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出沒的人
一
夜色清淡，溪流潺潺。
九玄靜悄悄來到瀑布下的一個潭泊。
她走出來的時候，已經証實那只小壞蛋已經睡著了，口丫角還滴著涎沫。
她卻睡不著。
不是因為怕睡著的時候，被那小鬼頭侵犯，這沒必要擔心，量他也不敢。
而只是全身臟臭難聞，衣服貼在身上很不舒服……
最後下定決心，來到這個潭泊。
瀑布水流飛射，“嘩嘩”作聲。
她脫光衣襪，躍入寒潭裏面沖洗。
寒譚裏面的水很冷，但很潔淨，至少比她未洗之前要潔淨。
她站在潭裏，由頭到腳地清洗，在清澈的潭水倒影下，她看得見她自己青春的胴體，胸脯還是堅挺的，肌膚還是那樣嫩滑，本來沒有什麽缺陷，卻只在左肩上留下了一隻紅色的拳印，是田更肥的大力金剛拳所致，現在摸時仍隱隱在痛。
突然間，岸上傳來了一把男童的尖叫聲：“我死了，我死了！”
聲音宛若銅鈴，傳遍溪穀，本來很好聽的。
但是九玄竟被這一嚇，嚇得花容失色，連忙潛進水裏，在水面只探出個頭，她看見岸上童真坐在岩石上，手舞足蹈，拼命鼓掌：“姐姐的身材原來這麽漂亮的。”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燒。
九玄破口大罵：“你只小烏龜王八蛋……你給我滾蛋……”
童真大笑：“我不走，你上來追我吧！”
“你這只小淫蟲，三番四次羞辱我，今次我一定要殺死你。”
罵聲未停，九玄跳出水面。
她憤怒地不顧光赤著身，沖上岸，拾起利刺。
童真果真吃驚，掉頭鑽入草叢，幾下拔草聲後，他的人就不知所蹤。
“臭屁鬼……小淫蟲……壞蛋……衰人……”九玄一面不停地鬧，一面趕緊穿衣服，衣服尚未穿好，她暗覺一個人影迅速在樹叢裏面掠過，她認為是童真攪的鬼，手緊利刺：“還敢再來，看我不揍扁你，誓……”
她想說“誓不為人”，但是只說得個“誓”字，就感到不對勁，因為那個人影奔跑速度奇快，恍惚是一陣風，驟眼間不見了。
她想那小鬼頭斷沒有這等本領。
誰？那是誰？
二
清夜沈沈。暗蛩啼處簷花落。
九玄襯著這夜光，來到後山脊上的一間冷落庵堂。
她是追隨著那個神秘的人影，跟到這裏來的，但是來到之後又感覺不到有什麽異常的動靜。
她四下探索，毫無發現。
什麽“鬼影”、“人影”，根本一個都沒有！
月下隴翠，影樹朦花。
淡淡的送來了蘅芷的清芬。
她繞著小庵兜了兩三個圈，覺得越來越沒趣，將欲折返之際，沈沈長夜卻突然傳來了人聲。
人聲好象是來自庵堂裏面的。
她恍然大悟：“他們原來在裏面。”
她不敢從正門而入，小心翼翼，爬上牆頭，往內張望。
大院之內，赫然看見了五個人。
三個活的，兩個是死的。
死的兩個人倒在血泊中，胸膛都被刀劍等利器剖開，兩目俱裂，猙獰可怖。
九玄幾乎要喊出聲。
活著的三個人：
一個佩刀侏儒，身體畸形，滿臉毒瘡……一個約莫三十多歲的中年婦人，婷婷玉立，面遮薄紗，透過那層薄薄的輕紗，朦朦朧朧看得見她的臉形輪廓，赫然是一個奇艷無邊，儀容姿態婀娜多姿的絕世美人……第三個人書僮打扮，臉色死灰，兩目混濁且呆滯，他站在美婦人的身後一動不動，手上卻握著一個花籃，花籃內外血跡斑斑，還滴著血，看不見裏面裝的是什麽古怪的東西。
佩刀侏儒額上滿是汗珠，遲疑片刻，卻突然跪在美婦人的前面，哀求道：“何夫人，請手下留情。”
何夫人語調溫和：“莫小覷，其實你可以選擇怎麽樣子死的？”
莫小覷駭然色變，臉上肌肉都扭曲起來，他的相貌本來已經夠醜陋了，如今的樣子居然不比那倆個死人更要遜色。
他大驚道：“我可不想象他那樣死法？”
“那你想怎樣死？”
“何夫人，你大人大量，網開一面，給我多一次機會，我保証再不會讓你失望的。”
“已經是第三次了，你上一次都是這樣子說的。”
“不會再有第四次了。”
“本來我都不想殺你，你在幾個人入面的盜竅功夫是最好的一個，這一點我是非常欣賞的。但是……”
“但是？”
“但是你屢次失手，連這等小事都幹不了……”何夫人低聲嘆氣。
“夫人，這次失手，是有其他特別的原因，請夫人明白。”
何夫人想了想，柔聲道：“是什麽原因你說出來，若能說服我，你條性命就暫時留住，不然……“她有意瞄了一眼身後的書童，接上剛才的話：“我教藍缺挖了你的心臟出來。”
一提到“藍缺”，不但止莫小覷膽顫，就連九玄都寒了半截。
藍缺又是個什麽人？
近幾年間，兩湖道上多了一個行為極之荒誕的少年人，毫無疑問，一個荒誕的人總經常做出一些荒誕的事情。
而他做的，卻只是專門生挖人畜的心臟，供己食用。
聽起來，荒誕可笑，但誰敢一笑？江湖上的人只要一提到這一個人，這一個名字，全身的毛孔不期然都會收縮，接著都會不自覺摸摸胸部，証實還有沒有心跳，証實心臟還存不存在？
這些傳聞已經流傳很多久了。
莫小覷知道。
九玄也都知道。
他們都知道這已經不是傳聞了，而是真的！
九玄終於明白那個侏儒為什麽會害怕成這樣子？
亦終於明白那只花藍子的血跡是哪來的，裏面裝的又是什麽的了？
想到那些死人，想到那些死人一副副的內臟，她全身的熱能俱已散失得無影無蹤。
莫小覷臉無血色，頭垂得很低，壓低聲量：“我一直以為嶽超空接任新一代樓主的那天，防守會比較鬆懈，亦相信他的寶貝會收藏在嶽陽樓下面的地窯裏面……”
何夫人表示同意他的說法，微微點點頭道：“不錯，他和嶽老鬼，都喜歡將寶物或值錢的東西，收藏在地窯的密室之中，密室的門鎖是聘請巧匠精製，除了特製的鑰匙之外，任何法寶都無法開啟。”
“那天，密室的守衛比較少，因為大多都去了祝賀，我先到過他的住處，在他床榻下的暗匣裏面取出那串特製鑰匙，然後避過他們的耳目，來到密室門前。”
何夫人沒有說話，只在聆聽。
莫小覷卻停停又道：“我用了一根鑰匙開啟了密室的門，之後每隔二十步，都有這樣的一道鐵門，連開十二道門之後，裏面是一間練功房，房的四周是堅厚的石壁，還擺放了不少名刀、寶劍以及字畫、古董。”
“那件寶物呢？”
“我不知道。當時我四下尋遍，在一個檀花密盒內找到了一根翡翠鑰匙，我想這可能是開啟某寶箱或者某機關石門的鎖匙，那件秘寶一定就收藏在裏面，誰知……”
“誰知？什麽事了！”
“誰知那個時候，卻突然傳來了人聲……”
“如此深入的密室，居然會有人聲？”
“不錯。之後還讓……讓我看……看見……”
何夫人寒眉一皺：“快說，看見了什麽？”
莫小覷好象很害怕，吞吞吐吐道：“我看……看……見了他……”
“他？”何夫人春容怔變，追問：“你看見誰了？”
“嶽攬蒼。”
莫小覷說得很慢，幾乎一字一句，誰知何夫人聽後，嬌軀微顫，幾乎要“啊”的喊出聲。
她好想裝作若無其事，但卻又偽裝不出，話也說不出，薄薄的嘴唇被咬得都如同臉色一般紙白。
風過庵院，殘紅零落。
沈寂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何夫人才冷笑：“好啊！原來姓嶽老匹夫還活到現在？”
莫小覷道：“的確，我看見他從石室後面的機關門中出來，手捧一物事看得出神，我不敢聲張，連忙藏匿在屏風之後。”
“那又是什麽樣的物事？”
“我看不清楚，好象是一本書。”
“書？”
“嗯。”
“哼。他居還有心情看書……”
莫小覷道：“他假傳死的消息，卻一直躲在密室之中，想必背後一定有什麽圖謀？”
何夫人很想知道：“他有什麽圖謀？”
莫小覷想想道：“我猜他可能秘密在修練什麽神功。”
“神功，修練什麽神功？”
莫小覷搖搖頭道：“小覷不知道。”
何夫人忽然又靜下來。
她緘默良久，淡淡道：“很好！”
莫小覷一怔：“很好？”
何夫人冷冷道：“你走吧，算你說服我了，我就饒你這一次。”
莫小覷大喜，叩謝：“多謝，多謝夫人不殺之恩。”
莫小覷走後。
空寂的院落之中，細細傳來了何夫人的飲泣之聲。
冷夜寒月的映襯下，顯得她的飲泣尤其悲切，這讓九玄大為不解，但九玄最不解的還是站在她身後的藍缺，竟然不為所動，連上前安慰或哼一句都沒有。
他依然故我，紋絲不動，盯著她的兩只眼珠子內卻只有空洞與模糊。
這個時候，荒隴的大門被人推開，在這倆人面前竟又多出現了一個人，一個跛子。
九玄霍地一怔，她認得這個人，就在不久前已經見過。
誰？
李卻跛。
李卻跛只是一個人。
他提著葫蘆，拐前兩步，縱聲大笑，笑聲卻冷得有點象冰：“何夫人，喲，連藍缺都在這兒，見到你倆還健在，認真高興！”
何夫人道：“原來是你！”
李卻跛道：“自從八仙洞各自分門立戶之後，我一直挂念著你們，如今見到兩位，喜從心來，至少已可証實咱們八仙之中的其中六個仍然生存。”
何夫人冷冰冰道：“你來幹什麽？”
李卻跛笑道：“近日收到消息，知道你們已來了衡山，專程來與兩位聚舊。”
“怎麽只得你一個人？呂三陵他們呢？”
“他們仍在山上，不過無顏見汝等。”
“無顏？”
李卻跛苦笑，嘆氣：“如今八仙洞已大不如前了，嘿嘿，想起往日的威風，多少有點令人傷懷。”
“哼！”何夫人從鼻子裏噴出一股冷氣，她跟住道：“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麽可談的了，你走吧，別讓我再看見你。”
李卻跛大怔，他怔的不是聽到這麽一句無情的說話，而是驟然看到了一柄劍，一柄利劍。
剛才這柄劍還留在藍缺的腰間，現在已經躍入他的手中。
冷月的孤光亮在劍刃上，寒氣襲人﹔利劍劍尖指著他的胸腔還不到一尺，在半空挺得筆直。
李卻跛看看劍尖，又看看藍缺如鬼的眼神，笑容已經冰結。
可他還強作歡顏道：“稍安毋躁，稍安毋躁！”
何夫人緊閉雙唇。
藍缺亦是如此，象啞巴一樣。
李卻跛嘆氣道：“多年知交，毋庸以劍禮待。”
何夫人冷笑：“知交，說得好聽？”
李卻跛轉念道：“我這次來，其實是為兩位著想。”
“著想？”
“近日除了咱八仙洞眾之外，不少湘鄂一帶有名氣的人物幾乎都湧入衡山，你也該知道，究竟所為何事？”
“你終於肯說句真話了。”
“他們都是為了一己私欲，全心謀奪衡山失落以久的寶藏。”
“你們都是一樣，覬覦寶藏早經垂涎欲滴了。”
李卻跛承認，接著道：“這一次是我們重振昔日聲威的好機會。”
“你們要寶藏就隨便去爭奪，來找我幹什麽？”
李卻跛閉著嘴。
何夫人想想又道：“難道你要我們自願退出，成全你們的好事？”
李卻跛笑笑道：“何夫人，認真聰明。”
“你們也想得好美呀？”
“再美，怎也美不過夫人。”
藍缺的劍又收回腰間，仍然一話不說。
何夫人婉然一笑，卻又冷冷道：“呂三陵教你來就為說明這件事情？”
李卻跛忽然道：“本來是。”
“本來？”
“但是，目前已經不同了。”
“有何不同？”
“由於人來得太多太雜，衡山門派已有了警惕，四處設下關卡，尤其在後山附近，加強了弟子巡邏放哨，以防萬一。”
“他們也都知道這件事了？”
“當然知道。可是後山乃衡山歷代掌門棲息之地，早就視為禁穴，倘若有人敢肆然亂闖亂入，毋庸通知掌門，皆可格殺勿論。”
“是掌門人下的命令？”
“不錯。”
“這也是可以明白的。”
“但是寶藏對我們來說卻極之重要，我們不會輕易擺手的。”
“死了也沒人同情。”
“多謝夫人關心。”
何夫人問：“你們打算怎樣做？”
李卻跛好老實：“望夫人不念舊惡，施予援手，獲寶藏後，平分秋色。”
何夫人道：“聽起來很有意思。但是只得幾個人，又能做出些什麽？”
“雖然只得八仙的其中六個，都足已殺得衡山門徒措手不及了。”
何夫人想想點點頭，然後淡淡道：“這也許算是我們最後的一次聯手。”
三
李卻跛仍然一步一拐。
仍然只得他一個人。
穿過了草叢，穿過了林徑，來到了溪邊。
溪是普通的溪，夜也是普通的夜，沒什麽特別。
要知道每一個名山大川都會有這樣的一條溪澗，然而每一條的溪澗的樣子都大同小異。
時夜霧起，天地呈現出一片妖藍。
夜藍照著淺澗，清澈見底，伴隨著淙淙的水聲，秋蟲的啁啾，盡顯出秋夜的溫柔。
大自然的美景實在太令人陶醉。
無論她在日間還是夜晚，在雨春還是風秋，什麽時候看她總是有一番味道。
李卻跛似乎也看呆了，靜靜站在水旁，獨享這份溫柔。
突然間，一股寒意霎從腳底升起，並無人息的溪郊，竟然多出了一個人來。
這一個人慢慢從黑暗的樹影中走出。
看得清楚：這個人長衫獨臂，一手持劍，另一隻衣袖插在腰帶上。
李卻跛皺一皺眉，笑笑道：“我以為是誰？原來是呂洞主。”
呂洞主一臉冷寞，毫無表情。
李卻跛微微一楞，旋即又笑道：“呂洞主原來也迷上了這等景致，一個人偷偷走來這裏了。”
呂洞主盯著他，一語不發。
眼神之中，沒有一丁半點的情感。
李卻跛越來越覺得不對勁，他故意避開他的眼神，拐前兩步，強笑道：“我知道了，你是怪責我，沒有第一時間回去通知你，對不？”
呂洞主還是閉著嘴。
好象根本就聽不見，又好象跟本不在聽。
“放心好了，我乃八仙之中一等一的說客，我出馬你放心。”李卻跛低聲道：“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呂洞主終於開聲道：“什麽好消息？”
“嘻嘻……”李卻跛鬼惑一笑：“我就知道洞主你一定對這樁事感興趣的。”
“的確，很感興趣。”
李卻跛神秘兮兮道：“何夫人已經答應了。”
他以為呂洞主聽後想必一定高興。
誰知他想錯了。
呂洞主表情沒有一絲變化，由此至終都沒有。
這一點著令李卻跛大出意料之外。
呂洞主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字。
李卻跛雖感詫異，卻仍沾沾其說：“何夫人不礙如是，隨便哄說幾句，就肯點頭。他日寶藏到手之後，她想反悔已太遲了。你說這件事是不是令人開心呢？”
呂洞主點點頭：“的確高興。”
“但是洞主你似乎很不高興的樣子？”李卻跛忽然笑容凍結：“是不是洞裏面發生了什麽事？”
“暫時未有。”
“暫時？”
“不過……”
“不過？”
“很快會有。”
李卻跛更莫明：“會有些什麽事情？”
呂洞主仍然盯著他，一字一句道：“喪事。”
李卻跛聞言色變。
呂洞主又淡淡道：“有件事才是我最有興趣想知道？”
李卻跛道：“你知道什麽？”
“我知道八仙之中有一個已經証實是死人來了。”
李卻跛嘴角肌肉跳動得越來越劇烈：“是誰？”
呂洞主的眼裏突然掠過一絲笑影。
李卻跛已不用他說了，他已經知道。
他一早就認識這一個人，認識臉前的這一個人，每當他對面前的人起殺念的時候，在他的眼裏就能夠看得見雷同這一絲的笑影，冷寞的笑影。
答案果被証實。
呂洞主還是一字一句道：“是你。”
“你”字甫落，甚至更早。
李卻跛突然一退半步，一隻腳釘在地上，手上的鐵拐已經橫掃而出，他厲喝：“想殺我沒那麽容易。”
他不是傻的，而是要在對方未動手之前動手。
呂洞主身形一晃，一劍奔前。
拐頭劍尖雙抵，兩人各自運力。兀聞一聲慘呼，一個人痛跌開去。
鐵拐竟被利劍震斷兩截。
李卻跛的人被震倒丈外，他掙紮著起身，卻又站不起來，他知道如果不能站起，就等於永遠都只能在躺著。
呂洞主慢慢走近去，用劍指著他的胸膛，淡淡道：“沒錯，是我想殺你。”
李卻跛一臉的慘白：“洞主，你……不是，你不是呂三陵，呂三陵縱然心狠手辣，亦斷斷不會對自己的兄弟下毒手，你究竟是誰？”
呂三陵冷冷道：“這才是我真實的一面，一如故往的我亦不等於真實的我，只不過是我刻意將它掩飾得一乾二淨。”
李卻跛苦笑：“我們真是有眼無珠，推選出一個惡魔來執掌八仙洞。”
呂三陵嘴角一揚，露出一絲嘲笑：“那都是你們太蠢了。”
“蠢？”
“你自認是八仙之中最聰明的一個，最聰明的反而會最短命。”
李卻跛道：“所以你先要殺死我，怕我會識穿你的真臉目。”
呂三陵點點頭，道：“不過你不會寂寞的，接下來你的好兄弟將會一個挨著一個下去陪你的。”
李卻跛閉著嘴，嘴唇發白。
呂三陵道：“你可能很想知道，我為什麽要徹底趕盡殺絕你們的原因？”
李卻跛道：“無錯。”
呂三陵道：“因為我是來自疊樂世界的人。”
李卻跛再一次色變：“你是‘疊樂仙宮’的人？”
呂三陵沒有哼聲。
李卻跛想想道：“我知道疊樂仙宮在這一帶也有秘密分堂，好象叫什麽屍鶻堂的。”
“說得對。”
“原來你是屍鶻堂裏面的人。”
“殺死你完全是堂主的意思，我沒有選擇的餘地，你不死，我就得要死。”
李卻跛最後長長嘆了一口氣：“那我總算死得不冤了！”
然後他緩緩盍上了雙眼。
呂三陵隨手劃了個劍弧，當場撩起漫天的血雨。
鮮血染紅了秋草，染紅了溪澗。
呂三陵站在溪邊長久，淡淡嘆惜：“可惜。清溪淡夜，如此迷人的致景，竟被這些汙穢的鮮血所染紅。”
四
九玄垂著頭，一個人悄悄走在山路上。
山上的夜景其實都有美麗的一面。
但她卻無心欣賞，臉上的表情流露出旁徨與失落。
失落了心情，失落了寶貝。
一直吊在她褲帶下面的繡花袋子，如今竟然不見了，不知何時不見了。
那是她的至愛，她什麽都可以沒有，就是不能沒有了它。
她亦償試過去找，在庵堂附近，在去庵堂的路上，甚至去過她沐浴的清潭，都是找不著。
她急得幾乎要哭，眼睛都紅了。
最終還是忍著，一臉咀喪地回到生篝火的地方。
篝火還未熄，童真還未睡。
他在火堆旁邊正玩著一物事，一見她回來，便慌忙將手上的東西揣到背後。
九玄眼利，認得他手裏的東西，就是自己要找的繡袋。
她沖上前，右手揪起童真，喝問：“你背後藏的是什麽東西？”
童真拼命搖頭：“沒，沒什麽！”
“那是我的寶貝，快還給我。”
“什麽寶貝？我不知道。”童真的樣子很不像說慌。
“你還想騙我，交出來。”九玄攤開左掌。
童真遲遲疑疑。
九玄很生氣，左手在背後抽出一把短刀，刀尖貼著童真的小圓臉上，冷冰冰道：“小毛賊，你偷窺我的事，這筆帳我還未跟你算，如今又來偷我的東西，你不覺得可恥的麽？”
童真瞪著短刀，刀光閃爍，令人不可逼視﹔臉上覺得冷冰冰的，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滯流：“我好害怕。”
九玄又道：“你惹得姐姐生氣，姐姐一生氣就會手振，一手振，就……你想不想知道會有什麽樣的後果？”
童真顫顫驚驚道：“什麽後果？”
九玄的神色忽然變得陰森，語調也都陰森起來：“你用哪只眼睛偷看我的，我就挖了你哪眼珠出來﹔你用哪只手偷東西的，我就廢了你哪只手臂。”
“我兩只眼睛都有看﹔兩只手都有偷，那麽雙眼雙手都會被廢掉？”
九玄冷笑：“對啦。”
一種莫名的驚悚迅速浸入童真的全身經絡，沖口而出：“我不玩了。”
“玩？誰跟你玩。”九玄厲色道：“你乖乖地照我說話做就保你沒事。”
童真爽快地答應：“那也好，你說，我會照做的。”
九玄慢慢道：“首先你將那繡袋還給姐姐，然後你就要去睡覺。”
童真想也不想，將繡袋交了出來。
九玄籲了口氣，放下童真，扭轉背，欲將繡袋挂回腰間。
不料聽到背後的童真淡淡地沖了一句：“我以為姐姐藏的會是什麽寶貝，比我的寶貝還差得太遠。”
九玄一怔：“你看過？”
童真得意洋洋地說：“看過又怎樣？只不過是一塊瞧不起眼的手帕，連條爛布都不如。”
九玄連忙打開繡袋，繡袋裏面空空如也，什麽手帕，連半條爛布都沒有。
她霍然轉身，臉上立即蒙上了一層厚霜，眼光更似一張利刀。
童真接到她凶巴巴的目光，當堂又寒起來，說著的話都一下子吞回肚裏去。
他慢慢爬起身，似笑非笑道：“我肚子有一點痛，可能今晚吃得過量，我想去一去解……”
話猶未了，他的雙腿已經開動了。
不過還未走出兩步，在他臉前竟然多出了一支利刺，羽凰刺。
九玄握著刺，眼睛裏面充滿著怒火，一步一步逼近童真。
童真向後退，將近退到火堆邊，他倏地指著九玄身後，道：“你看，哪不是鬼嗎？”
他使出了沈浸多年的“秘技”──轉移視線分心大法，欲借助該法，起到乘機逃脫的功效。
不是胡吹的，他這一“絕技”，也曾經在不少大刀闊劍底下逃出生機，臨床試驗十次有九次都成功。
但凡事都會有例外。
今次正偏偏例外。
以九玄此時此刻的心情，縱是怨魂野鬼在身後，她都拋之不顧。
她盯著臉前的小頑童，多次三番氣弄她，已到了孰可忍孰不可忍的地步。
突然。
童真雙膝跪地，擺出一副極之悲慘的表情：“姐姐放過我吧？我以後不敢了。”
九玄氣得無語。
童真幾乎要哭出來：“是我不好，我不應該偷了姐姐的東西，千錯萬錯，你可不能怪我的娘親。”
九玄稍一動容：“娘親？”
童真感情悲切，一點不假，至少看上去就很不花假。
他出力擠出幾滴眼淚：“你不能怪她，她生我出來，又沒有盡過半點教導，我好奇心使，才將你的寶貝盜去，你不能怪她，要怪就怪我。”
九玄手一軟，“當”的棄刺在地，接著整個人都軟下來，手軟、腳軟、人軟、心軟。
長夜裏，篝火旁這時傳來了一個人的嗚咽。
九玄觸心一慟，掩面淒泣。
童真小小年紀就已經流離失所，無親無故，一個人獨自生存。
想到自己也是自小喪親，感同身受，還好有人將她養大，要不，象他這樣年紀的時候，要她一個人浪落街頭，根本沒有像他那份獨自生存的堅強和勇氣。
她忽然覺得她們兩個人的經歷雖然很不相同，但也是同病相憐，其情極甚令人憐憫。
童真看看她，悄悄走到她旁邊，低聲問：“你哭了？”
九玄的確很傷心。
童真將藏在懷裏的手帕，遞給她，道：“給你的。”
九玄看著他，眼眶內外都紅腫起來，她接過手帕，道：“多謝！”
童真道：“這東西放在我那兒都沒有什麽用？還給你了，你以後要不心保管，下一次不見了可就與我無由了。”
九玄的嘴丫角卻露出一絲微笑，忽然攬著童真，在他臉上親吻了一下，淚中帶笑：“我記得了。”
童真霎時臉都漲紅起來，他兩只小手也想攬著她，卻又不知放在哪里，一時神情失措，微微又嗅到九玄身上盛蘭一樣的香氣，全身的血脈卻已在沸騰，心臟跳得比往時快。
他喃喃自語：“姐姐真香。”
九玄打楞，卻又很溫柔道：“怎樣的香法？”
童真想想，笑道：“香得過烤雞。”
九玄推開他，一臉的桃紅，微慍道：“小壞蛋，你又亂說話了。”
童真吐吐舌頭，對著她做了個怪臉。
五
長空幾點冷星，秋夜火光熊熊。
恬籟人靜的時候，風更冷了。
九玄添了點乾柴，然後站起身，看著手上的綠絲帕，黯然道：“這手帕是我父親的遺物。”
童真好奇問：“遺物？”
“在娘死後，父親頑疾纏身，臨終前將繡出來的一張手帕交給我，告訴我這是他唯一記托了對娘的思念，以及對我未來的祝福。”
童真無語，仿佛在聽。
九玄眼睛仿佛又紅了：“他雖然不願棄我而去，但結果都是丟下了我，丟下了一個孤孤單單的我，要我一個人獨自生活下去，幸好有人家願意收留我，我的命途才不至於那麽糟糕，本來早就冰凍的心靈才感覺到一絲人間的溫暖。”
她表現得很平靜，可綠絲帕卻握得更緊：“我現在已經一無所有，唯獨僅剩下它，裏面包含了父母親的關懷與祝願，早經成為了我活下去的依託。”
說著的話忽然間停頓下來。
她察覺童真靜得很奇怪，驀然回首，都不禁嫣然一笑。
那只小頑皮鬼原來竟然躺在地上睡熟了，熟得就象一頭死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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