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屍爪
一
青石板台階的上面，建起一座高大的石門樓。
門樓橫匾鑿著四隻塗金大字：南嶽衡山。
大路的兩旁，還各插著紅黃雙色的旗幟，有風經過，厚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奇怪？往日的衡山大門理應有很多人防守才對。
怎麽今天會連一個人都沒有？！
九玄不明白。
童真懶得理，只顧在前面跑。
九玄跟著他。
臨近山門處，聽見傳來人呼喝之聲，似乎將有一場惡鬥正在准備當中。
九玄握刺的手也在這不知不覺間緊起來……
果然不假。空地之上，兩個衡山弟子痛嗥著跌翻出去，幾下痙攣之後動也不動。
他倆胸前衣衫及皮肉都被某件兵刃撕爛，鮮血流淌，迅速漂紅了他們的手板，漂紅了他們的衣物。
同時。也都沾到那件兵刃上面。
那又是件什麽樣的兵刃？
是一隻爪，一隻經改良過的鋼爪。
鋼爪套在它主人的一隻手腕上面，襯托起它的主人就象一匹既滄桑又凶殘的野獸。
這個人當然不是野獸，是人，一個高瘦的中年人，一身粗劣的衣襪，一頭蒼冷的頭發。
他佇立風中，高傲且孤獨，兩只眼睛一直都閉緊。
好象世間就沒有一件半件的事情看得上眼。
十數名少年都拔出手中長劍，將他圍在圈子中央。
他們都親眼看見那個人的出手，一招之內，便將兩個同門擊倒，心下無不驚慌，更不敢過份迫近。
有一個少年人，長劍一指，厲聲呼喝：“你究竟是什麽人？膽敢到衡山派上來搗亂？”
鋼爪人微微側首，豎起耳朵來聽，沈沈道：“你們還未夠資格知道我是誰？”
少年人艴然色變：“放肆！態度太囂張！”
鋼爪人道：“不想死就閃開，那兩個人，我已經便宜了他們。”
他說的話是真的，倘若那兩個弟子的皮肉再深入一點，從此就再不能呼吸。
那些少年卻仍裝作鎮定。當中一個還冷笑道：“你以為這是什麽地方？衡山派你可開罪得起麽？”
“什麽衡山派？”
鋼爪人冷哼：“呸，老子從來不放在眼內。
“什麽？居敢侮辱咱師門。”那少年眼中冒火。
鋼爪人停停又道：“我爪下從不殺無名之輩，但有時都會破例。快叫你們的掌門速來見我。”
又有少年弟子大聲道：“我掌門是你說見就見的麽？”
鋼爪人笑了，狂笑：“如果你們的掌門再不露面，老子可要大開殺戒。”
一個少年道：“我們掌門正在閉關修練，這段期間任何人都不見，任何人都不能搔擾。”
又一個少年高聲對同門道：“別跟他多說，侮辱咱派已經是死罪一條，加上還傷及咱同們，就是罪上加罪，死十次都便宜了他。”
話尤未了，早有四個人，四口劍同時刺出，他們大聲道：“知道了，我們一定要他死無全屍。”
鋼爪人聞風聲漸近，突然身形一散。
接著叮叮當當，布血紛飛。
四口長劍偕被擊斷，四個同門痛嗥倒地，情形跟剛才兩名弟子一樣，胸前衣物及皮肉都被撕開。
但今次不同了。
四個人的胸膛都被撕開，血肉橫飛，死相極之猙獰。
果然。那鋼爪客已再不留情。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迅速擴散四周至每一個角落，遂令在場的弟子有的握劍顫抖﹔有的扭臉嘔吐﹔有的臉無血色﹔有的全身無力。
童真也都很驚，每逢見到死人或死屍的他都表現得很驚。
他縮到九玄的衣裙後面，不停在振，卻又露出兩只細小的眼珠子不停地窺看，可能他又不想錯過每一個驚心動魄的畫面。
九玄花容失色，一臉的紙白，嘴唇咬得也白了，手緊利刺又緊了幾分。
這時衡山派內又霎時湧出了不少的年輕弟子。
他們利劍出鞘，盯著鋼爪客。他們都做了大戰的准備，但額角也已經偷偷滑汗。
冷風若刀，腥味甚濃。
大戰當前，忽然鴉雀無聲，靜得如闃無人息的墳場。
鋼爪客還是一動不動，兩只眼睛還是閉緊。
忽然一人高聲呼喝：“大膽狂徒，一而再，再而三，在我們的聖地裏面殺人，天理不容。”
話音甫落，廣場之內，竟又多出一個人來。
一個人，一柄劍。
人是普通的中年人，劍也是普通的長劍。
來的人雖然普通，但連同受傷及陣亡的都計算入內，在場總共有四十九名的衡山弟子，他們都知道他的身份和地位僅緊低於現任掌門一點點，只是那麽的一點點。
他的出現偕令他們的精神都振奮起來。
鋼爪客眉頭也沒有皺，他冷冷道：“我以為是誰？原來只是烏龜掌門身邊的一條狗。”
“狗？”中年劍士臉色都有所變化。
鋼爪客道：“說得好聽，什麽天理不容？要不容的應該是你以及你們的掌門。”
中年劍士道：“我絕不容許你侮辱掌門以及衡山派的，因為你根本就是沒有資格。”
鋼爪客不答話了。
他本來一直將雙目閉緊，這次連嘴巴都閉緊。
中年劍士停停又道：“我這次要替天行道，鏟除你這一個大魔頭，因為你的所作所為我決不再姑息。”
鋼爪人笑了，狂笑。
可能這一番話，倒令他覺得非常好笑。
他狂笑道：“好，看看你有沒有這種本事。”
狂笑聲中，中年劍士一掠而至，長劍離鞘，一起手就是十二式連環奪命劍法。
劍光流動，在陽光底下耀眼生輝。
鋼爪客略一怔忪：“三十七式連陽劍法？”
他的人稍之遲疑，全身上下已經被這些鋪天蓋地的劍風所籠罩。
突然。
劍的光痕突然消逝，換來的是傳出一個人的一聲刺耳的嘶叫。
慘烈的嘶叫聲，轟頭一炮，更似能撕裂人的心肺。
沒有人能明白到是什麽回事？
更沒有人能想到之後會有什麽事發生？
他們只都看到，這個鋼爪客的眼睛已經睜開，突然睜開，露出來的並不是人的眼睛，是鬼的眼睛，甚至鬼見了還覺得可怕。
漆黑一片的眼眶內，看不見眼珠，也看不見瞳仁。
看上去只是兩個黑洞，兩個深無邊際的黑洞。
跟著中年劍士的頭身手腳，偕被那只鋼爪瘋狂地撕開了數十塊。
好象被一隻炮彈，將他完整的軀殼炸到七零八落。血肉更是攢到一地偕是。
其餘弟子偕好象被冰封了一般，什麽動作及表情都沒有。
但仍有兩個人不要命的少年，憤怒地挺劍朝鋼爪客的背脊刺開去，口裏面還大喊：“還我師叔來！”
誰知鋼爪人的人形倏然間消失，利劍當堂失去了目標，刺了個空。
兩個人腳步未穩，身後已抑起一個人的咆哮：“想偷襲我！”
兩少年想喊已喊不出，咽喉分別被兩只手鉗住，然後慢慢被提高。
他們人懸半空，努力掙紮，連劍都棄了。
鋼爪人將他倆人提得高高，冷沈沈地道：“算你倆有種，我就留你全屍。”手微用力，扼斷了兩個人的脖子。
二
鋼爪客站在陽光下。
兩只黑洞繼又閉上。
仿佛又收斂起他的殺念。
一陣冷風起時，那些弟子已經丟兵棄靴，全軍散得不知所蹤。
現在空地之上，活的人除了他之外，原來還有一個女子和一個小孩。
九玄還沒有急著離開。
好象想証明一下，究竟這兩只黑洞是不是真的能夠瞧得見東西。
鋼爪客大聲道：“一群無用的雜粹，我今天玩夠了，叫你們的掌門洗幹淨頭顱，等我下次來一拼拿走。”
話畢，他居然已經晃到九玄他們的臉前。
他冷冷道：“你們為什麽還不走？”
九玄一楞：“走？”
鋼爪客又問：“你們是衡山派的人？”
九玄搖搖頭，道：“不是。”
“不是？那來幹什麽？”
“來看熱鬧的。”
“這兒沒有熱鬧看，攪不好會死人的。”
九玄微一動容：“死人？”
“你們應該看得到，那些人是怎樣死的？是不是覺得很恐怖？”
“嗯，很恐怖。”
“你們是不是都想試一試被撕碎的滋味？”
九玄又搖搖頭道：“不想。”
“你們不怕的麽？”
“怕。”
“那麽就快些走人，不要再來了。”鋼爪人說著大步的走開。
童真依舊縮在九玄的衣裙後面，瞪大雙眼看著那人，忽然好羨慕的說：“好帥喔！”
九玄低聲道：“這種人你都羨慕嗎？”
童真道：“你說什麽？”
九玄大聲道：“你又聽不見嗎？我說根本就不帥，枉有一身高強本領，卻自以為是，肆意草菅人命，虧你說得他很帥呢？”
鋼爪人突然停下腳步。
童真低聲用責怪的口吻：“糟了，被他聽到了。”
九玄也一驚。
鋼爪人陰沈沈道：“你們說什麽？”
九玄咬咬嘴唇，壯起膽，厲色道：“我說你草菅人命，他們都有爹娘生的，你這麽做實在太殘忍了，連豺狼走獸都自愧不如！”
童真出力拉她的裙角，欲制止她說下去都不行。
鋼爪人猛然回身，大聲道：“你懂個屁。”
九玄沒作聲。
鋼爪人又冷冷道：“你處處維護他們，想必你一定是衡山派的人了。”
九玄道：“我不是。”
鋼爪客厲聲道：“你說謊。”
九玄反駁他：“我沒說謊。你有聽過衡山派收過女的作徒弟嗎？”
鋼爪客承認：“我確是未聽過衡山派收過女弟子。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更不可能有。”
“為什麽？”
鋼爪客凶殘一笑：“因為我將要徹底摧毀它，要這裏成為所有衡山弟子的墳墓。”
九玄忍不住：“你太過份了。”
“過份？”
“你縱是與那掌門有深仇大恨，你就找他殺了便算，為什麽要濫殺無辜。這種行為不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只是你喪心命狂。”
這句話她說出來都收不住。
她開始後悔。
臉前的狂魔聽後一定很不高興，說不定會突然出手，以他倆人現時的能力，一招就立刻全身粉碎。
童真更是已經感覺得到，身體各部分好象被撕開的樣子。
他們的想法沒有錯。
卻只是想錯了。
鋼爪人沈默了很久，不但沒有出手，連一點怒的表情都沒有。
他只是淡淡道：“你叫什麽名字？”
“九玄。”
“九玄？”
“嗯。”
鋼爪客道，語氣還是很平淡：“你也許說得對！”
他居然認同九玄的說法。
這一點大出九玄或童真的意料之外。
他們瞪大眼，只瞪大眼。
鋼爪客又淡淡道：“在我一生之中，這些說話聽得多了，向我說這些話的人結果都死了。”
“死了？”九玄吃驚。
“是被我殺的。”
“你殺的？”
“想知道為什麽嗎？”
“想，好想。”
“因為我嫌他們太煩，他們光會說，根本不明白我，不明白我內心的感受。”
九玄聆聽。
童真都是。
鋼爪客語氣依然保持平淡：“但是今次不同，雖然我還不知道你是誰？卻仿佛理應接受。好象是我認識的一個人。”
“你認識的一個人？”
鋼爪客點點道：“無錯。一個對我的生命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人。”
“你說的人是誰？”
鋼爪客道：“你想知道麽？”
九玄想想，道：“我真是好想知道，是什麽人對你影響得那麽深的？”
“很好！”
“什麽意思？”
“我帶你去見他。”
“現在就去？”
“現在就去。”
鋼爪客突然手一伸，扣住了九玄的脈門。
九玄反應未及，全身力氣俱已喪失。
她驚呼：“我又不認識你，你捉我幹什麽？放手！”
鋼爪客沒有哼聲，抱著她在山路上飛跑。當然撇下了童真。
童真灰溜溜的一個人站在原處，表情好驚，眼睛望著他們的身影絕塵而去，心裏面真不知道會有什麽味道？！
三
眨眼間，鋼爪客抱著九玄已經越過了三個山嶺，穿過了六片草林。
山風在九玄耳邊呼呼貫入。
九玄拼命叫喊，她不是奢想會有人搭救，這裏空山寂嶺，莫說是人影，連鬼影都看不見半隻。
她只是希望鋼爪客能放了她。她當然有想到之後的事，但是就想不出這個殺人狂魔會用什麽法子來對付自己。
鋼爪客卻似乎沖耳不聞，只顧前奔。
終於又來到了一個山頭，鋼爪客才停著腳步，放下九玄。
九玄松松筋骨，地上的草披舒服柔軟，坐下來就不想站起來。
她既害怕，又詫異：這個山崗她來過，就剛才帶著童真來的，下面的石窟中，埋葬了多少淒愴，埋葬了多少痛苦的回憶。
她忽然很想知道這個人究竟帶她來這裏幹什麽：“我又不認識你，你帶我來不是想殺人滅口吧？”
陽光依舊照在鋼爪客身上。
他神情冷俊，任由山風將他的頭發吹亂：“我要殺你，無須帶你來這裏。”
“那你帶我幹什麽？”
“你不是想見一見那個人嗎？”
“那一個？”
“他。”鋼爪客指指下面的那個孤伶伶的石窟。
“他？”
“他是一個死人，你意想不到吧？”
九玄嘆氣：“認真意想不到。”
她意想不到的並不是這個人已經死了，可以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因為裏面躺著的人是她的父親，今生今世唯一一個的父親。
她爹過世的時候，她都在場，並且哭喚過千遍萬次，但當他盍上眼睛之後，從此就不再醒來。
這些情境她還瀝瀝在目。事隔雖久，但她依然記得。想起來心頭不禁湧起一陣淒酸。
現在她意想不到的卻只是居然會有人提起這個死人。
鋼爪客道：“你可知道他是怎麽死的？”
九玄搖頭，她真的不知道。也難怪，那時的她年紀還小，很多事都不懂。但這又何嘗不是她一直想知道的真相呢？
她說：“我不知道。但我很想知道。”
鋼爪客沈沈道：“他是被人害死的。”
“害死的？”九玄猛然一振。
“害他的人不止一個。”
“不止一個？”
“他們都是他身邊要好的人，他死之前終可徹底看清人類的本性，人性是擅變的，是醜惡的。”
“那麽說來他是被人出賣的了。”
“無錯。但他總算死得不冤……哈哈……”鋼爪客忽然大笑起來，笑聲聽不到有開心高興的意味，反而感受得到帶有十足的悲痛成份。
九玄盯著他，道：“你笑什麽？”
鋼爪客笑聲沒停，繼而又道：“當中更包含了一些大仁大義的君子，現任衡山掌門就是害他的其中一個。”
“你大鬧衡山派，趕盡殺絕，難道就要為這個已經死了的人報仇？”
鋼爪客的笑聲停下來，面對九玄道：“無錯，我是要那些罪孽深重的人徹底飽嘗一下死亡的滋味，要他們一個一個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承擔後果。”
九玄沈思，喃喃道：“原來如此。”
鋼爪客道：“你現在已經知道了？”
“知道什麽？”
“知道我為什麽一定要殺死衡山派的人？”
九玄站起身，沈惜道：“害人的人，惡有惡報，天理循環，天公地道。這一點我能夠明白。”
“但你有一點似乎還不明白。”
“哪一點？”
“就是你不應該同情那些該死的人。蒼天不來懲戒這些人，我來制裁。”
“似乎不明白的是你。”
“我？”鋼爪客一怔，只是一怔。
九玄淡淡道：“該死的人縱死一千次一萬次都不足惜，但總不能濫殺無辜。否則，跟那些害人的人又有什麽兩樣。”
鋼爪客閉起嘴巴。卻慢慢將開了眼，張開了兩只攝魂勾魄的黑洞。
由於太突然了。
九玄全身不由自主的打振。她一直都好害怕看見這兩個黑洞，因為這會使她仿佛置身惡夢之中。
但是奇怪：本來駭人森冷的黑洞，現在看時竟然看不出一絲可怕，反而看到的是異常平淡，以及一絲的憂傷。
她不知道他的這一絲的憂傷從何而來的？
看了很久。她都無語。
鋼爪客似乎也看見她在看他，開口問：“你看什麽？”
“看你的眼睛。”
“看夠沒有。”
“看夠了。”九玄果然避開了他的“目光”，微微低下頭。
鋼爪客道：“你認為我能看得見東西麽？”
“本來我都不相信，但你……”
“但我什麽？”
“但你的言行舉動，卻又不像是個瞎的。”
“我是瞎的。”鋼爪客很老實：“要是有人認為這兩只黑洞真能看得見事物，那個人不是白癡，就是傻的。”
“傻的？”
“簡直是傻得要命。”鋼爪客冷冰冰道：“不是要別人的命，而是要自己的命。”
四
黃昏前後。
要命的人也似乎真的來了。
有人細踏著黃草，步落如花。本來殊不經意，但卻讓九玄的心幾乎要跳出來。
一個冷艷女人走在前面，身後貼身跟著一個書僮。
山崗之上，竟又多出這兩個人。
這倆個人九玄都見過，女的是何夫人，書僮就是藍缺。
但她之所以幾乎連心都跳出來，並不是完全因為突然看見這兩個人。
而大部分都是由於那些腳步聲聽起來只是發自一個人的，只是發自何夫人的，那個藍缺走起路上來，居然聽不見有任何聲音，就像一隻吊靴鬼。
藍缺當然不是沒有腳的，現在正用他的雙腳支撐整個身體。
他還是那樣冷寞的站著，既沒說話，又沒動作。
鋼爪客略一皺眉，他居然也都看見，而且也都認識：“原來是何夫人，還有藍缺。”
何夫人的笑客婉如春花：“鬼舅先生，你原來也都能看見。”
一提到“鬼舅”，九玄身上的水份差乎都被蒸幹。
她赫然想到一個人，想到這個人的傳說。
十多年前，江湖上出了一個專將人當活屍撕碎的要命人物，憑著一隻鬼手縱橫湘鄂，被它撕碎掉的活人難以統計。
這個人是瞎的，但傳說他雖不能瞧見陽間的種種，卻可以看見陰間的鬼魂。
那一隻鬼手是有名堂的，叫“碎屍爪”。
而它的主人，用的就是這一個名字。
他的人當然比那兩只黑洞還要可怕，可怕得多！
鬼舅冷淡道：“我是盲的。這一點只要是人都知道。”
何夫人臉仍挂著笑容：“但是又有一點別的人都未必知道。”
“別的人不知道什麽？”
“你雖然是瞎的，但卻比普天之下很多開眼的人要看得清楚。”
“看得清楚？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說，你卻能夠看透別人的內心。”
“內心？”
何夫人點點頭：“別的人看不見，但你能，只有你一個人能看透人類骯臟變質的內心。”
鬼舅笑了，狂笑：“笑話。”
何夫人的笑容突然凍結：“我不是來說笑的。”
鬼舅也都收起笑容：“那你來幹什麽？”
“你是知道的，每年差不多這個時候你都會來，我也一樣。”
山崗依舊，時有山風隱隱送來幾分蕭索。
何夫人似乎才發現九玄，她問鬼舅：“這麽一個可愛的娃娃，是你帶來的麽？”
“娃娃？”九玄頰上微微一紅。
鬼舅道：“是。”
何夫人盯著九玄，道：“她是誰？”
鬼舅道：“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帶來這裏幹什麽？”
鬼舅很老實：“原本我是想帶她來見一見他。”
何夫人冷笑道：“但瞧來已沒這必要了。”
鬼舅臉上剎時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何夫人碎步走近九玄，嬌柔柔笑道：“小妹妹，有沒有人曾經對你說過你很靚呢？”
九玄略一動容，她想起童真曾經對她說過這些話，還說要娶她做老婆，雖然她有時都覺得自己很魅力，很有自信，但這樣被人一問，反而有點不自然。
她想想，還是承認，一臉的羞紅。
何夫人仍媚笑道：“我也覺得你蠻漂亮的，卻只是可惜了一點。”
九玄打楞：“可惜？”
“可惜自古紅顏多薄命。這也許是天意。”
“什麽意思？”九玄神色緊張。
何夫人陰聲柔笑道：“我是說，你這麽美麗，這麽年輕，就要死了，那就太可惜了。”
“死？為什麽？”九玄大驚。
“因為你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情。”
鬼舅語氣有點冷：“你想將她怎樣？”
何夫人語氣就更冷：“我要她死？”
九玄很氣憤道：“我跟你無仇無怨，你為什麽要殺死我？你沒權控制別人的生死。”
何夫人冷哼一句：“嘴蠻厲害的。”
她忽然盯著鬼舅道：“你都知道這秘密絕不允許有別的人知道。她是你帶來的，應該由你來決定，只要你說一句，我可以替你效勞。”
九玄也盯著鬼舅。
鬼舅沈默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氣：“算了，你放她走吧。從頭到尾，整件事都不能怪她。”
何夫人一怔：“怎麽？鬼先生，你的心腸何時變得這般軟的？是不是看她漂亮，你才殺不了手？”
鬼舅冷冰冰道：“我根本就看不見，我怎麽知道她是漂亮，還是醜陋？”
“那麽你，這是為什麽？”
鬼舅沒答她的話。
冷風又吹過他的頭發，聽到他喃喃地說：“她剛才對我說的話也許是對的。”
五
九玄真的想走。
走了不夠十步，耳際卻傳來何夫人冷冷的一句：“站住！”
九玄表現平淡：“還有什麽事嗎？”
何夫人道：“我這次可以放過你。但你一定要許下一個承諾。”
九玄道：“我可以向天發誓。”
“不是向天，我已經不再相信上天了。”
“那向什麽？”
“向我們三個人。”
“好！我就向你們三個人起誓，倘若他日，我有泄露過今天在這裏所見所聞的，我會……”
何夫人道：“你會怎樣？”
九玄咬咬嘴唇：“我會……我會永遠都不來見他。”
何夫人臉色突變：“這算是什麽誓？”
九玄沒哼聲，低下頭，弄著衣角。
何夫人盯著她，眼角突然落到地面，草披上面竟然掉了一隻小小的繡花袋，袋上繡著幾朵紅花，和“九玄”的字樣。
九玄也都看見了，她也不知道何時掉的。連忙俯身去撿。
手指都未碰到，繡花袋已經落入何夫人的玉手之中。
九玄急道：“還給我。”
何夫人道：“這是你的麽？‘九玄’是你的名字嗎？”
九玄道：“是。”
何夫人觀賞著繡袋，淡淡贊道：“手工也挺細致，是你做的麽？”
九玄盯著她道：“不錯。”
何夫人笑道：“做得不錯。裏面裝的是不是你的訂情信物？”
九玄搖搖頭，道：“不是。你看完可以還給我了嗎？”
何夫人見她焦急的樣子，淡淡道：“我可想看看，裏面究竟又是些什麽東西？”
九玄更急了：“不要！”
但已經太遲了，何夫人淡淡將繡袋打開，淡淡將裏面藏的東西掏出來，眼睛卻突然怔住，臉頰上更是突然褪色：“綠……綠絲帕？”
聞言怔變，九玄卻不知道又為什麽？
鬼舅也坦然一驚，連忙湊上前去：“是真還是假的？”
本來一直愛理不理的藍缺也都望過來，臉上眼中雖然還沒有半點感情，但是已隱約看得見一絲變化。
何夫人手捧著那塊綠絲帕，全身都有點激動，她輕聲道：“是真的。”
鬼舅用兩只黑洞盯著她的手，她的手嬌滑柔美，無疑值得多看，但他卻不看這些，只盯著她手裏的絲帕，真不知他是否能看見，但也看了很久，淡淡道：“果然不假。”
何夫人充滿了喜悅，重露笑容，那些笑容已不象冰，竟似鮮花，是露水滋潤過的鮮花，更又看得見有那種親切。
她快步走到九玄身前，仔細打量她一會，喜道：“似了，也真有一點象。”
九玄被他們意外的轉變，弄得一頭霧水，也弄得不知所措。
何夫人忽然觸摸著她的手。
九玄開始有點抗拒，但漸漸覺得這個冷臉女人的手，竟又象嬰兒的肌膚那樣幼滑，而且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柔暖。
何夫人含情地看著她，語調也都很溫柔：“是你了！上天總算還有一點可以相信的。它讓我找回你了。”
九玄愣道：“找我？”
何夫人道：“你難道已經忘記了，你娘親死之後的第二年，有一個女人專程來到你家門口，她臨走前還對你說，你以後若有什麽事情，盡管過來隱花隴來找她的。”
九玄當然沒有忘記，還記得在她六歲那年，有一個女人來過她家，過門而不入，靜靜的在外呆了一天一夜，她不明白為什麽，當時她父親竟又不願看見她？但是她看不忍心，偷偷帶了點食物出來給她，並勸她離開，那個女人走之前，的確說過那些話。
九玄看著何夫人，霎時露出了驚喜：“那個人原來是你嗎？”
何夫人也是含笑看著她，仿佛象看著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兒，眼睛裏隱約看得見淚光，她微微點點頭，只點點頭，想說話，卻又被什麽噎住。
“那麽說，你就是娘親在生時，經常提及過她的好姊妹了。”九玄眼眶又紅起來。
何夫人低首嘆氣：“這麽多年了，你始終沒來找我。那時我才打聽到，你爹死後，你被一戶農家收養了，我去找你，想帶你離開，但是去到見到的卻只剩下一片焦土和兩個墓塚。”
九玄道：“我有想過去找你，但事隔多年，我又不知道該如何找你，只好隻身浪走天涯，有一日過一日。”
何夫人道：“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會來的，一是為了憑吊你爹，二是來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你。”
鬼舅淡淡道：“我每一次來的時候，都發覺石窟旁邊留著些香燭衣紙，但是沒緣與那人碰面，我想那個人可能就是你。”
九玄道：“無錯，我每年來衡山一趟，目的就是看一看我父親。只知道他被葬在這個山崗下面的石窟之中。”
鬼舅道：“那麽你剛才為什麽不早說？”
九玄有點委屈道：“這不能怪我。你樣子蠻嚇人的。我又不認識你，怎麽知道你是一個什麽人？”
何夫人露齒笑道：“你別這麽說，鬼先生早十多年前，並不是這個樣子的。那時候的他光彩照人，年少英朗，同樣迷倒過不少的女子。”
九玄眼睛一亮，忽然想起來：“鬼先生難道是我爹的同門師弟？我記得，自從我爹落難後，經常有一個自稱是他師弟的人來我家照料，而且在爹我病發後，親手葬在這石窟之中，還有是他將我帶去那戶農家的，那個人就是你嗎？”
鬼舅點頭嘆息：“過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但是那時的你，好象不是盲的。”
鬼舅苦笑，一臉的痛苦。
何夫人看著他，淡淡道：“他是忍受不得那些人類醜惡的內心世界，故此才自暴自棄，親手將自己的眼珠挖出來，說什麽再不想看到人類醜陋擅變的心靈。”
九玄吃驚地看著他。
鬼舅道：“何夫人說得無錯。我先將你安頓好，原則是想等復仇後，再去接你，但是越來越覺得世人的可怕，對他們由憎恨變成憤恨，發誓再不想看見他們狡詐的嘴臉，才將自己的眼睛廢掉，並將他埋在你父親的石窟中，當做葬品。”
九玄聆聽著。
何夫人也都是。
鬼舅停停又道：“你爹雖是一代掌門，卻沒受到禮待，竟被同門出賣，還有那些師叔輩，聯手將之掌門地位廢除，在他們眼中，你爹當然沒有資格，在死後安息到他們自以為神聖不可侵犯的禁地之內，他與我一樣只都能被視作叛徒，但對我而言，那些什麽的歷代掌門根本比不上他，就算可以讓他埋在那兒，我都決不讓他的身體和靈魂受到沾汙，後來我選了這裏，原因我是要他能親眼目睹衡山派的末落，要他看著我怎麽徹底將之淨化，要它重拾美好一面。”
落日時份，紅雲映紅了九玄的俏臉，也映紅了她的一對美麗的眸子。
她想起那戶農家的老爺爺和老奶奶，想起他們的親切慈祥﹔更又想到那個幾天前認識的古靈精怪的小孩，想到他那未受污染的童心，雖有時故意搗蛋，但是還是很真，很純真。
想著想著，她深深道：“人心雖然是險惡，甚至有時覺得連野獸蛇蠍都比不上，畢竟世間上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是如此，人之初，性本善，我相信絕大多數人的本性並不壞，內心還會是那般真摯和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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