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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 夢

香 港 小 說 網
客 席 作 者

皇裔

第一回

第二回

第三回

第四回

         

這是一個夢境。

一個天色青暗的日間,一帶枯樹林子,以及几間參差破落的房舍。

近處傳來了喪樂。

喪樂聲中,一隊披麻戴孝的人群,簇擁著靈柩,并撒下了一地的紙錢。

陽光不見了。

天空也似為睡在棺木里的人,而黯然神傷。

白色紙屑,紛飛似雪。

送葬隊伍逶迤于山路間,忽然間不見了,离奇的不見了。

還有,還有那個墓……

那几間棚舍中,依稀瞧見血跡,在地板上,僵硬的躺著一具尸体。

 

谷棉突然睜眼,汗在額上流過。

他坐起,扭頭接到了睡在旁邊妻子郝好惺忪的目光。

郝好問﹕“你怎么了﹖”

谷棉雙手抱頭﹕“我的頭很痛。”

郝好揉著眼睛坐起來。

谷棉一臉青白﹕“那個夢又來了。”

郝好吃惊。

谷棉道﹕“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最近老發著同一個夢。”

郝好道﹕“還好說,能醫不擅醫。你這只是精神疲憊,你要多作休息,很快就會沒事了。”

谷棉搖搖頭﹕“我總有些不祥的預感。”

郝好依偎在他怀里,柔聲道﹕“別想這么多了,會有些什么不好的預感﹖”

谷棉再次躺下。

不一,他忽竟下床。

郝好問﹕“又干什么了﹖”

谷棉披衣提靴﹕“我還是放心不下,我要去瞧瞧。”

郝好詫异﹕“三更半夜,你還想到哪里﹖”

谷棉盯著她,神情凝重﹕“那個墓。”

郝好花容失色﹕“你到底怎么了﹖到那里看什么﹖”

谷棉握著她的小手,她的手很冷,他道﹕“不看清楚,我絕不安心。”

郝好也走下床﹕“好,我陪你去。”

 

郝好說得不錯,現已夜深,清夜如洗。

墓地里寒意更重。

郝好本能的束緊衣衫。

谷棉拿著鏟子,起勁地挖。

地下深入一尺的地方,微露棺木的一角。

郝好有點埋怨﹕“那不是還好好的么﹖”

谷棉擦著汗,吁了口气﹕“現在總算可以放心了。”

郝好走近墓前,蹲下。

她以衣袖擦了擦棺板,然后淡淡道﹕“當時很多人都目睹他已經死了,這應該不會假。”

谷棉道﹕“或者是我多心。”

長夜里悚起几只栖鴉,竟又聲影俱沓。

 

桂月已過,現在是九月初八。

一大早更有點近冬的寒意。

合院內,居然仍殘留著一些淡淡桂花的余香。

說到這個合院,本是谷棉一位故友府邸的后宅。自從那位朋友身故后,他的家人就將這里分划租出。

谷棉兩口子兩個月前到步,就在這里安頓下來。合院內還居住著几家鄰里。

葛三就是其中之一。

他年紀較大,瘸一腿,身邊無妻房,膝下亦無儿女。

他原是這府邸的家人,現在卻成是這合院的“管事”。

他有一個嗜好,獨喜栽花,視之如命。

這合院雖不算大,可到處都是他親手培植的花卉,什么時節開的花樹都有一些,甚為稀有的品种也有,當然不忘提及他門前正种著的一小株桂花樹。

每逢晨早,中午,及黃昏,合院里總會看見這人的影子,他忙得不亦樂乎地打理他的命根,悉心的程度跟父母們照顧他們的孩子般殊無差异。

今早自然也不例外。

谷棉一出門就看見了他。

他向他問了聲早。

葛三也回頭,莞爾道﹕“谷先生,你也早﹗”

谷棉也帶著笑,走出合院,回身關上院門。

忽然間,在其身后伸來一只手,一只白白胖胖的手,將他的手握住。

同時耳際傳入一個男人的說話﹕“呵呵,可看到你了,這一次我看你往哪走﹖”

谷棉一怔,猛然回頭。

之后讓他看見一個白白嫩嫩的胖公子。

這個人叫“竇無趣”。

誰都知道他是這活泉鎮上富戶的儿子,唯一一個的儿子。

谷棉跟他算亦有點交情。

竇無趣既是富家子弟,當然也跟大多紈褲子弟一樣,終日過著些吃喝有序、衣來伸手、游手好閑的生活。

可有一點又有別于其它的紈褲子弟﹕他性格很溫和,待人相處都很好,雖常常帶著他鐘愛的金絲雀籠于市井流連,可很多街訪鄰里都喜歡跟他開玩笑,他都只是傻乎乎的一而笑過﹔那些小孩子們也喜歡跟他玩耍。

或因這一點,谷棉從沒將他當成外人,何況他的未過門的妻子亦是郝好的好姐妹。

現在竇無趣一手托著那只金絲雀籠,里面蹦跳著一只“綠尾”……他的樣子傻乎乎得可愛。

谷棉也笑了﹕“原來是你呀﹗嚇得我的心几乎要蹦出來了。”

竇無趣強拉著他的手道﹕“難得在這里碰著你。走,我們喝早茶去。放心,我請客。”

 

喝茶的時候,竇無趣正經八八的,向谷棉訴苦﹕

什么幫府內丫環洗衣的時候,不小心弄破了一條褲子,當場弄哭了那丫環﹔還有几次与鄰家小孩捉迷藏的時候,不是碰碎了路攤几件低劣的瓷器,就是弄臟了鄰家甫洗好的衣服,結果身上損失了一些銀子……等諸如此類的尷尬事儿。

都是很無謂的,所以谷棉并沒上心。

茶后,辰時未過。

從茶寮出來,二人作別,谷棉目送其离開。

有誰想到,不幸的事就在這儿發生,或是天意,或是巧恰。

一輛無人駕馭的馬車,于橫街沖出,途人紛爭走避。

竇無趣被人拖跌,烈馬及車就在他身上輾過。

目睹這一突變的谷棉潑然膽裂﹕“無趣,無……”

之后,馬車一駛而過,遺下一地的破碎和血跡,金絲雀籠亦毀爛一邊,還有那一具被馬蹄及車輪踐躪過的尸体。

谷棉心如刀絞,一臉蒼白,正欲奔前,卻突覺腦內一陣昏炫,接著眼前一片空黑……

 

谷棉突然睜眼,發現自己睡在床上。

妻子睡眼惺忪﹕“你怎么了﹖”

谷棉霍地一怔,拼命搖著郝好的嬌軀,激動道﹕“好,好,你听我說,無趣他死了,無趣他死了。”

郝好先是打愣,忽又沒好气道﹕“你說什么了﹖我昨天還在街市碰見他,他說很久沒跟你敘情,還要我替他向你問安。別忘了,回來時候我也有跟你說過的。”

“不是這樣的,我今早与他喝茶,就親眼看著他被馬車撞死。”

郝好埋怨﹕“你發什么神經﹖今早我不是和你一塊去活泉寺祈福么﹖傍晚才回來,你哪有時候去見那個胖子﹖”

谷棉更是吃惊﹕“怎么會,這些事……”

郝好轉過身,關心問﹕“你是不是又發惡夢了﹖”

谷棉想想問﹕“現在是什么時候﹖”

郝好看看窗外的月色﹕“看,快子時了,乖,好好睡﹗”

谷棉忙道﹕“不,我問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郝好睡意正酣,側身前丟了一句﹕“過日子過傻你了,明天就是初八了,還要作一些過冬的准備哩。”

“初……初八﹖” 谷棉汗顏,看著妻子的一點不假的神態,方松了口气,吃吃笑曰﹕“原來只是南柯一夢。”

不一。

谷棉竟坐起來。

郝好迷糊道﹕“你又怎么了﹖”

谷棉雙手抱頭,一臉的痛苦﹕“我的頭很痛。”

郝好醒了,看著他﹕“頭痛﹖”

谷棉點點頭﹕“我總有些不祥的預感。”

郝好一怔﹕“會有些什么不好的預感﹖”

谷棉下床,被子掉了一角在地,他道﹕“我要去瞧瞧。”

郝好詫异﹕“三更半夜,你還想到哪里﹖”

谷棉盯著她,神情凝重﹕“那個墓。”

郝好花容失色﹕“你到底怎么了﹖到那里看什么﹖”

谷棉握著她的小手,她的手很冷,他道﹕“不看清楚,我絕不安心。”

郝好猶豫一下﹕“我陪你去。”

 

晨。九月初八。

合院內飄著一些桂花的殘香。

谷棉甫出來,仍舊看見葛三的人影。

但這次看葛三,与平時又有點不同﹕往日的他總會忙著替他的“命根”作修葺。

今日的他,卻靜得出奇。

葛三獨杵在他門前的那株桂花樹下,一動不動,似有所思。

谷棉上前問聲早。

過了很久,葛三才慢慢轉過身,眼神中瞬閃過一抹憂郁。

谷棉沒有動,靜靜的看著他。

葛三忽又將視線落在桂花樹上,這時瞧那桂花樹,原來已有些凋零。

他嘆了嘆气﹕“唉,每逢這個時節看它,總覺有點傷怀。”

谷棉道﹕“真想不到,三哥,會有這樣的感触。”

葛三道﹕“每一种花卉,開的時候固然美麗,但是花期一過,燦爛的背后,卻又是這樣的凋零。”

谷棉沉默。其實在听。

葛三停停,黯然道﹕“其實做人也是一樣,珍惜現在,比遐想未來更為重要。”

谷棉微微點點頭﹕“說得很有道理。”

 

谷棉隨手掩上合院的大門,腦里回味著葛三的說話。

這個時候,手腕已被一只胖手握緊,之后听到一個人說話﹕“呵呵,可看到你了,這一次我看你往哪走﹖”

說話的人就是胖公子竇無趣。他一只手拿著金絲籠子,里面那“綠尾”蹦蹦跳跳……他傻乎乎的笑了,眼睛咪成一條線,笑得很可愛。

谷棉大駭﹕“這些怎么跟那個夢,如此相似……”

竇無趣笑容稍斂﹕“夢,什么夢﹖”

谷棉額上有點汗﹕“不,我是說,謝天謝天,發夢都想不到在這儿還碰著你。”

竇無趣“哦”了一聲,笑容重現,一手拉著谷棉道﹕“走,跟我來。”

谷棉道﹕“去哪里﹖”

竇無趣一笑曰﹕“到茶館里敘敘情,很久沒跟你聊聊了。”

 

茶館里,數十個茶座,只有三兩茶客。

竇無趣開口叫了一壺杭州上等的“龍井”。

這些竟然都跟那個“夢”所預見的极是相乎。

谷棉心底一寒,更是忐忑﹕“假如那個‘夢’言是真的,呆會离開茶館的時候,無趣就會被馬車撞死。不,不可能的,世事怎可能這樣玄﹖雖然我不相信,可事實真的會發生么﹖”

竇無趣呷了口茶,之后果然談起他“洗衣破褲弄哭丫環、迷藏碰釘掏錢賠償”等十數件的尷尬史。

谷棉卻越听越寒。

雖然這些事情都很無謂,卻關乎著一條人命﹗

要是那夢所預見的事情千真万确的話……

茶后,竇無趣欲動身离去之際,谷棉不由伸手將他攔著﹕“等等。”

那胖子莫名奇妙道﹕“我跟你說,茶賬我付,你可別跟我爭啊﹗”

谷棉道﹕“不,不是這個意思。”

胖子道﹕“那是什么意思﹖”

谷棉轉念道﹕“跟無趣弟你不見很久,為兄想与你多聊一會。”

竇無趣大喜﹕“好啊,不過事先聲明,誤了嫂子的事,怪責下來,我可不認賬的。”

話尤未了。

茶館外騷起一陣混亂。

不信的事,居然發生了。

途人紛爭走避,攤檔天翻地覆。

二人朝外觀之,目覺一無人駕駛的馬車橫沖而過。

谷棉目瞪口呆。

無趣卻啐口罵道﹕“豈有此理,那是誰家的馬車﹖要是撞傷了人怎么辦﹖”

谷棉一時手足冰冷。雖如此,卻瞧著無趣的罵相,心里也移去一塊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