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寞笑影
一
隱道。石階。落日。
僻靜的石階向下沈落，一直通往峽穀。
這段路絕少見人走，所以這個地方顯然絕少人知道。
何夫人與九玄並肩走在前面，藍缺、鬼舅在後。
花繁卉繡的天地，青蔥翠綠，居然綻放著那些被人遺忘的春意。
“這裏是什麽地方？”九玄很驚訝。
何夫人嫣然一笑：“這裏是我的樂土，是我秘密的花園。”
“秘密花園？”
“自從你雙親死後，隱花隴燒毀了，是我親手將我姊妹倆一手創造的幸福家園徹底燒毀的。”
“為什麽？”九玄更吃驚。
何夫人又笑了，苦笑：“因為那裏遺留了我和姐姐的回憶，痛苦的回憶。”
“之後呢？”
“之後我加入了八仙洞，認識了南八仙另外的七個人，不說你也許不知道。”
“這我知道。鬼先生和藍缺都是八仙之一。”
“不錯。南仙北使，南仙就是指我們八仙。”
“我倒忘記了你們八仙的其中一人。”
“誰呀？”
“印象中，他是八仙內行為最荒誕滑稽的一個矮小老頭。”
“你指的是張嘆老嗎？”
“嗯，就是他。
“可不能小看他，他可是八仙之中，內力最深厚的一個。”
“那麽你認識一個白發人嗎？他就是呂三陵身邊的那一個。”
何夫人臉色驟變。
藍缺、鬼舅一直無語。
但兩人的臉色不多不少都有了點變化。
何夫人淡淡道：“他天生就是一頭白發，是在我們離開八仙洞之後才加入的。個中來歷我都不甚清楚。只知道他是一個要命的人物，甚至比我們八仙每一個人還更要命。”
“他叫什麽名字？”
“袁鳳翥。”
九玄打楞。只是打楞。
這個名字在她腦海中非常陌生，並不使她感到驚慌和混亂。
她徐徐轉了話題：“一直以為你們八仙就算不是真的八仙，應該都跟真的沒多大區別，照樣會有八仙獨有的氣質貫持的。”
何夫人表情沈靜。
九玄又停停道：“不過八仙在外間的印象並不好，被江湖上的人形容得很可怕，說你們是些……”
“說我們些什麽了？”
“說你們是一夥妖魔，且手段凶殘，殊無人性。”
何夫人微笑道：“其實八仙的本質並不壞，只不過他們一早就恨透了世人猙獰的面孔，對那些作惡多端的人，一向採取以暴易暴的態度，手段雖然有些殘忍，但是沒有什麽不對。”
九玄在聽。
何夫人停停，嘆惜道：“八仙每一個人的過去都是不堪回首的，就以藍缺和鬼先生為例，被世人形容成是妖，是魔，其實他們是經歷過極度痛苦之後，才不將真善對世人的心扉敞開。”
九玄陷入沈思。
不一。何夫人指著前面，低聲對九玄道：“你看見了嗎？”
九玄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一座春園映入眼簾，她淡淡道：“我看見了。”
“是不是很漂亮的一座莊園？”
“嗯，很漂亮。”
何夫人忽又淡淡道：“由於我們八仙對人類的手段都不一樣，跟住引起了沖突，我就帶著藍缺離開，選了這塊天地，再次建造起屬於我們的家園。”
“哦？”
“其實藍缺這小孩身世極之可憐，自小遭人欺淩，軟弱的心靈受到挫大的打擊，自此他就徹底將心胸關閉，從不對人說話，從不對人哭笑，在八仙洞中只成為了呂三陵他們的殺人機器，那時我就想改變他，用人類的溫情改變他，要他重新接納人類的感情，重新做回一個正常的人，正常地過活。”
九玄黯然。眼睛都紅了：“原來如此。”
何夫人卻盈笑道：“每一個莊園都有名字的，你能猜出那莊園叫什麽名字嗎？”
“我猜不出。它叫什麽？”
“春之園。”
二
春之園。
滿園的春色當然關也關不住。
一枝紅杏出牆來。
藍缺卻站在牆內。
一個人，一個籃。
他的眼睛盯著花圃中的鮮花，盯著在花間徘徊飛舞的蜂蝶，一直地盯著，目無表情地盯著。
他的耳朵卻聆聽花叢的私語，聆聽大廳裏傳出來的對話，毫無感覺地聆聽，一動不動地聆聽。
突然間，只聽到敞廳內九玄的一聲驚呼：“什麽？”
突然其來的驚呼，本夠讓人怔忪。
但藍缺一動不動，鬼舅臉不改容，連何夫人也都照樣靜靜坐在椅上，呷了一口香潤的綠茶，淡淡道：“你也不需大驚小怪。”
九玄吃驚道：“你剛才說的不是真的吧？”
何夫人肯定道：“不是假的。”
九玄眼睛都瞪大了。
何夫人說話平靜：“我與姐姐自小相依為命，不是親生，勝比親生，你又是她唯一的女兒，雖然姐姐已經不在了，但對她的感情我想寄託到你身上，若你願意的話，我想收你為義女。”
九玄滿臉通紅，低下頭。
何夫人離座走近她，目光中充滿了溫柔：“我知道你已經沒有喊媽媽很久，這麽多年來你一直漂泊在外，飽歷滄桑，失去雙親的疼愛，感同身受，為了姐姐，也是為了你，我可不情願看著你，繼續無依無靠下去，以前姐姐對我的關懷，給我的幸福，我全都會放回你身上。”
九玄目中忍淚，但是越想忍，就越難控制，何夫人說得不錯，想到自小失去雙親關愛，雖有隻身在外的日子已磨練出來的堅強，可如今溫情暖至，人並非草木，結果漱漱滑淚，悲從中來，當場失聲痛哭。
何夫人將她擁入懷內：“傻丫頭，怎麽了？”
九玄搖搖頭，抽泣著道：“沒什麽，想不到除了至親以外，還會有人來關心我。”
何夫人笑笑道：“這麽說，你是願意喊我一聲契娘了。”
九玄輕拭著淚，點點頭，輕喊了一聲：“契娘……”
何夫人雙手摟得更緊：“放心好了，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以後我會與你一起好好生活下去的。”說著眼角也竟流出淚珠。
鬼舅忽然乾咳幾聲，淡淡道：“認真恭喜你，何夫人。不但止可以找到失散多年的親人，而且還親上加親。鬼某這一杯喝定了。”
何夫人打笑道：“多謝你啊鬼先生，要不是你，這一席上契宴也不一定能夠擺得了？”
鬼舅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他說話的語氣忽然沈了下去。
何夫人一怔道：“但是？”
“這一席酒還是先不能喝。聽說那個人已經起程來衡山。”
鬼舅停停又道：“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到了。”
“他來幹什麽？”
“幹的肯定不是好事。”
“難道也是為了那個寶藏？”
“難說。”
何夫人沒有哼聲。心情好象從天堂霎時掉進了地獄。
九玄望著她，關心地問：“你們有什麽事？那個又是什麽人？”
過了很久，何夫人才慢慢道：“我明白了。只要捉住他，就不怕他的老頭子逼不出來。”
鬼舅淡淡道：“你明白就最好了。”
九玄目光中帶了點疑惑。
何夫人忽然神情凝重地對她道：“九玄，你聽好了，以後無論發生什麽事，在這些事情未解決之前，你答應我，千萬不要插手，以及沒有我在身邊的時候，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三
要好好保護自己的還有這麽樣的一個小孩。
幾乎同一時候。
童真坐在草披上。草披上，片地枯黃﹔一個人，漫無目的。
時間尚早，還未到填肚的時候。
他好象從來都不用擔心：等一下吃的是什麽或有沒有可吃的﹔也好象這樣無拘無束、百無寥賴的生活，他一早經已習慣。
現在的他隨手拾起一根枯枝，在地面上入神地寫畫。寫畫出來的作品，也許只有他自己才會覺得陶醉。
來路上，忽然“的的嗒嗒”傳來了蹄聲。
蹄聲零碎，且節奏緩慢。
來的是一頭紅綜毛色的小騾，騾身上並沒有
鞍。
騾背上坐著一個人，與其說坐著，還不如說是躺著。這個人原來是一個矮小的白須翁，一個如鏡面一樣的禿頭，他睡在騾背上，輕松寫意，悠然自得。
蹄聲越近越響，童真卻懶得理，自顧忙自己快完成的作品。
騾子即將經過他身旁的時候，白須翁本來一直合上的雙眼，才慢慢的張開，瞧了一眼童真，忽然輕聲對騾子說：“小乖乖，我躺累了，你也停下來歇一歇吧。”
騾子也挺懂人性，他的語聲一落，便即停了下來。
然後他便慢慢坐起身，伸個懶腰，不在騾側跳落，竟然一屁股從騾尾上滑下，他的屁股還差少許到地的時候，伸出了一雙又短又小的腳丫。
他站在地上的高度，竟跟童真個子差不多高。
他既不說話，又不招呼，悄悄走到童真身旁，輕捋著鬍子，看著童真在地上畫的東西，看了很長的時間，忽然贊賞起來：“很不錯。”
童真舉頭望向老須翁，很有禮貌道：“是我畫的。”
白須翁微笑著道：“哦？原來是你畫的？難怪，難怪。”
童真很高興道：“這也不是我第一次畫的。”
白須翁贊不絕口：“認真有大師的水準。”
“怎樣？可有別的評價？”
“除了一個‘好’字外，我也再想不出別的來了。”
“真的沒有？”
白須翁似乎認真地想了想，然後道：“或者我就只想得出一樣……”
“哪一樣？”
“我只很想知道，你畫的是什麽來的？”
童真指一指路旁的一塊大石道：“我畫的是它。”
白須翁搖搖頭：“不像。”
童真又指指身後不遠處的的那棵大樹，道：“那麽我畫的是那棵樹。”
白須翁看罷搖頭：“樹也非樹，不像。”
童真站起身，指著遠處的山頭道：“我畫的是那邊的山頭。”
白須翁又搖搖頭：“山也非山，我看也不像。”
童真一臉愕然：“那麽，這又像什麽？”
白須翁微彎下腰，認真端詳了很久，方慢慢道：“依我看，卻象我們每一個人在童年的時候，心底裏的一種渴望。”
“那又是什麽來的？”
白須翁肯定道：“一個洞窟，一個藏寶的洞窟。”
童真真的要從心底裏贊出聲來：“厲害！”
白須翁嘻嘻大笑。
童真很好學似的問：“你是怎麽看得出來的呢？”
“首先，你是不想讓人看得出這是一個藏寶的洞窟，故意將它畫成大石和山頭。”白須翁頭頭是道般說：“但是當你完成這幅作品之前，才發覺這更像一個洞窟，因為洞窟的形態是需要石或山來映襯的。”
童真喃喃道：“這一點我是沒有理由不知道的。”
“於是，你就乾脆在山旁，石的前面畫了一棵大樹上去，目的顯淺而明白。”
“目的是什麽？”
白須翁微笑著道：“你是想籍這棵大樹遮掩過去。”
“很有眼光。”
“但是這樣的構圖，洞窟不但止沒有被抹掉，反而更容易讓人看得出這個洞窟是藏在密林的深處，裏面收藏的東西更價值不菲。”
“怕就只有你才瞧得出來。”
白須翁望著他道：“小朋友，讓我來教懂你一件事。”
“什麽事？”
“要瞞過別人容易，最難的就是連自己都瞞過了。”
童真望著他，半晌不得語。
白須翁又嘻嘻大笑：“別放在心上。人們最終要戰勝的不是寶藏入面的財物，而只是單純心裏面的本質。”
白須翁走到騾子旁，微笑著，在它耳邊，低聲說道：“呵呵，該上路了，剛才你一路背我來，已經辛苦了，現在就由我來背你，好嗎？”
說完，雙手分別捉住騾子的兩只後腿，騾子並沒有掙紮亂動，被他輕輕高舉過頭，然後一溜煙的跑了。
童真看在眼裏，喃喃的丟了一句：“哦，原來是世外高人。”
四
童真還是一個人。
看看地上剛才畫的圖案，臉上泛起一絲不屑的表情，好象讓人看破“玄機”後，就已失去了欣賞的價值。
落日紅霞，映紅了半邊山。
他在樹叢裏捉到了一隻大灰兔，當堂將它拷成美食，飽餐一頓。
吃完了，跟著做點什麽好呢？
天大的事，再沒有什麽比得上在飽肚後小睡片刻要痛快！他知道附近斜坡上有一個小土窟，一個僅僅足夠他一個人躺著的小土窟，雖然他還不知道這個小土窟有何用處，但是再大的用處都及不上他躺在裏面更有用。
還有周圍一帶，長草掩映，枝葉成障，既可抵擋刺眼日光，躲在土窟裏面的人，只要不哼聲，又不容易讓人發現。
這的確是一個藏身、小睡的好場所，這一點他是極之贊賞的，但他最贊賞的還是自己的頭腦，因為它的聰明，方讓他找到這個好地方。
但是最好的頭腦，也需要定時定刻的休息，沒有好的休息，再好的頭腦也會變得很壞。
輕風細語，夢睡溫香。
也不知道睡到什麽時候，只在他將醒之際，卻忽然傳來了人語。
他微張雙眼，豎耳諦聽。
只聽見其中一個人很誨氣的道：“韓傷，你拉我來這裏幹什麽？”
這個人的說話含糊，嘴裏面顯然嚼著食物。
另一個人道：“等一陣會有好戲想讓你看看。”
“看戲？我可不喜歡。”
“不喜歡也要看。”
“你這是強人所難。現在是進食的時間，躲在這裏又沒得吃好的？”
“哼，田更肥呀，你真是填了這麽多，還嫌不夠肥嗎？”
“這是什麽話？”
童真悄悄爬出土窟，一探頭便看見兩個人鬼鬼祟祟的躲在路邊的草叢中，這兩個人他都見過：
田更肥一屁股坐在地上，嘴裏還是照樣吃著他系在頸上的肉包子，見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童真不由自主地吞口水﹔韓傷俯伏地上，耳朵差乎貼地，好象在聽著什麽？
他倆說話的聲音都不很大，但是由於離得太近，童真都聽得清楚。
田更肥剛吃完一個包子，忽然淡淡道：“你說奇不奇怪？”
韓傷道：“什麽？”
“你有沒有察覺到，今早看罷李卻跛屍體後，呂洞主的臉色非常之奇怪？”
“想不到你除了會吃之外，原來也會觀人於微。”
“這是多年修行的結果。”田更肥有點得意：“我看這一點你就學不會。”
韓傷冷冷“哼”了一句。
“你知道我想說什麽嗎？”
“識你多時，還沒有聽過你說過一句象樣的。”
“我是想說，為什麽洞主剛才一聲不響地走了？”
“什麽一聲不響？他在房間內不是留低了紙條嗎？”
“對，說什麽要我們在客棧裏等他的消息，不要輕舉妄動，但是你呀……你呀！”
“我怎麽了？”
“你就是偏不聽他的指令。”
“我並不認為我是輕舉妄動，我來衡山最終目的都是想等這個時候到臨。”韓傷的聲音忽然有點冷：“想等那一個人來臨。”
田更肥沈聲道：“既來之，我就等著看這場好戲。但你一定要小心，我可不想看到，你跟李卻跛一樣下場。”
韓傷忽然靜了下來。
這時暮色陰沈，他的臉色比天色還更陰沈，風卻更冷了。
來路上，沙塵吸張，驟見三匹快馬拖著輛修飾華貴的轎車自遠奔來。
田更肥眉頭一皺，淡淡道：“哦？他來了。”
韓傷慢慢站起身，慢慢走出草叢，攔在路中間，然後吹起笛子。
三匹快馬越跑越近，車上兩名趕車的臉色稍起變化，竟然沒有打算停下來的意思，只聽得其中一人大聲吆喝：“想找死嗎？還不閃開！”
韓傷不為所動。又聽得那人一聲冷笑：“不要命嗎？老子就成全你。”
另一個低聲對同伴道：“不要理他，我們少樓主趕時間，撞死他，算他倒楣就是了。”
眼見馬車狂速向韓傷撞去。
突然間，婉轉的笛聲停之前，狹雜著一連串馬的哀嘶，跟住看見三匹馬先後翻倒，壓成一團，馬車當堂失去平衡，一個車夫被淩空拋出數丈之外。
車上另外一人反應極快，抽刀斬斷拖索，車子便在馬頭飛過，顛簸幾下，方拿穩樁。
韓傷臉上泄出一點冷笑。
趕車的嚇出一身冷汗，青筋盡現，欲想發作。
竟忽聽到車廂內有人淡淡道：“發生什麽事？”
車夫緊刀在手：“稟少樓主，有人存心作梗……”
車內的人打斷他的說話：“我不是告訴過你們很多次，稱呼我的時候，不要老在樓主前面加個‘少’字。”
“是的。樓主。”
車門被推開，一個人施然地走出，他服飾華貴，身裁高大，年紀輕輕，凜凜有威，這個人顯然就是剛才提及的樓主了。
他先看看翻在地上的馬匹，然後將目光轉移到韓傷身上，劍一樣的目光，冷俊的臉上竟忽然泛起了一絲生澀的笑容：“是你？”
韓傷也盯著他：“是我。”
“我真服了你，你有膽量在我未找你之前，竟先找我而來。”
“找你只是遲早的事。”
“就你認為，這算是遲或早？”
“已經遲了。”
“我卻認為是早了。”
“早？”
“無錯。不過這也好。”
“好什麽？”
“你既然找來了，早要做，遲也要做，盡早做了，我以後更放心了。”
韓傷沒哼聲。
那樓主又笑笑道：“你一早就預計我必定會來？”
“我已經不是今時今日才認識你，枉你是當今叱
一時嶽陽樓的接班人，到手的肥肉會輕易讓給別人嗎？”
“認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韓傷。但是用‘叱
一時’的形容，我聽起來覺得很聱耳。”
“那麽請問用什麽詞語形容會比較好些呢？”
嶽陽樓主一字一句道：“千秋萬代，雄霸天下。”
韓傷“嗤”的笑了，冷笑。
嶽陽樓主道：“好可笑麽？”
韓傷強忍著笑：“岳超空呀嶽超空，想不到你人這麽大，那點智商還停留在五六歲的年代。”
嶽超空盯著他，臉上眼中殊無表情。
韓傷接著道：“要知道人死了，縱有權力地位、金銀財富，也能夠保留下來麽？”
嶽超空忽然道：“在我你未動手之前，我想確認一樣事。”
“什麽事？”
“相信你還對自己的武藝很有自信吧？”
韓傷很老實：“這一點我是承認的。”
嶽超空莞爾一笑，道：“但我更相信你決不止一個人來的。”
韓傷故作怔態：“你知道？”
嶽超空道：“馬腿的傷痕，是飛石造成的，並在你曲子未停之前，就算你有再快的速度，也不可能做到這一點。”
韓傷微微點點頭：“認真好眼力！”
嶽超空道：“叫你的同伴出來吧，在這兒觀看會比較舒服！”
夜來之前，風吹草動，笑聲大作。
田更肥闊步奔出，嬉皮笑臉，嘴咬肉包。
韓傷卻在埋怨田更肥：“你出來幹什麽？”
田更肥道：“他說得不錯，在這兒看的確是舒服些。”
韓傷道：“好吃懶動腦的傢夥。”
田更肥不忿：“你罵誰人了？”
韓傷道：“誰應我就罵誰！”
“你……”
“你怎麽不想想，倘若我們不是全數被引出，這傢夥想必分心恐防偷襲，現在可好了，他心無忌憚，贏他不是一件容易事了。”
岳超空很得意：“說得不錯，韓傷的確道出了我的心聲。”
田更肥想想道：“話雖如此，但我們聯手，不信勝不了他。”
韓傷道：“誰說我要你幫手，我的事，還是想我一個人來處理。”
“你倆再鬥嘴也沒用，誰想死先，誰先上來，兩個一起上亦都無妨。”岳超空冷冷笑道：“聽好了韓傷，今非昔比，現在的我已經立於不敗。”
五
冷風蕭蕭。
趕車的一振腰刀，向著韓、田二人沖過去，韓傷未有動作，田更肥大嚷：“這些斯子就交給我來應付。現在我的拳頭已癢得不得了。”比話更早，已搶先一步，飛出一拳，砸中那人的臉門，先聽見頭骨碎裂的聲音，然後便見那人打著跟鬥，滾入草叢，滾落了童真藏身的土窟，從此再不能站起。
童真幾乎喊聲音，欲要屁滾尿流。
韓傷、嶽超空的人也都有了動作，一個沖前，一個拔劍。
嶽超空拔劍的速度頗快，在韓傷撲至時，已經飛快地撩出幾劍。
卻聽得“唰唰唰”的幾聲微響，韓傷胸前的衣物被長劍劃開，滲出了鮮血。
韓傷微露痛苦的表情：“嶽陽樓家傳的龍影劍流？”
嶽超空獰笑：“你終於都知道了，現在的你簡直是以卵擊石。”
韓傷也笑了：“那就更有意思了。”
“有意思？什麽意思？”
“你以為憑你區區的家傳劍流，就可以輕易將我打倒。”
“我的確是這樣子想的。”
“但你不要忘記，跟你同師傳承多年，你有多少真才實學我會不知道呢？”
“那麽是我想錯了？”
“倘若不是這樣以身試劍，我都不知道你劍法已有很大的進步，不過這樣就更好。”
“更好？”
韓傷目無表情道：“這只更會燒起我的戰欲，多謝你呀！嶽陽樓主。”
嶽超空嘆氣道：“原來你還未盡全力？”
韓傷一臉的悲哀：“我一直背著欺師逆祖、侵犯師妹的罪名，遭人背地裏臭罵恥笑，但是又有誰知道我跟師妹是真心相愛的，更有誰知道，”他的目光竟又燒起了憤怒的火炎：“師妹其實是被你父子倆親手害死的。連自己親生妹妹都不放過，你們跟本就不是人類。”
嶽超空一怔：“原來你都知道了？”
韓傷道：“師妹帶傷來找我的那晚，說出了你們一直隱瞞的秘密後就斷氣了，雖然我還未知道你們背後隱藏的是什麽陰謀，但是再大的理由都不能將自己的女兒、親妹殺死。喪心至此，天地不容。”
嶽超空道：“說得好聽，讓我教懂你一件事，人類往往會為達到自己的目的，而不擇手段，犧牲一兩條人命，又算得上什麽？妹妹的死，我感到婉惜，只怪她短命好了。”
韓傷咬牙切齒，咬得滲血，手握笛子，緊了又緊，突然一下微響，從笛管中竟然伸出了一支鋒利的劍刃。
短小笛管，短小的劍刃，於夜嵐間溜過了一道寒氣。
“笛中劍？”
嶽超空略一怔忪：“韓傷看來你是來真的了。”
韓傷沒有說話，整個人仿佛溶入了陰沈的暮靄。
沙起風狂。
田更肥站得筆直，眼睛緊盯著二人的惡鬥，未發一語。
他知道二人是傾盡全力的，而且不相伯仲，沒有兩三個時辰根本難分勝負。在一方未倒下之前，是絕不收手的。
他沒有打算助戰，因為他完全瞭解韓傷的性格，八仙之中可以說除了他之外，再沒有人比他更掌握韓傷的脾性，可最重要的是他更明白韓傷此時此刻的心情。
長夜輕降，薄霧似煙。
韓、嶽二人的惡鬥，顯得更激烈。
突然間。
田更肥一直保持平靜的臉上，突然有所色變：“還有一個人？”
灌木叢中驚起幾隻烏鴉，重重的霧嵐之中，漸漸現出一個人的輪廓。
濃靄稍褪。
田更肥已經看清楚臉前的人。
這個人臉上遮著一塊黑紗，手持一柄無鞘的直劍，此時風更大了，他身上的衣物都被臘臘吹起，殺氣同時彌漫四周。
跟住就聽到這個人影的幾聲乾笑，然後……劍也在“笑”。
劍光閃動，影快如飛。
田更肥驚疑未定，那人影已經朝他疾沖過來。幾道劍光甫起即逝，那人影掠過田更肥的同時，幾縷鮮血已在飄濺。
沒有人看得清這幾劍是怎麽樣削的，童真當然看不見，就連田更肥都看不清楚，但是他身上的幾道劍傷卻是事實，傷口
淌血，被劍所傷的皮肉都翻起來了。
要知道普普通通削出去的一劍，絕不能令皮肉翻起來的。這一點多數人都會明白，田更肥更明白。
可見這人影的劍速極快，絕不等閑，一劍三化，每出一劍，隨了削之外，竟還蘊藏著割、劃的另外兩種變化，要不是那些在劍上造詣極深的人，就根本沒可能做到！
“這人是誰？出劍這樣快！”
他幾乎站不穩，勉強撐著，臉上眼中流露痛苦的神色。
那人影擊傷田更肥後，竟然還不肯收步。
田更肥這才恍悟，他的目標並不是自己，而是……，一種更比受傷的恐懼，迅速從腳底升起，沖開了他的喉嚨：“韓傷，小心身後的劍！”
那邊的韓傷，在酣鬥中，因為田更肥的叫喊，神秘人的突然出現，稍一疏虞，竟被嶽超空有機可乘，右肩膊上被一劍貫穿，整個人軟跪下來，笛中劍幾乎甩手。
嶽超空先瞧瞧劍尖上滴的血，再盯著韓傷，嘿嘿冷笑：“區區的一嚇，竟然連性命都要丟了。”
那人影減下速度，徐徐移近，語氣有點不屑：“嶽陽樓主，要不是我及時趕來，你要贏他，真不知道要鬥到馬年猴月？”
嶽超空收起笑容：“我要殺他，無須勞煩尊駕出手！”
韓傷卻忍著痛笑了，大聲冷笑。
嶽超空道：“你笑什麽？”
“我笑我竟然會慘敗在你們這夥敗類手上。”
“我們？”嶽超空臉色不悅：“我說你不是輸在我們手上，應該是輸在我手上。”
“都只是一句。”
那人影插口道：“我卻好想知道，你這個身為樓主的，會用什麽方法處理這兩個人？”
嶽超空道：“我一直都在想，我妹妹死後一個人孤伶伶的住在黃泉，現在由你去陪她，她就不會再寂寞了。”
韓傷看看負傷的田更肥，苦笑：“想不到你還有臉子提你妹妹？不過這樣也好，我就可以永遠陪著她了。但是……”
“但是？”
“這只是我跟你的個人私仇，由此至終，田更肥都一直保持中立，他是無辜的，你一定要放走他。”
那人影徐徐道：“想不到這個人都挺有義氣。可惜……”
嶽超空問：“可惜？”
“一個將死的人根本沒有權利提出條件。”
嶽超空忽用劍指著韓傷道：“這個人我要定他的性命了，別的人我一概不管。”
那人影道：“那麽你的意思是……”
嶽超空仍然盯著韓傷道：“好！我會成全你！”
“等等！”
那人影在聽，沒有哼聲。
韓傷作好了死的准備。
說話的人是田更肥。
他慢慢的移過來道：“你當我什麽，韓傷？你知道我並不是一個貪生怕死的懦夫，更不是一個兄弟不顧的人，八仙洞裏面從來沒有出過這樣的鼠輩。”
“八仙洞？”那人影略皺一皺眉。
韓傷大聲道：“你還不走，楞什麽？”
田更肥語話平淡：“你要是死了，我就算連命都不要，也要他們與我玉石俱焚。”
韓傷很激氣：“蠢才！”
那人影淡淡道：“你聽到了嗎？嶽陽樓主。”
嶽超空道：“我不是聾的。”
那人影道：“就算你答應想放走他，他也不想活著離開。”
嶽超空承認：“是！”
那人影道：“你是堂堂嶽陽樓主，一言九鼎，說過的話總不能輕易背馳。”
嶽超空又承認：“是！”
“那好辦，我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
嶽超空在聽。
“你照樣可以去殺你面前的人，別的事你就不用多理了。”
嶽超空一怔。
韓傷也怔了：“你想怎樣？”
那人影微微仰視長空，嘆了口氣：“殺人我本不願意，但如此醉人夜景，竟又是殺人的好天氣。”
在他說話間，眼睛裏竟然閃過一道冷寞的笑影。
場內的人，除了嶽超空無動於衷之外，韓傷、田更肥卻都瞳孔暴縮。
這種冷寞的笑影，他們都見過，而且非常熟悉。
每當見到這個人的這種笑影的時候，要殺的人通常就只有一個去處
墳墓。
韓傷臉如紙白，盯著那人影，比死還更驚懼：“你……你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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