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夢境。
一個天色青暗的日間,一帶枯樹林子,以及几間參差破落的房舍。
近處傳來了喪樂。
喪樂聲中,一隊披麻戴孝的人群,簇擁著靈柩,并撒下了一地的紙錢。
陽光不見了。
天空也似為睡在棺木里的人,而黯然神傷。
白色紙屑,紛飛似雪。
送葬隊伍逶迤于山路間,忽然間不見了,离奇的不見了。
還有,還有那個墓……
那几間棚舍中,依稀瞧見血跡,在地板上,僵硬的躺著一具尸体。
谷棉突然睜眼,汗在額上流過。
他坐起,扭頭接到了睡在旁邊妻子郝好惺忪的目光。
郝好問﹕“你怎么了﹖”
谷棉雙手抱頭﹕“我的頭很痛。”
郝好揉著眼睛坐起來。
谷棉一臉青白﹕“那個夢又來了。”
郝好吃惊。
谷棉道﹕“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最近老發著同一個夢。”
郝好道﹕“還好說,能醫不擅醫。你這只是精神疲憊,你要多作休息,很快就會沒事了。”
谷棉搖搖頭﹕“我總有些不祥的預感。”
郝好依偎在他怀里,柔聲道﹕“別想這么多了,會有些什么不好的預感﹖”
谷棉再次躺下。
不一,他忽竟下床。
郝好問﹕“又干什么了﹖”
谷棉披衣提靴﹕“我還是放心不下,我要去瞧瞧。”
郝好詫异﹕“三更半夜,你還想到哪里﹖”
谷棉盯著她,神情凝重﹕“那個墓。”
郝好花容失色﹕“你到底怎么了﹖到那里看什么﹖”
谷棉握著她的小手,她的手很冷,他道﹕“不看清楚,我絕不安心。”
郝好也走下床﹕“好,我陪你去。”
郝好說得不錯,現已夜深,清夜如洗。
墓地里寒意更重。
郝好本能的束緊衣衫。
谷棉拿著鏟子,起勁地挖。
地下深入一尺的地方,微露棺木的一角。
郝好有點埋怨﹕“那不是還好好的么﹖”
谷棉擦著汗,吁了口气﹕“現在總算可以放心了。”
郝好走近墓前,蹲下。
她以衣袖擦了擦棺板,然后淡淡道﹕“當時很多人都目睹他已經死了,這應該不會假。”
谷棉道﹕“或者是我多心。”
長夜里悚起几只栖鴉,竟又聲影俱沓。
桂月已過,現在是九月初八。
一大早更有點近冬的寒意。
合院內,居然仍殘留著一些淡淡桂花的余香。
說到這個合院,本是谷棉一位故友府邸的后宅。自從那位朋友身故后,他的家人就將這里分划租出。
谷棉兩口子兩個月前到步,就在這里安頓下來。合院內還居住著几家鄰里。
葛三就是其中之一。
他年紀較大,瘸一腿,身邊無妻房,膝下亦無儿女。
他原是這府邸的家人,現在卻成是這合院的“管事”。
他有一個嗜好,獨喜栽花,視之如命。
這合院雖不算大,可到處都是他親手培植的花卉,什么時節開的花樹都有一些,甚為稀有的品种也有,當然不忘提及他門前正种著的一小株桂花樹。
每逢晨早,中午,及黃昏,合院里總會看見這人的影子,他忙得不亦樂乎地打理他的命根,悉心的程度跟父母們照顧他們的孩子般殊無差异。
今早自然也不例外。
谷棉一出門就看見了他。
他向他問了聲早。
葛三也回頭,莞爾道﹕“谷先生,你也早﹗”
谷棉也帶著笑,走出合院,回身關上院門。
忽然間,在其身后伸來一只手,一只白白胖胖的手,將他的手握住。
同時耳際傳入一個男人的說話﹕“呵呵,可看到你了,這一次我看你往哪走﹖”
谷棉一怔,猛然回頭。
之后讓他看見一個白白嫩嫩的胖公子。
這個人叫“竇無趣”。
誰都知道他是這活泉鎮上富戶的儿子,唯一一個的儿子。
谷棉跟他算亦有點交情。
竇無趣既是富家子弟,當然也跟大多紈褲子弟一樣,終日過著些吃喝有序、衣來伸手、游手好閑的生活。
可有一點又有別于其它的紈褲子弟﹕他性格很溫和,待人相處都很好,雖常常帶著他鐘愛的金絲雀籠于市井流連,可很多街訪鄰里都喜歡跟他開玩笑,他都只是傻乎乎的一而笑過﹔那些小孩子們也喜歡跟他玩耍。
或因這一點,谷棉從沒將他當成外人,何況他的未過門的妻子亦是郝好的好姐妹。
現在竇無趣一手托著那只金絲雀籠,里面蹦跳著一只“綠尾”……他的樣子傻乎乎得可愛。
谷棉也笑了﹕“原來是你呀﹗嚇得我的心几乎要蹦出來了。”
竇無趣強拉著他的手道﹕“難得在這里碰著你。走,我們喝早茶去。放心,我請客。”
喝茶的時候,竇無趣正經八八的,向谷棉訴苦﹕
什么幫府內丫環洗衣的時候,不小心弄破了一條褲子,當場弄哭了那丫環﹔還有几次与鄰家小孩捉迷藏的時候,不是碰碎了路攤几件低劣的瓷器,就是弄臟了鄰家甫洗好的衣服,結果身上損失了一些銀子……等諸如此類的尷尬事儿。
都是很無謂的,所以谷棉并沒上心。
茶后,辰時未過。
從茶寮出來,二人作別,谷棉目送其离開。
有誰想到,不幸的事就在這儿發生,或是天意,或是巧恰。
一輛無人駕馭的馬車,于橫街沖出,途人紛爭走避。
竇無趣被人拖跌,烈馬及車就在他身上輾過。
目睹這一突變的谷棉潑然膽裂﹕“無趣,無……”
之后,馬車一駛而過,遺下一地的破碎和血跡,金絲雀籠亦毀爛一邊,還有那一具被馬蹄及車輪踐躪過的尸体。
谷棉心如刀絞,一臉蒼白,正欲奔前,卻突覺腦內一陣昏炫,接著眼前一片空黑……
谷棉突然睜眼,發現自己睡在床上。
妻子睡眼惺忪﹕“你怎么了﹖”
谷棉霍地一怔,拼命搖著郝好的嬌軀,激動道﹕“好,好,你听我說,無趣他死了,無趣他死了。”
郝好先是打愣,忽又沒好气道﹕“你說什么了﹖我昨天還在街市碰見他,他說很久沒跟你敘情,還要我替他向你問安。別忘了,回來時候我也有跟你說過的。”
“不是這樣的,我今早与他喝茶,就親眼看著他被馬車撞死。”
郝好埋怨﹕“你發什么神經﹖今早我不是和你一塊去活泉寺祈福么﹖傍晚才回來,你哪有時候去見那個胖子﹖”
谷棉更是吃惊﹕“怎么會,這些事……”
郝好轉過身,關心問﹕“你是不是又發惡夢了﹖”
谷棉想想問﹕“現在是什么時候﹖”
郝好看看窗外的月色﹕“看,快子時了,乖,好好睡﹗”
谷棉忙道﹕“不,我問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郝好睡意正酣,側身前丟了一句﹕“過日子過傻你了,明天就是初八了,還要作一些過冬的准備哩。”
“初……初八﹖”
谷棉汗顏,看著妻子的一點不假的神態,方松了口气,吃吃笑曰﹕“原來只是南柯一夢。”
不一。
谷棉竟坐起來。
郝好迷糊道﹕“你又怎么了﹖”
谷棉雙手抱頭,一臉的痛苦﹕“我的頭很痛。”
郝好醒了,看著他﹕“頭痛﹖”
谷棉點點頭﹕“我總有些不祥的預感。”
郝好一怔﹕“會有些什么不好的預感﹖”
谷棉下床,被子掉了一角在地,他道﹕“我要去瞧瞧。”
郝好詫异﹕“三更半夜,你還想到哪里﹖”
谷棉盯著她,神情凝重﹕“那個墓。”
郝好花容失色﹕“你到底怎么了﹖到那里看什么﹖”
谷棉握著她的小手,她的手很冷,他道﹕“不看清楚,我絕不安心。”
郝好猶豫一下﹕“我陪你去。”
晨。九月初八。
合院內飄著一些桂花的殘香。
谷棉甫出來,仍舊看見葛三的人影。
但這次看葛三,与平時又有點不同﹕往日的他總會忙著替他的“命根”作修葺。
今日的他,卻靜得出奇。
葛三獨杵在他門前的那株桂花樹下,一動不動,似有所思。
谷棉上前問聲早。
過了很久,葛三才慢慢轉過身,眼神中瞬閃過一抹憂郁。
谷棉沒有動,靜靜的看著他。
葛三忽又將視線落在桂花樹上,這時瞧那桂花樹,原來已有些凋零。
他嘆了嘆气﹕“唉,每逢這個時節看它,總覺有點傷怀。”
谷棉道﹕“真想不到,三哥,會有這樣的感触。”
葛三道﹕“每一种花卉,開的時候固然美麗,但是花期一過,燦爛的背后,卻又是這樣的凋零。”
谷棉沉默。其實在听。
葛三停停,黯然道﹕“其實做人也是一樣,珍惜現在,比遐想未來更為重要。”
谷棉微微點點頭﹕“說得很有道理。”
谷棉隨手掩上合院的大門,腦里回味著葛三的說話。
這個時候,手腕已被一只胖手握緊,之后听到一個人說話﹕“呵呵,可看到你了,這一次我看你往哪走﹖”
說話的人就是胖公子竇無趣。他一只手拿著金絲籠子,里面那“綠尾”蹦蹦跳跳……他傻乎乎的笑了,眼睛咪成一條線,笑得很可愛。
谷棉大駭﹕“這些怎么跟那個夢,如此相似……”
竇無趣笑容稍斂﹕“夢,什么夢﹖”
谷棉額上有點汗﹕“不,我是說,謝天謝天,發夢都想不到在這儿還碰著你。”
竇無趣“哦”了一聲,笑容重現,一手拉著谷棉道﹕“走,跟我來。”
谷棉道﹕“去哪里﹖”
竇無趣一笑曰﹕“到茶館里敘敘情,很久沒跟你聊聊了。”
茶館里,數十個茶座,只有三兩茶客。
竇無趣開口叫了一壺杭州上等的“龍井”。
這些竟然都跟那個“夢”所預見的极是相乎。
谷棉心底一寒,更是忐忑﹕“假如那個‘夢’言是真的,呆會离開茶館的時候,無趣就會被馬車撞死。不,不可能的,世事怎可能這樣玄﹖雖然我不相信,可事實真的會發生么﹖”
竇無趣呷了口茶,之后果然談起他“洗衣破褲弄哭丫環、迷藏碰釘掏錢賠償”等十數件的尷尬史。
谷棉卻越听越寒。
雖然這些事情都很無謂,卻關乎著一條人命﹗
要是那夢所預見的事情千真万确的話……
茶后,竇無趣欲動身离去之際,谷棉不由伸手將他攔著﹕“等等。”
那胖子莫名奇妙道﹕“我跟你說,茶賬我付,你可別跟我爭啊﹗”
谷棉道﹕“不,不是這個意思。”
胖子道﹕“那是什么意思﹖”
谷棉轉念道﹕“跟無趣弟你不見很久,為兄想与你多聊一會。”
竇無趣大喜﹕“好啊,不過事先聲明,誤了嫂子的事,怪責下來,我可不認賬的。”
話尤未了。
茶館外騷起一陣混亂。
不信的事,居然發生了。
途人紛爭走避,攤檔天翻地覆。
二人朝外觀之,目覺一無人駕駛的馬車橫沖而過。
谷棉目瞪口呆。
無趣卻啐口罵道﹕“豈有此理,那是誰家的馬車﹖要是撞傷了人怎么辦﹖”
谷棉一時手足冰冷。雖如此,卻瞧著無趣的罵相,心里也移去一塊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