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究竟是誰﹖”
在他眼前、周圍都是霧，白霧。
朦朧中，小丁就沖著霧逐漸形成的一個女人的形態，狂喜不禁﹕“真是你，小笄﹖﹗”
那女子的輪廓越是清晰，其實只是越是接近。
她還是那個樣子，仿佛一點都沒有變。
僅是臉色蒼白了許多。
她點點頭，只點點頭。
小丁确信無疑，伸手捉她的衣袖，并表現很開心﹕“太好了，可讓我見到你了。”
誰知這一抓，卻抓了個空。
他的笑容僵住。
小笄悲哀道﹕“情況不是你所想的，小丁。”
小丁仍然在抓，出狂在抓，一只手不行，就改用兩只手。
小笄的人就在他臉前，杵在不到一步的地方。
可他無論怎樣的抓法，她沒有動，始終拈不到她的一片衣袂。
他抓得發慌﹕“怎么會這樣﹖告訴我，小笄。”
小笄雙眸已經紅了﹕“忘記我，盡快忘記我，你所見到的就是事實。”
小丁的眼睛比她更紅﹕“什么﹖事實﹖”
小笄又再一次點頭，抽泣著道﹕“我們陰陽相隔，這已經是事實。”
小丁凝視著她，眼睜睜的流出眼淚，喃喃著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難道……”
小笄垂著淚，淚中綻出一個笑容，很苦很澀的一個笑容﹕“我，我要走了。”
小丁大悲﹕“不要，不要离開我。”
目覺小笄的影子欲果离遠，霧也逐漸褪減。
小丁一時情急，忽然一下扑了開去。
黑暗之中，他感覺抱著了一樣東西，似是一個人。
這時，竟听到一個人很冷冰冰的道﹕“你這樣抱著，是不是覺得好過一點﹖”
他慢慢將開雙目，淚水早就風干。
一灘西斜的陽光，從窗櫺注入，洒在他抱著人的臉上。
這一張臉雖是很不俗，可從那雙眸睫釋放出來的睛光，冰得過她身上的雪膚，令他當堂寒了半截。
現在那張臉居然還泄出一縷笑意，也是很冰很冰的。
小丁縮手，倒后。
他臉色微變﹕“是你，餓鬼﹖”
那女人冰笑道﹕“你居然還認得出我﹖”
小丁道﹕“是的，因為你的聲音很容易辯認。”
那女人道﹕“我說過我們早晚會再見面的，現在你都相信了﹖”
小丁無奈﹕“想不到你比那個‘畜生’算得更准。”
那女人無語。
小丁低首看看身上包扎好的繃帶，苦笑道﹕“你既然要來殺我，又為什么要救我﹖”
那女人道﹕“殺你不是我的意思，同樣救你也是一樣。”
小丁恍悟﹕“難道救我的人是‘小樂’﹖﹗”
那女人道﹕“原來你也不是很傻的。其實我只是想還他的一份人情。”
小丁道﹕“你跟‘小樂’都同是‘傀儡庄’上的人。要知道現在‘傀儡’庄的人都巴不得要我的命，可你倆為什么宁愿選擇背叛，都要救我﹖”
那女人想想道﹕“對于你這個問題，我只能作答我的那一部份。”
小丁道﹕“小樂的呢﹖”
那女人道﹕“你何不直接問他﹖”
小丁道﹕“他人呢﹖”
那女人道﹕“他在外面。”
小丁想想道﹕“好，先听听你的吧。”
那女人悠然道﹕“‘餓鬼’只是我扮演的一個角飾，而我的真名叫‘孟姜’。”
“孟姜﹖”小丁詫异。
孟姜道﹕“其實我是‘孟婆老奶’身邊的一個侍婢。”
“孟，婆，老，奶﹖”小丁倒吸一口涼气。
孟姜說話有點囂﹕“我不算什么角色，可天下間就算是聾的，都會听過我家主人‘孟婆婆’的名諱，我想你也該想到什么了﹖”
小丁臉色居然沒有動容。
輪到孟姜詫异﹕“難不成你沒有听過﹖”
小丁道﹕“我又不是聾的，當然听過。”
孟姜道﹕“可你的反應，怎么……”
小丁道﹕“我的反應怎么了﹖”
孟姜不明白﹕“你的反應怎么可以這樣平靜﹖”
小丁道﹕“你是否要我裝作惊慌的樣子﹖”
孟姜語气緩且低，試探性道﹕“這里，這里是‘孟婆庄’啊﹖”
小丁仍然淡淡道﹕“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天下間所有人都知道。
傳說中，孟婆庄就建在奈河橋旁邊。
人死之后，凡是被判轉世投胎的鬼魂，都會來到孟婆庄，接受最后的洗禮。
一經喝下孟婆婆特制的藥湯后，就會忘卻生前一切事物。
那么，進得來的‘人’，都只會是死人。
亦難怪普天之下，凡听到這名字的，都汗顏大駭。
別說是自己跑來的，就算連想都不敢去想。
孟姜道﹕“這里真是‘孟婆庄’，你真一點都不懼怕﹖”
小丁竟露齒笑了，大笑。
孟姜盯著他，更惑了﹕“你笑什么﹖”
小丁笑聲更大﹕“我怕什么﹖我早就想拜候她老人家了，只是一直沒人來引路，現在總算得償所愿，我高興還來不及哩。”
孟姜沒好气﹕“小丁啊小丁，你果然与眾不同。”
“哦﹖”小丁強收笑容。
孟姜道﹕“別人想都不敢想，誤入了庄上，都哭求著要回去，可你呢﹖”
小丁道﹕“我什么了﹖”
孟姜嘆息﹕“可你卻還可以笑。”
這里果然是“孟婆庄”，孟姜倒沒說錯。
因為，在庄外，可以目睹一條彎彎混濁的河流，河水正通往不知名處。
斜陽冷落、黃塵菭木，构成了一幅昏黃的境像。
河面上的一座橋，無論橋墩，還是欄憑，都塑著各异的光怪陸离的惡鬼臉譜。
還有一塊石碑，就插在這邊橋頭，碑上面也刻有一些奇怪的符文，可直書的三只字卻清楚盡現﹕奈河橋。
小丁心里覺得好笑﹕“仿得也挺象樣的。”
遠處看見河邊有一個人在動土。
這個人是小樂。
小丁走過去，人未到步，已經開腔﹕“你在干什么﹖”
小樂不停掄著鏟子，地面挖成了一個大窟窿。
他很隨意道﹕“掘坑。”
小丁喃喃道﹕“掘坑﹖”
話猶未了，他的人竟然僵住。
在他眼里，突然映入了一個新冢。
冢上碑文正書著“老五”的名字。
他汗顏色變﹕“老，老五……”
小樂只顧在挖，頭也沒回﹕“是不是覺得很諷刺﹖昔日名振天下的‘乾坤一指’的老五，人傳跟貓都有十條命。”
小丁道﹕“貓不是只有九條命的么﹖”
小樂停了停動作，數數手指﹕“哦，對，他的每一根手指都代表一條命，比貓還多一條。”
小丁表面象很平靜﹕“究竟他是怎么死的﹖”
小樂繼續在掘﹕“不都是為了你。”
小丁道﹕“為了我﹖”
“不錯。”小樂道﹕“當時你傷的很重，已沒知覺，他為了保護你，一個人力戰‘傀儡庄’特來搶截的十個一流好手。”
小丁在听。
小樂道﹕“那些人以車輪戰与之周旋。”
小丁道﹕“結果呢﹖”
小樂道﹕“結果老五用他剩下的六條命，換取你的一條命，而那十個好手，到最后卻只存活四個。”
小樂沒有停下手頭的活，續道﹕“當我赶至現場的時候，他已經根疲力竭，奄奄一息，不僅十根手指都全沒有了，甚至連他的兩條膊胳也被人活生生的斬掉。”
一股莫名的悲憤，瞬即將小丁的雙眼映紅，拳頭也已緊握，指甲擠入掌心，擠滴出血﹕“為什么他這樣傻，竟然要他為了救我這個將死之人，而不惜舍棄性命﹖﹗”
“他很傻么﹖”小樂搖搖頭﹕“他一直視你為知己，視你為朋友，最好的朋友。”
小丁眼角肌肉頻蹙﹕“最好的﹖朋友﹖”
要知道人類自出現以來，一直都過著群体的生活，而且一直都無法脫离群体。
過去如是。
現在如是。
未來都將會如是。
一個人要生存就要依靠群体，凡是脫离群体的人，通常就只會有一個地方容得下他一個人栖身——墳墓。
有群体就會有“朋友”。
朋友是构成群体的一個不可缺少的原素。
一個人生在世上不可能沒有朋友。
但是“朋友”卻有很多种，大多是利欲之交，更不排除有部分會用來出賣﹗
只有少數的“朋友”才會与你真心比己，患難与共。
他們不會因為你富貴顯赫的時候，來巴結你，更不會因為你貧窮老倒的時候，而放棄你。
這類“朋友”難能可貴﹗
倘若你有這樣的一些朋友。
那么恭喜你了﹗
因為他們甚至可以為你作出任何的犧牲﹗
小樂道﹕“你現在明白他的用意了么﹖”
小丁黯然，胸部壓得很緊，几乎喘不過气。
小樂淡淡道﹕“他一直希望活下去的人，不是他，而是你，他一早就將心与生命都交出來了。”
小丁沉默了很久，盯著小樂每一個掘坑的動作，忽然冷冰冰的問﹕“那么，這個窿又是挖給誰的﹖”
小樂道﹕“誰躺下去合适，誰就拿去用好了。”
小丁道﹕“這是不是叫做‘未雨綢繆’﹖”
小樂道﹕“隨你怎樣想。”
小丁道﹕“我可以怎樣想﹖”
小樂閉著嘴，仍然在掘。
可他的動作明顯已經放緩。
小丁緩緩道﹕“你一直在我身邊，我還當你非敵是友，你其實是‘傀儡庄’的‘人’形使，卻又一直刻意隱瞞自己的真正身份。”
小樂听著听著，所有動作都已停下。
小丁繼而又一字字道﹕“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日色漸漸淡了。
孟姜卻一直在屋子里的窗邊盯著。
以她這個角度，看得見小丁他倆的動靜。
忽然在她身后傳來一把沙啞的聲音﹕“姜儿……”
孟姜微微回頭。
身后就站著一個頭發俱白，滿臉皺紋的老太婆。
其實這個老太婆并不是胖，也不是身材矮小，只是人一老了，那些病態的臃腫及佝僂都出來了。
她兩眼混濁，一手撐著木拐，很小心一步步移至窗前。
孟姜低聲喊了一句﹕“孟婆婆……”
孟婆婆也顧盼窗外，很沒中气道﹕“那個人，就是小丁﹖”
孟姜道﹕“是。”
孟婆婆轉過身，開步時淡淡丟了一句﹕“別看了，姜儿，你跟我來。”
孟姜打楞，卻又恭敬道﹕“是，婆婆。”
孟姜垂著頭。
她一聲不哼，尾隨著孟婆婆。
本來孟婆婆走得很慢，可孟姜就更慢。
細踩著長廊的木板，來到了長廊的深處，這是最后的一間廂房。
孟婆婆輕推房門。
里屋的空气并不很新鮮，因為這儿沒有窗，關上房門之后，空气就不能交換。
在眼前的一個坑床上面正躺著一個素衣女子。
她的臉色居然比孟姜的更要蒼白。
孟姜一怔﹕“婆婆，她是……”
孟婆婆道﹕“她就是小丁帶來的。”
孟姜道﹕“原來小丁就是為了她……”
孟婆婆打斷她的說話﹕“她是中毒針而死的。”
孟姜倒吸一口涼气﹕“毒針﹖”
孟婆婆想想道﹕“我知道你心里面想些什么，你肯定都想知道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孟姜再次低下頭，承認。
孟婆婆道﹕“那戶大屋靈堂上的七副棺木，空的一副本來是留給老身的。”
孟姜聆听著。
孟婆婆嘆息似的口吻﹕“當年我們孟家向來以練毒制藥而 一時，滅門之前的一夜，那個人來找先夫……”
孟姜道﹕“難道就是你一直要我查的那個人﹖”
孟婆婆道﹕“無錯就是他，是他騙取了我家的祖傳秘制毒方，然后以其人之道，還自其人之身，用浸過毒液的銀針，將我們孟家赶盡殺絕。”
孟姜道﹕“難不成他是為了掩藏死因而滅口﹖”
孟婆婆點點頭，續曰﹕“事后，我知道他躲入了‘傀儡庄’。”
孟姜道﹕“這個就是婆婆要我以‘餓鬼’的身份混入‘傀儡庄’的原因。”
孟婆婆承認。
她接著道﹕“我知道這委屈了你，不過這個人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決不會姑息。”
孟姜慢慢抬起頭﹕“孟姜自小孤苦伶仃，多得婆婆帶大，婆婆對我恩重如山，婆婆的深仇大恨，也即是我孟姜的血海深仇。”
孟婆婆看著躺著的女尸，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
她道﹕“你知道嘛，這個女人叫‘小笄’，她是‘小樂’的親生的妹妹。”
孟姜一怔﹕“她是‘小樂’的妹妹﹖”
孟婆婆道﹕“難以置信吧﹖的确，這些事到前為止仍然絕少人會知道。”
孟姜恍悟，喃喃道﹕“難怪，難怪小樂他會多次三番保護小丁。”
孟婆婆霎時閃過一絲悲哀的神色﹕“更巧合的是，他妹妹中的毒，就是當年被騙走的那一張毒方。”
孟姜道﹕“這么說，凶手就肯定是同一個人。”
孟婆婆轉頭看看門外的天色，淡淡道﹕“我肯幫助他倆，因為我們都是站在同一陣線……相信那些追殺小丁的殺手也很快來到這里。我老了，手腳沒有當年那樣靈活，手刃仇人的重擔就交給你們了。”
孟姜冷冰冰道﹕“放心好了，婆婆，孟姜懂得怎做。”
霜冷。清笛祭遙夜。
遠聞一闕笛曲于夜空繚繞。
仿似奈河的河水，潺潺流淌而過。
小樂橫執短笛，久佇岸邊吹奏。
小丁走過去，就看見了他。
小樂吹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當轉至另一段樂之際，忽因音階錯調而終止。
他長長吁了口气。
小丁卻淡淡道﹕“听這曲子怎么總覺得怪怪的﹖”
小樂道﹕“這首是‘葬魂曲’。”
“葬魂﹖”
小樂點點頭﹕“起源于早年的一位杰出樂師所創，他譜有一樂書，名曰‘引鬼調令’，而這曲子只是其中一章，藉以送別死者最后一程。”
小丁倒吸一口涼气﹕“‘引鬼調令’﹖真不吉利。”
小樂轉念道﹕“那些人肯定已齊集對岸，适才我看見對面岸頭的叢林里，有火把的光芒几下閃爍，然之后就熄滅了。”
“我也有看到。”
“相信在他們下手之前，我還可以做的就只有這些。”
小丁瞧了瞧對岸，又看看奈河橋，徐徐道﹕“我知道，凡是過了奈河橋的人，到目前止，仍沒有一個可以回來的。”
小樂道﹕“是的。”
小丁道﹕“你是不是想以這首什么魂曲，提前替我送別﹖”
“不止你一個的。”
“哦﹖”
小樂道﹕“還有我。”
小丁在听。他覺得小樂還有話在后面。
小樂果然停了停又道﹕“你知道嘛。當年樂篁府一夜被毀，家里的人都身首异處，我和小笄被活埋在土礫下，埋了有整整七日。還好命不該絕，上天恩賜了兩根竹管，將我們從死門關里面救出，才不至于永埋地底。”
他說著掏出腰間的竹管，撫摸著它，眼睛竟有一丁點的紅。
小丁認識小樂這些年來，從未見過他象這次這樣的感触。
小丁道﹕“就是你一直珍藏的兩根竹管﹖”
小樂點點頭，苦笑道﹕“勢想不到吧﹖整個樂篁府到頭來，就只剩下我手上的一支短笛和這兩根竹管。”
小丁道﹕“也就成了你唯一能悼念家人之物﹖﹗”
小樂道﹕“我們知道，當年射殺家人的凶首，所用毒針的毒是來自孟家，可惜孟氏一門又同樣遭到毀滅，而那個人之后就躲入了‘傀儡庄’，那么已可肯定，‘傀儡庄’跟‘樂篁府’滅門事件脫离不了干系，只是仍不知它在該事件中充當的，又是什么樣的角色。”
“于是乎，你兄妹倆儲心積慮，掩藏了原本的身份，花了很長的時間，各自披上神秘的外衣，表面上并無任何關系。"
小丁承認﹕“首先，我以‘小樂’的身份混入‘傀儡庄’，留小笄在外接應，等時机一到，定要那幫人血債血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