
童真撕了一隻雞腿，悠悠然道：“外面的人不是都很喜歡在酒裏，在菜裏下毒的麽？那好象叫什麽什麽‘香汗藥’。”
“蒙汗藥。”
“對，叫‘蒙汗藥’。”
九玄見他吃得滋味，手捧著雞，想吃，又不敢吃。
童真道：“好好吃喲。你不吃嗎？”
“我……”
“你不是真的怕裏面有毒吧？”
“我怕什麽，看你就沒錢買這東西。”九玄實在太倦太餓了，決心甫定，已經在雞身上痛痛快快咬了一口，但是眼神卻突然間怔住了。
她看見童真施施然從懷裏掏出一個小黃紙包，他淡淡道：“哪用買的，我這兒就有一包。”
九玄一手搶過紙包，包上面確清楚寫著“蒙汗藥”三隻字。
她慶幸肉只在嘴裏嚼，還未咽下，她吐出食物，惡狠狠道：“你只小龜蛋，心腸怎麽這般狠毒？”
童真“嘻嘻”笑道：“姐姐發火了。”
九玄的臉通紅起來，卻又壓著怒火，道：“我要你知道，什麽叫做‘佛也有火’。”
童真呶著嘴，道：“認真不好玩的。”
“玩？你居然把這些拿來開玩笑？”
童真很老實：“對啊，這麽快就玩完了，毫無情趣。”
九玄又怒，但又覺得好笑，自己今年二十四歲，在江湖上也有一點閱歷，怎麽連一個三尺孩童都能將自己嚇倒？
她想了想，一改話題：“告訴姐姐，這包藥哪里得來的？”
“偷的。”
“偷？”
“嗯。早兩天我在衡山山腳的一間客棧，見一個人在廚房裏的酒菜上下的就是這種粉沫，我趁他不留神，取了一包。”
“那個人是想用它來謀人的吧？”
“答對了。”
“不知誰這麽倒楣？”
“聽他們鬼鬼崇崇的商議，說什麽也要她陪他睡一晚的。”
九玄明白：“原來是迷奸。”
“你說什麽，我聽不見。
“沒……沒什麽，那以後呢？”
“以後，然後，之後，我都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那時你幹什麽來了？”
“我吃了他們的酒菜，倒在柴房裏睡過時了。”
九玄吃驚：“你吃了？你以為那些粉沫是調味料嗎？”
“我是吃了，那些粉沫一點味道也沒有，但對失眠的人有幫助。”
九玄點點頭：“誰吃了都會想睡覺的。”
童真很隨便地問：“你想睡覺嗎？”
“我還不困。”九玄忽然很有興趣知道：“你認得哪些是什麽人嗎？”
“認得。”
“他們是誰？”
“就是剛才欺負你的五個人的其中三個。”
“果然不是好東西，手段下流且卑鄙。”
“你認識他們嗎？”
“他們可是惡名昭彰的人物，在這一帶經已出名很久了。”
“他們是誰？”
“那個中年獨臂劍客，乃洞庭八仙洞的洞主，叫呂三陵，心狠手辣，一手七十六路‘破雲拈花劍’，冠絕湘鄂﹔韓傷琴簫得意，卻生性淫穢，本是嶽陽樓的得意門生，因侵犯師妹，而被逐出師門，加入了八仙洞﹔李卻跛專門鋤弱扶強，偷厄拐騙，但是他的獨門鑌鐵拐卻也不是徒有其名的﹔那個肥佬叫田更肥，原是少林叛徒，大力金剛拳是他的必殺拿手的秘技。”
“你只說了四個人。那麽那個白發人呢？”
九玄打從心底一楞：“奇怪，怎麽在我的字典裏面，就沒有這一個人的資料呢？”她淡淡道：“這個人我卻不知道。”
“這個人的刀法可是要害，就不知道他是誰？”
“嗯，我也不知道。”
童真已經將整只雞吃光了。
九玄只是吃了半隻。
童真“呵吹”了一下，淡淡道：“我想睡覺了。”
“那就睡吧？”
“姐姐，你不睡麽？”
“睡，等一下。”
“我想姐姐陪我睡。”
“你只小壞蛋。“九玄凶起上來：“別再遷怒我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