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棉失喊一聲,醒了。
郝好也嚇了一跳﹕“你,你干什么了﹖”
谷棉摸摸胸口,喘息著﹕“那一定是個夢,一定是﹗”
郝好道﹕“你叨叨嘮嘮說什么了﹖還不快睡﹗”
谷棉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
郝好側身望著他。
她忽然道﹕“對了,最近你老是作惡夢么﹖”
谷棉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郝好想想道﹕“要么,我替你拿些藥來,讓你好睡一點。”
谷棉欲要制止﹕“甭了。”
但郝好的人已奔出房外。
一會儿。
郝好走回來,手里拿著一杯水和一包安神藥散。
谷棉接過,服了兩顆,水也喝了半杯。
郝好道﹕“現在覺好些了嗎﹖”
谷棉點點頭,望向窗外,問道﹕“現在已經是初八了吧﹖”
郝好躺在床上,道﹕“嗯,丑時了。”
谷棉再次合上眼睛,自言自語道﹕“這個晚上,怎么老覺的這么漫長﹖﹗”
九月初八。晨,有風,微風。
天色卻有點青暗。合院里,早就嗅不到桂花的香气。
谷棉醒來后,郝好經已出門了。
一整夜都沒睡好,他的人确有點疲憊。
他披上外套,欲想出門之際,發現門上面留有一張字條。
字條是郝好留下的,他認得她的青秀的字跡﹕呆在家里好好休息。
谷棉默默看著字條,触起感傷。
成親多年,家里雖不怎富裕,可兩口子互相体恤,日子簡單平靜,卻仍能活出一些歡樂來。
妻子待他更是無微不至,体貼入怀。尚未能讓家人過上些好日子,還要她無時無刻替他擔心,想來,谷棉自覺慚愧。
己時剛過。長亭樓外。
谷棉獨自在街上流連。
碰不見熟人,心里正納悶。
忽然間。一個熟悉的身影,霍從他眼邊掠過,立又從橫巷消失。
“是竇芽﹖﹗”
谷棉打愣,總覺的這場景不知在哪儿見過。
“對,是曾經發過的夢。”
他立刻想起來﹕竇芽這丫想必是去祥媽那里補褲子,那條褲子是無趣這胖公子不小心弄破的……
又想到這位小姑娘平常牙嘴蠻尖利的,可是到了緊要關頭就膽小如鼠,動輒就哭的那個樣子卻又是令人怜愛。
谷棉暗喜,闊步追去,想給她一個嚇唬。
遠遠目覺竇芽提著籃子,急匆匆的鑽入深巷。這個時候,竟然出現了三四個地痞將她攔下。
那几個地痞猥鎖的邪笑著,張牙舞爪的,似要向她調戲。
谷棉大惊﹕“慘了,這下可真要將她嚇坏了。”
念頭未落,那几個地痞已扑了上去,并將竇芽擒住。
谷棉沖將奔前,誰知人未到步,卻竟先止步瞠目,接著汗流浹背。
眼見那几人正糾纏間,竇芽忽然飛出一腳,听到一人痛嗥著翻跌開去。
几乎是同一時間,另有兩個地痞仰面癱倒。最后一個見勢色不對,夾尾而逃。
這一幕,雖則已教訓了几個混蛋而高興﹔可同時又為這丫原來一直都身怀絕技而倍感害怕。
谷棉揉著眼睛﹕“真不敢相信,看到的是事實﹗”
竇芽的人居然還背著他一動不動。
耳際旋即傳來她冷冰冰的說話﹕“谷先生,你也跟了我很久了。”
谷棉硬著頭皮,走上前響應﹕“我只是恰巧路過,眼見竇芽姑娘險遭……”
竇芽轉過身,臉部与說話同樣的冰﹕“原來你也看到了﹖”
谷棉瞧瞧地上的那几個地痞,到現在仍不能爬起,吞了吞口水。
他笑了,苦笑﹕“想不到,姑娘你竟然是如此深藏不露。”
雖則說這二人早已熟悉,談話時理應比較自然,可如今竟都形同陌客。
竇芽目光立時透出可怕的光芒,甚至比刀更要利﹕“谷先生,有些事,少知道就更好,多知道了反而更不吉利。”
谷棉倒吸了口涼气﹕“既是知道了,知多知少也是知道了,我又能怎么樣﹖”
竇芽陰沉沉道﹕“把它忘掉好了,不然,命都會丟的。”
谷棉陷入沉思,之后以晦气的口吻道﹕“那好,我現在就忘掉,什么都忘掉了,那么你還是以前的竇芽么﹖”
話只說了一半,他這才發現竇芽的人早已不見了,离奇的不見了。
谷棉怀著悵触,回到合院。
合院很靜,死一般的靜。
“這到底又是不是個夢﹖如果是夢,我又怎么老活在夢里﹖”
經過葛三的屋前,他突然卻步。
伸手探入怀中,他霎時臉色狂變,當他的手慢慢掏出來的時候,手上竟然拿著一包安神散。
“這,這包不就是……”
本來區區一小包藥散,尚不足令人吃惊。
讓他吃惊的是,這小小的物品,卻關乎著他“夢”与“實現”的時間連接。
那是他“上一個夢”里,隨手放進怀里的東西。
可是卻出現于現在。
更何況,他還清楚記得,今天早上的動作,并沒有重复上几次的“夢”的言述。
那么說,這包藥散,就絕不可能是今早才放進外套里的。
假如上几次都是“夢”,這東西出現于現在,就根本無法解釋。
谷棉恍然大悟﹕“唯一可以解釋的,那些,那些根本都不是‘夢’﹗”
他慢慢推開葛三的家門,門還是虛掩的。
屋里的空气,并不很清新。
家俱、對象好象一樣都沒有缺﹔也像不曾動過。
唯獨應該放在桌上的紙條就不翼而飛。
“難道是有人暗中,將這些時間連接的証物事先銷毀﹖﹗”谷棉頭痛﹕“究竟是誰干的好事﹖他還想作弄我到什么時候﹖為什么要這樣做﹖難道真的要我今世今日,都活在‘夢’中﹖”
未時三刻。
這里是小方的農庄。
當谷棉再次赶到的時候,農舍門窗深鎖,庄外一片蕭條。
他撿來一塊石頭,出盡飲奶力气,將門外的大鎖砸爛,然后推門進去。
屋里很暗,光線并不很充足。
四壁拈著些蜘蛛的絲网,凳桌上鋪著些塵埃,竟還隱約嗅到一些腐味。
這里赫然已荒廢頗久。
“鐘叔、小方都不在,他們去了哪里﹖”
谷棉忐忑著,籍著稀微的光線,摸到了小方的臥室。
臥室的門也是被鎖鎖著。
他連忙以硬物撬開門鎖,門甫打開,一股濃烈的血腥霎從里面扑鼻涌出。
空寂中,房內實時又傳出了水滴之聲,地上還淌著一小灘水跡。
不,那根本不是水,是血,鮮血﹗
谷棉猛然抬頭,懸梁上吊著的一具死尸躍然入目。
他身体的水份似被蒸干,一股恐懼的寒流,也似將他体內的机能完全凍結。
吊著的死尸不是別個,竟然就是……
“小,小,小方﹖﹗”
黃昏夕照。那個墓地。
谷棉拿出鏟子,盯著墓碑,盯了很久又很久。
“這是真的,不是夢﹗”他啐了一口﹕“該是揭棺定論的時候了﹗”
他一口气將墳墓挖開,深入數尺之地下,就葬著一副棺木。
好不容易撬開棺蓋,他的雙眼竟然都直了。
傍晚時份,風更冷了。
一個女人靜悄悄的走到他身后,不快不慢道﹕“你在這干什么﹖”
谷棉霍地回頭,就看見郝好目無表情的站著。
“你也來了﹖﹗”他惊惶未定,指著棺木,道﹕“好,你來就好了,瞧,這是一副空棺,這里葬的僅是一副空棺﹗”
他以為這些訊息,會讓郝好汗顏大駭,就算不大駭,也至少該讓她慌張或詫异。
誰知他想錯了。
郝好一動不動,臉上眼中仍然殊無表情,她只是漫不經心的丟了一句﹕“那又怎樣﹖”
谷棉一怔﹕“我是說,他的人還未死﹗”
郝好冷寞道﹕“看來,你到底還是知道了﹖”
“知道﹖”郝好冷寞的態度,反而令谷棉再次溶入惊惶﹕“這么說,你早就知道了﹖”
郝好的說話很冷淡﹕“的确,他的人尚在,他根本就未死﹗”
谷棉怔怔盯著她,仿佛看著一個陌生人,甚至比一陌生人還要陌生,激動道﹕“郝好,你到底是不是郝好,你為什么一直瞞著我到現在﹗告訴我,那些是否都是夢﹖”
郝好也盯著他,目光空洞且冰冷﹕“告訴你,本來那些都不是夢,不過,這些記憶快將成為夢了。”
谷棉在听,隱隱覺的寒心砌骨。
“這些都是他想出來的主意。”郝好仍是臉不改容,語調過于平靜﹕“我和他從小就青梅竹馬,他是鶼,我是鰈,本該才是一對。可惜天意卻強迫我們分開。自始,我倆的消息互斷。我很不甘心,可事實如此……之后,之后就遇上你……”
谷棉無語,惊呆的看著她,眼瞪的很大,瞳孔卻暴縮。
“我以為,我以為我對他的記憶,也隨當年互斷的消息一塊埋葬,一直安守本份做好你的妻子。”郝好停停又道﹕“直至我倆無意中的重逢,才知他竟是你的好朋友,礙于當時的場合和各自的心情,我們沒有相認。”
谷棉仍然保持緘默,心不斷往下沉,臉色卻更白。
郝好輕輕嘆了口气,很輕,很輕﹕“事后,我倆就繼續通信,以及見面,當然,當然是悄悄背著你做的。”
谷棉臉部肌肉,因痛苦而扭曲﹕“我真想不到,一個是我最珍惜的好朋友,另一個是我最痛愛的妻子,竟然都背著我……竟然都出賣我……我曾經因為他的病沒來得及醫治而抱憾。哼,原來這些都是……”
郝好眼眶忽的紅了﹕“沒錯,這些都是假的。我倆日后能否永遠在一起,這些都是必須做的事情,所以……我們虛构了一連串的死夢,目的就是想你,想要你永遠沉睡下去。”
谷棉心碎了一地,血脈卻在不知不覺間沸騰﹕“說來說去,就是要我死。我一死,你們的心愿就了了,你們就會各自找回你們的所愛……”
郝好殊無情感的冰眸里,竟然劑出了兩滴淚珠,接著就在她僵冷的臉部滑過。
她道﹕“對不起,夫君,我知道,在我一生里面,除他外,你是唯一一個最愛護我和真心褥意待我好的人。可是,可是魚与熊掌,我最終還是選擇了他……”
她邊說著,邊向他的人逼近,并從身后亮出了一柄匕首,匕首上有寒光溜過。
谷棉正想后退,腦后竟被一塊石頭砸中,當即昏倒。
朦朧中,只見郝好臉色慘白,向前扑倒,在從她的身后竟彪出一股血箭……
谷棉一下痛醒,頭痛似裂。
“好,好……”他喊著,有汗滑過他的額頰。
悄靜臥室中,郝好不在。
“她去了哪﹖難不成又是夢﹖﹗”
他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不,不是夢。一定不是﹗”
他想了想,連忙動身往外走。
寅夜,几點冷星。
谷棉提著一只燈籠。一個人,又來到這片死寂的墓地。
那個墓已被挖開,他咬著燈籠的提杆,將棺蓋推開。
不開尤可,一開倒令他几乎窒息,退跌在地。
本來理應無一物在內的空棺,如今竟然靜靜的躺著一個人。不,或者說,已經不是一個“人”來了,是一具尸。
“好,郝好﹗好,你醒醒……”谷棉拼命搖著那具尸体,瞪大眼流汗。
郝好就躺在棺內,臉無血色,死的极是平靜,可她的尸身已無一點反應,卻是因過久而早變的僵硬。
“怎么會這樣,死的人應該是我才對﹖﹗”谷棉不敢相信,息間,全身皮肉就象被万虫一般啃食。
這個時候,長夜里,實時傳來了兩個人的足音。
有人的鞋底,細踩著地面上的碎葉殘枝,“紗紗”移近。谷棉猛一回頭,就看見兩個人站在他的身后。
要是來的只是兩個他不認識的人,那他也不至于潑然膽慌。
現在來的人,卻是他一早就認識的,而且也很熟絡。
可是越熟絡的人,越覺的可怕﹗
因為這些人,一直都掩藏著猙獰的臉孔,天天繞著你身邊演戲。
演技固然出神入化,目的是要人徹底相信。
等你盡信后,他們就會隨時隨地露出邪惡的真面目,無時無刻欲置你于死地。
究竟,變幻無常的世間,反复多面的人性,有多少是真,又有多少是假﹖﹗
想來,确實讓人嘔心與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