濺血夕陽
一
黃昏。
夕陽似醉，醉得象女人喝醉後臉上的紅暈。
這裏有風--腥風。
也有雨--血雨。
同樣有人。
不過已經是死人。
剛才他們還自以為活得漂漂亮亮，活得精彩。
但現在--
現在卻死得一點也不漂亮。
可仍死得精彩！
剛才滿天夕陽，紅霞似火。
現在--
地上的鮮血比紅霞還要紅！
剛才他們臉上還帶有微笑，虛偽的微笑。
現在--
痛苦和恐懼已將他們帶入他們自掘的墳墓。
--“難道這裏就真沒有一個是活著的嗎？”
--“死人既然有了，活著的人總也不能缺少。但為數並不很多？”
--“有幾多個？”
--“一個，唯一的一個。”
--“他人呢？”
--“在那邊。”
--“哪里？”
--“夕陽的背後。”
--“夕陽的背後又是什麽地方？”
--“還是夕陽。”
--“這片夕陽漂亮嗎？”
--“不很漂亮，但卻沒有血腥，相對而言，總算不錯。”
--“他在幹什麽？”
--“他正在獨奏哩。”
--“獨奏什麽？”
--“簫。”
--“他的人漂亮嗎？”
--“漂亮。相當漂亮。他是一個俊美少年。”
--“他究竟是誰？”
--“相信剛才那些死了的人，就算不認識他，也認識他手裏面的那支洞簫。”
--“洞簫？”
--“紫玉簫！”
--“難道他……他就是……”
--“郝飛花。”
日色逐淡，秋意漸濃。
木葉雕零，尤以風過時候，秋意又濃了幾分。
畢竟秋色還是美麗的，一種感人而又哀傷的美麗，濃得就像是一杯酒，一杯醇酒。
人不飲就已醉了。
--“他醉了沒有？”
--“他？”
--“郝飛花。”
--“他吹簫的時候，就絕不能醉﹔醉了就絕不能吹，殺人也是一樣。”
--“這是他一慣的作風。”
--“一點也都不錯。”
--“他經常殺人嗎？”
--“他很少殺人，但他殺的人卻是他們咎由自取的。”
--“剛才那些人是他殺的嗎？”
--“是！”
--“那些究竟又是什麽人？”
--“是要殺他的人。”
--“簫也可以殺人？”
--“簫只是種樂器。”
--“不錯。”
--“但是，它也是種常見的防衛器具，它真正的含義並不是殺人，而是止殺！”
--“哦。”
--“換句簡單的話來說，使用紫玉簫的真正目的，並不是殺人，而是救命。所以……”
--“所以殺他們的並不是紫玉蕭，而是他們自己。”
--“一點兒都不錯，現在你總算學乖了。”
二
紅葉舞秋山。
郝飛花仍站在樹底，在吹，在等。
吹的是簫，等的是人。
他等的人隨時都可能出現。
有風吹過，枯葉飄下來，一片，兩片，三片……
落葉飄過他的頭，飄到他的眼前，甚至拂到他的臉上。
他連眼都沒有眨。
專心至致在吹。
他等的人到底還是來了。在曲子尚未終斷之前……
來了。來了一位少女。
就站在他的臉前。
郝飛花卻忽然間笑了，笑得很開心。
--“他等的人就是她。”
--“你知道她是誰嗎？”
--“不知道。”
--“她叫銀小簪。”
--“她的人美麗麽？”
--“美麗，年輕美麗。世上有的人美麗在貌，也有的人美麗在心，而她卻兩者兼備。難得，認真難得。”
--“難得什麽？”
--“難得飛花可找到這位如此美麗的紅顏。”
--“他在哪兒找到的？”
--“望花樓。”
--“原來她是個青樓女子。”
--“能得到這樣一位善體人意的紅顏，夫復何求，也難怪他笑得這樣開心。”
--“想不到他也挺風流的。”
--“人不風流枉少年嘛！”
夕陽西沈。
風卻冷了。
小簪也忽然間笑了，笑得很迷人。
但最迷人的還不是她的笑，而是她的雙眼。
他已不是第一次看到這雙眼睛。
這雙眼睛他已熟悉得很。
他幾乎每晚在床上也會看到同樣的一雙眼睛。
他記得第一次在“望花樓”中看到這雙眼睛，這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當時他還是一個落拓少年，沒有家，沒有朋友，沒有人比他更瞭解孤獨的可怕。
有誰能明白他的情感，誰能瞭解他的痛苦？
他就想到窯子裏痛醉一埸，當作發泄。“望花樓”便是他首選之地。
那地方不但有酒，還有女人。當時也少不了這一雙眼睛。
他喝得酩酊大醉……似是短短的一瞬，又像過了是漫長的歲月。
再當他睜開眼的時候，就發現自己睡在她的房間，睡在她的床上。
微香襲鼻，是女性的體香。有說不出的舒服和快感。
一位美麗迷人的少女，就坐在床上﹔一對善體人意的秋波，正望著他。
她笑了，笑容中充滿了羞澀和歉意，臉紅得像春天的晚霞。
他一看到這對眼睛，精神都不由得振奮起來。
自此之後，他幾乎日日都去過“望花樓”，甚至乎試過一日之內去過三次，他忽然覺得這窯院就好象是他的家。
他到那裏不為別的，只是希望看看她，看她那可愛的笑容，那迷人的眸子。
也自此之後，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性格開朗了很多，已不再消沈。生命也有了光彩。
他雖然還是一個浪子，雖然還在流浪。
但他的生活總不缺乏了，永遠活得漂亮與精彩。
落日如畫，秋色迷人。
小簪的笑靨更迷人，更動人。
郝飛花癡癡地看著她。
她也望著他。
但郝飛花雙眼卻一眨不眨。
小簪開始被瞧得不太自然，垂下頭弄著衣角。一臉的桃紅。
她臉上雖然還帶著羞澀的笑容，但笑容仍似春花般美麗。
她沒有半句說話。
郝飛花也沒有。他似乎看出了神，什麽事都忘記。
在如此美麗迷人的落霞底下，就如此站著一位絕色佳人。
我想誰都會看癡，什麽事都會忘記，但卻也有什麽事都想做的沖動。
小簪出自青樓，當然沒有那些躲在深閨裏的富家大小姐們儀態那樣美，但她的美卻發自內心，原于自然。
到底還是小簪首先打破這沈默。
她紅著臉，咬咬嘴唇道：“你在看什麽？”
郝飛花笑謂：“沒什麽，我只是想多看你一眼。”
一眼是假的，的確很假，但究竟看了多少眼，甚至連他自己也數不清楚。
--“你在看什麽？”
--“看她。”
--“你似乎也像她一樣看呆了。”
--“我相信他也會象我一樣認為，只是看一眼是不會心足的。”
--“那他要看多少眼才會知足呢？”
--“一世都不會足夠，一世也絕不嫌多。”
郝飛花忽然一手拉著小簪的手，笑著道：“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小簪擡頭笑道：“你肯定？”
郝飛花也笑了：“肯定。”
“為什麽？”
“我也想不出這是為什麽。”
“那你……”
“但我卻知道你一定會來的，一定會來。”
“那些人呢？”
“已經死了。”
“就憑你一個？”
郝飛花沒有否認。
“然則他們究竟又是些什麽人，怎麽千方百計也要害你？”
郝飛花道：“仇人。”
“你與他們究竟又有什麽仇恨？”
“我跟他們並沒有什麽仇恨。”
“沒有？”
郝飛花肯定地說：“沒有。我雖然沒有與他們作對，但他們卻偏存心以我為敵。”
銀小簪道：“為什麽？”
郝飛花道：“因為我身上有樣東西，是他們很想要的。”
銀小簪凝視著他，忽然有點媚惑道：“你會不會懷疑過我，也是為了想要你那樣的東西，才故意跟你好的？”
郝飛花淡笑道：“你想聽真的嗎？”
“嗯，聽真的。”
“我的確有懷疑過你，但後來覺得這是多餘的。”
“假如我也是呢？”
“那麽我就給你。”
銀小簪瞪大眼睛：“我沒聽錯吧？把那樣東西給我？”
郝飛花道：“嗯。”
小簪道：“那樣東西既然如此珍貴，你為什麽隨隨便便就肯給我呢？”
郝飛花道：“因為我的性命也都可以為你豁出去，這點東西又算得上什麽？無論什麽東西，只要你開口，我立刻就給你。”
小簪道：“真的？”
郝飛花肯定道：“我現在就給你。”
他真的已伸手入懷中。
銀小簪卻忽然撲到他懷裏。
她全身都充滿了感情，柔情道：“我什麽都不要，只要你陪我……”
她聲音哽咽，眼淚水忽然流了下來。
郝飛花道：“你在哭？”
小簪點點頭，道：“因為我太高興了。”
她在郝飛花的懷裏，擦幹了她自己臉上的眼淚，道：“你這個人變了許多。”
“的確開朗多了。”
“是什麽力量使你有這麽大的轉變？”
“你不知道？”
小簪搖搖頭。
郝飛花笑笑道：“因為我已經有了希望。”
“希望？”
“希望就是不想再做浪子，不想再流浪。”
“你可以辦得到的。”
“為什麽？”
“因為浪子總也得要有個家。”
郝飛花點點頭道：“是，一個溫暖的家。”
“你找到了沒有？”
“找到了。”
“它在哪里？”
“她就在我身邊。”
三
沒有風，忽然一絲風都沒有。
郝飛花的表情也沒有！
腳步聲卻響起了。
一種狸貓般的腳步聲，踏上落葉上，輕得又仿佛是一陣風。
他回頭，猛然間看到了一口刀。
這口刀很奇特。
奇特的外形--刀不象刀，鉤也非鉤﹔三尺長，二寸厚﹔森寒得就象一泓潭水。
--也不是罕見的，至少在這世上就能找得到第二把！
不過能夠真正懂得用這一口刀的人，這個世上就絕無僅有了！
不是用這口刀來剁豬肉，也不是用它來切水果，而是用它來殺人！
這口刀的名字叫做“喪門刀”。
是屬於他的。
刀的主人就叫做“鬼哭”。
夕陽正照到鬼哭身上，使得他看來強壯威武。
時處入秋，天氣轉冷了，他還是喜歡穿著他的那一件薄綢露肩短衫。
胸膛敞開，與手臂上的肌肉都同樣結實寬厚。
他的人又冷又硬又厚。
就好象扛在他的肩膀上的那一口“喪門刀”一樣。
郝飛花當然想不到這麽樣的一個高大的少年，走路時的腳步會輕如狸貓。
這個時候，他皺一皺眉：“想不到你也會像狗一樣跟著別人的尾後。”
鬼哭笑笑道：“我並不是狗。”
郝飛花仍然握著小簪的手，覺得她的手忽然冰冷了許多。
他不快不慢道：“我卻忘了，你不是狗，而是一隻貓。”
鬼哭道：“貓有什麽不好？”
郝飛花道：“我不喜歡它。”
鬼哭道：“為什麽？”
“因為貓和吃人的虎豹一樣，都要有新鮮的血肉才能生存。”
鬼哭道：“無錯，貓吃的是魚鼠，虎豹吃的是狐兔……”
“人呢？”
鬼哭道：“人吃的是人。”
“聽上去很殘忍。”
“這是人類與野獸生存的基礎。”
“那有什麽不同？”
“本來就不同。”
“哦？”
“貓、虎、豹都同屬一類，經常也會覓食而戰，但這只是迫得不已。”
“但是人模擬野獸更可怕，可怕得多！”
“人卻會以殺害自己的同類來滿足自己的殺欲。”
“要生存就得要想辦法。”
“人類要生存，往往會不擇生段。”
郝飛花嘆氣道：“這已經無法避免了？”
鬼哭道：“已經沒有了選擇的餘地。”
郝飛花閉著嘴。
鬼哭忽然也嘆氣道：“畜牲比人類還好得多。”
郝飛花道：“哦？”
鬼哭道：“有陣時，我覺得畜牲也有可愛的一面。”
郝飛花一笑道：“原來做貓也不錯。”
鬼哭道：“你早該就這樣認為。”
“不過我還是喜歡做人。”
“為什麽？”
“做人有多姿多彩的一生，貓兒卻沒有。”
郝飛花說著，眼看著在旁的小簪，並親了一下她的手，這雙手潔白細嫩，無疑值得他去多親幾口的。
不過他最想親吻的不是她的手，而是親吻她的人。
像他這麽樣的生活，貓兒確是沒有！
鬼哭的人忽然又嘆息，道：“看來我這次是來錯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