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等的澡室里，也有一個澡池。這個澡池沒有外面的那個大，但是水明顯更清澈、更暖和。
四面牆壁都冒起了蒸气。
人一進來，就仿佛處身蒸籠，人不動都會流汗。
朦朧目覺趙老爺整個人赤條條的沐浴池中。
他一見小丁，本來亳無表情的臉上竟然綻出了笑容，一點不假的親切、友好的笑容。
在小丁的印象當中，趙老爺子是一個胖子，臉上与身上的肉是橫生的，如今他一笑起來，腮頰上的肉忙向兩邊擴展，顯得更肥了。
他那鵝蛋鼻下的兩撇八字須也同時翹起，很有新意。
小丁也笑了，好象覺得這胖子的相貌滑稽，滑稽得可愛。
趙老爺子向他招手。
小丁將女尸放在池邊，接著脫了衣服，跳入池里。
趙老爺子游到他的旁邊，笑謂﹕“覺得怎么樣﹖”
小丁道﹕“有錢人的玩意，我撿十一年的尸体，都無法享受。”
趙老爺子的眼睛都眯成一條線﹕“呵呵呵，現在徹底可讓你享受個夠。”
小丁掬起一掌的池水，喝了一口，贊嘖﹕“連這些水很甘甜。”
趙老爺子狂喜，也象他一樣，喝了一口，也贊道﹕“嗯，的确不錯。比白干、黃酒的更香、更醇。”
小丁卻一直盯著那胖子，盯了很久，忽然道﹕“我看閣下跟三國時，你們老祖宗趙云沒有多大的區別。”
趙老爺子道﹕“是不是覺得我像他一樣有內涵呢﹖”
小丁笑笑，搖搖頭。
趙老爺子道﹕“那肯定是我繼承了他的优良血統﹖”
小丁仍笑笑道﹕“你跟他一樣都是‘一身……’。”
趙老爺子打斷他的話﹕“我知道，是‘一身是膽’。”
小丁莞爾，搖搖頭﹕“不，你是‘一身是肉’。”
趙老爺子的眼角肌肉微微蹙動，不一，竟又更開心﹕“閣下這個譬如，很有意思。”
小丁斂起笑容，忽然靜的出奇。
趙老爺子看看那條女尸，很象關心似的口吻﹕“要么也讓她下來浸浸。”
小丁拒絕﹕“免了，她已經洗過了。”
趙老爺子很隨意問﹕“你為什么不動了﹖難道你不想盡情享受一下，做一個有錢人的樂趣﹖”
他的說話顯然有骨。
這說話确是有點試探性。
小丁知道。
他淡淡道﹕“你安排偌大的場面，是不是想對我說點什么﹖”
趙老爺子臉色沉了下去﹕“你很聰明的，小丁。”
小丁道﹕“什么意思﹖”
趙老爺子道﹕“擺在你面前是絕好的机會，你可要好好珍惜。”
小丁沈默，其實在听。
趙老爺子道﹕“其實我只是一直想招你為婿，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令到老爺子我很不高興。”
小丁盯著他，徐徐道﹕“是不是有人在背后逼你這樣做﹖”
趙老爺子一怔﹕“迫我﹖”
小丁點點頭。
趙老爺子笑了，大笑﹕“笑話。你說天下間有誰可以逼得趙老爺子我做任何事﹖”
他雖在笑，可盲的也听得出，他笑得很苦澀。
小丁正經八八道﹕“是有的。”
趙老爺子的眼角再次跳動，這次跳得更快﹕“誰﹖”
小丁一字一句﹕“是你的寶貝女儿。”
一提到“女儿”，趙老爺子的臉色霎時蒼白，隱約有汗水流過腮頰。
小丁仍是盯著他，目光冷俊。
趙老爺子苦笑﹕“這些事，還瞞不過你。”
小丁道﹕“別人不知道，我知道。”
趙老爺子道﹕“你知道﹖”
小丁道﹕“你愛她疼她，常情如此，但現在你卻极之害怕她。”
趙老爺子汗顏無語。
小丁話如硬鐵﹕“在她面前，你已全失去了做父親的尊嚴，像一只只會縮在硬殼里面的烏龜。”
趙老爺子顯得有些激動﹕“她可是我唯一的女儿。”
小丁嘆了口气﹕“可現在你卻是她的儿子。”
趙老爺子亦在嘆息﹕“知我者，果然只有小丁你呀。”
熱气滿室，如煙似霧，兩個人都在沉默，視線也漸入模糊。
亦不知是不是熱之所至，還是別的﹖小丁的眼前忽然出現了一些幻象，海市蜃樓般的幻象。
他看見了澡室之內，這時竟然多出了四個女人。
這四個女人都容妝貌美，而且都很年輕。
小丁揉了揉眼睛。
他對趙員外道﹕“我是不是在發夢﹖”
趙老爺子卻沒有回話，表現得很惊慌。
小丁終于明白這不是夢境。
夢境里，雖然亦有大姑娘闖入澡堂，可她們絕對是赤裸的，就算有穿衣服的，結果都會主動的脫了，而且脫得很快。
現在這四名美女非但沒有脫去衣服的打算，而且還主動去拔手上的佩劍，拔得一樣的快。
更何況不可能兩個人都同時發著同一個夢。
四名美女用劍指著他倆。
其中一個瞅著小丁，道﹕“你就是那個姓丁的小子﹖”
小丁承認。
因為离劍很近，他居然嗅到，來自劍刃上的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劍上還留著水痕。
在她們進來之前，肯定在澡池里面洗過。
那么，這股血腥的味道，是來自誰人的﹖﹗
一种惊恐的寒意，霎從他的腳下急沖上喉，他忽然想到那個趙針。
那個時候，他應該在外留守才對，而這几個女人可以不動聲息的進來，這么說，相信那個管家趙針十有八九，已遭到了不測。
好有可能就死在這柄劍下。
另一女郎道﹕“應該是他了，不會錯了。”
瞅著小丁的那一個微微稽首。
趙老爺子卻于此時，害怕得縮做一團。
小丁低聲嘆曰﹕“老爺子，你應該認識這些人的。”
趙老爺子一臉慘白﹕“怎會不認識﹖”
小丁道﹕“她們是你‘乖’女的侍婢。”
趙老爺子道﹕“看來她已經怒了。”
小丁道﹕“是的，她一旦大動肝火，連玉皇大帝都只能看著搖頭。”
趙老爺子卻笑了，笑得又點像哭。
又听到那女郎淡淡道﹕“姓丁的，快跟我們走，我家小姐等的，可快不耐煩了。”
“几位，要帶我到哪里﹖”小丁看看抱著的女尸，問身旁持劍的女人。
那女人沒有直接回答，只用劍催促著﹕“快走。”
小丁陰森森道﹕“說話別這么大聲，小心弄醒她。”
那几女人臉色霎時色變。
小丁也沒話，遂被押上了在外已准備好的馬車。
車廂里很是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廂內原來都被黑帷封得嚴密。
雖然看不見，可小丁卻嗅到一些异味。
他的鼻子向來很是靈光。
他 异﹕“這車廂是載什么的﹖”
在外的有一個女人響應﹕“本來是載豬的。”
小丁道﹕“豬﹖”
那女人道﹕“不錯。”
小丁頭痛﹕“你們怎么將我當成豬了﹖”
那女人道﹕“在小姐眼中，你是什么就是什么。”
小丁笑笑，倒象很不在乎﹕“你們家小姐，總會將人看成畜生。”
那女人有點不耐煩了﹕“少��@隆﹗*
小丁繼又象自言自語﹕“不知道在她眼中，你們又會是什么﹖”
那些女人臉色很不好看，其中有人冒火﹕“閉起你的嘴，不然，我可要將你舌頭割掉。”
小丁道﹕“這個法子倒不錯，只是你們對著個啞巴，長路漫漫悶死可不要怨我。”
輪到那些女人頭痛。
小丁又道﹕“你們割舌的時候，用鉤還是用刀﹖”
女人們真的沒好气﹕“我們只會用劍。”
小丁續道﹕“其實用什么都沒相干，不過一定要鋒利，還有下手要快，以免我的傷口感染。”
有女人忽用雙手掩住耳朵﹕“天呀﹗怎么這個人煩得要命﹖”
另有女人不誚道﹕“哼，難怪只有死人才愿意對著他哩。”
小丁不慌不忙道﹕“你們終于知道我的好處了，記住，日后有需要的時候，到我的店鋪，我定給你們优惠。”
落日染紅了山的一角。
另一角卻埋入了一座庄園的陰影。
這座庄園偌大、雄偉，要是佇于高處俯瞰，層層綠影修飾，雕梁畫棟，重重院落，仿佛殊無邊際。
如此美麗的庄園，用的名字應該十分雅致。
不過，現在偏偏讓人望而卻步和生畏。
門前本來擺放石獅子的地方，現在竟豎起兩面棺蓋。
一面無字，另一面卻直書﹕“傀儡山庄。”
一個形態极似惡鬼的門牌底下，杵著的几名不是男家丁，竟是青一色的女子。
她們或持劍執鞭，威武程度一點都不比男看戶的遜色。
一看便知道，這里只會是女人的世界。
小丁在被驅逐下車之前，已經睡著了，那睡狀倒很象豬。
那車廂充滿了讓人作嘔的气味，但他并不介意，可能早已習慣了。
有女人啐了一口﹕“死期將至，居然還睡得這么安樂。”
小丁卻听不見，惺忪著兩眼，跟著先前那几個女人步入庄門。
甫跨過門檻，一股寒气迅速刺遍全身。
映在眼前，居然是一帶墳場。
數十個，不，應該是數百個的墓冢，殊無規律的排在大院上，与凋零的枯樹，构成了一幅凄涼的畫面，比嚴冬還要寒冷。
小丁倒吸了一口涼气﹕“這是什么意思﹖”
有女人道﹕“這是庄內的‘餓鬼’園。”
小丁道﹕“‘餓鬼’園﹖”
那女人目無表情﹕“本山庄又稱‘六道’宮，完全遵照六道輪回的布局，全庄主要由六個大小不一的庄園构成，分別是地獄、餓鬼、畜生、修羅、人、天。”
小丁道﹕“哦。”
女人又道﹕“每個庄園，含義也完全划分。”
小丁道﹕“這‘餓鬼’園是指﹖”
女人道﹕“如你所見，里面住的全是‘餓鬼’。”
小丁忽然露齒一笑﹕“我知道了。”
女人不想知，卻問了﹕“你知道什么﹖”
小丁莞爾道﹕“你們一定是屬于這個園的。”
女人一怔。
小丁作出解釋﹕“因為你們就很像‘餓鬼’。”
他說著便偷看一下那些女人，她們的臉色當然不會好看。
沿著曲折的庭徑深入，過了兩口鞏門，豁然換了景色，花不再凋，樹也不矮，青青綠綠，很有春意。
女人這時沉色道﹕“到了。”
小丁道﹕“這里又是什么園﹖”
女人道﹕“‘人’園。”
小丁道﹕“人猿﹖”
他莫明的抬起頭，斑駁的藤蘿掩映中，暫露樓台一角。
再走近一些，登時聞到了花圃上吹來的芳香，淡淡的，并不是很濃烈。可小丁卻很喜歡這种香味，因為依稀殘留著她的一些影子。
引路的女郎還是走在前面，一到樓台門口，便止步。
她們扭頭對小丁道﹕“小姐就在里面，你自己進去好了。”
小丁笑笑，走前兩步。
忽然間，銀光飛閃，檻前有兩個女郎已拔劍將他攔截。
听聞一個道﹕“小姐有令，只允許你一個人進去。”
小丁看看仍然抱著的女尸，淡淡道﹕“不可能的。”
拔劍女郎劍眉微蹙﹕“不可能﹖”
小丁道﹕“我答應過她，無論任何時候，都不會棄她而去。”
女郎厲聲道﹕“你敢違背小姐的命令﹖”
小丁滿不在乎﹕“我又不是你庄的人，她的命令，我不一定都要遵從。”
女郎使了個眼色，接見銀光閃動處，四柄利劍在半空抖個筆直，竟從四個方向刺到，同時貼著了小丁的咽喉。
小丁的人沒有動。
這四柄劍的劍尖，分別指著他的前后左右。前与后的兩柄劍几乎成一直線，左和右的兩柄也是一樣，看上去，很似一個銀十字。
要是小丁動一動，四點劍尖就會同一時間，在他的頸項的中心處接触。
那女郎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還听不明么﹖”
小丁道﹕“我明白，不過答案永遠一樣。”
那女郎微謂﹕“難道你不怕死﹖”
小丁笑了﹕“我的工作就是對著死人，但是我一直未嘗試過做一個死人。”
僵持中，忽然傳出一個人的鼓掌聲。
接著瞧見一個体態婀娜的美少婦，細步走出玄關。
從旁人對她的尊敬程度，及她一襲极度華麗的衣著，還有她一身散發著的特有的气質上看出，她的地位無上尊崇。
不錯，小丁當然認得，這個人就是她們口中的“小姐”求求趙大小姐。
趙大小姐含著獨特的笑容，溫柔道﹕“很不錯的，小丁，這只會令我更加欣賞你。”
她輕輕擺了擺手，只擺了擺手，四柄劍已無聲入鞘。
小丁盯著她道﹕“可我就越來越不欣賞你。”
趙大小姐“咯咯”笑道﹕“我知道，要你欣喜我，是需要時間的。”
小丁道﹕“是么﹖”
趙大小姐看著他﹕“是的。”
小丁道﹕“可我卻不這么認為。”
趙大小姐笑眯眯道﹕“那你是怎么認為的﹖”
她雖在笑，卻仍掩蓋不掉她那副盛气凌人的嘴臉。
小丁啐了一口﹕“与其花時間去欣賞你，倒不如去多撿些尸体。”
趙大小姐斂起笑容﹕“言下之意，你是宁愿對著尸体，都不愿意對著我了﹖”
小丁道﹕“是的。”
趙大小姐失望道﹕“好啊，枉我專程托人在關外，帶回來了一件禮物，還以為你看后會回心轉意。”
小丁道﹕“禮物﹖”
趙大小姐道﹕“是關乎你的。”
小丁一愣﹕“關乎我的﹖”
趙大小姐點點頭﹕“不過，看你樣子，你都不一定會看了。”
小丁想想道﹕“也許。”
爐燃冷香，也是一种清淡的氛圍。
人處身屋里，本來頗寫意。
小丁卻皺著眉。
趙大小姐隨手將門關上。
她道﹕“覺得怎么樣﹖”
小丁道﹕“這香气有點熟悉。”
趙大小姐道﹕“你應該不是第一次聞到的。”
小丁道﹕“跟剛才花圃的香气很相似。”
趙大小姐笑了，笑得很迷人﹕“原來你都察覺了。”
小丁道﹕“這就是你所說的‘禮物’﹖”
趙大小姐道﹕“那些花，在中土一直找不到，后來才發現，它只生長在關外的一個小數民族部落。”
小丁頓生感触﹕“真怀念這种味道。”
“其實……”趙大小姐忽然兩頰緋紅，細步走近小丁，距离不足一尺。
小丁盯著她，一動不動。
趙大小姐微低下頭，弄著衣角，停了頗久續道﹕“其實我一早想通了。”
小丁道﹕“想通﹖”
趙大小姐的視線，不知不覺落在小丁怀里的尸女的臉上，眉宇間偶曾閃過一絲嬌橫﹕“我允許你心里面容納另外的女人。”
小丁閉著嘴。
趙大小姐將話補充完整﹕“因為我沒必要跟一個死人摳气。”
小丁道﹕“你指的是她﹖”
趙大小姐點點頭。
小丁道﹕“你可知道，在我的中，不可能容納別的女人。”
趙大小姐一怔，忙抬起頭。
小丁徐徐又道﹕“當然，除了她以外。”
趙大小姐一臉的慘白﹕“什么﹖”
小丁語气很硬﹕“怎么，你听不明嗎﹖”
趙大小姐兩眸通紅﹕“你應該知道，我一直對你……”
小丁道﹕“那又怎樣﹖”
趙大小姐有點激動，指著女尸﹕“我以為她一死，你會改變初衷，原來到現在為止，你還想著這個死人﹖”
小丁重复道﹕“那又怎樣﹖”
趙大小姐的手明顯顫抖，也隱約有淚光在閃爍﹕“好呀，丁零，人傳你傻了，我不相信，原來你真的瘋到這等程度，明知是一個死人，你到現在還強留在身邊﹔人家對你的一番心意，你卻熟視無睹，你，你可不要后悔。”
小丁道﹕“她是死是活，我沒興趣知道，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
趙大小姐咬著下唇。
小丁停停道﹕“她卻在我的心里，永遠活著。”
趙大小姐一時無話，強忍著淚。
沉默了很久，她臉一沉色﹕“好，好一句‘永遠活著’，我成存你。”
道間，她拍了拍手掌。
門外實時有侍女攜著利劍，撞門而入。
她退后兩步，大聲道﹕“帶他去‘天’園，要他徹底享受一下什么是人間极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