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藏雨
一
春之園，隔夜晨蕭。
花雕綠哀，日暖風殘。
九玄悠悠睜開睡眼，原來日光已經照到屁股上了。
她坐起身。房間的一切雖然陌生，卻讓她頭一次過了一個安寧的夜。
自從她斷梗飄蓬開始，日子雖過得無拘無束，但欠的卻是這一種平淡、安祥，觸感傷情，想到父母同在之時，淚由心生，同時更覺慰藉萬千。
她靠近窗臺，推開冷扉，思緒突然驚碎。
窗外看得見蒼藍的天空，舞動的花瓣，同時也竟伸入了一個人頭。
一個小西瓜般的人頭，兩只圓巧的眼睛，充滿著生機。
誰？
“童……真！”
九玄被嚇得退開兩步，臉帶難色：“是你。”
童真哈哈一笑：“無錯，又是我！”
“你……來幹什麽？”
“不要大驚小怪嘛，也不要大聲說話。我是來救你出去的。”
九玄乍怔：“救我？”
童真道：“我見你被那鬼手捉去了，找遍了整個山，哈哈，終於被我找到你了。”
“你怎麽找到這裏來，這個地方不是很多人知道的？”
童真很自負道：“你不要忘記，我可是衡山的地神，山裏面那裏多了個坑，少了窿，我都知道，更何況是這裏。”
“了不起。”
“你是贊我嗎？”
“是吧？”
“難怪，你也不是第一個這樣贊我了。”童真又急著道：“不說這麽多了，你還是跟我一起走。”
九玄一臉難堪：“好是好，但我不能走，你還是自己走吧。”
童真有點失望：“為什麽？是不是他們抓住你什麽痛處，你欲走不行？”
九玄搖頭：“不是的。”
“不是？”童真想想道：“哦，難道你是想在他們身上取得什麽驚世秘密，大事未成之前，你不願走人……嗯，一定是了，童真呀童真，你認真聰明，但這樣做相當危險，好，我義氣幹雲，只要你說一句，什麽湯什麽火，義不容什麽，我留下來幫你，決不讓你一人犯險。”
九玄聽得糊塗，低聲道：“你在說什麽呀？我很感激你，拜託你不要胡思亂想好嗎？”
“不是這樣子嗎？”
“不是的。”
童真再一次失望，低聲輕嘆：“這就難辦了。”
九玄道：“你還是走吧。我在這兒很安全，但你就例外了，你亂闖別人的地方，不知道他們會如何處置你，你自己溜好了，千萬不要被人發現。”
門外響有腳步的聲音，聲音輕如落花。
九玄一驚，也不顧童真願不願意，將窗扉關上，童真在外喂了兩聲，之後沒再喊了，這時房門被推開，步入了一個淡妝麗婦。
“何……夫人……”
何夫人隨手將門掩上，轉身淡淡一笑：“我以為你還在夢中，原來就這麽早就起床了。對了，你昨晚睡得好嗎？”
“有心了，何夫人，睡得舒服極了。”
何夫人略帶笑容：“你知道嘛，別的人可以這樣稱呼我，但你不行，你應改口叫我做‘幹媽’，甚至叫我做‘阿姨’也好，不要太見外叫我做‘何夫人’。我視你如同親女兒，以後咱就是一家人了。”
九玄臉泛紅暈：“好是好，不過我還是未能習慣。”
何夫人坐下來，舉子極之溫文。她莞爾道：“也難怪，你自很小已經沒有這樣稱呼過人，甭急，你慢慢習慣就行。”
九玄低頭在聽。
何夫人慢條斯理道：“其實那天跟你相認，我到現在還是很高興的，不過……”
“不過？”九玄慢慢擡起頭，這時看到何夫人莞爾的臉上眼中閃過了一絲憂鬱。
何夫人道：“我昨夜睡不著，整夜都在想著你的事。”
“我的事？”
“嗯。畢竟我不能一生一世守護和照顧你，你已經長大了，都好應該找一個歸宿。”
“歸宿？”
“對啦！你有心儀的人嗎？”
九玄打楞。
何夫人笑笑道：“沒有也不打緊，幹媽可以替你物識，要是有喜歡的，盡管說出來，我也可以替你做媒，屆時不單止是我，相信就連你爹媽一定也都覺得欣慰。”
九玄悵紅臉：“這些事我暫時不會去想的。”
何夫人嘆氣道：“雖然現在你面前的女人，那一段婚姻不太美滿，但是女人始終是女人，一生一世照顧你的，永遠都是那些男人。”
九玄在聆聽。
何夫人停停續道：“不說你也許不知道，我與你娘親自小孤苦伶仃，相依為命，雖不是親生姊妹，但早在大家心目中已當對方是唯一的親人。”
九玄一怔：“原來娘跟你都是孤兒？”
“情況比你還差，吃的穿的都是靠行乞回來的。記得那一年冬夜，大雪紛飛，我們誤進了巫毒森林，怎也找不了出路，飢寒交逼，幾乎就這樣被冰雪埋葬，幸而遇到一個妖臉婦人，將我倆收容，並破例納為弟子，才不至於命絕。”
“妖臉婦人？”九玄似乎聽得有味：“她是誰？”
“後來我倆方知道，救我們的女人就是當年巫毒森林的主人通夜。”
“通夜，通夜……”九玄低聲念了三遍，忽然有所頓悟：“難道就是幾十年前專門用毒害人的女巫？她的名字傳遍大江南北，黑白兩道聞風膽喪，因為她自製的劇毒，當世還沒有人懂得破解。”
“嗯，就是她。”
“但她被外面的人傳得太可怕了，說她是什麽人面獸心，蛇蠍心腸，給她毒死的人何止千萬。”
“這只是她的表面，其實她從不濫殺無辜，殺的都是那些寡情薄幸、忘情負義的男人，那些人死有何足惜？她還經常教導我姐妹倆，說什麽‘天下男人沒有一個是有良心’。”
“這未免是一竹槁打一船人了吧。”
“她說的話，可能有點過份，但那時我們打從心底害怕她，卻又尊敬她，對她只好惟命是從。”
“我想她一定是有原因的。”
“這個原因，到了她臨終前才肯告訴我倆，偕因早年為情所困，竟被負心郎所拋棄，導致心性大變，方將天下負心者當作己敵，不殺不快。”
“原來是這樣。”
“那時我們繼承了她一生成名的必殺毒技‘冰魄簷花’，由於‘冰魄’和‘簷花’兩種毒技屬性相克相生，主要是我倆功力尚淺，無法將毒技合二為一，只好分拆開來，姐姐學的是‘冰魄’，我授的是‘簷花’。”
“這樣威力不就大大減弱。”
“的確如此。師父一生中樹敵過多，她既死了，對她的仇恨就轉移到她的門人身上，我姊妹倆遂被世人認定為魔女，但是那時姐姐就迷上了你爹，我當時極力反對，直到我戀上了雲南南毒門的少門主，我才知道世間不是所有男人都象師父說般無情無義。”
“那之後呢？”
“雖然跟他的時間很短暫，但他給我的幸福時光，我至今都沒有忘記，同樣我沒有後悔到跟他情定終生。”
“他怎麽了？”
“死了。”
“死了？”九玄面色難看：“對不起，提起你的傷心事。”
“沒關系。”何夫人慘淡一笑：“娃兒，當你有朝一日遇到這樣的好男人的時候，你的想法也一定會跟我的一模一樣。”
二
窗外落英無盡。
卻忽傳來了幾聲如秋蟲的怪鳴。
九玄聽得出這是童真裝腔假扮，卻又極怕何夫人聽出來。
她瞄了一眼何夫人，見她臉帶隱憂，神若思出，便故意引開，低聲問：“姨，你沒什麽事吧？”
何夫人一楞：“沒……沒什麽。”
九玄松了口氣。
何夫人忽然淺笑道：“對了，還有一件事。”
“什麽？”
“近日這兒可能有些蛇蟲鼠蟻在活動，你最好警惕點，出入小心，晚上最緊要是關好門窗。”最後的幾隻字，似乎覺得何夫人加了點力。
房門外卻突然傳來一個小孩的尖叫：“放開我，放我下來，你想怎樣？”聲音溶入無比恐慌，完全不象童真的聲音。
九玄一怔，心下盤算：“糟了，這只小豆丁，終於闖出個禍來了。”
何夫人神情自若：“什麽人呀？”
九玄想動身去開門，誰知門已被打開，只見鬼舅一手揪著童真往內走，冷冰冰道：“不知道他是誰？只知道他已經在外面窺察很久了。”
何夫人沒有開腔。
童真卻大叫：“大爺，你放了我吧，我只是剛巧路過，沒有心做壞事。”
“哼。”鬼舅冷哼：“我雖然瞧不見東西，可你不要當我是傻子，這個莊園會是你剛巧路過的地方麽？”
“啊，大爺英明……”
“說，是誰派你來的？來這兒鬼鬼祟祟幹什麽？”
“那我說實話了，其實是我自己找來的，我來是為了探望一個人，請你相信我。”
“相信你？”
“對，相信我。”
鬼舅疑惑道：“奇怪，這兒如此荒蕪偏僻，怎麽這小娃會找來了？”
何夫人連眼尾都沒有去看，很平靜道：“我怎麽知道？”
鬼舅道：“總不能聽他片面之詞，萬一是通風報訊的，咱可就麻煩了，不如……”
何夫人道：“你想怎樣？”
鬼舅道：“這兒是你的地方，你說該如何處置？”
何夫人淡淡道：“看這娃兒古靈精怪，難信他會是好東西，給他一點教訓也是應該的。”
鬼舅點點頭：“說得對。”
九玄急得出汗：“千萬不要傷害他，他只是個小孩，何況他真的是來找人的。”
何夫人臉色少許變化。
鬼舅道：“怎麽你會知道？”
九玄道：“因為……因為他要找的人是我。”
何夫人、鬼舅異口同聲：“你？”
何夫人道：“原來你認識他的麽？”
九玄承認：“嗯。”
鬼舅道：“那他是誰？”
九玄道：“他是我的朋友，鬼叔叔難道你忘記當日在衡山派空地上，除了我之外，我身邊還跟著一個小孩的嗎？”
鬼舅道：“說來倒也是，難怪聲音有點熟悉，原來是他。”
他將童真輕輕放下，然後對童真道：“算你走運了。”
何夫人冷淡淡道：“對,這娃兒今次認真走運。”
她說著站起，開步離去，走前又冷冷冰冰丟了一句：“那好，既是我幹女兒的朋友，娃兒你就留下來吧。不過九玄，你就負責好好看著他吧，不要讓他胡來。”
“我知道了。”九玄看著何夫人和鬼舅掩門離去，心裏面倒象移去了一塊硬石。
童真“
通”一聲，撲上大床，發出如同被人勒著脖子般說話的聲音：“真是好險啊！”
九玄道：“我不是已經叫你走了嗎？幹嘛會被人發現？”
童真很老實道：“我想象你一樣。”
“像我？”
童真在床上滾來滾去：“這兒認真舒服，我卻不想整天去睡那些死人石窟。”
“哦，是這樣嗎？可我卻不想老呆在這裏。”
童真做出如在水中碧波暢泳的動作：“但你就是不願走人。”
九玄有點委屈：“我不走當然有我原因。”
童真還在“游泳”：“什麽嘛？”
九玄不想說：“有些事你是不知道的，總之你還是找個機會溜吧！”
“你不走，我也要留下來陪你。”
“陪我？”
“對，陪你。”
“攪不好會死人的喔？”
“不是嚇唬我吧？”
“不是嚇唬你的。”
“可我也想通了，不管怎樣，我都跟你共同進退。”
九玄莞爾道：“隨你便唄。”
“……”
“呃，你在我床上幹嘛？”
“哎喲，我的腳好象抽筋了。”
“抽筋？”
“我在水裏抽筋了……快淹死了，救我，救我。”
九玄發火了：“你這只烏龜王八蛋，快給我滾下來，竟拿我的床鋪當作你的池溏……”
三
當夜。
九玄睡不著。
一切相安無事，童真也都住下來了，他住的客廂就在東轉角邊的第三間。
她覺得何夫人的舉動有點奇怪，自從童真來了後，表面上雖沒什麽話說，卻怕她內裏仍對這個小孩有所猜疑。
她悄悄穿衣離開房間，此際清夜似洗，萬籟俱寂，原來時候已經不早了。
童真的廂房沒有燈光，也沒有聲響，九玄低聲喊了幾聲仍沒有人響應，去扣房門，門是虛掩的，手指未用力，門就開了，小小的寢室內哪有一個人影。
“怪了？童真去哪了？”一種不安的聯想迅速在她腦內萌生。
償試覓尋未果，最後竟找到來了何夫人的房前。
淨窗素影，房裏面燭光跳躍，窗紙昏黃，似乎何夫人還未睡。就在她欲敲門之際，突然裏面竟傳出來一把男童的聲音：“不是假的。”
九玄一怔，她聽出這把聲音是屬於那個跳皮又搗蛋的傢夥，心想：“童真怎會在這裏？難道果真是何夫人對他起疑，特將他在睡著的時候捉來嚴刑逼供？”
她躡手躡腳伏於窗下，塗唾沫於指尖，擊穿窗紙，往裏窺看。
只見何夫人慢慢的坐下來，童真卻在房內轉來轉去，不時還手舞足蹈，極不是被人拷問或威嚇之象，嗯哼，明眼人都看得出，在這當中顯然甚有蹺蹊。
何夫人道：“你說看見那幾個墓碑上，有兩個分別挂著李卻跛心愛的酒蘆葫和田更肥最喜歡吃的白肉包子，而在另外的一個墓前卻插著柄青鋒劍。”
“無錯。”
“那的確是呂三陵慣用的那把劍。這麽說來，呂三陵也都死了。”
童真自己在玩。
何夫人想想道：“還有一個墓刻著一個人名，是呂三陵的孽生兄弟？”
童真道：“我是這樣子說的。”
何夫人輕嘆：“種種跡象表明，嶽攬蒼終於採取行動了。”
童真不像在聽。
“他要先發制人。”
“你嘀咕什麽？”
何夫人轉念道：“童紈已經去通知她哥哥了，我們這邊雖然還有鬼舅、藍缺相助，在未聯絡到餘下的八仙之前，我們還未有把握可以鬥贏他。”
童真沒有說話。
“問題在於嶽攬蒼手上還有那盒暗器。”
童真忽然開腔，卻象旁白解釋似的：“暗什麽雨，針如雨射，奪命無聲，大象犀牛老虎鱷魚，連魚蚌蝦蟹蜈蚣蜘蛛蟑螂如此厲害都無法活命，更說是人乎。”
“更何況，”何夫人臉色更難看：“在嶽老鬼的身邊還有一個洛九嬰。”
九玄乍然一寒，她當然也有聽說過洛九嬰的恐怖傳聞。
但似乎童真卻比她瞭解更多，他這次用誦詩般的口吻：“好一個洛九嬰，額上死神痣，鞘藏斬閻刀，殺魂喉上血，七魄祭枯髏。”
何夫人也微謂道：“他確是個可怕的人物。”
“是呀，你說的話准沒錯。”
“我說的話一向沒錯。”何夫人淡淡一笑：“童真，那麽你就快快繼承你家的衣缽。”
“衣什麽？”
“衣缽。”
“你真了不起，那個字我讀了上十遍，都說不准。”
“我不是教過你很多次了嗎？是讀‘缽’。”
“對，是‘缽’，怎麽我老是記不起呢？”
“不要扯開話題。”
童真很老實：“但我不想繼承那個缽。”
何夫人閉著嘴。
童真道：“這個缽還是讓給未泯哥吧，我知道他很喜歡這個‘缽’。”
何夫人變臉，微慍道：“又是童未泯，他當然喜歡，我一早知道他對這個缽有野心了，這個人心胸狹隘，急功近利，他想繼承童家的衣缽，沒門。”
“但他也是童家的後裔，而且才是真真正正，真，真金白銀的繼承者。”
“我不是說過‘真金白銀’不是這樣用的嗎？”
“對，我差點忘記了。”
何夫人沒好氣：“不是差點，其實是你已經忘記了。”
童真眼珠一轉：“不如讓給童紈吧？她也是童家的人。”
何夫人語氣很硬：“童家歷代傳男不傳女，不行。”
“但我好不願整天拿著這個缽，象個討飯的一樣，會被人恥笑。”
“你就算不拿著這個缽，那不見得不像個要飯的。”
“咦，這句話好象有骨的。”
何夫人冷諷道：“當然有骨，是雞骨。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在我這裏飼養的幾隻小雞，好象被一隻人形老鼠拉去了，吃完了還將骨頭丟在飼房裏。”
“聽你的形容，那個人好可能是我。”
“什麽‘好可能’，根本就是。”
童真“嘻嘻”道：“不要這樣小器嘛，不見幾隻雞，吝嗇什麽？”
“我不是小器，你喜歡吃雞，我可教人准備一大圍全雞宴，炸子雞、蒸雞、乞兒雞，總之煎炒烹燉，准你滿意。”
“不要多說，就起‘筷’吧。”
“不過要有一個附加條件。”
“我早知道你們這些女人不會這麽好心。”
“是好心被雷劈。”
“要我接‘缽’，才有雞吃，我呸，我寧願不吃。”
“你真聰明，不過……”何夫人試探性地問：“你真不想吃嗎？”
童真出力搔腦，過了很久方道：“幹是不幹的啦！但是先吃兩碟，還是可以吧？”
九玄在外聽著聽著，越聽越不對勁：“童真是什麽人？童家又是什麽？何夫人跟他原來早就認識，關系也非比尋常，兩人是什麽關系？為什麽要瞞著我？”
室內燃起香煙，也充斥著另外一種香波，是在何夫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清淡而又醉人。
這時童真打呵欠：“我要睡了，你陪我睡好嗎？”
“改天吧。”
童真走到門前，欲要拉門。
九玄一怔，連忙縮身退到暗角。
何夫人叫住童真：“還有一件事，九玄雖是我的幹女兒，但這些事還是未到讓她知道的時候。”
童真很假很假的嘆氣：“女人的心事，總是讓人費煞思量。”
“童真呀童真。你幾時變得這麽有學問？”
童真走出房間，大地一片沈寂，長空有幾顆冷星微現。
他又扮作很有感觸：“唉，究竟還要瞞她到幾時？”
九玄也在心底裏嘆息：“我也想知道。”
四
天亮了，沒有雞啼，環境照樣清幽。
但九玄心境卻有所不同。
她一夜未睡好，究竟是直接去質問他們，還是繼續裝作若無其事？反復思度過後，最後抓定主意：“還是先看看再說。”
晨風落花，春之園溶入一片蕭寂。
不僅是何夫人，還是童真，就連鬼舅、藍缺都不見了。
“他們去了哪里？究竟有什麽事？不能讓我知道。”
九玄呆了，她在想該不該還留在這裏。
她步入花圃，不僅是花抑或是她的心，也將漸雕謝。
想著想著，她猛一擡頭，原來自己不知不覺已到了大門口。
就在這時，門外隱約傳來腳步，還傳來了人語。
“應該是這裏了。”
“原來何夫人和藍缺一直就住在這裏。”
聲音有點熟稔，九玄連忙躲入花叢，屏息靜氣。
跟住，她就看見三個人：
韓傷和一個矮小老人走在前面，後面跟著一個白發的年輕人，她記得何夫人曾經提過他的名字，他叫袁鳳翥﹔而那個矮小老人好有可能就是八仙之一的張嘆老。
張嘆老捋著鬍子道：“呵呵，我真是老了，眼力又不好，韓笛兒你們可否告訴我，這兒真有人在住嗎？”
韓傷道：“真不似是有人住過的地方，隱山密路後面，豁然開出的天地，卻聞不到有人的味道。”
袁鳳翥淡淡道：“但以呂洞主所形容，何夫人離開八仙洞後，就一直住在這裏。”
張嘆老道：“呂三陵從不說謊。”
韓傷道：“那就奇了，剛才裏外看了一遍，就是找不到類同人形的物體。”
張嘆老道：“難道她們已經離開？”
袁鳳翥道：“也許。”
韓傷道：“那她們去了哪里？”
袁鳳翥想想道：“好有可能已經出動了。”
韓傷道：“出動？我們來遲一步？”
張嘆老若有恍悟：“對，寶藏，她們一定是去了那裏？”
袁鳳翥道：“事不宜遲，我們也趕去。岳攬蒼父子一定在等得心急。”
張嘆老道：“他是急著等死嗎？”
韓傷不知道：“那麽寶藏在哪里？”
張嘆老道：“呵呵，我老了，記性又不好，鳳翥還是由你來告訴他吧。”
“衡山派的禁地。”
九玄等到他們離開很久，才從灌木叢中走出，心想：“衡山派的禁地？岳攬蒼是那個前任的岳陽樓主，不是傳聞已經死了嗎？那，那些傳聞難道不是真的。”
這裏是衡山派的禁地，九玄跟著趕來，一到步，臉色都霎時大變。
一向防守嚴密的禁地，由入口處通往大洞窟，沿路上，死屍滿怖，鮮血淋漓，死的部分是衡山派的弟子，而大部份卻是各路的江湖人士。
不說也知道，剛才赫然就是一場大戰。
遠遠看見洞窟的前面，一大片高低不平的石地，向著洞口的方向走著三個人：
當先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身裁異常挺拔，不見一點佝僂……一個服飾華貴的少年緊跟其後，手持佩劍……第三個人始終距他倆有十步之遙，短發遮眼，一把三尺長的苗刀握在手中，裝束深沈奇異，殊不象中原人士的打扮，本來他可是這仨個人之中最不顯眼的一個，但九玄不知怎的卻隱隱感覺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很重，很強的邪氣。
蒼發老人忽然站定，盯著洞窟上的字樣，狂笑：“三十餘年等的就是這一天的降臨，死了多少的人，費了我半生的時間，到頭來那些財富都是屬于我嶽攬蒼。”
九玄心想：“這人就是嶽攬蒼，他死的傳聞是假的，不是真的。”
華衣少年在旁笑道：“恭喜你，爹，你終於得償所願了。”
這人一定就是新上任的嶽陽樓主嶽超空。
嶽攬蒼道：“我詐死忍辱負重也是值得，空兒，你要學習學習，怎樣做才是一個出色的統治者。”
嶽超空恭敬道：“是的，爹，多謝你的教誨。”
岳攬蒼很高興：“很好。”
“很好？”
“你認真有潛質，不枉我將掌門之位托負於你。”
嶽超空道：“多謝爹提拔。”
“空兒，你有如此悟性，以後我就安寢無憂了。”
“是的，多謝爹的贊賞。”
嶽攬蒼哈哈大笑：“好，好。”
嶽超空道：“孩兒有件事想稟告爹爹很久了。”
“什麽事？”
“孩兒……不敢說。”
岳攬蒼臉容俱斂，白眉跳動：“因為不是一樁好事？”
嶽超空有點害怕：“是……是……”
嶽攬蒼粗聲粗氣道：“吱唔什麽？有話直說。”
“我怕，我怕爹生氣。”
“怕？”嶽攬蒼大聲道：“縱橫九藪幾十年，你阿爹有什麽風浪未見過，就算當年屍鶻堂勢力如此猖獗，到頭來整個堂不也是都落入手中了麽？”
嶽超空有所避忌：“呂北獄已經死了，不，應該說是呂三流與他同歸於盡。”
嶽攬蒼突然笑了，暴笑：“我以為是什麽事，這不是更好麽？呂北獄對我心存介替，我原本擔心他會聯合八仙洞的人與我為敵，於是我略施小計，籍著他對他們的仇恨，替我斬草除根，令到他手足相殘，現在可好了，他死了，八仙洞又支離破碎，天助我也。”
“是，爹爹英明，超空拜服。”
嶽攬蒼忽然心有不安：“我現在唯一擔心的是何夫人會卷土重來，我知道她早就已經重整好南毒門，相信很快就會來與我決一生死。”
“說得不錯，真是很快，現在已經是時候了。”
嶽超空雖沒說話，但明顯他已有所怔忪。
說話的人不是他，聲音是從空寂寂的山嶺，空寂寂的天際傳來，傳得也很快。
嶽攬蒼冷笑：“誰？”
五
空地之上。
實時傳來何夫人輕盈尤似落花的步語，也同時傳來宛若幽綿的呼吸。
她呵氣如蘭：“你想見的人，就在你的身後。”
岳攬蒼父子相繼轉身，神色有點不悅。
唯有那個異服男子仍然保持沈默，一動不動。
除了何夫人之外，于她身後站著一個藍缺，還有一隻染滿鮮血的花藍子。
洞口處又實時傳來一個人冷冰冰的說話：“我等今天也等了很久了，嶽攬蒼。”
這個人是鬼舅，當然少不了那只還滴著血的鋼爪。
嶽攬蒼笑道：“原來是你們，終於肯自個兒送命上門了麽？”
何夫人道：“你錯了，嶽樓主，我卻不認為這是送命來的，反而相信今兒是你老人家的死期。”
嶽攬蒼道：“死期？我已經去問過閻羅王，他說我不但止萬壽無疆，而且將會成為人類世界的主宰者。”
何夫人淡淡道：“你是相信閻羅王還是相信我，我說的話可是千真萬確的。”
嶽超空搶著道：“什麽話？”
何夫人淡笑道：“你以為這洞窟裏面埋有傳說的寶藏嗎？有的就只有我姐姐的靈柩。”
“靈柩？”嶽攬蒼陡然變色。
嶽超空道：“你以為我們會相信你的說話麽？”
“信不信由你。”何夫人道：“別說我不告訴你，寶藏的傳聞不是真的，這都是我們散怖出來的，目的只為一個，是要將你老引來，作姐姐的祭品，以慰她在天之靈。”
“可惡，居敢將我們當猴子般戲弄。”嶽超空發火。
鬼舅道：“不能怪你們蠢，在利欲面前，再狡猾的老狐狸都會變得愚昧。”
何夫人也道：“人類的貪婁無度，將會成為你們自掘的墳墓。”
九玄從旁細聽，心起疑猶：“衡山禁地？媽媽的墳墓？爹娘的死，和這個嶽攬蒼，究竟有什麽關連？真相，真相……”
突然間，背地裏有一隻手慢慢伸向九玄的衣領，九玄暗覺不妙，嚇了一跳，連忙身形一閃，手上的羽凰刺已不閑著，朝身後的人刺去。
只聽得“啊”的一聲，看清楚了，那是童真，急忙收刺，他來這兒幹什麽？為什麽會在這裏？糟了，被發覺了。瞬間閃過了萬千念頭。
空地上的人神情動作霎時起了變化。
他們都聽得見童真的驚叫。
有人？！
何夫人臉色慘白：“童……真？還有九玄？糟了……”
驚疑間，眼前人影飛閃，嶽超空、鬼舅都先後有了動作。
岳超空向著童真方向撲去，鬼舅緊隨其後，伸爪去抓嶽超空的後腦，嶽超空耳聞勁風，瞳孔暴縮。
說到底鬼舅的功力絕對淩架在他之上，這一抓，眼見就將足以將他腦袋抓碎。
誰知突然間，實時傳來鬼舅的一聲悶哼，他全身血脈突然凍結，淩空墜落。
嶽超空暗自慶幸。
鬼舅已經斷氣，身上沒有一絲鮮血淌出，唯獨頸後有數十點血紅的斑點。
“鬼先生……”何夫人一臉紙白。
異服男人似若一動不動，但她瞥見他剛才有微微動刀的動作。
嶽攬蒼卻笑聲大作：“想傷害我兒？問過我沒有？”
何夫人明白，全身的血液似象停滯：“暗夜藏雨。”
普天之下，就只有這一盒暗器，可以無聲無息，取人性命，一發數十口發絲般幼細的鋼針，彈指之間，穿喉入肉，明眼人也難以看清，更何況鬼舅卻早就雙目俱失？！
嶽攬蒼道：“你終於明白了，何夫人。”
何夫人象泄了氣的皮球：“我明白了。”
“不過已經太遲了。”
“的確太遲了。”
“我看你也跟著去閻羅王處報到吧。”
九玄、童真也似乎被適才的境象弄傻，站著不動。
何夫人大聲道：“童真、九玄，你倆還楞什麽？快走！”
此言一出，沒有人會去察覺那個異服男子的臉色起了點變化。
嶽攬蒼道：“想走，給我通通幹掉。”
嶽超空站著觀望。
異服男子慢慢拔刀，眼睛盯著何夫人和藍缺。
藍缺忽然將花籃丟在地上，身形暴閃，已經擋在何夫人的前面。
何夫人一怔：“藍缺，你……”
一向象啞巴一樣的藍缺，這時竟然很生澀的說出了一隻字：“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