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丁并沒有打算掙扎。
他好象覺得這是應該的。
因為他開罪了一個妒忌心很重的女人,而落得的“好”下場。
她不將他打下“地獄”,讓他受盡“餓鬼”、“修羅”或“畜生”無情的酷刑,已算禮待了。現在她只選擇將他帶上“天”去,是不是一种福气﹖﹗
但他實又不知道,在這個“天”,等待他的又是什么樣的懲罰﹖
好有可能,比起“地獄”、“餓鬼”、“修羅”什么的,更要殘酷、更要嚴厲。
……
在“天”園等待他的,竟然是一個冰窟。
本來趙大小姐建造這個冰窟的主要目的,完全是為了修練內功。
現在卻成了囚禁“情人”的監獄。
這個冰窟,要是一旦關上唯一一道石門之后,就徹底成了一間密室,一間冰天雪地的密室。
困在里面的人,除非在外有人触動開關,否則只能永遠雪藏于此。
然而,做什么都只會是徒勞。
所以小丁并不打算做什么,他只在坐著。
他抱著女尸笑了﹕“能夠和你雪藏在一起真好。”
不,他還有一件事可以做的,就是等。
等死。
冰窟里的溫度很低,低得超乎想象。
時間也過得很慢。
不知過了多久,小丁的人身上已敷上了白色的雪齏。
他覺得很冷,穿著的衣衫已不能幫他取暖,反似是一种負累。他的意識模糊,而且漸漸失去知覺。
在他的知覺未全完喪失之前,他听到外邊有響聲,然后冰窟的門被打開了。
現在外面是不是已經到了夜晚﹖﹗
那藍色、姣嬈的光線,將這個人的影子剪影在雪地上,高高而頎長。
人影向雙手吐了口气,微謂﹕“呼,真冰﹗”
小丁依稀認得這把聲音。
他有气無力道﹕“小樂﹖”
小樂輕攝攝的走過來,象怕惊動了什么﹕“你是不是活膩了﹖倘若不是我及時找到了机關,你將是一根雪棍了。”
小丁蒼白一笑﹕“你怎么會來的﹖”
小樂將一壺子烈酒遞給他,道﹕“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以為這大宅的這個冰窟,一定是藏著些什么寶貝……”
小丁在听。
要是小樂真的來盜竊,也該看看這是什么地方﹖明知是“傀儡山庄”,也敢冒險來盜,這已是一大疑問。
還恰巧帶上烈酒﹖他又不是個极之好酒的人﹖
他的話說得輕松,小丁就知道他說的肯定是假話。
自認識他以來,無論小丁在那儿遇到危險,小樂總會是第一個到達現場,這是事實。
可是究竟是什么原因,導致小樂多次三番的營救自己﹖卻是個謎。
那時也問過原因,誰知小樂每次的解釋,竟荒唐得不可理喻,有時候“連母豬生蛋”也可扯成是救自己的理由,母豬當然不能生蛋﹗這一次能說成盜竊,可謂他的說“謊”功力已增進不少,起碼近乎貼實。
他知道小樂不想說,肯定有他的苦衷。
每次都是循例的問,他就循例的搪塞過去,經已習慣。
小丁干脆舉起酒壺,一口气倒了半壺下肚,僵硬的四肢靈活了,臉上也回复血色。
小樂淡淡接著剛才的話﹕“真想不到,打開門才發現,原來藏著的是你這一個傻人。”
小丁道﹕“這個傻人,肯定是天上沒有,地下唯一的一個。”
小樂道﹕“找不到寶物,找著你這一個傻子,也是上天的恩賜。”
小丁道﹕“錯了。”
小樂打愣﹕“我說錯了什么﹖”
小丁笑笑道﹕“我也是一件寶物。”
“你要帶我去哪里﹖”
小丁微微抬頭,夜光下,眼前竟是一個荒廢已久的大屋。
小樂道﹕“你開罪了那個趙大小姐,以你現在的處境,就像一根繩子將你懸吊在崖的半空。”
小丁閉著嘴巴。
小樂停停道﹕“要是趙大小姐一不高興,可能會將繩索斬斷。”
小丁明白﹕“那我就會粉身碎骨。”
小樂道﹕“你知道就最好。”
小丁無語,跟著他走。
小樂推開大屋寬闊的玄關,大門喀喀的響動,可見門頁久已鏽蝕,推動起來不太靈光。
門甫推開,一股陰寒的气流霎從里面扑出。
小丁寒噤﹕“這是什么地方﹖”
小樂道﹕“這是為一戶人家設祭的靈堂。”
小丁瞪大眼,靈堂內果然擺放著七副黑沉沉、大小不一的棺木。
小樂又道﹕“較早之前,這戶人家不知怎的竟一夜死光。”
小丁盯著那七個棺木﹕“這么說,這里‘住’的就是那一家人了。”
小樂多插一句﹕“他們死得不明不白,不過人傳是死于溫疫。”
小丁很隨意﹕“哦﹖”
小樂道﹕“本來准備替他們入土安葬,誰知就在安葬前一夜,當時全村的八個仵作都成了白痴。”
小丁像很有興趣﹕“白痴﹖”
小樂道﹕“那時候,你和老五還未來。這戶大屋鬧鬼了,傳說是這一家人陰魂不散。”
小丁在听。
小樂道﹕“久而久之,就再沒有人敢來這里了,誰都沒有再提起。”
小丁臉色有點白﹕“因為誰都不愿碰到那個。”
小樂道﹕“現在帶你來這里的原因,卻是因為這里夠靜。”
小丁道﹕“你是要我避一下。”
小樂笑笑,隨手在腰間抽出一根幼細竹管,遞給小丁道﹕“用完記得還我。”
小丁接過竹管道﹕“什么意思﹖”
小樂道﹕“你縱是睡到里面去,也不必怕呼吸不到外面的空气。”
小丁看著一個個棺材﹕“你還想我躲到里面去﹖”
小樂道﹕“里面很安全的。”
小丁笑了,苦笑﹕“當然誰都不會想到,一個活人會肯与棺材里的尸体同眠。”
小樂道﹕“我正是這個意思。”
小丁道﹕“虧你想得完美。”
小樂道﹕“等到趙大小姐下了道气,你就可以回家了。”
小丁很無奈﹕“假如她永不熄怒,我是不是今生就在里面渡過﹖”
小樂道﹕“別的人或許不行,但我知道,小丁你可以做到。”
小丁道﹕“為什么﹖”
小樂擺出一副奇怪的笑樣﹕“因為你早已适應了。”
小丁搖頭,嘆气﹕“你真看得起我﹗”
這個棺木內龕頗夠寬敞。
里面充斥著一种死人的腐味,令人嘔心。
小丁抱著他的“女人”勉強睡進去還是可以的。
可當棺蓋蓋起時,光線就再透不進來,他想動一動都不能。
那根竹管是空心的。小樂說得不錯,含著一端,另一端從棺蓋罅隙中伸出去,用以換气。
除了還能呼吸外,小丁覺得自己跟一個死人沒有多大區別,或者說,做一個真正的死人已差距不遠。
實不知他睡了多少時間。
朦朧中,暗覺頸后吹來了一些寒气,比尸水還更森冷。
不一,在他身后竟傳來了一個人的聲音﹕“你究竟在這里打算躲到什么時候﹖”
小丁一怔,當堂寒了半截。
要知道,棺材里面裝的只會是死人。
除了壓在下面的死尸外,抱著的“女人”目前還在“睡”著,“睡”得很香。
那么說話的又是誰﹖
死人居然會說話。
不,而且還在笑。
從笑聲分辯得出,是出自一個女性的嗓子。
小丁身体不能動,頭也不能向后扭。
這時听到那女聲道﹕“你來時我就知道了,适才見你睡了,沒有將你吵醒。”
小丁道﹕“你是這戶人家的人﹖”
女聲道﹕“不,這戶人家只有六口。”
小丁道﹕“可這儿有七個棺……”
女聲道﹕“有一個棺是我用的。”
小丁道﹕“你用的﹖”
女聲道﹕“我平時起居都在這里。”
小丁道﹕“你是一個死人﹖”
女聲道﹕“可以這樣說。”
小丁道﹕“較早之前這儿鬧的鬼……”
女聲陰森森道﹕“我就是那只鬼。”
小丁問,問得很隨意﹕“那只鬼﹖”
女聲一字一句道﹕“餓鬼。”
小丁恍悟﹕“不,你不是鬼,不是真的鬼。”
女聲冷笑。
小丁道﹕“你是‘餓鬼園’的人﹖﹗”
餓鬼笑了良久,方道﹕“你終于知道了。”
小丁道﹕“你在這里干什么﹖”
餓鬼道﹕“等人。”
小丁道﹕“等誰﹖”
餓鬼道﹕“等你。”
小丁道﹕“你知道我會來﹖”
餓鬼很老實﹕“天下的事,沒有‘傀儡’庄不知道的。”
小丁道﹕“原來這一切,全是你們安排好的。”
餓鬼承認。
小丁道﹕“小樂都是你們‘傀儡’庄的人。”
餓鬼道﹕“他本來就是‘傀儡’庄的‘人’形使,卻違背了小姐的指令,私自將你從冰窟里面帶出來了。”
小丁在听。
餓鬼停停又道﹕“其實小姐只是打算將你困兩天,兩天之后無論你是死是活,都決意放你离開,并永不追究。可是……”
小丁道﹕“可是﹖”
餓鬼道﹕“可是你卻選擇提前逃出來,那么對你追殺令就已自動開啟。”
小丁道﹕“那小樂呢﹖”
餓鬼道﹕“他的處境跟你一樣。”
小丁听得出她說話有點悲哀,問﹕“你會殺死他嗎﹖”
餓鬼語气轉淡﹕“‘人’‘鬼’殊途,他活在‘人’園,本來當次就跟我們‘地獄’、‘餓鬼’、‘畜生’什么的高出一籌,的确有他魅力的地方。”
小丁道﹕“你喜歡他了﹖﹗”
餓鬼沉默。
小丁道﹕“你現在將我殺了,一樣可以回去交差。至于小樂他人,你會放他一馬嗎﹖”
餓鬼忽然道﹕“你竟然愿意放棄自己的性命,來換他一命﹖”
小丁道﹕“因為他是我的朋友,好朋友。”
餓鬼一怔﹕“好朋友﹖”
小丁道﹕“是。”
餓鬼想想道﹕“就算我不愿意傷害他,其它園的人一樣會為了領功,而將他除掉的。”
小丁道﹕“是不是誰殺了他,誰就可以名正言順坐替他的位置﹖”
餓鬼道﹕“是的。”
小丁嘆息道﹕“這條件真的很吸引。”
餓鬼道﹕“我想誰都是這樣想的。”
小丁道﹕“我想你也不會錯過這么好的一個机會吧﹖”
餓鬼道﹕“當然不會。”
小丁“嗤”的一笑﹕“很好。”
餓鬼道﹕“很好﹖”
小丁道﹕“那你可以動手了。”
餓鬼閉著嘴巴。
小丁莞爾道﹕“反正我都睡進來了,永遠睡下去也沒相干。何況還有她陪著我哩,我不會悶的。”
餓鬼喃喃道﹕“難怪小樂也愿意為你豁出性命,原來你真更具魅力。”
小丁無話,微微合上雙眼。
餓鬼忽然道﹕“嗯哼,我們日后會再見面的,希望那時你還活著。”
天亮了。
血陽從山的另一端跳出來,紅光万丈。
小丁低首對著那條女尸道﹕“你想知道我為什么不繼續躲起來嗎﹖”
他停停繼續道﹕“与其永無休止的躲下去,倒不如鼓气勇气的面對。”
山腰上的一間簡易茶寮……
來往的人不多,但是茶寮上的伙計正忙著送茶遞水。
一個占卜先生坐在茶座上,慢不經心的呷著茶。
然而,他視線卻時不時,投落在旁桌正自言自語的小丁身上。
小丁不以為意,仍喃喃道﹕“我是不是很蠢﹖”
忽然听到那占卜先生開口道﹕“年輕人,怎么老說這些晦气說話呢﹖”
小丁扭過頭。
那占卜先生方帽長襪,一襲白衣,連肌色都白的似雪。
他一只手拿著茶碗,另一只手提著一支白幡,幡上直書四字﹕“天机不泄。”
整個人看上去,隱隱散出一种風雅。
他的說話也很緩慢。
小丁呆呆看著他。
占卜先生照樣喝茶,沒有望他﹕“人的壽命長短,均天有所表,無謂執著。”
小丁道﹕“說得很好。”
占卜先生﹕ “要我替你看個相嗎﹖”
小丁道﹕“看相﹖”
占卜先生點點頭,只點點頭。
小丁道﹕“看什么相﹖”
占卜先生道﹕“相分手相、臉相、全相,不知你想我替你看那一种﹖”
小丁道﹕“你那一种比較准﹖”
占卜先生蒼白一笑﹕“我哪一樣都准。”
小丁想想道﹕“真的說准了,會不會違背‘天机不泄’的宗旨﹖你不怕遭天譴嗎﹖”
占卜先生又笑了,這次笑得更蒼白﹕“當然不能盡言,做我們這一行的,只能只點其中一二,你如何理會或化解,就得看你的命緣与悟性。”
小丁在听。
占卜先生又淡淡道﹕“我看你的悟性也相當的高。”
小丁道﹕“哦。”
占卜先生道﹕“怎樣﹖過來看看。”
小丁放下尸女,果然走了過去。
占卜先生擺了個“請坐”的手勢。
小丁甫想拉凳坐低。
占卜先生忽然一字一句﹕“閣下的印堂發黑,將有血光之兆。”
話猶未了,甚至更早,一股血箭立從小丁的腹間狂射而出。
小丁不及反應,凳面尚未触及,屁股已經跌坐在地上。
占卜先生身体一動不動。
他的一只手仍握著白幡,連白幡也沒有動。
只不過,另一只本來拿著茶碗的手,這時竟然亮出一柄滴著血的匕首。
小丁汗顏而臉無血色,腹間鮮血淋漓。
那一刀赫然刺得很深很入,而且亦很用力。
占卜先生斜眼盯著他,一臉仍是蒼白,語話卻有點冷﹕“怎樣﹖我說的可是句句屬實。”
小丁緊緊閉起嘴巴。
他覺得奇怪。明明知道對方有殺他的強烈欲望,但是卻全完在這個人的身上,感覺不到一點殺意,哪怕只是一點。
占卜先生俯首問﹕“有否覺得這樣死了,很是冤枉﹖”
小丁搖搖頭。
占卜先生打楞﹕“你難道不想知道,你死是何原因嗎﹖”
小丁笑了,苦笑﹕“不是不想知道,而是已經知道了。”
占卜先生徐徐“哦”了一句。
小丁忍痛道﹕“天下間只有一個對我恨意最重的女人,我知道你也不想殺我,因為我在你身上感覺不到一點殺意,你只是在執行命令……”
占卜先生微微點點頭﹕“情況如你所說。”
他緩緩又道﹕“我們‘畜生’園的人,一旦接了任務,就一定要成功,縱使是不擇手段都在所不惜。”
小丁道﹕“你就是‘畜生’。”
占卜先生眼中閃過一絲悲哀﹕“這個名字,是不是很可笑﹖”
小丁道﹕“充當傀儡庄的傀儡,沒有一個不像畜生的。”
“畜生”平靜道﹕“要是殺了你,小姐就答應讓我進入‘天’園,那時候,我就可以洗去‘畜生’的恥辱,抬起頭做人了。你說,我會拒絕么﹖”
小丁卻听得他的內心并不平靜﹕“你以為進入了‘天’園,就不再是傀儡了么﹖只不過是換了一個好听一點的名字而矣。”
“畜生”表情冰冷,接著慢慢將匕首伸向小丁的頸喉。
他道﹕“你說得不錯,一旦成了傀儡,終身就是傀儡,不過都是為了苟且偷生,我們沒有選擇的余地。”
小丁嘆气。
他完全明白這個道理。
“畜生”想想又道﹕“你也是一樣。”
匕首閃著冷光,小丁頸項上的皮肉已經破了,也已見血。
他的人仍沒有動,連眉頭也沒有皺。
可是“畜生”臉上的肌肉卻在這時突然扭曲,扭曲得不似人形。
看著他的身体緩緩倒下。
倒下來的瞬間,匕首掉了,兩眼反白,身后飆出一股血箭。
茶寮內實時傳來一個人輕咳。
咳嗽刺耳熟悉。
小丁舉目。
一個枯瘦老叟干爭爭的釘在面前……
一只手攏在袖中,另一只手衣袖微微捋起,干瘦的腕下的一只手掌缺了四只手指。
驟看之下,這只手連同那只僅存的食指,就像一支鋒利的尖錐。
現在,這支“尖錐”上正滴著那個“畜生”的鮮血。
老叟咳著蹲下身,聲音有點沙啞﹕“丁儿,要不是我得及時,后果真不堪切想。”
“老……五……”小丁嘴巴微微動了動,忽然眼前一黑,一頭就裁在凳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