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骷髏墓
一
何夫人終于明白到藍缺的用意：藍缺是想以他一人之力，以保護式作最終的決戰。
但對他說的那只字更加驚訝。
她眼圈都紅了。
退了幾步，扭頭就走。
嶽攬蒼大喊：“空兒，別讓她們走了，還不去追。”
嶽超空瞟了一眼在逃走的童真她們，滿不在乎：“對婦孺，我沒興趣動手。”
異服男子透過碎發盯著藍缺，嘴丫角微微上翹：“妖童藍缺，有意思。”
斜風入袂。
異服男子額前的頭發微微地吹起，額上隱約露出一塊母指大小的黑痣。
藍缺的眼睛突然放出駭人的光芒，同時身形暴長，迎風亮劍。
他的劍快，已經成名日久，而且是專取人的心臟。
但是他的劍尚未出到一半，異服男子人影已經掠到他身後，而且刀居然還在鞘上。
藍缺臉部肌肉扭曲，一臉的痛苦，突然身形微微一低，雙足自膝蓋以下的地方，鮮血狂射，竟然被刀刺穿了五六個幼竹口大的血窿。
但他還是站著，堅強地站著。
嶽超空獸性大發，長嘯一聲：“殺雞焉用牛刀，讓我來取其性命。”
說話時，甚至更早，他的人已經撲出，長劍抖動，直刺藍缺咽喉。
嶽攬蒼大駭：“空兒，不要魯莽，這小子還有戰鬥能力……”
嶽超空勝利沖昏頭腦，那肯就罷。
果然藍缺雙腿雖不能動憚，但他竟突然利劍一揮，將膝蓋以下的部位斬離，人隨劍尖急彈而起，對准嶽超空的心臟，來了一招同歸於盡的打法。
嶽超空做夢也想不到藍缺會來此一著，潑然心慌，心膽似裂，但是去勢難收，欲變不能。
千均一發之際，只見異服男子的手微微一動，苗刀出鞘，“嗆
”聲響，一隻手應聲掉地。
這只斷手是屬於藍缺的，手上還握著一柄利劍。
他萬萬想不到那個異服男子的出刀是這麽的快！
與此同時，嶽超空劍順利送入了藍缺咽喉……然後，撩起漫天哀紅的雨點。
淒風飲泣，淡淡送來了血腥。
嶽超空驚魂稍定，冷汗未幹。
嶽攬蒼責備他：“你太大意了，每次做事都是造次沖動，要不是我們出手及時，想必你定魂歸天國。”
“是的，爹，超空知錯。”
嶽攬蒼忽然道：“你倆還楞什麽？何夫人她們應該還走不遠，快去把她們殺掉。”
“是的，爹。”
異服男子道：“放心，堂主，交少堂主和我辦，決不讓你失望。”
嶽攬蒼點點頭道：“好，好一個洛九嬰。”
二
何夫人等一路狂奔。
離開禁地已經很遠，相信嶽攬蒼他們暫時未追到。
她們就在一座土丘後面躲匿起來。
九玄熱汗淋漓。
何夫人臉唇慘白：“童真呀童真，我不是勸告過你不要來，你瞧，你瞧，這次喊出禍了……”
童真全身顫抖，奧悔萬分：“對不起，是我不好。”
何夫人嘴唇緊閉，兩眼通紅。
九玄道：“對不起，這完全是我的錯。”
何夫人心如刀割：“不關你的事，九玄，我早知道這豎子難以教導，我臨行前將他鎖在暗房裏，誰知……竟被他走了出來，釀成悲劇。”
童真突然
咚跪地，痛哭起來：“嗚……嗚……你要原諒我，娘，我以後不敢了！嗚……嗚……”
“娘”，九玄一怔：“難道……童真的娘親是……是……”
何夫人看看童真，然後望著九玄，輕聲惋嘆：“唉，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瞞你了，九玄，其實童真就是我跟南毒門少門主所生的孩子。”
九玄在聽。童真哭聲悲切，她之前認識的古惑頑童，有好幾次的痛哭都不是真的，這一次卻讓她真正感覺到他內心的痛苦，夠教人心酸。
何夫人淡淡道：“本來我們已經部署好了，原則上是引嶽攬蒼進內洞，一方面是等援兵趕到，另一方面是想使那盒暗器難以施展。”
九玄倒吸一口涼氣：“暗夜藏雨？”
“嗯。你都瞧見了，那是一盒威力很大的暗器，鬼先生武功再高，耳力再好，結果都是被鋼針穿喉。”
九玄閉著嘴巴。
“它雖然厲害，但是它不是沒有弱點的，而且不止一個。”
“弱點不止一個？”
“它本身是我們南毒童家的鎮門之寶，出自古代名暗械師之手，內藏九筒鋼針，每筒二十八口，連環奪命，由於設計獨特精巧，除了製造者之外，至今還未有人再可於內添加鋼針。”
“你的意思是它每發一筒，鋼針的數量就會越來越少，直至用盡為止。”
“我估計嶽攬蒼他都知道這個秘密，如果不是情勢危急，相信他也不會輕易使用。”
“別的弱點呢？”
“暗器在黑夜裏面威力最大，針如雨射，無聲無息，愈暗的地方被擊者就愈難及防，也是‘暗夜藏雨’名字的出處，但卻反而對我們更有利。”
“有利？為什麽？”
“鬼舅多年失目，白天黑夜對他來說本沒甚區別……我自小跟師熟習聽聲辯影的功夫，早有一定火候……妖童藍缺其實真名是妖瞳藍缺，他天生就有一雙奇特的眼睛，環境越暗，他就越比常人看得清楚。”
“我明白你的意思，內洞黑暗，使用者的判斷力就會有所偏差，發射出去的鋼針就會失去准繩。”
何夫人接著她的話道：“再加上空間狹小，混亂起來，嶽攬蒼必為恐誤中目標而禁用。可惜……”
九玄一臉愧疚。
童真哭聲久而未休，他的雙眼早已紅腫。
九玄忽然也都伏聲跪下，眼眶都紅了。
何夫人吃驚：“娃兒你在幹什麽？”
九玄發鬢垂胸，兩手緊握，仰首含淚道：“姨，整件事都不能全怪童真一個人，到底九兒也難辭其疚。要責罰就請責罰我吧。”
何夫人心底傷愴：“你想天下做父母的有不心痛孩子的嗎？畢竟童真都是我的親兒，我能將他怎樣？我只是想他徹底知錯。”
九玄無語。
何夫人停停道：“其實都不能完全怪他，早年我與他父有約，本以為可以長廂斯守，為憾門主英年早逝，留下遺孤，我四出奔走，一心專注在復仇計劃上，對這孩子從來不教不管，容其放縱，如今事已至此，悔恨已遲。”
童真淚盡抽泣。
何夫人道：“不要哭了，童真。你們先起來吧。”
九玄將童真扶起，拍拍他身上的灰土，低聲道：“你媽媽原諒你了，不要哭了。”
何夫人道：“現在我們的身份已經徹底暴露，相信嶽攬蒼的人很快就會找到來了。以他的性格，必定會趕絕殺絕，斬草除根。”
土丘外，突然撩起一串猙獰的笑聲：“無錯，不是很快，而是已經來了。”
嶽超空臉泛笑容，坐在土丘上面，撫劍底視。
何夫人底聲道：“九兒，你先帶童真離開，這裏由我阻撓。”
九玄雖不情願，但相信是何夫人母愛心切，不想童真犯險，退了幾步：“姨，你自己小心。”
何夫人淒然一笑。
九玄拖著童真，退了十丈，卻在前面傳來另一個人低沈冷淡的話語：“姑娘，請留步。”
語落人現，一個異服男子就擋在她倆的臉前，一柄毫不顯眼的苗刀原來早就將去路封殺。
何夫人略一皺眉：“還有一個洛九嬰。”
嶽超空道：“奉老父之命，今日要你們有來無回！”
寒風過額，洛九嬰額上的黑痣清晰盡現。
他一隻手已經握住了刀柄，但是眼睛卻突然象被某一物事吸引。
本來剛才還在九玄腰間跳躍搖晃的繡袋，此際已經停止。
他眨也不眨地盯著繡袋，遲遲握刀不拔。
嶽超空大喝：“洛九嬰，你還不動手！”
洛九嬰耳若無聞，令到在場的人也都怔住。
他過了很久，才淡淡道：“九玄，你叫做九玄？”
九玄額上滑汗：“你怎知我的名字？”
童真卻驚得不敢聲張，偷偷縮在她裙後。
洛九嬰將視線轉回到九玄身上，道：“廢話少說，你就用你手上的利刺盡管攻過來。”
九玄咬一咬牙，手腕一圈，長刺狂點。
誰知這一招都未使盡，竟驟覺有一股暗勁相觸，羽凰刺從她手底甩出，飛出丈外。
洛九嬰好象沒有殺她的打算，他隨即道：“太差了，運刺無力。你要知道，如果沒有過人的技藝，在血腥彌漫的江湖上根本無法生存！”
九玄嬌軀微振，嘴巴緊緊閉起。
洛九嬰又道：“我再給多你一個機會。”
“機會？”九玄又驚又惑。
嶽超空看在眼裏，心中冒火：“洛九嬰，你在幹什麽？難道你想違背堂主的命令。”
洛九嬰冷冷響應一句：“我有分數。”
他仍然盯著九玄道：“快去拾你的長刺，再向我攻來，這次可就來真了，因為有人已等得不耐煩。”
九玄拾起劍，遲疑了一下，突又向洛九嬰刺到。
她這次的確盡了全力，結果人仍震跌伏倒，長刺又再次甩手。
洛九嬰有點黯然：“與其以後被人殺掉，不如就由我來親手替你做個墳墓。”
何夫人突然大叫著奔跑過來：“洛九嬰，你不要傷害她，她可是你的親生妹妹。”
嶽超空一楞：“親妹？”
話出突然，九玄全身猛烈一振，腦裏一片空白：“怎……怎麽會這樣？”
洛九嬰低目盯著她，神情淡然：“那又如何？”
何夫人道：“原來你一早就已經知道了。”
洛九嬰承認：“我知道。”
何夫人有點悲傷道：“你明明知道，不與她相認就算了，但你還要殺她。”
洛九嬰道：“我剛才說過，江湖處處是險，與其死在別人手上，倒不如由我來制裁。”
“連自己的妹妹都殺，你到底還有沒有感情的？”
洛九嬰很老實：“什麽叫做感情？我沒有。我一向都沒有。”
“我知道，你為什麽沒有感情？”
洛九嬰閉著嘴。
何夫人有點激動：“你怨恨你父母親，因為在你四歲那年，就將你拋棄了。”
九玄嚇了一跳，望望洛九嬰，又望望何夫人：“拋棄？姨，你說的是真的嗎？”
洛九嬰仍然沒有開腔，可他的眼裏居然閃過了一絲，只是一絲的悲哀。
何夫人點點頭：“無錯，千真萬確。”
九玄眼睛通紅：“為什麽？”
何夫人道：“你知道嘛？我姐姐為躲世俗眼光而隱姓埋名，與你父親情定終生，第一個生的孩兒就是九嬰，那時你爹還只是個衡山很不起眼的弟子，且對你娘的事一無所知，雖然所生的孩子天生額上就有塊駭人的黑痣，但是一家三口過著清淡而幸福的生活，這一點就令我極之羨慕。”
九玄盯著九嬰，似信非信：“他真是我的大哥？”
洛九嬰也都盯著她，臉上眼中一丁點表情都沒有。
何夫人道：“原以為一切相安無事，但直至衡山掌門一死，從此你們一家都沒法脫離惡運的制抓。”
九玄道：“惡運？什麽惡運？”
何夫人道：“當其時，派內的人為奪掌門之位，明爭暗鬥，為免紛爭，採取以武定位，你爹脫穎而出，本來實致名歸，登位那天雙喜臨門，第二胎的孩子在同一天出世，喚名為‘九玄’。”
童真也很好奇：“以後呢？”
“但是派內的爭鬥，一直有增無減，有人居然以掌門所生的孩子額上有黑痣，就認定是災星降世，他日必令衡山衰落為由，強迫掌門退位……”
九玄道：“我相信爹娘不會因為這樣，就放棄大哥。”
何夫人道：“不錯。你爹不打算將孩子拋掉，他寧願選擇退位，也要保住孩子，但在他師叔伯輩方面，卻非要他將孩子縊死不可，你娘說死也不願意，那時九嬰剛四歲，九玄出世後的第三個月，就在那天晚上，同代弟子中，有個好心的弟子，為保掌門師兄的名節，偷偷將九嬰帶走，後來這名弟子就是因為幹了這件大逆不道的事而被逐出師門。”
九玄晃悟：“難道……這名弟子就是……鬼舅叔叔？”
何夫人點點頭道：“無錯。這件事，九嬰你應該還記得吧？”
洛九嬰道：“記得又如何？”
何夫人道：“你爹娘找你足足找了四年，四年了，始終都毫無結果……”
洛九嬰道：“你們好想知道，我那幾年過得如何麽？”
何夫人道：“我們都好想知道。”
洛九嬰道：“我先被人家收養，後被販賣到苗疆，過了十年人不似人的奴役生涯。我堅強的活下來，逃走時痛殺了幾個守衛。我手上的這把刀，就是那時殺第一個人開始，一直伴我至今，它給了我生存的希望，說到親情，還不如這把刀。”
何夫人道：“我們對你的不堪的遭遇感到痛惜，但你父母始終不是你怨恨的對象。”
洛九嬰道：“我沒有恨他們，我還要多謝他們，因為他們，我才真真正正瞭解到，不論是感情還是親情，到底都是用來出賣的！”
九玄很傷心：“不是……這樣子的。”
洛九嬰道：“直至……”
九玄道：“直至？”
洛九嬰閉著嘴。
嶽超空卻替他回答，聲音極其冰冷：“直至他遇上我爹，他才明白到生存的真正意義，只要能達到目的，就要不擇手段。就算至親當前，叛我者都要殺無赦。”
洛九嬰道：“現在你們都明白呢？”
何夫人道：“不明白的其實就只有你一個。”
洛九嬰道：“不明白？”
何夫人氣忿道：“你一直被岳攬蒼利用，這一點你知道麽？”
洛九嬰道：“我知道。”
何夫人道：“你既然知道，怎麽還甘心替其賣命？”
洛九嬰道：“我跟他有個約定，明知被他利用，我都是樂意的。”
何夫人道：“什麽約定？”
洛九嬰道：“我先替他殺夠他認為該殺的一百個人後，就會向他索取他身上某件東西，計藍缺在內，都只不過得九十七人，尚差三個，湊上你們三個剛剛夠數。”
何夫人道：“雖然我不知道，你想向他要些什麽？但是相信，就算你完成了跟他之間的約定，他一定也都不會給你。”
洛九嬰道：“夫人你就無須擔心。”
何夫人道：“以他的性格，也有可能將你殺掉。”
洛九嬰道：“我早就預計好了。”
嶽超空等不耐須：“廢話別說，洛九嬰你究竟還殺不殺？”
洛九嬰道：“放心，總不能令你兩父子失望。”
嶽超空冷笑道：“好，我好想看看你洛九嬰怎樣大顯神通？”
三
寂嶺蕭蕭。
洛九嬰在拔刀。
拔得很慢，他的視線卻一直沒離開過九玄仨人。
嶽超空依舊坐在土丘上，瞪著眼看。
他當然沒有想過會有奇跡發生。
不過，奇跡真是發生了！
准備殺人的洛九嬰和等人被殺的嶽超空，卻突然間都同時怔住了。
二人的注意力，這時卻不知怎的，竟都同時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轉移到這個人的兵器上：一把普普通通，但肯定極不普通的柴刀，。
在場的竟突然多出一個人來：白發飄飄，身上的殺氣漫延。
嶽超空倏地一怔：“碧血鳳紋？”
來人的名字以由何夫人、童真脫口而出：“袁鳳翥！”
童真開心極了，似象看戲中英雄人物登場一樣。
嶽超空笑了，狂笑：“你也來了？好，太好了。”
袁鳳翥低首盯著綁在大腿外側的皮革刀鞘：“好什麽？”
嶽超空道：“我可以將你也一併解決。”
洛九嬰盯著袁鳳翥，卻忽然淡淡道：“你就是袁鳳翥？”
袁鳳翥道：“不錯。”
洛九嬰道：“我聽過你的名字。”
袁鳳翥道：“哦？”
洛九嬰道：“八仙洞中近年加入了一個新角飾，他手上的那把刀，因為積怨和飲血過多，由昔日毫無顏色的紋路，變成了今日的碧血鳳紋。”
袁鳳翥這時也盯著他：“你的大名我也聽說過。”
輪到洛九嬰“哦”了一句。
袁鳳翥道：“湘鄂一帶早年出了一位要命的人物，他用了很多條人命，以及他手中的苗刀，擠上了一流高手的排列，可惜……”
洛九嬰道：“可惜什麽？”
“可惜我每次都跟這把刀緣慳一面。”
“我也有同感。”
袁鳳翥道：“同感？”
洛九嬰道：“剛才我們的談話，你都聽到了。”
袁鳳翥很老實：“聽到了，一句不漏。”
洛九嬰道：“那麽，我跟她們之間的關系，你也都瞭解。”
此時，袁鳳翥和洛九嬰兩個人的視線都同時轉向九玄。
九玄也望著他倆，這兩個人她只認識了不久，但印象都竟是那般深刻：
袁鳳翥。幾天前剛到衡山，頭一次見到他，蒼鬱之中帶著點莫明的冷感，原以為傳說中的八仙，個個都凶殘狡猾，但後來從何夫人和鬼舅口中得知，她當然相信她們的說話，其實八仙都有真善的一面，只不過因為對人類絕望，才刻意將那份真善埋藏於心底。如今再見到他，在那把白發和頰上的刀疤背後，仿佛又隱藏了些什麽，是不是對人類的感情？！
洛九嬰。傳聞之中，殺人舔血，只是一直無緣見面，現在終於遇上了，還從他們口中得出一個驚人的秘密，他居然就是失散多年的兄長，一個難以置信，卻又不能不信的事實。他背負著災星的厄運，於地獄重返人間，沒有帶給她喜悅，反而將會成為一個親手殺死親生妹妹的人，那塊黑痣和孤獨的眼神，似是蘊含著一種無奈的痛苦，是不是對人間的仇恨？！
袁鳳翥盯著洛九嬰，白發迎風舞動：“關系是復雜了點，但總算明白。”
洛九嬰也盯著，黑痣清晰盡現：“相信你的這把白發，也都是天生具備的。”
袁鳳翥道：“以傳統人類的心態，這也是不祥之兆。”
洛九嬰道：“但是人類沒有遺棄你。”
“我跟你走著的是不同的一條路。”
“他們相信你？”
“我也相信他們！”
“不錯。很不錯。”
“不錯？”
“你的確是一個很不錯的對手。”
“今兒總讓我遇上。”
疾風過處，發起邪現。
袁鳳翥和洛九嬰二人早已話盡。周圍所發生的事都仿若無關。
洛九嬰的注意力已完全傾注到對方身上，傾注到對方的兵器上﹔袁鳳翥也都一樣，他倆都准備去抽自己成名的兵器：
洛九嬰的苗刀和袁鳳翥的柴刀。
他倆的決戰隨時觸發，一切偕已無法改寫。
大地風凜。
九玄、童真都被他倆的殺氣迫開很遠，全神貫注放在他們的戰事上。
嶽超空似乎等不耐煩，突然大聲道：“場面認真感人，不過再感人都沒用，因為你們通通都要死！”
人隨聲起，長劍疾吐。
這一劍，一招多變，有如靈蛇吐信，人未撲到，已同時刺向何夫人、九玄、童真仨個人。
童真、九玄都殊無准備。
何夫人卻忽然衣袖翻卷，竟似帶起了一股旋轉暗浪，袖口之中同時有數十朵五彩斑斕的小花，撒向半空，細花柔落，送出縷縷幽香。
“簷花？”
嶽超空乍然一驚，連忙回劍止步，趕緊屏閉呼吸。
他忽然想到那個傳說。
傳說之中，這是當年邪毒女巫通夜，慣用的一種殺人毒技：簷花細落處，暗香斷送魂。
他相信傳聞是真的。
相信何夫人的確習成了那種毒技。
何夫人含著冷笑望著他，淡淡道：“嶽少樓主，你是不是已經嗅到了那些花香呢？”
嶽超空沒出聲，一臉的紙白。
何夫人盈盈笑曰：“你也不必慌張，如果只是嗅到一點，大不了損失一丁點功力，運功一炷香的時間，也不見得會死人的。”
嶽超空嘴唇緊閉，惡狠狠瞪著何夫人。
何夫人想道：“比起你爹手上那盒暗器，還差很遠。”
誰知卻早有一人替她說了出來。
與此同時，一縷笛曲隨風播送，悅耳得來卻又無其他樂器伴奏。
“這是……”嶽超空忽然想起來了：“韓……韓傷的悲戀樂章？難道他……他也來了？”
笛曲甫抑，土丘後面竟又先後轉出兩個人：一個是韓傷，另一人是個矮小老頭，不說也知道，他就是八仙中的張嘆老。
何夫人微露笑容：“張老你也都趕來湊熱鬧了！”
張嘆老笑道：“呵呵，我早就知道何夫人喜歡跟後生開玩笑，但這次玩笑似乎開得太大了吧？”
何夫人道：“玩笑？”
張嘆老仍笑道：“呵呵呵，人人都知道簷花的厲害，但是夫人居然用了些無毒的細花，究竟是意欲何為呀？嚇壞那些後生就不太好了！”
何夫人一楞，立又莞容綻放：“還是讓你看出來了，先師擅長制毒練毒，我卻無心裝載，所以花上並沒塗毒。”
嶽超空眼中冒火，恚聲大喝：“居敢欺人太甚！”
韓傷一直都盯著他，淡淡道：“欺你又如何？”
嶽超空轉念道：“韓傷，你究竟來幹什麽？”
張嘆老笑道：“呵，呵，呵，我老了，沒太大的中氣，相隔又遠，還是由韓笛兒你來回答他好嗎？”
韓傷一字一句道：“來幹掉你。”
嶽超空笑了，狂笑。
但他見情勢逆轉，無心戀戰，欲想畜勁而逃，誰知人臨半空，剛剛騰出數十丈之外，突然感覺有一股龐大的氣流急從前面將他逼飛回去。
嶽超空伏地之前，瞥眼便那個張嘆老不知何時已經晃在前面，全身的衣袍由異常澎漲到逐漸收縮……
嶽超空臉部肌肉扭曲，又同時陡覺胸腔翻滾，嘔出鮮血，這一次他終於感受到人類一直最不想接受的事實，那就是死亡！
一種超常的恐懼從腳底彪起，他孤獨無助，放聲大叫：“救命呀，爹，救我……”
喊聲未抑，甚至更早，一柄好象經磨過的笛中劍，從他天靈蓋一直插落……最後腦漿和血水一併湧出，染紅了土丘……
四
禁地的洞前。
嶽攬蒼焦急地等。
他等著他兒子和洛九嬰回來匯報的好消息。
但結果等到的卻是他萬萬想不到還活著的人：
何夫人笑容溫文：“讓你久等了。”
九玄和童真佇立一旁，身後還有張嘆老和韓傷。
嶽攬蒼不敢相信：“你們，你們還未死？”
韓傷道：“是不是讓你很失望？”
嶽攬蒼大聲道：“我兒子和九嬰呢？”
韓傷不慌不忙道：“前者已經死了……”
嶽攬蒼在聽，臉上沒有流露一絲哀傷的表情。
張嘆老道：“而後者，呵呵呵，相信和袁鳳翥的決鬥，就算到了日落的時候，勝負也難有分饒。”
何夫人沒有望九玄，淡淡道：“九玄，站在你臉前這一個人，就是害死了父母的仇人，同時也是帶給童家上下種種不幸的罪魁禍首。”
九玄一怔道：“罪魁禍首？”
何夫人一臉的悲哀：“本來我一直不跟你提起，原因是怕你知道後，你一定相當痛苦。”
九玄懇徹地望著何夫人：“我不怕，我什麽都不怕？阿姨，我真的好想知道？請你告訴我好嗎？”
嶽攬蒼插嘴道：“原來這位貌不驚人的姑娘，竟是昔日魔女的女兒，認真是天意？”
何夫人道：“的確是天意，天既要絕你，就不需再等到日落了。”
嶽攬蒼笑了，冷笑：“憑你幾個弱小，就想取我老夫性命，是不是太自負了？”
何夫人道：“自負？什麽意思？”
嶽攬蒼道：“你們莫要忘記，我身上可藏有童家的獨門暗器。”
張嘆老一楞：“暗夜藏雨？”
嶽攬蒼狠狠道：“不錯，只要我手指輕輕一按，你們通通都得死。”
童真忽然道：“我真有點害怕。”
韓傷也道：“我也是。”
何夫人卻道：“不說它還好，一說起它，可讓我想起昔日那一份無奈的孤獨與悲哀。”
嶽攬蒼很想知道：“孤獨與悲哀？”
何夫人道：“相信你還記得，你如何利用我們童家的秘寶，挑起衡山派和南毒門之間的紛爭，讓你坐收漁人之利？”
嶽攬蒼道：“我當然還記得。”
何夫人道：“因為你知道我與姐姐的感情非常好，如果衡山派和南毒門聯手，對你和屍鶻堂很不利。”
“的確不是一樁好事。”
“是你先將先夫結義兄弟袁天刀射死在木人道，繼而嫁禍給姐姐，令到洛、童兩門勢成水火，再煽動洛掌門同門，將掌門廢掉，打至重傷，並當著他的面，逼死姐姐，達成分解抗衡勢力的目的，然後進一步，就將南毒門夷為平地。”
九玄心想：“原來爹是給岳攬蒼和同門害死的，就難怪鬼叔叔要將心底的仇恨發泄在他的同門身上。”
嶽攬蒼道：“不錯，這是我獨霸武林的第一步，那份成功後的喜悅，至今還引以為豪。”
何夫人道：“可你的喜悅背後，使到多少家園流失，多少幸福摧毀，我們童家也同時埋入絕望和無助的墳墓。”
嶽攬蒼道：“要達到目的，犧牲部分，甚至全部人的性命，也是無可避免。”
韓傷氣憤填膺：“當中也都包括了你的親生女兒？”
嶽攬蒼道：“無錯。這也是值得。”
“因為你的一己之欲，童家上下，痛燃淚盡﹔”何夫人停停又道：“還有衡山派前任洛掌門和我姐姐一家，受盡骨肉生離死別，以及豆箕相煎之苦……”
九玄看著她，眼圈明顯紅了。
嶽攬蒼道：“那又如何？這片天下，已經沒人來統治多年了，昔日的屍鶻堂主做不到，但我就能夠做到！”
九玄道：“你真是可以做到？”
嶽攬蒼道：“當然可以，讓我教會你一些事。”
九玄道：“哪些事？”
嶽攬蒼道：“感情只會是成功的絆腳石。”
張嘆老道：“所以至今，你還盡信那些冷冰冰的器械，可以帶給你無上的光榮？”
嶽攬蒼道：“至少我就相信，它才能讓我統治這個柔弱絲纏的世界。”
韓傷感到悲哀：“這就是你所謂的信仰？！”
童真在旁低聲嘆氣：“恐怕連他的軀殼和血液都是冷冰冰的。”
何夫人道：“但你應該知道，你手上那盒暗器縱然厲害，但是鋼針一旦射盡，就只會成為一個毫無價值和殺傷力的空盒。”
嶽攬蒼道：“空盒？”
何夫人道：“如果我沒有估計錯誤的話，繼當年射殺袁天刀到剛才殺死的鬼舅止，你已經用了八筒了。”
嶽攬蒼道：“你沒有估計錯誤，的確用了八筒了。”
何夫人道：“古代名暗師製造出來時，除了他之外，當世已沒有人能在內加裝鋼針，那麽換句話說，原有九筒的鋼針，現在就只剩一筒。”
嶽攬蒼有點惋惜：“的確只剩下一筒了。”
何夫人道：“原來你都知道？”
嶽攬蒼道：“知道又如何？”
張嘆老道：“那沒什麽，只不過我想勸你，還是將那剩下的一筒，留給你自己用吧。”
嶽攬蒼笑了，大笑：“我會用最後的一筒，將你們其中一個射殺，餘下來的人，再由我嶽攬蒼親手裁決。”
童真忽然道：“這個主意不錯，我們會商量的。”
嶽攬蒼道：“那麽由你們自己報上名來，誰來接下這最後的一筒鋼針？”
遠處突然傳來一個人聲音：“讓我來。”
五
日光忽被流雲所遮。
天下霎時陰沈，傳來的聲音也是一樣陰沈。
嶽攬蒼一楞：“什麽人？”
昏暗的天穹底下，忽然漸漸現露出兩個人的輪廓：
一個綠裙子少女，走在前面，紅妝淡抹，笑臉盈盈，她那剪裁貼身的緞綠長裙，不但盡顯她迷人的線條，更令九玄等難以忘懷。
剛才說話的不是她，是跟在她身後約莫五步的男子。
這個男子看上去非常之特別，特別的地方不是他的眼睛和容貌，雖然他的眼睛和容貌的搭配，都盡顯出其之英俊和魅力，但特別的往往是指令人最注目的，他最注目的卻是他一身的錦袍，用黃金線繡成的錦袍，腰上系著的黃金腰帶，還有腰帶上突出的黃金軟劍劍柄。
童真見到後，異常高興：“童紈姐姐他們也趕來了。”
童紈笑笑道：“嬸娘，我和大哥專程趕來，替這個姓嶽的，做一個墳墓。”
何夫人強作一笑，不知怎的眼中竟霎時閃過了一絲憂鬱。
嶽攬蒼道：“你們究竟是什麽人？”
金袍男子沈沈道：“雲南童毒門的童未泯。”
嶽攬蒼道：“原來你就是當年大難不死的童未泯？”
童未泯道：“不錯。”
九玄疑惑。
何夫人解釋道：“童未泯和童紈倆兄妹是童真大伯的孩子。”
九玄道：“那麽他就是童家的長子嫡孫了。”
何夫人點點頭，臉有難色：“當日童家淪陷，未泯和鳳翥偕困在石爍之中，缺水缺糧七日，我袍著童真，與童紈接到消息趕回來，他倆人居然頑強地生存下來，認真是奇跡。”
九玄更不解：“袁鳳翥也是童家的人？”
何夫人道：“不錯，他爹就是童少門主的結義兄弟袁天刀。”
九玄喃喃道：“原來他是袁天刀的後裔。”
岳攬蒼盯著童未泯道：“那真是奇跡。”
童未泯道：“更奇跡的是，我自那次開始，徹底領悟到，要生存，就一定要想辦法生存！”
嶽攬蒼嘆氣，不過誰都聽得很假：“好，很好！”
童未泯道：“是什麽意思？”
嶽攬蒼道：“相信你們來也都跟她們一樣，沖著我為報毀家滅門之恨而來的！”
童紈搶著道：“不錯。”
童未泯卻淡淡道：“不是。”
童真、九玄、韓傷、童紈、張嘆老都一怔。
嶽攬蒼道：“不是？”
童未泯點點頭：“我來的並不是為了報仇？我來的只是要証明一樣東西。”
嶽攬蒼道：“想証明什麽？”
童未泯道：“想証明要取得整片天下，究竟是一直依靠器械，還是憑個人的真正力量？”
何夫人皺一皺眉：“這一個人……”
嶽攬蒼道：“真正力量？”
童未泯道：“無錯，我想要你知道，什麽才是永恆統治天下的力量？”
嶽攬蒼笑了，大笑。在他身上某處突然閃了一丁點的精光，沒有鷹般眼力的人，根本不以為意，但是閃出的這點精光，卻能使人瞬即弊命。
童未泯嘴角微微上翹，身形卻一動不動，至少沒有人看見他動過，看見的只是幾道，瞬閃即逝的黃金光芒。
略有鋼針掉地的聲響，很輕，很輕，不是所有人都聽得見。
嶽攬蒼寒膽欲裂，難以相信：“沒……沒可能的，你居然可以避得過傳說中的暗夜藏雨？”
童未泯挺直腰骨，邁開闊步：“難以置信吧！你一直相信的器械，竟都是如此不堪一擊？”
岳攬蒼神智差乎崩潰，全身的肌肉都在抽畜，血液也象在倒流：“你……沒可能，沒可能的！”
童未泯微笑道：“由我出現的那一刻開始，你應徹底領悟到，你的時代畢竟已經過去了，將會換來另一個暫新的時代，而這個時代，是屬于我，童未泯！”
這句說話，所有人都聽得見，所有活人都聽得見。
聽不見的就只有死人。
嶽攬蒼聽不見，由童未泯說著的話的中途，一柄軟似無骨的利劍，突然堅硬起來，策動著金光，一直刺入他的咽喉。
六
黃昏前。
洞窟內。
沒有發現任何寶藏，連一件值錢的東西都沒有。
只在深入一點的土坑內，挖起了一副女性的骸骨。
當然不是什麽價值連城的東西，但它卻在九玄心裏一直想找到的，因為這裏跟她父親的那個石窟一樣，埋有她最真最值得懷念的感情。
這是她母親的骸骨。
九玄掏出絲帕，輕輕握著它，看著母親的骸骨，淚眼模糊：“媽，你的孩子來看你了。”
何夫人道：“姊夫臨終前將絲帕繡下，是他對姊的思念，還有是他對一家人的牽憶。”
九玄香腮淚滑，星星點點，無聲無息。
韓傷黯然。
張嘆老嘆氣。
何夫人問：“張老，你因何嘆氣？”
童真就悄悄站在她身旁。
張嘆老道：“嶽攬蒼也許有一點就不知道。”
何夫人道：“他不知道什麽？”
“他就不知道，維護世界秩序的根本不是器械，而是感情！”
九玄喃喃道：“感情？”
童真道：“你真了起，你的讀音很准。”
何夫人肯定道“不錯。是感情。”
童未泯和童紈早已離去，這時洞內入口處竟多出了一個人。
誰？
袁鳳翥。
所有人都不禁回頭去望。
童真很高興：“原來鳳翥哥哥安全回來了！”
何夫人卻淡淡道：“這麽說來，洛九嬰他……”
她偷偷望了眼九玄。
九玄閉著嘴，含著淚望著袁鳳翥。
袁鳳翥也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哀傷。
他慢慢走過去，道：“我相信他到最後總算肯回心轉意了。”
九玄呆目道：“他……已經……”
袁鳳翥點點頭道：“不錯。不過，他還想要我將說話傳給他唯一的妹妹聽。”
九玄道：“什麽話？”
“他想你替他向你們的父母說一聲‘對不起’，畢竟他已經不能來了！”
“我會的。”
“你知道嗎？他不是說過，殺夠一百個人之後，就會向嶽攬蒼索取一樣東西。”
“他的確說過。”
“其實他要的可是嶽攬蒼的人頭。”
“哥哥他，原來……”
“還有……”
“還有？”
“他要我答應他一件事。”
“什麽事？”
“他要我替他，好好照顧你。”
“你……”
“我答應他了。”
九玄一怔，怔怔地望著他，望著他的眼神。
袁鳳翥的眼神本來都一直在蒼鬱之中帶點冷感，但這時卻好象一點東西在流露，是感情，是人類最真摯最值信賴的東西。
九玄臉頰霎時緋紅。
何夫人忽然低聲對童真道：“童真呀童真，你有喜歡的人嗎？”
童真道：“我喜歡媽媽。”
“傻娃兒。”
“相信這比現在的鳳翥哥哥和九玄姐姐還更直接。”
“要是我是你的情人，你送給我什麽，作為訂情信物呢？”
童真想想道：“或者我只會送給你一樣東西？”
何夫人淡淡一笑，很想知道：“什麽東西？”
“送你一塊絲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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