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
一
淡淡夜中，傳來一個人的淡笑。
那人影慢慢掀開黑紗，露出本來的臉目，露出了一個人的臉目。
誰？
呂三陵。
田更肥大驚：“洞……主？”
呂三陵道：“無錯。”
韓傷道：“想不到你會連兄弟都出賣。”
呂三陵道：“弱肉強食的世界，兄弟手足的感情又算得什麽？只要能達到目的，心狠手辣在所不惜。我勸你們以後就不要再相信什麽兄弟手足的情誼了。”
嶽超空在旁冷笑：“什麽以後，他們還有以後麽？”
呂三陵道：“對，我說錯了。”
田更肥苦笑：“我們認真有眼無珠，竟然結交上你這個洞主。”
“這句話怎麽熟悉。”
呂三陵“哦”的一句：“我醒起來了，李卻跛死之前好象了都說過這番話。”
韓傷一怔：“什麽？原來李卻跛你被你殺的？”
呂三陵道：“除了他之外，還有那個臭侏儒，要不是他當時在場，也不會送掉了他的性命。”
田更肥拳頭緊握，指節都白了，他冷冷道：“都好，還好未算遲。”
呂三陵斜劍站立，一隻衣袖無骨似的無風飄蕩：“我以為已算早了。”
他的人影突然有了動作，再一次向田更肥猛沖過去。
田更肥竟不閃不避，拳頭畜盡全身的氣力還擊。
呂三陵倏地一怔，大出意料之外，他估不到對方是以同歸於盡的打法，刺出去的劍縱然可以將田更肥一擊必殺，但他亦難免要受下這一拳。
要知道田更肥的大力金剛拳本就冠絕一方，加之惡怒之下，拼命一擊，擊出去的拳力更大得超乎常人，其攖難擋。
但是誰也想不到呂三陵的那只柔軟無骨的衣袖竟突然堅硬起來，本來空空的袖筒之中居然伸出了一隻手。
田更肥再一次溶入恐慌：“手……怎麽會……？”
說時遲，那時快。
那一隻多出來的手竟接著了田更肥的拳頭，將拳風帶得無影無蹤，可說同時，寒夜裏撩起了一穴血泉。
田更肥“啪”的倒下，胸膛處鮮血激射，一直挂在他頸項上的那串肉包子也懸空散落，迅速被血漂紅。
韓傷瞪大眼而流淚。
江湖傳聞之中，八仙被形容為是殺人越貨的惡魔，死神的使者，但是有誰知道，這夥洞庭結義的“惡魔”竟都是有著些鮮為人知的過去，為世人的醜惡而倍感悲哀。
十一年前的一個冬夜，一支強盜血洗李家村，李卻跛為保村民浴血奮戰，結果十二個強盜偕死於非命，但是代價認真大，不但失去他的一條腿，還失去他對人類的信任。
至於出身少林的田更肥，一次親眼看見幾個同門師兄弟在山後強奸多名村婦，在村婦的哀哭聲中，四名同門被他重拳打死，少林為保清譽，而將他逐出師門，這究竟是無辜還是因禍得福？
曾聽呂三陵說過，他斷的一條手臂是背負著一次無法償還的傷痛，雖然個中原因未知，但是這一隻手，怎麽還……？
韓傷雖然還不願相信，但是好友田更肥的死，的確是他一直信任的呂洞主親手所殺。
童真在土窟中一直屏息靜氣，但有幸看到田更肥的慘死，嚇得幾乎要叫喊。
忽然有一隻手，突然捂著他的嘴，然後耳邊聽到了一個人的溫柔細語：“噓，別作聲。”
這只手細嫩潤澤，卻帶了點冰冷。
童真吸了口氣，頻頻點頭，這只手松開了的同時，在他身側看到了一位綠裙少女，透過她那淡淡貼身的綠衣，她的身段都要顯露出來，還登時聞到一陣陣勝似葡菊的清香。
童真認得出：“原來是你，烏龍毒手！”
綠裙少女微慍：“什麽烏龍毒手？”
童真恥笑道：“我見你今早不是被衡山的弟子捉去，他們說你用毒竟將自己弄暈了，如此烏龍，不是烏龍毒手又是什麽？”
綠裙子少女板起臉道：“你懂個屁，要不是這樣，我也不能混進衡山派裏面偵察。”
童真在聽。
綠裙子少女繼又自喜道：“你知道嘛，我這次行動竟被我發現一個重大秘密。”
童真閉著嘴，眼睛仍然盯著遠處。
綠裙子少女道：“童真，你有聽我說話嗎？”
童真忽道：“這別先說，韓傷他們太危險了，你去幫幫他吧！”
綠裙子少女一臉難堪，慢慢道：“不行的，童真，以我們現在的實力，只會白白送命的。”
童真帶點哀傷道：“對！死了就不好玩了，老天爺幾時才肯開眼？”
綠裙子少女也帶點哀傷，眼睛也都紅了：“已不能對天期望太大了，天不開眼，我們就用自己的雙手去制裁，但不是現在，現在不是時候，放心，那一天總會讓你看到的。”
二
韓傷一動不動。
呂三陵卻淡淡道：“雖然難以令人相信，但已經成為了事實。”
嶽超空的人同樣一動不動。
卻聽到呂三陵的說話：“該輪到你了，嶽陽樓主，你總不能讓我失望。”
岳超空冷冷道：“我明白了。”手一圈，長劍迎著夜光，對准了韓傷的咽喉處刺落。
突然，“當”的一響，長劍竟被震飛，在半空旋轉下跌，奪的插入了嶽超空身後的樹杆。
嶽超空乍然一驚：“誰？”
孤月下，霧忽然漸漸濃厚。
濃厚的霧竟又漸漸溶成一個人的身體，還有一把刀，一把經改良過的柴刀。
這把柴刀是有名堂的，因為它身上刻有幾條血紅的鳳紋，相傳這幾條鳳紋原本是沒有顏色的，但是因為積怨太深，飲血太多，無色鳳紋終于染成了紅色，比活人的血液還要鮮紅。
這把刀就叫做“碧血鳳紋刀”。
它是有主人的。
世上獨一無二，也只有這一個主人。
誰？
刀的主人沒有回答。一頭蒼白的頭發，在冷風中飄動。
但是他的名字已由某人叫了出來。
“是你。”呂三陵也都怔忪：“袁鳳翥”！
袁鳳翥慢慢移到韓傷身旁，兩只細小的眼珠子盯著呂、嶽二人，同樣慢慢扶起韓傷，淡淡道：“對不起，我來遲了。”
韓傷很氣憤，指著呂三陵道：“這只惡魔終於肯露出真臉目，鳳翥，李卻跛、田更肥都是被他殺死的。”
袁鳳翥道：“韓傷，我敢保証，你不會再被殺。”
嶽超空道：“我不知你是誰，也不想知道。”
袁鳳翥盯著呂三陵，眼中只盯著呂三陵，徐徐道：“至於你二人，我就不敢保証能有命離開。”
嶽超空怒道：“口出狂言，你以為你是天呀！”
呂三陵在旁卻壓低聲量對嶽超空道：“不要沖動，這一個人的實力不是你我所能想象。”
還是那個孤清的月亮。
童真看著呂三陵他們狼狽而逃，雖未被制裁，但心仍大快，然之後又看著袁鳳翥、韓傷帶著田更肥的屍體離去，他們的身影慢慢地溶入夜色之中。
綠裙子少女淡淡道：“看來天要開眼了。”
童真道：“要是這樣就好了。”
“嗯，但願如此。”
“哎，你不是說在衡山派裏面發現了什麽的，那是什麽？”
“我發現衡山掌門已經死了，死在密室中。”
“那有什麽稀奇，這種出賣同門的人死一百次都值得，不死才奇怪哩。”
“說得對。但是至命的兇器，你我想也想不到。”
“兇器？是什麽樣的兇器？”
“暗夜藏雨。”
“暗什麽雨？這個名字，我好象在那兒聽過。”
“你幹什麽來了？連自己家傳的暗器都忘記了。”
“是忘了。我曾聽家母說過，我們家好象是有這一件東東。”
“而且早幾年就不見了。”
童真眼裏閃光：“是被人偷了吧？”
綠裙子少女臉帶無奈：“是。”
童真帶點慶幸道：“我真聰明，居然讓我想到了。”
“還想什麽？那個搶走寶貝的人已經出現了，而且也來了衡山。”
“那不是一件好事嗎？”
“有什麽好？”
“可找他要回那件寶。”
“怕他不會輕易交出，可能還會鬧出人命。”
“你不是說笑吧！”
綠裙子少女有點埋怨的口吻：“說笑？你還好說，因為你偷走出來，我出來了，就連嬸娘、我哥他們都出來找你，童真呀童真，你這次的玩笑開得認真大了。”
童真沒哼聲。
綠裙子少女忽然語氣變得有點曖昧：“早兩天，我看見你身旁跟著一位姿色不錯的姑娘，我不出現，就是不想破壞你倆的關系，那可是誰人家的？”
童真一臉羞答：“什麽關系？什麽誰人家的？你說句話能不能不加一點想象上去？”
“那她是誰？”
“她的身世非常可憐。我不知道她是誰？”
“你不知道？鬼才信你。”
“我只知道一件事。”
“唔？”
“就是她比你好得多。”
“你說什麽？難道我一直以來對你不好嗎？”
“你還說對我好，你每逢月的初一、十五都打我，但她就很不一樣，認識她的這兩天內她沒有動手打過我，至多嚇過我而矣。你說是不是她比你好嗎？”
“那好，聽你你番話，我可要想想以後該怎麽樣對你好了！”
童真很開心道：“是不是想以後每晚都陪我睡覺？”
“你想得好美呀？”
“什麽嘛？我以前不都是娘親陪我睡的？”
“那時候你還小，何況沒人陪，你的哭聲總令我們睡不安寧。”
“那以後你們就不怕我每晚都會哭，而且哭聲會更大。哈哈……”
“咚，我終於想出以後怎麽樣對你好了？”
“你的樣子怎麽這麽象鬼？”
“就是跟以前對你的做法剛好相反。”
“相反？”
“不要害怕成這樣子，放心，我不會再在每月的初一、十五打你了！”
“但你會在別的日子裏面打我的。你的這個想法對你這等資質來說，算是不錯了，”童真象泄了氣的皮球：“以前你只在初一和十五兩天打我，換句話說，每個月只有這兩天扼運，但是以後若是換成每個月就除了這兩天不打我，別的日子就……多麽恐怖的命運，童紈呀童紈，虧你想得美呀，唉，歲月難熬？”
“你想得對極了，但是你卻想不到我現在就怎樣對你？”
“反正我都玩累了。”童真忽象將被押入大牢的囚犯，垂頭喪氣地伸出雙手道：“你捉我回去吧。”
童紈笑笑道：“真有你的，怎麽我每次想法都被你先想出來呢？你真是我肚裏面的一條蛔蟲。”
“蛔蟲？”
“對，蛔蟲。”
“我不做蛔蟲，死也不做！”
“真的死也不做嗎？”
“讓我想想。”
“還想什麽？”
“姐姐，我可以做蛔蟲之王嗎？”
三
暗月稀星，山下破廟。
本來寧靜的夜和院落，此際竟傳出陣陣的笛曲。
笛曲淒怨動情，悲戀感人，絲縷傳送間包含了吹笛人對好友的悼念，對情人的思戀。
廟宇內佛像、土牆都東歪西倒，破爛不堪。
不過再破爛，都破爛不過現在韓傷的心情，更破爛不過他們兄弟間的關系。
他佇立院中，激動地吹，剛紮好的傷口又在滲血。
袁鳳翥聽著樂曲，兩只眼睛僅盯著插在大腿外側的柴刀，一動不動，靜得就好象寺廟中的佛像。
兩個人都沒說話，各有所思，又似乎都在等。
等？
沒錯，都在等。
笛曲未完之前，院外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很細，又有笛聲的掩護，本來難以覺察，但是袁鳳翥和韓傷的聽覺卻極度靈敏，雖有先後，卻都聽出來了。
他二人不約而同，都望向院外。
這個時候，院門果走入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矮小的白須翁，他兩手籠在袖中，閑逸踱步，腳步輕如落花，甚至比落花更要輕。
要是童真在場的話，肯定一眼就認出他。因為他可是在黃昏後碰到過的，雖然還不能令童真叫出名字。
韓傷當然也認出他。
這個人長隱武當山，喜與心愛小騾結伴，與他們一樣，亦是八仙之一的張嘆老！
韓傷表情霎時閃過欣喜的神色，他停吹，步前，但是欣喜的神色一閃即逝，緊接換來的是瞳孔暴縮以及惡火怒燒。
因為他除了看見張嘆老之外，還在他身後看見一個人，一個中年人，一條無臂的衣袖。
“呂……三……陵！”
張嘆老獨特的笑容經常挂在臉上：“怎麽多月不見，韓笛兒見到我會如此激動？”
袁鳳翥淡淡道：“這不叫激動？這叫做憤怒，張老你又用錯詞了。”
“憤怒？”張嘆老先詫異，又笑笑：“難道你們還怪我當日一走了之，不顧結情之義乎？呵呵，這不能怪我，加因小騾久痢困病，需人照顧，更何況我年事高長，行動不便，早有隱退山林之意。唉，要怪的就怪我老矣。”
“我的憤怒不是因為你。”韓傷盯著呂三陵，狠狠道：“是因為他。”
張嘆老甫籲完一口氣，卻又楞住。
呂三陵一臉疑惑：“發生什麽事了？”
韓傷笑了，冷笑，比刀還要冷：“發生的事你會不知道？嘿嘿，呂三陵你演的戲已經做完了。”
“做戲？”張嘆老拍拍額頭：“你們的說話我聽不懂，看來我真的老了。”
袁鳳翥又淡淡道：“繼李卻跛之後，田更肥又成為犧牲的祭品。”
這句話語調平淡，沒帶半分感情，只是一句極為普通的陳述。
但倒令張嘆老吃了一驚。
呂三陵亦怔然色變：“什麽？”
張嘆老道：“李卻跛的事我已聽三陵說過，但田更肥他……”
韓傷道：“你想知道的話，最好去問你們的洞主，這都是他幹的好事。”
張嘆老望向呂三陵，他問：“這究竟又是什麽回事？”
呂三陵搖搖頭：“我都想知道。”
韓傷大笑：“你還不肯承認，等我來揭穿你狡毒的尾巴，李卻跛、田更肥都是被你殺的。”
張嘆老一怔：“你說呂洞主是殺死他倆的兇手？”
呂三陵閉著嘴。
韓傷道：“李卻跛死時我不在場，但都是你呂三陵親口承認，而且當著我臉殺死田更肥，還想連我都一併解決，但是偏偏被鳳翥他趕來了。”
張嘆老道：“那個人真的是呂三陵嗎？”
韓傷的目光仍然在呂三陵臉上片刻不離，此際由冷寞變成憤恨：“已經無用質疑，普天之下，就只有呂三陵才懂得使出他的獨門破雲拈花劍法。那還有假？”
呂三陵黯然無語。
張嘆老道：“洞主，這件事是真是假，你為何默不作聲。”
“他說什麽都沒有用，証據確鑿。”韓傷眼紅似血欲滴：“呂三陵，枉我們兄弟一直對你忠心不二，但你的靈魂早就賣給了惡鬼。我說過，我不會讓田更肥他們白白枉死的，我現在送你入黃泉！”
韓傷的人已在話發的同時有了動作，笛中劍再現掌中，對准呂三陵的心臟的部位猛透而去。
呂三陵一動不動，神情呆滯。
笛中劍已碰到他胸前的衣服。
韓傷當然沒想到他居然一動不動，既沒閃避，又沒招架，他以為呂三陵肯定心存詭詐，但恚怒驅使，狠咬銀牙，縱是同歸於盡亦在所不惜。
就算倘真以身犯險，中了呂三陵的設計，被他打死，韓傷也相信以袁鳳翥、張嘆老的能力可以置他於死地，雖然那時已無目相看，但為了兄弟洗雪仇恨，死也值得。
笛中劍繼續以極速向前送入，身服破了，皮肉破了，血也流出，呂三陵仍然一動不動。韓傷正處于報仇在望的喜悅中，握著笛中劍的手卻突然一緊。
雖然劍尖已刺入肉中，離心臟尚差少許，但是韓傷用盡飲奶的力都已無法在向前刺出，他恚喝：“袁鳳翥，你想幹什麽？”
袁鳳翥原來已經不知何時晃到他的身旁，捉著他的手腕，強硬拉出笛中劍道：“等等，韓傷。”
韓傷盛怒難收：“為什麽阻止我殺這個惡賊？”
張嘆老也平靜道：“你可能怪錯我們的洞主了。”
韓傷難以相信：“什麽？連你也……”
張嘆老道：“倘若真是呂三陵所為，到那一刻他不會不還手的。”
韓傷一時無言以對。
袁鳳翥忽然道：“我在客棧不見二人，周圍尋找，趕到現場的時候，田更肥已死於非命，韓傷也早被擊傷，當時在場的還有當今嶽陽樓主，在他身旁的人無論相貌、舉止，確與呂洞主一模一樣。”
張嘆老淡淡道：“一模一樣？”
袁鳳翥道：“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人竟多出一隻手。”
呂三陵有點悲哀：“手？”
張嘆老道：“洞主的手已經所去多年，失去的斷肢又怎能失而復得？”
袁鳳翥道：“無錯，洞主，你不妨在我們臉前解去衣衫，証明清白。”
呂三陵徐徐解去衣服，身體上果然欠缺了一條手臂，整整的一條手臂，而且斷口因事隔日久已經痊愈。
韓傷的眼睛都大了：“難道我錯怪洞……主？”
張嘆老道：“何況事發前，他一直在我身邊，他根本沒可能同時間去殺人。”
韓傷手一松，全身都象耗盡體力般跪下，劍也丟在一邊，兩目落淚：“洞主，都是我不好，我錯怪你了，而且還紮傷……”
呂三陵道：“這些事怎能怪責於你，要怪就怪我，倘若我還留在你們身邊，田更肥就不會枉死。”
袁鳳翥道：“那個人要冒認你，目的只是想挑舋離間，使我們自傷殘殺，但是那個人究竟是誰？”
張嘆老道：“你們都知道，三陵他的這一隻斷手，是背負著一樁傷痛的往事，傷痛的不是因為斷了的那一隻手，而是……”
韓傷忽道：“莫非那個人與這一隻斷手，有莫大的關連？”
呂三陵一臉悲傷，嘆了口氣：“唉，過去的事還提來幹什麽？”
張嘆老欲言又止，也都嘆了口氣。
呂三陵穿好衣衫，緩步走向廟外。
韓傷道：“洞主……”
呂三陵背著他們道：“我已經沒有資格做你們的洞主，但請你們放心，我絕不會讓李卻跛、田更肥他們二人枉死的，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交代。”
四
長夜裏，荒草被風揉。
呂三陵一個人慢慢來到衡山絕壑。
一個人，一隻手。
在這裏原來早就有另外的一個人等著他。
這個人的相貌、身裁跟他極之相似，唯一不同之處，就是他有兩只手，兩只健全的手。
他一見到呂三陵的到來，幹漠的臉上竟泛起一絲生澀的笑容：“大哥，我想不到你真的會來。”
呂三陵道：“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會來這裏。”
“哦？原來你都記得這個日子，是不是很值得人懷念？”
“的確很令人悼念。十六年前的今夜，就是這個荒山頭，不但止令我失去了一條手臂，最重要的還是令我失去了一個兄弟，一個同胞兄弟。”
“同胞兄弟？嘿嘿……就是你那一條不中用的手臂，也是你身邊最信任的東西，親手替你這位同胞兄弟做了一個無底的墳墓。”
“那條手臂早已失去了。”
“不是很好麽？那只手早就該廢掉，勉強留下來只會繼續累人累物。”
呂三陵黯然良久，才慢慢吐了一句：“或者你說得對。”
那人道：“當然對了。你一心想殺死你的親兄弟，但是就因為你的那一條無用的臂胳，令到你這兄弟死不了，還令他有機會回來復仇。”
呂三陵臉色難看，忽又淡淡道：“但是千錯萬錯都不是那一隻手，錯的到底都是手的主人。”
“你終於都肯承認了。”
“我承認。如果不是這一隻手，我也不會失去這一位兄弟，一位自小就與我相依唯命的兄弟﹔如果不是這一隻手，也絕不會弄到這等田地，比起手斷還更傷痛的田地。”
那人嘆息：“原來在你心坎中，清譽比什麽都重要，包括手足的感情，兄弟的生命。”
“我承認。”
“其實你所悼念的，並不是你已經死去的同胞兄弟，而是你自己的一隻手。”
呂三陵閉著嘴，一臉的悲哀。
“不過，我卻很感激它。”
“感激？”呂三陵顯然很激動。
那人盯著他道：“如果不是它的失手，你的這位兄弟也不可能重生，投胎成為今時今日的我。”
“北獄……”
“你叫錯了，我已不是當年的呂北獄，昔日的呂北獄早在十六年前掉落山崖摔死了……這些事你應該未曾忘卻。”
呂三陵一臉悔恨，道：“我當然記得，我們兄弟倆自小一同跟爹學劍，但自從爹死之後，家道中落，你就性情大變，繼後又加入了疊樂仙宮，濫殺無辜。”
呂北獄大聲道：“無錯，我是走了另一條路，但是你還不明白麽？”
“不明白什麽？”
“爹在生之時，仗義疏財，恩澤過多少世叔伯以及結義兄弟，幫他們渡過難關？但到頭來，爹一死，我們只得十二歲的兄弟倆便流落街頭，飽受欺淩，他們又有幾個肯慷慨解囊，答案是一個都沒有。我還記得母親是怎樣死的，我們是眼白白看著病患的母親因沒錢就診而死，那時我就偷偷哭著對天起誓，有朝一日，我要那些人不得好死。”
呂三陵黯然無語。
呂北獄仰天狂笑：“我只是認識到，要出人頭地，就一定要不擇手段。我籍著屍鶻堂的勢力，親手替那些忘恩負義之輩做了墳墓，倘若你看到他們一個個臨死前掙紮乞饒的可憐相，你一定都會開心，他們根本就不是人，口蜜腹劍，人形狼心……哈哈，他們簡直是死有如辜！”
“他們的確不是人……”
“你應該還記得，當日你們殺入來屍鶻堂，所有壇目都先後被你們制裁，堂主狼狽而遁，最後只剩下我兄弟倆會戰絕嶺之巔，那些圍觀的人假慈的臉孔，狡毒的笑聲，恨不得要我倆手足相殘才覺得開心，但你就棄兄弟性命于不顧，在他苦苦哀求，極度渴望生存的時候松開了手……
當時我整個人在崖邊向下沈落，那是什麽樣的心情，那些空虛、無奈、絕望、悲痛到現在還記憶猶新，那時我再一次起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就算手腳全斷，變成人棍，都會回來找你們復仇的。”
呂三陵在聽，一臉蒼白，嘴也蒼白，唇也蒼白。
“我是被崖下一顆橫生的大樹所救，雖然幸存性命，但是雙腳的經脈已經斷了，我咬緊牙關生存下來，後得到昔日屍鶻堂的堂主獲救才得以復元，且功力大增。你們發夢也想不到吧？”
“你既然未死，為什麽到現在才肯露面？”
“這些傷勢雖已復元，卻用了我十二年的時間。本來我也想先來找你，但堂主不肯，要我先解決掉當日那些厚顏無恥之徒。”
“那麽說，那些人已經都給你們幹掉了？”
“的確已經死無全屍。”
呂三陵又沈默很久，才道：“好。”
“好？”
“對於那些人，你如何處置，我不會追咎，也不想過問。”
“對於他們的死，你一點痛癢都沒有？”
“痛癢？”呂三陵臉部肌肉扭曲：“我只感到無奈和悲痛。”
“無奈和悲痛？”
“其實在那事之後，我徹底對世人絕望。”
“原來你也已經覺悟了。”
呂三陵無奈、嘆氣：“確是覺悟了。”
呂北獄忽然笑了笑，冷笑：“但是已經太遲。”
“我也承認太遲了，因為我的罪孽，痛失了我八仙洞的兄弟，就算我再斷一臂，亦無法彌補。”
“無錯。”
呂三陵望
望夜空，眼睛也似滴出鮮血：“說真的，我曾經因為沽名釣譽，失去了你這位兄弟，並在你誤入歧途之前沒有好好勸止，心感內疚。但是……但是我還是很懷念你曾經給我的一段美好的回憶，就算含笑九泉，今生今世，來世三生，你永遠都是我的好兄弟。”
呂北獄慢慢拔出長劍，劍上，甚至眼中都流露著一種悲哀的光芒：“怪只怪大家走的路不同，之後我倆可能沒有一人活著，但是若再有機會轉世，到時只有一個希望，就是能夠再次與你一樣流著同一個母親的血液。”
五
夜明之前……
袁鳳翥、韓傷、張嘆老趕來了山崖。
鮮血染紅了荒草，也染紅了整個秋夜。
呂氏兄弟都躺在血泊中：呂北獄已經氣絕，死得很平靜﹔呂三陵卻也已奄奄一息，手想動卻又動不了。
但他的眼睛仍然盯著弟弟的屍體，這可能是第一次，自從兄弟間感情破裂後第一次如此接近、如此清晰地看著他的孿生弟弟。
唉，一切已經太遲！
如果不是他倆所走的路向不同，結局也不會如此哀怨。
韓傷“撲通”跪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兩行熱淚無聲無息地下滑。
袁鳳翥一臉黯然，張嘆老的眼睛也紅了。
呂三陵有氣無力的道：“你們又何必呢，韓傷，男兒膝下有黃金，男兒有淚不輕彈……”
韓傷強忍悲愴：“洞主……”
呂三陵道：“北獄他雖然殺死了李卻跛和田更肥，但是他畢竟也都是我的親弟弟，希望你們不要怪他……”
袁鳳翥道：“整件事我們都聽張嘆老說了，當時你因失弟之痛，才憤而將自己的手臂斬下，以作悼念。”
張嘆老道：“不單止令你失去了兄弟，失去了手臂，最重要的還是令你失去對人類的信任。”
韓傷悲憤道：“為了對抗屍鶻堂，你不惜大義滅親，為人類犧牲巨大，結果那些人竟都不感激，不同情，反而落井下石，他們簡直就不是人！”
呂三陵苦笑：“由頭到尾，錯的始終是我，我不該將這件事瞞著你們，更不該將你們牽涉入內。”
張嘆老嘆道：“要說錯的應該是這個天，應該是這個人世間，還有那個邪教。”
韓傷道：“無錯，是‘疊樂仙宮’，自從它的出現令到天下邪惡遍佈，蒼生自相殘殺……它才是萬惡的根源。”
袁鳳翥卻淡淡道：“要是人類的心裏面從來沒有私欲邪念，世上就根本不可能有‘疊樂仙宮’。”
張嘆老道：“鳳翥說得不錯，‘疊樂仙宮’之所以猖獗如此，根本就是人類自己的野心欲望做就而成的。”
“難得……難得你們都明……白，就最……好了。”呂三陵竟回想起很多童年時候經歷過的場景，他呆視長空，此際曙星漸匿，光華隱逝，忽又斷斷續續嘆道：“我……還記……得，當夜與北……獄他……決鬥的時候，天上的……星星好……像也和現……在的……一樣……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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