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里，傳來小丁的朗朗的笑聲。

他笑著道﹕“原來你是因為我們仍然存在，而深感遺憾﹗”

趙針盯著他，盯了很久，道﹕“你在笑么﹖”

小丁道﹕“難道你以為我是在哭﹖”

趙針道﹕“我不能确定，因為我從來沒有這些情感。”

小樂道﹕“像你這樣的人，難道一生中只會擁有無奈，以及漠然這兩种感覺﹖”

趙針道﹕“不，還有僥幸。”

小樂道﹕“僥幸﹖”

趙針道﹕“當日要不是那女子用身体擋住小丁，死的只會是他。”

小丁道﹕“你說的是我的僥幸。”

趙針道﹕“是我的僥幸，否則，我也意料不到，在我籌備報复的背后，還有人一直在暗中操刀。”

小樂一怔﹕“原來你一早就知道我們的存在。”

趙針承認﹕“的确是那時候才知道，才知道那女子和小樂你都是‘樂篁府’的余种。”

小樂嘆气﹕“果然什么事都不能瞞你﹗”

趙針也嘆气﹕“其實我一直都在想，將這几件事情作個了結，也當是替我的前半生的屈辱划上休止符。”

小丁道﹕“就差這一件了﹖”

趙針點點頭﹕“不多了，就只剩下這一件了。”

小樂沒有動。

小丁的人也沒有動作，他的眼睛就盯著趙針的手。

趙針隨手伸出袖籠，伸出來的時候，兩只手上已經亮出了几眼發絲般細小的銀針。

銀針上都立見冷光溜過。

他凝視著銀針，看了又看，撫了又撫，說的話居然比針上的冷光還要冰﹕“我還有一句說話，想在你們离開之前說的。”

小樂閉著嘴，臉上已有所色變。

小丁卻象仍很想知道﹕“你說吧﹗”

趙針道﹕“等到所有事情都解決了之后，這些銀針會于這世上徹底消失，包括我趙針這一個人。”

小丁道﹕“這也是我的愿望。”

趙針盯著小丁道﹕“你看來仍很鎮定。”

小丁滿不在乎道﹕“沒別的，只是死，對我來說沒多大意義。”

趙針有點開心，卻沒有笑，他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笑﹕“小丁不愧是小丁，不枉上天將你這樣好的對手，最后留給我。”

小丁道﹕“最后﹖”

趙針點點頭，只點點頭。

小丁笑了，笑得很好﹕“我知道，你對你自己的出手很有自信，之后的結果，更相信已在你預計之內。在臨終前，我尚有一個心愿未結。”

趙針道﹕“我說過，我只是希望為自己過去的灰暗作個終止，要你們犧牲來成全我，我著實過意不去。所以你們的遺愿，我會想辦法替你們實現。”

小丁徐徐道﹕“我只是想現在瞧一瞧你的笑容。”

“笑容﹖”趙針眼角肌肉微微蹙動。

小丁道﹕“是的，我想看看，一向不懂得笑的趙針，愿望將要達成之際的笑容是怎么樣的。”

趙針沒說話，或者在听，或者在想。

小丁停停又道﹕“我不看看死不瞑目，或者也是為了作一种比較。”

趙針打愣﹕“比較﹖什么意思﹖”

小丁柔柔道﹕“比較你在成竹在胸之時，跟失望的表情會有什么不一樣。”

趙針很想大聲說﹕“根本沒有必要，因為結果是絕不可能改變﹗”

他的話只說了一半，“因為”之后，背脊竟然透入了一些寒冷。

冷風入袂。

他背地覺凍，也正理所當然。

可是他知道，這些寒冷并不是外界的風造成的。

因為，几乎連這夜的風，亦在他預計之中。

預計之中的事情，令他心寒，就不是理所當然了。

薄霧流散之前。

在場竟然多出來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淡淡散發著幽香﹔一襲淺綠的緞子長裙，裁剪合适，將她婀娜玲瓏的腰肢盡偕顯露。

她臉上浮著一抹盈盈的笑容，還有淺淺的梨窩。

她是一個极美的女人，可在場的人看她卻象看見了幽靈。

趙針大駭，汗顏﹕“是，是她﹗”

小樂道﹕“小笄，你都來了﹖”

小笄道﹕“是的，我來是要帶這姓趙的下去地府。”

趙針盯著小笄，怔問﹕“你究竟是人是鬼﹖”

小丁無奈道﹕“她是人，看你是不會相信，那我就說她是鬼。”

趙針全身的神經、血管都象扭在一起，毛孔、汗線也似在收縮。

他瞪大雙眼，瞳孔卻小了，看著小笄輕盈而來的影子，忽然道﹕“你是人，無錯，你一定是人，可是你不可能還活著﹗”

小笄一只手收在裙后，拖著一條長長的麻繩。

她一邊走前去，一邊莞爾道﹕“我當日為救小丁，中了你的毒針，我真的還以為我已經死了，可是當我醒來的時候，我發覺我還活著，你要是仍不信。”

她說著，以另一只手揭開一小部分衣領，接著道﹕“我頸后還印有几個針孔。”

趙針一直在听，軀体卻不知怎的僵住。

仿佛在他的周圍，有無形的冰雪將他凍結。

小丁卻盯著他，盯著他的表情，淡淡道﹕“你是不是覺得很失望，我之前說的，就是想瞧瞧你，現在那种失望的神情。”

趙針竟然道﹕“很好。”

小丁道﹕“哦﹖”

趙針握針的手更緊，手筋，甚至額上的青筋已盡露﹕“雖然有點出乎意外，但是相信最后的結果都不會改寫。”

話音剛落，甚至更早，他右手的飛針已經甩手射出。

這几口飛針就對准小丁射去。

小丁的人已經仰臉倒下。

小笄臉色一沉，身形疾晃，那根麻繩已將趙針的左手手腕纏著，并順道使之揚起一臂。

小樂繼而一聲清嘯，一竹管就飛插向趙針露出的胸膛。

趙針左手被困，左手上的飛針無法射出，右手就伸入怀中取針，同時雙眼這刻竟被怔住。

他目覺小丁的人突從地上翻起，向他狂沖過來，口里正銜著甫射出的几眼銀針。

這一著倒將趙針嚇坏。

他怎能相信自己一手苦練的飛針會如此不堪一擊﹖﹗

怎能相信一個已死的人竟仍然活著﹖﹗

怎能相信眼見小丁明明中了飛針，原來都讓他接住﹖﹗

怎能相信……意料不到的事實在太多﹗

思想僅是呼吸間。

小丁已疾速奔前，赶上小樂直飛出去的竹管，身下一沉，奮力砸出一拳。

拳面重擊在竹管的末端，助力將竹管向前送出，仿似一柄鋒利的匕首，先后穿過趙針的胸前的衣衫、伸入怀中的右手手掌、一直沒入他的心臟。

并將他的人推出丈遠，撞在樹前而止，地上拖了兩道很長的滑痕。

竹管的余力未衰，竟又從趙針的心臟刺出，穿過他的背門，釘入了他身后的樹干。

仿佛是一只大鐵錘撞在粗大鐵釘上，徹底將趙針的人貫穿。

趙針一臉的蒼白，之前他當然也有留意小丁的拳頭已經緊握了一次又一次，卻最后也預計不到有如　的威力。

那樹上的葉子也不停震落，似漫天的葉雨。

趙針死之前忽然變得很平靜，嘴唇張合了几下。

小丁、小樂、小笄都看見他帶血的嘴丫角居然向上翹起了一點，似象一抹笑貌……

小樂道﹕“他想說什么﹖”

小笄偷眼望著小丁，他正吐去口中的銀針，眼睛充斥著一种前所未見的憤怨。

小丁徐徐道﹕“他說他最后的笑容，你們該滿意呢﹖”

小笄道﹕“這或者是天意。”

小樂道﹕“天意﹖”

小笄道﹕“如果他真是‘修羅’的化身，冥冥之中，畢生就要与‘天’、‘人’作對。”

小樂道﹕“‘天’﹖‘人’﹖”

小笄道﹕“我指的是你二人。”

小樂道﹕“那么說，‘修羅’是敗給了天意。”

小笄想想道﹕“也許。”

小樂盯著小丁道﹕“小丁你似乎仍不太開心。”

小丁道﹕“以這种手段來戰胜這一個人，我又怎會高興﹖”

小笄微微一笑，道﹕“難道我扮‘小笄’，裝得仍不夠像﹖”

她隨手撕開帖著臉上的皮制面膜。

面膜后面露出另一個人的容貌。

誰﹖

“餓鬼” ﹗

“怎么會呢﹖”小丁沒有望她，眼神掠過一絲悲哀﹕“你扮得很像，几許亂真，只是……”

孟姜一怔﹕“只是﹖”

小丁道﹕“只是，無論如何相似，到底都不是她，我的憤怒方可徹底釋放。”

孟姜喃喃道，語气似嘆似嗟﹕“的确，一個被憤怒蒙敝的人，心里面又何來開心﹖﹗”

窗外竟有几點冷星。

屋里面卻亮起了几盞油燈。

孟姜將祭品于靈台上放好，陪孟婆老奶拜了拜。

之后，孟婆婆轉過身對小樂道﹕“真是想不到，你們能夠平安回來。你們的本事确實不少。”

小樂歉遜道﹕“全靠小丁的主意，要不是這樣重創了趙針的自信，這個仇就難以昭雪。”

孟婆婆隨意的問﹕“小丁他人呢﹖”

小樂道﹕“在外面。”

孟婆婆感激涕零﹕“總之這一次，真是要感謝兩位。”

小樂想道﹕“哪里。豈敢。”

忽然屋門被打開。

小丁沖了入來，劈頭第一句﹕“孟婆婆，我想你答應我一件事。”

孟婆婆一愕。

她很快又淡淡道﹕“有什么事你就說好了，老身做得到的，一定會盡力的。”

小丁道﹕“据我所知，自古有一個方法可以令死者复活。”

孟姜色變﹕“什么﹖”

小樂的人豎起來﹕“我沒听錯吧﹖”

孟婆婆的臉色卻一度沉下，她淡淡道﹕“怎么，到現在你還不死心﹖年輕人，你太執著了。”

小丁沉默。其實在听。

小樂、孟姜也都靜了下來。

孟婆婆笨拙的挪前兩步，慢慢道﹕“我記得先夫曾經跟我說過，若干年前，醫仙華佗的确有一种令死者复活的方法。”

孟姜眼睛都睜大﹕“原來真是有……”

孟婆婆道﹕“這种方法确是有，不過极不可能實現。”

小丁道﹕“為什么﹖”

孟婆婆道﹕“這种方法我未試過，甚至先夫也未試過，或者只是一個傳說。”

小丁他們都在聆听。

孟婆婆停停道﹕“鑒于小笄現在的情況，心臟早被毒液腐蝕至潰爛，救她已經不可能的了。”

小丁道﹕“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一試﹖”

孟婆婆有點黯然﹕“我也不瞞你，就當傳說是真的，自古的醫法向來都离不開以物換物，我想華醫仙用的就是這种方法。”

小樂一怔﹕“以物換物﹖”

孟姜亦吃惊﹕“就是用活人的心臟而替之﹖”

孟婆婆道﹕“我只是說說矣已，我根本沒把握，就算用活人的心臟去代換死者的，這种手術也不可能將小笄救活。”

小丁道﹕“只要能夠活小笄，我不惜一切代价﹗”

小樂道﹕“小丁，你別胡來﹗”

孟婆婆道﹕“事先聲明，這法子的可行性极低，絕大机會不但連死者救不活，同樣要喪失活人的生命。”

小丁道﹕“小樂，我欠你兄妹倆實在太多。你就當這是一种補償，又或者……”

小樂眼中有一丁點的紅﹕“雖然我也想妹妹复活，但是一個已死了將近三天的人，又怎能复活，這簡直是荒謬。”

小丁道﹕“荒謬﹖”

小樂道﹕“逝者已以，小丁你就當發一場夢，我不想再失去一位朋友。”

小丁嘆息﹕“其實我就相信，她一定比我活得堅強。”

他接著對孟婆婆道﹕“事不宜遲，可以開始了。”

孟婆婆本來一直混濁的雙眼，瞬即閃過一丁矍光﹕“你決定了﹖”

小丁目光堅決﹕“我已經決定。”

孟姜很不情愿，從后堂端來了一個托盤。

托盤上放著七只細小藥盅。

七只顏色截然不同的藥盅。

小樂汗顏﹕“這是……”

孟姜淡淡道﹕“這是孟婆湯。是孟婆婆親手煉制的七种不同味道的斷魂湯。”

小樂道﹕“斷魂湯﹖”

孟姜解釋道﹕“赤、橙、青、藍、黑、白、紫的藥盅內，分別盛有辣、甜、酸、苦、咸、淡、甘的七种味道的湯藥，不過，無論哪一种味道，人一喝即斃。”

小樂吃惊的凝望著小丁﹕“你是說真的﹖”

孟婆婆神色黯然。

孟姜臉色紙白，低首盯著衣角。

小丁走過去拿起白色的藥盅，蒼白一笑﹕“我只能做到這樣了。”

曙星甫剛現出，很快又沉了下去，長夜將盡。

小樂獨坐院內，那株梨花樹下。

梨花柔墜，曙夢初醒。

他手撫著那兩根竹管，看了又看，撫了又撫。

汗線竟然接駁到他的眼內，無端端讓他的眼流出汗來。

此時，里屋的門打開，孟姜走了出來。

她帶著一臉的憔悴，步落如花，悄悄的走到小樂的身側。

小樂沒有抬頭。

孟姜蹲下，有點凝重道﹕“婆婆已順利將小丁的心臟移殖到你妹妹体內，她能不能醒來，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小樂悲哀道﹕“你說，我是不是自私﹖”

孟姜道﹕“自私﹖”

小樂道﹕“我居然在一個活人為救妹妹而豁出生命的時候，我沒有阻止，而且他還是我的一位好朋友，我還算不算是一個人﹖”

孟姜道﹕“這怎能怪你，這是他的意愿。”

小樂眼角肌肉微蹙﹕“意愿﹖”

孟姜點點頭道﹕“就算他明知十有八九都救不活的，他也堅持要這樣子做，你知道為什么嗎﹖”

小樂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很傻。”

孟姜徐徐道﹕“這不叫做‘傻’，這些叫做‘愛’﹖”

小樂更怔﹕“愛﹖”

孟姜道﹕“他只是充心希望，他的情人能勇敢活下去，就算活不下去，我相信他們也會在天國活得很快樂的。”

小樂閉著嘴，嘴唇很蒼白。

孟姜停一停，似嘆似嗟道﹕“他倆真正能夠‘心’人合一，縱觀天下，這樣的有情人，為數并不很多。我著實有些羡慕。”

小樂一怔，霍地回頭。

他看到的是，在孟姜的無限感触的眼睛內，竟然還有一份純洁的東西在流露。

是感情，是人類最真摯，最值得人信任的東西。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