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里,寒意更重。
來的兩個人,一個是竇芽,另一個竟然是……
“三哥﹖﹗”谷棉強忍著悲傷﹕“怎么會是你們﹖﹗三哥你不是已經回老家了嗎﹖”
葛三輕咳著,道﹕“谷先生,你應該還記得,你的生誕是何日子么﹖”
“是九月初九。”
葛三微微抬頭,望著夜色,微嘆道﹕“日子過的真快,不知不覺今日已經是九月初八了。”
“九月初八﹖”
谷棉一怔,豎直身子。
葛三點點頭,道﹕“沒錯。”
谷棉异常震怒﹕“別開玩笑了﹗我知道,那些人的死和血都是千真万确、實實在在的……那些‘夢’早將我折磨成不像人形,要我重重复复活在同一天里,永遠見不到明天,你們還想折磨我到什么時候﹖”
葛三以奇怪的目光看著他,不一,才淡淡笑曰﹕“谷先生,依你所言,也許你經已知道了﹗”
谷棉大聲道﹕“知道什么﹖”
“知道這些都不是夢﹖﹗”
“夢﹖這些根本都不是夢﹗”谷棉笑了,笑聲很大,也很傻。
葛三靜靜的盯著他﹕“你笑什么﹖”
谷棉厲色道﹕“你們究竟還想玩弄我到什么時候,才肯罷手﹖”
葛三嘆气,很假很假的嘆气﹕“要知道,人類是很自私的,為了實現自己的欲望,很多時候,總要不擇手段。”
谷棉道﹕“所以你們要我死,目的就是要成全你們的私欲,難道不太有私心的人,就不适宜在這世間生存﹖”
葛三笑了,冷笑﹕“就是這個意思,你能明白就最好﹗”
谷棉也笑了,苦笑﹕“可是,又為什么不干脆直截了當要了我的性命算了﹖你們是知道,以我對你們信任的程度,絕對會喝下你們放了劇毒的菜湯﹔絕不提防,在我睡著的時候,猛插的一刀﹖……”
葛三又咳了,喘息著道﹕“這都是确保這‘死夢’更完整,更天衣無縫,更絕無瘕疵。”
“為了實現你們的夢,殺害一些無辜的人,你還覺得值得﹖”
“可是這些人,我指是你身邊的人,也不見得是完全無辜的。”
谷棉語气一度下沉﹕“難不成就是因為,他們也都參予了你們精心策划的死亡游戲﹖”
葛三道﹕“當然也得到你夫人的同意。”
谷棉倒似泄了气的皮球﹕“到底又是為了什么﹖”
葛三道﹕“是有人一直想完全占有你夫人。”
谷棉道﹕“就也是為了這一點,以我生誕作籍口,我想那些朋友也會樂意,單純以為只是跟我開個鬧劇……”
竇芽忽然在旁插嘴﹕“不愧是谷先生,你很聰明的。”
葛三卻道﹕“很不錯,既然他們都以為只是一個鬧劇,每個人都會盡力做好自己的角飾,要這些夢都像真的一樣。”
谷棉道﹕“那當然,這些夢的成敗主要是看時間,所以你們早作好了准備。”
葛三等人在听。
谷棉停停道﹕“誰都知道,我時間觀很差,每一天早上是什么日子都是從我妻子那里知道的,郝好就把時間往前推,實際上是過了一天,就說成是過了兩天……一步步將我騙到那些‘夢’里。”
葛三道﹕“你的第一個夢就發生在九月初三……到今天剛好是初八。”
“當然為了那些夢更流暢、更連貫,我在‘夢’里每天所做的事与碰見的人,早也是你們給我安排好的了。”
葛三點點頭,只點點頭。
谷棉口感餿味﹕“更包括‘夢’中死的人。”
葛三帶試探性的口吻﹕“不過,胖公子和小方的死卻是真實的。”
谷棉淡淡道﹕“第一個‘夢’里,胖公子的死是假的﹔在第二個‘夢’里小方也沒有死,真正死在我家里的人,才是以后也用不著他再在我‘夢’中露面的竇無趣……”
竇芽不慌不忙接著他的話﹕“他和你在茶樓分手以后,午前就騙到你家,把他殺了,然后換上方喜的衣服,讓你以為死的是小方……”
谷棉道﹕“小方肯定也是你們害死的,我在第四個夢發現他的尸体,其實他是死在差點把我嚇死之后,就在第三個‘夢’里。”
他停停,嘆道﹕“這真是一個很周祥的計划,要是竇公子和方喜不死,你們的‘夢’遲早都要露餡。”
“正如你所的一模一樣。”葛三很平靜道,平靜的有點冰﹕“本來還有最后一個‘夢’留給你的,可是現在看情形,已不可能再等了。”
“等﹖”
葛三輕描淡寫的道﹕“那個才是你最終的結局。”
他忽又陰沉沉道﹕“那就是要你徹底死在‘夢’里﹗”
谷棉竟很鎮靜﹕“這就是我的最終結局﹖﹗很好,你們就叫她出來吧﹗我希望由她來下手。”
此言一出,葛三、竇芽都為之動容。
長夜煙降。現在人也似煙。
一個中年婦人朦朧的身影,立從旁邊的樹叢中步出。
她走得很慢。臉上沒有一點表情,人未到步,已冷冰冰道﹕“老身早就躲在那儿很久了,你們的說話我也听得見。”
“哼﹗”谷棉的說話也很冷冰,盯著她一字一句,道﹕“別再裝模作樣了,你老披著‘祥媽’的外衣,可是你是誰,我早就知道了。”
“祥媽”乍惊,顯然很假﹕“這,你知道﹖﹗”
谷棉仍然冷冰冰的盯著她,道﹕“雖然知道的比較遲,可我還是知道了,知道你就是,這一連串‘死’夢的事件的幕后主腦。”
“祥媽”也看著他,看了很久,方淡淡道﹕“很好。到底仍無法逃過你的一雙慧眼。”
她道畢,便脫下了戴著的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下,露出了一個年輕少婦的臉目。
她的臉上并無一丁點血色,樣子蠻算俏麗,可是谷棉如何看她,都覺得她很不順眼,甚至惡心。
谷棉道﹕“無論你的易容如何几許亂真,不過祥媽始終是祥媽,一個良善的人,又怎么會有你如蛇蝎般的眼神﹖”
那少婦道﹕“本來我也打算一直瞞下去,既然都給你發現了,我也沒辦法。”
她停停又道﹕“谷棉,你剛才罵我如蛇蝎般惡毒,可是你想想,你千挑万選的娘子,背著你和你的好朋友通奸,這樣的女人比起我來,能好多少﹖”
谷棉嘆息﹕“到現在你還想把責任推到誰身上﹖在揭開你的面紗之前,我也已經知道了,真正知道我的生誕的,其實只有三個人,一個是我娘子,一個是你,還有我的那位好朋友,不過他已經死了,這是鐵般事實,你暗中將他的尸体盜走,就是要我相信他還活著,然后在上一個夢里要協我娘子,警告她說,不按你的說話做,死的只會是她。那時郝好也知道了你的陰謀,赫然已經太遲。”
那少婦道﹕“當時的目的并不是要你真的死,只是要你跟她飽償一下背叛与相殘的滋味,要你比死還要難受。”
谷棉很是悲哀﹕“我也知道,當時你們都在場。我娘子流的淚是真的,她宁愿選擇死,都不忍心傷害我,最后一句話,你們一定也听的很清楚,她說﹕‘……魚与熊掌,最終還是選擇了他……’,這句話并不是向我說的,她是告訴你們,這個‘他’,其實指的是我。”
“的确是個很感人的故事。不錯,你說的都是真的,要不然我也不會向你夫妻二人報复。”那少婦眼眶通紅,帶著血絲的通紅﹕“想當年,如果不是你一句狠心的說話,我積存了十二年的夢,也不會徹底粉碎。”
谷棉沈默,其實在听。
那少婦尤是悲憤,說話更顯激動﹕“之后,我嫁給竇家老爺做填房,想不到竟再次碰著你倆,每當看見你倆恩愛甜蜜的那副得性,我心里面的妒火,再難抑壓。”
谷棉道﹕“這就是‘死’夢根源﹖﹗你知道嘛,我當初選擇了她,就是為了逃避你,可勢想不到你這瘋狂且自大的女人,會使出如此凶惡的手段,不但止小方、祥媽相繼殺害,就連竇無趣,他雖不是你親生的,可是也算是你的儿子,也難逃一死。枉你空有一身武藝,不安守本份也算了,居然變本加厲,殘毒至此,天理難容﹗”
“你給我住嘴﹗”那少婦憤怒難平,隨手脫去身上那件臃腫的外套,露出一襲合身的長裙,這時,手里早亮出了一柄鋒利的短刀,并以刀尖指著谷棉的胸前。
她兩目溢滿了殺意,鮮紅得像要滴血﹕“再敢說,我立刻就殺了你﹗”
谷棉目光堅決,冷冰冰道﹕“要殺我就趁早,我來的這里,早就有決定了。”
那少婦略一躊躇,咬一咬牙﹕“好呀﹗你以為我不敢這樣做么﹖”
接著便飛快刺出一刀。
刀光一閃即逝,便見一縷血泉飄濺。
谷棉全無懼色,沒有馬上倒下,嘴角微微上翹,翹起一絲譏笑。
這反而令那少婦的臉色加劇慘白,她竟哭泣著道﹕“谷棉,怎么,怎么你不閃避﹖為什么﹖……”
谷棉嘴唇微微張合了几下﹕“很……好……多,謝,你……”然后慢慢的在少婦身上滑下,從此沒有動作。
谷棉已不可能再听了。
她也知道的,可她神情若痴若呆的,蹲下抱著他道﹕“這一刀你明明可以避開的,我以前不是曾經教過你避開的方法嗎﹖……為什么,怎么你要偏偏要挨下這一刀,難道真了宁愿選擇死,都不愿再對著我么……﹖”
黎明之前。
那少婦抱著谷棉的尸体,哭泣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
葛三以及竇芽一直都沒有動。
又過了很久。
葛三忽然輕咳了几聲,跟著淡淡道﹕“現在你已經得到你所需了,這個結局,你也該滿意了吧﹖是不是該輪到兌現我們間的承諾了﹖”
少婦沒有舉頭,只是冰冰的道﹕“哦。”
葛三道﹕“你答應過我,事成后,將竇芽許配給我的。”
少婦道﹕“我好象有這樣說過,只是……”
葛三微怔﹕“只是﹖只是什么﹖”
少婦很不情愿的放下谷棉的尸体,豎直身子道﹕“這些事需要人來保密。”
葛三莞爾,瞄了一眼身側的竇芽,竇芽神情仍然麻木。
他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這個夫人你就可以放一万個心。我們會絕對保証守口如瓶﹗”
“不,我還有一點放心不下的。”
“哪一點﹖”
話還未了,甚至更早。
葛三瞳孔暴縮,突覺背脊一陣劇痛。
一柄簿如紙的匕首,就在他說話的中途,靜悄悄的送入他的身体。
葛三死也不曾想到。
竇芽緊貼著他的身后,冷冰冰的道﹕“夫人的意思,你還听不懂嗎﹖只有死人才可相信絕對保密﹗”
九月初九。重陽。天色卻很青暗。
這是谷棉的生誕,也是他的出殯的日子。
一段喪樂由近而遠,送葬隊伍簇擁著靈柩,并撒下了一地的紙錢。
陽光不見了。
天空也似為睡在棺木里的人,而黯然神傷。
白色紙屑,紛飛似雪。
那隊伍逶迤于山路間,忽然間不見了,离奇的不見了。
還有,還有那個墓……
那几間棚舍中,依稀瞧見血跡,在地板上,僵硬的躺著一具尸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