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傳說
一
傳說有一張刀，
每逢圓月之夜，
它就會去殺人，
刀鍔就得淌血……
這張刀是有生命的，
它需要血的滋潤，
更需要血的祭祀，
就好象人類離不開，
水和食物一樣……
傳說就是這張刀，
就是這一張妖刀！
二
秋。
深秋。
山間小路，落葉滿徑。
風芍姿站在這裏。
一個人。
一個人在等--
等什麽？
等死！
他根本就在等死！
他等的無非是一柄劍--一柄古劍。
無非就是等待這一柄古劍來貫穿他的喉嚨……
這柄劍完全遵照古代名鑄劍師遺留下來的圖紙打造。
無論尺寸長短、劍鍔上的款式、寬厚……甚至連劍柄劍鞘上的銅扣飾紋，都帶著濃厚的古風：
深藏不露，樸實沈穩，就跟它的主人一個模樣。
每一柄名刀寶劍都會有主人。
它的主人陳收預。
五十七歲。
綽號“古風劍”。
他的人同樣也像一柄劍--瘦長筆挺。
指甲、須發都修剪幹淨，除了兩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外，其他地方都隱藏著鋒芒。
好象利劍藏於鞘中，雷霆尤在天外……
風芍姿仍在等。
日薄山頭。
這柄古劍隨時都會出現。
二人之間的生死決鬥隨時都會一觸即發。
高手過招，瞬息之間。
之後就只容許一個人活著！
就與陳收預決鬥的前夕。
風芍姿到過他的住處。
當時春殘日暖。
那裏是“無悔居”後園中的一間敞軒。
陳收預的目光望著窗外的浮雲，語調低沈：“你到底還是來了。”
風芍姿道：“你一早就該知道我會再來。”
陳收預道：“你好聰明，知道我那次說的話仍有所保留。”
“但你還是不肯說出來？”
“只是因為我曾經答應過他……”
“難道再也沒有法子令你開口？”
陳收預黯然一笑，淡淡的道：“辦法不是沒有。除非……”
說著他就走到去一個古老的幾案前面。
風芍姿在聽。
同時目光也跟著他移動。
陳收預從幾案的暗格裏面取出一柄封了塵的劍。
他手摸著劍。
凝視著劍。
他嘆息：“這柄劍已經有許多年未曾出鞘了。”
風芍姿閉著嘴。
陳收預停頓一下，接著說：“這是一柄殺人的劍，一旦出鞘，勢必見血。”
“我可不想見血。”風芍姿似乎有點明白他的意思。
陳收預道：“但是這一次我已別無選擇餘地。”
“為什麽？”
“我既然答應過他在我有生之年都要保守這個秘密，我是大丈夫，豈能言而無信？但是假如我一死，這個秘密有可能不再是秘密了。”
風芍姿的臉色很難看：“我明白了。”
“所以你現在可以要做的，就是”陳收預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打敗我。”
有風吹過。葉落無聲。
悄靜穀中傳來一個人的足音。
風芍姿有了動作。
他轉過身。
的確走來了一個人，一個女人。
風芍姿有點失望。
起初還以為是陳收預的到來。
其實他一早就知道不是他來的了--至少就可從來人的腳步聲判斷得出。
但還是不禁往後看。動作明顯就快過想法。
之後他就看見一張臉孔。
--一張熟稔的臉。
相當熟稔。
他幾乎去到哪里總會見到這張臉孔。
她也喜歡跟著他。
這張臉孔一點都不恐怖，不難看。
反而好看極了。美麗之中帶點柔情。
風芍姿皺眉，嘆氣。
因失望而嘆氣：“原來是你，苗大小姐。”
苗大小姐笑笑道：“你別過早嘆氣，我告訴你一個消息，你聽完之後再嘆氣都未遲。”
風芍姿道：“什麽消息？”
苗大小姐道：“陳收預不能來了，你知道嗎？”
風芍姿一怔：“為什麽？”
苗大小姐一臉的哀愁：“他已經死了。”
風芍姿閉著嘴。
苗大小姐似乎沒有顧及他的臉色。
她還繼續道：“他是自殺的。誰也弄不清，他為啥要自殺。但是……”
“但是？”
“但是在他死的身邊，發現了一張帖，帖上寫著他的名字。”
風芍姿在笑，苦笑。
之後二人誰也沒有說話。
空山寂寂，望斷雲飛雁。
三
這一雙手嫩滑，且肌膚似雪！
春蔥般的每一隻手指似是玉琢冰雕！
這雙手就放上瑤琴。
瑤琴用一隻很別致的梨木幾子乘托住。
手撫琴--弦音清悅。
這兩只眼睛瞬也不瞬的盯著。
毫無表情的盯著。
盯著這一雙手，盯著這一個人。
這雙手顯然知道他在盯著。
但她也就喜歡他盯著。
這裏是太嶽陰山上的“萬花莊園”。
風芍姿無疑就是這莊園的主人。
他自秋山回來。
臉上就一直帶著這副表情。
這副表情不難看。
一點都不難看。
只不過除了蒼白一點之外。
什麽表情也沒有！
苗大小姐的指尖依然在瑤琴弦上跳動。
他的臉卻由始至終都保持蒼白。
無奈的蒼白。
四
“……這一張刀在一百年前消失江湖，近兩年又武林重現。
兩年了，兩年的圓月之夜，已經有不少江南道上的響當當的人物死於該刀之下。
這一張刀的名聲，迅速被鮮血染紅。
這張刀每逢殺人前夕，都發給死者一張“死亡帖”，於當月月圓夜，將收帖人殺死，而且不留任何一點痕跡……”
“……這張刀的可怕之處：縱然給了你一千一萬個防範，亦能在你嚴密的防範底下殺死你，它似乎就貼在你身邊，無時無刻的貼著，隨是隨地殺死你……”
“要是你收到只寫上你名字的‘死亡帖’，我勸你，最好還趁你是一個活的時候，辦好身後事，因為在那一刻開始，你已經注定是一個死人來了！”
“……”
五
風芍姿的目光仍然沒有離開過她的手指。
眼睛裏沒有一絲光采。
她的手指敏捷、靈巧。
由這一種人的手指所彈奏出來的是這個世上最優美好聽的旋律！
但這並不能舒緩他的心情。
反而令他的心情更加沈重。
他在這幾個月裏面不眠不息、奔波頻撲。
目的只是為了一個--追查出武林同道的死因。
經歷已將他折磨提不似人形。
但他仍然活著。
堅信沒有動搖。
這事件的真相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
但就在他滿懷希望的同時，突然傳來了陳收預的死訊。
失望了。
他徹徹底底的失望了。
他知道在他未完全崩潰之前，還能夠笑。
--苦笑，失望的苦笑：“這張刀幹的下一個又會是誰呢？”
他忽然有一個想法，好希望這傳說的妖刀會發給他一張“死亡貼”。
一個月之後，“死亡貼”再度發出了。
但是收到貼的人不是他，而是“籬雨判官筆”謝英。
六
謝英的人尤在院中。
現在天色剛剛破曉。
正是十月初七的清晨。
院子裏紅葉片片，落花紛飛。
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裏站了多久。
更不知道他還能站多久。
但他就知道自己若能站得著的時候，就盡量去站。
否則以後想站的時候，都只得躺著，永遠都得躺著！
那一張帖似乎對他打擊很大。
的確很大。
他今年四十九歲。
再過一個月他就可以踏入古稀之年。
偏偏就在他喜天歡地酬備慶祝古稀來臨之際，突然收到這一張帖。
這一張不是什麽賀帖，而是一張死亡帖。
霎時將他從幸福的天堂推入了無底恐懼的深淵。
他現在兩只疲倦的眼珠子正盯著臉前的雙手，眨也不眨。
他這一雙手，一直都很沈穩。
畢竟這是一雙握筆杆的手，他的兩支鑌鐵筆跟了他二十四個年頭。
他這一雙手，一直都很有力。
能夠握得起這重達三十二斤的鑌鐵筆，他的臂膀，他的手腕，又如何沒有沒有氣力。
但此刻他沈穩有力的雙手，都不禁顫抖以及酸軟無力起來，怎也提不起勁。
落花紅葉散落在他身上，地上，很輕，很輕，聽不見有聲。
這個時候。
卻有一個人走到他的身後，淡淡地發出聲音：“賢弟，你整晚都沒有睡，不休息的話，我怕你會支援不住。”
事實上謝英這段日子都很憔悴。他臉色由始至終都保持著蒼白。
蒼白的臉上貼著一個，僅僅是一個的嘴。
嘴也蒼白，唇也蒼白！
他苦笑道：“我還想多看一會，這院子的景色非常之漂亮。”
他正在笑，可誰也看得出他在強顏歡笑。
要是一個人心存餘悸的時候，而有要強顏歡笑，那麽他笑的樣子就肯定跟謝英現刻的一模一樣：一樣的難看﹔一樣的呆滯。
“要看以後大有機會，也用不著一時。”
“機會？”謝英輕微搖頭：“我就怕以後很難再瞧得見這等景致了。”
身後的人沒有出聲。
謝英道：“我前兩夜作了一個夢。”
“夢？”
謝英道：“一個很不尋常的夢。”
“很不尋常？”身後的人感到詫異。
“嗯。”謝英輕微點點頭：“……夢裏也是個晚上，我也不知道怎會去到一個荒郊，那裏倒象個墳場。墓地裏黑漆漆的，除己之外，便無他人跡，唯一有的就只有死了的人。
一望平野，寒骨堆堆，四下荒蕪，陰風疾疾，夾住屍氣，吹得我毛骨悚然，當堂寒了半截。
我不敢再逗留。因為我害怕……
一個受驚過度的人絕對不會容許自己繼續處身於這個恐怖的環境裏面……”
身後的人忽又淡淡道：“那以後呢？”
謝英道：“以後？鬼知道這究竟是不是同一個夢？原來是墳場的地方消失了。竟變了另一個地方，背境是一座荒廢已久的大屋，和一牙孤單的殘月。
我驚慌慌闖進大屋。
但一入到去，眼前的景象更令我失色！
裏面既沒有外面那樣漆黑，死寂﹔也沒有外面那樣荒蕪人跡，只有一片燈火輝煌與鼓樂驚天。在輝煌的燈光底下，我看得好清楚：除己之外，大屋裏面竟坐有三千多名樂師……
潑然心慌，寒膽欲裂！
驚的不是我聽見這樣的音樂，也不是我看到這三千多名樂師，而是那正當我定眼看的時候，才發現他們早就不是人來了，他們是乾屍……不，他們是乾屍都不如軀殼……”
談夢色變，入耳驚心。
無論是道夢的人，還是聽夢的人都一樣色變，一樣驚心。
謝英雖然背著那人，看不到他的臉色。
但估計身後的人也不例外，就算他一直聽的時候保持冷靜！
他強作歡容道：“他們既不是人，又何來音樂?”
謝英道：“鬼知道，或者就只有鬼才知道……當其時我拼命往外跑，但跑出外似乎比走入來要困難，後來我才發覺自己已經迷失了方向……
我迷失在一條濕滑的密道裏面。死一般的漆黑，死一般的岑寂，在黑暗當中我已數不清跌倒過多少遍，我忽然看見了光。
光源原是來自一個靈堂上的燭火，靈堂上有個靈位。火苗在蠟燭上燃燒，似是將他的生命漸斬地推向死亡……
我突然腦袋一片真空，我的眼睛看見了我不想看見的東西：靈臺上的靈位，自己的靈位，謝英的靈位！
……
終於，我逃出了大屋，仿如逃出的地獄，但是走不下五步，兀聞背後一聲驚雷。
我猛一回頭，卻發現那鬼異的大屋不見了，原來是大屋的地方現竟變為一座陵墓。
在夜光底下，我瞧得清楚……
皎白的碑塊，如血的碑文：疊樂仙宮。”
沈默。
周遭變得悄寂。
在消寂的氣氛裏面，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同時間分襲二人，二人的咽喉被噎住了。
前所未有的不獨恐懼，還有不好的兆頭！
過了一段時候。
身後的人才裝出一副不以為意的表情，笑著道：“賢弟，是好是惡，夢終歸夢，沒有什麽可怕的？你也別想這麽多了。”
他雖在笑。
人知道他只是在掩飾，掩飾恐懼！
謝英也知道。
不過他更知道自己也是一樣。
忽然一片花瓣落入謝英掌中，謝英低首看罷不禁嘆息起來。
身後的人道：“賢弟，何故嘆息？”
謝英道：“天定吾命，若確實天意要吾命喪於此，死又有何不惜？”
“何謂天意，何謂命喪於此？”
“你也應該聽過那把刀的傳說。”
“妖刀傳說？”
“傳說那把妖刀每逢月圓前都會發出一張貼，一張僅寫著收貼人名字的帖，之後都會在當月月圓夜將收帖人殺死。”
“但這顯然並非傳說，而早成為了事實。”
“既成事實，你說我是不是已經……不過我死不瞑目的是因為還有一個心願未了。”
“心願？”
“就是有目見到我烽兒成家立室之日。”
“那把刀雖然傳說得如此厲害，但是我江蕭的重環刀法也不見得是浪得虛名。賢弟，你也無需過分憂慮，有我一日在，絕不讓任何人等動你一根寒毛。”
此番話，說得有情有義，抑揚頓挫，謝英聽後不由心頭一振。
他慢慢轉過身，看見了江蕭那張長滿胡須的胖臉。
江蕭越說越激動：“這麽多年來，我兄弟倆肝膽相照，出生入死，這份情誼遠比金堅。今時兄弟有難，我絕不會坐視不理的。”
謝英雙目濕潤，握住江蕭雙手，感慨道：“賢兄，你的一番說話，令我涕淚盈盈，大為感動，我一生人之中能結識到兄長，夫復何求呢！”
江蕭道：“什麽一生，半生的？賢弟你的日子還長著哩。你沒有嫌棄我這個做大哥的魯莽沖動，那就請放心，盡管將我這條老命豁出去，都要換你長命百歲。”
“那又何必呢？”
“只要你取消輕生的念頭，有我兄弟倆一同聯手，還有什麽懼怕的，更何況我和田與犁大夫早替你作好安排。”
“安排？”
“我們暗中密識了一夥江南道上的朋友，他們都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有他們相助，就算對手是天都能鬥得贏。”
“真的？”
江蕭點點頭道：“相信我，相信你自己。”
“要是這樣就好了。”
江蕭望著漫天紛揚的花葉，肯定道：“明兒他們都會一齊到達我這裏，今夜他們先會到達集合的地點，就是二十裏外的‘奴家客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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