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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尋風賢弟清鋻﹕

自秦樓一別,匆匆十數餘載,每念與兄豪情把酒,縱論武林,弟實感得益良多。然弟本愚鈍,性情疏懶,雖得賢兄教悔,但亦自蹉跎歲月,至有華鬢斑斑亦一事無成,每念有負賢兄祈望,弟實感汗顏。

近聞天魔地鬼有意再現江湖,驀然驚覺,二十載光陰一瞬即逝。

回想當年曾欲與兄聯正抗邪,杖劍除姦,以靖江湖,後因群丑消匿,未遂夙願。然弟屢念未能隨兄等展翼江湖,得受教益,以致庸碌半生,深感造化弄人。

今奸邪再起,江湖色變,余等正道中人,安能坐視,唯弟人微言輕,不敢妄自舉幟,以為笑柄。 兄仍名劍世家,俠膽仁心,素懷大志,若能振臂一呼,武林同道,自當百諾。愚弟魯鈍,望能執帚,亦不空負此身。

正消邪長,實乃武林大事,望兄能不辭勞苦,以正乾坤。若得答允,弟當倒履,以迎尊駕,餘不多贅,靜候佳音。

 

弟 聶振柯上

程海與楊立琦恭恭敬敬的坐在一旁,在燈下觀看完這封信後,不禁彷然大悟,直到現在他們才明白,師父今夜要他們二人留在書房,為的原來就是這封信。

「師父,照聶前輩這封信看來,他是有意推舉你為對抗天魔地鬼的聯盟盟主,但為甚麼信中又好像沒有提過會有那些門派加入呢」?

「阿海,這就是那些老江湖成功的地方,想當年聶振柯亦是以一紙書信,號召我們四大世家以少林寺的量空大師為首,聯結武林同道,對抗天魔地鬼,後來以少林寺的量空大師極力反對而告吹,想不到二十年後的今日,聶振柯又會舊事重提,看來他爭霸武林的野心,二十年來從未退減」。

「師父,依你所言說,收到這封信的不只我們柳家莊」?

「不錯,我相信四大世家都收到類似的信,只是少林寺的量空大師退穩十多年,要找到他可並不容易 」。

「師父,天魔地鬼真的要重出江湖嗎」?站在一旁的楊立琦好奇的問道。

「這件事我也略有所聞,當年聶振柯號召結盟一事未成,而天魔地鬼自行爭奪領袖的決戰卻成事實,而傳說天魔中的秦煌、齊宮及楚霸三人秘密決戰之日,竟被一世外高手將三人一舉擊敗,還拗下秦煌刀上的龍頭,並以此為記,上刻「九天十地、諸魔群鬼令」數字,並揚言二十年後此令必重現江湖,而能奪得此物的人,就是天魔地鬼的頭領」。說到這堙A柳尋風頓了一頓﹕「眼下二十年的限期己到,即使此令不出,天魔地鬼亦必不再蟄伏,要是秦煌刀上的龍頭真的再現江湖,我想不只天魔地鬼會為此而拼命,即使正道中人,亦多難幸免」。

「師父,要是天魔地鬼真的群起再現江湖,就憑我們四大世家,再加上聶振柯及少林寺的量空大師,可以應對得了嗎」?對於天魔地鬼的傳說,程海跟隨師父十多年,亦略有所聞。

「天魔地鬼的武功各有所長,而且皆可列入江湖百名高手之內,要是再次結義同心,我相信武林中沒有一個門派可以單獨應付。這亦是聶振柯寫這封信的其中一個原因,要是我們四大世家群起而出,江湖中聞風而至的人一定很多,到時對抗天魔地鬼己成大勢所趨,即使量空大師再要反對,亦是無能為力」。

「可是,聶振柯為甚麼一定要對付天魔地鬼呢」?

柳尋風對程海的這個問題並沒有即時回答,沉思了好一會,才開口說道﹕「這其中原委,我一時亦理不出一個頭緒出來,但既然信己經收到,我們柳家莊總不能沒有一個表示」。

「師父,你打算怎樣的」? 程海見師父沒有正面回答,於是改口問道。

「你現在出外打點打點,明天隨我出外走走」。

待程海步出書房後,柳尋風望向楊立琦說道﹕「琦兒,你明天起代師父打理莊內的事務,同時替我辦幾件事情」。

燭透青缸,只見楊立琦細心傾聽,還不時的輕輕點著頭。

* * *

夜色昏沉,金鯉門總堂的東廂隱隱透著燈光。

「大娘,妳真的要走」?說話的人皮膚黑實,一望而知,是個終年在太陽下打滾的人。

「二十多年前望江樓之會,我們天魔地鬼曾經立誓共同進退,現在退穩江湖二十年的期限己滿,而諸魔群鬼令亦傳聞出現武林,我既為天魔一員,又豈能長居太湖,我答應你,在這件事完結之後,我一完會重歸金鯉門」。

「大娘,我黑猩猩雖然粗鄙不文,但江湖事我還是懂一點點的,當年妳率領二十名弟子挑戰長虹幫的時候,還不曾交下片言隻語,但今次妳連老門主的信物也放下,這‥‥‥」。

「鄔文,當年我臨盤之際,得老門主相救,兩母女才不至死於風浪之中,當時我曾答應門主,以二十年為期,我必助金鯉門掃平土匪,統領太湖,可惜老門主早逝,臨終時要我依約守誓,故此我才接掌金鯉門,而且依次掃平各塞,統領太湖,現在二十年之期己到,而我應承老門主的事亦己辨妥,我相信老門主泉下有知,亦不會多加怪責,而且,你三十年來擔任副門主之職,對金鯉門上下可說是有功有勞,除了你之外,我還能將信物交托給誰呢?鄔文,你不要再推辭了,此後金鯉門就要看你了」。

「十娘,我雖然只是一個打漁的,對江湖的事不太明白,但難道統領天魔地鬼就會比做金鯉門的門主強上百倍」?

衛十娘並沒有即時回答,因為她知道,鄔文的硬性子又要來了。

沉默了好一會,衛十娘再次說道﹕「其實,我這次重出江湖,除了履行當年望江樓結盟之誓外,我還想楚楚見見她的父親」。說著輕輕握著一直坐在一旁的女兒的手。「我相信,只要楚霸尚在人間,他一定會再現江湖」。

* * *

聶振柯背負雙手,望著樓外正在四合的暮色,在他身後的一張八仙台上,擺著數碟X子及下酒的小菜,一壺上好的汾酒,正放在冒著煙的熱水中散發清香。

珠簾捲動,一個身材彪悍結實,面形寬大,一雙眼威武有神,熠熠生輝的人出現廂房門之外。

望著聶振柯的背影,這個人拱手為禮﹕「聶先生,為了多派人手追查姓寒的下落,所以才過了約會的時間‥‥‥」

不待你說完,聶振柯的右手己經抬起,示意他不用再說下去,同時慢慢的轉過身,作了一個請坐的手勢,然後步到檯邊,坐下來說道﹕「談鏢頭請坐,先喝杯酒再說吧」!

二人坐下,互相乾了一杯酒,這個姓譚的開口說道﹕「要不是半途殺出這個姓秦的,我們的計劃早己成功了」。

「這倒未必,姓寒的武功底子頗高,而定力及反應更是驚人,在鈴兒與姓秦的還未有所反應的時候,他的人正在屋頂,但直到這個老二傷重而逃,他還能一聲不響的蹲在瓦背之上,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能有如此定力,實在不簡單」。

「聶先生,以你之見,這個姓秦的會是那一個門派的弟子」?

「如果她沒有說謊,我猜九成是秦煌的女兒」!

「甚麼,你認為這個娃兒是九天魔的人」?

「不錯,因為這二十年來我與各大門派一向保持聯系,對他們的弟子或傳人多有認識,這個姓秦的既不在我記憶之中,必然不是出自名門大派,可是她的武功招式,沉穩剛猛,攻勢凌厲,江湖中除了秦煌的刀法外,我實在想不出她的師傅還會是誰」。

「那麼,要不要先通知鈴兒‥‥」。

「不用,看來姓秦的己經知道鈴兒與我的關係,如果被她發現了我們的存在反為不妙。不過,正打歪著,套不著姓寒的,咬著秦煌的女兒也不錯,就先讓她高興多幾天,而且,我也想知道秦煌儲心積慮了二十年的江湖耳目,到底有些甚麼能耐」。

說到這堙A聶振柯輕撚著手中的酒杯,望著散發著餘香的酒液。

姓談的知道這是聶振柯思索計劃或問題時的習慣,於是靜靜的坐在一旁。

過了好一會,聶振柯注視酒液的目光慢慢移開﹕「對張重文二人的死,有甚麼進一步的發現」?

「經過詳細的撿驗,二人皆死於重物擊殺,照傷痕看來,會是鐵鍊一類的物體,時間約在申牌前後,而在破廟內亦有打鬥的痕跡,但似乎並沒有太大的傷亡,因為除了一些烤野獸的骨及半壺花雕酒之外,再找不到任何物件,包括血跡」。

聶振柯聽完後眉心慢慢的皺起來﹕「又粗又重的鐵鍊?這個人莫非就是十地鬼中的小鬼高高?如果是他,那麼貪婪鬼馬毛一定就在附近,這個寒鐵衣還真不簡單,他究竟用甚麼方法打發這兩隻冤鬼呢?想了好一會,聶振柯抬起頭﹕「對於天魔地鬼的行,可有甚麼最新的消息」?

「魏少夫曾經出現太湖,與衛十娘見了一面,但他們談話的內容卻不得而知,而其間出現了一個年約二十歲的少年,看來武功不俗,在魏少夫震碎船艙的一剎,還能站得住腳,沒被拋出船外」。

「他叫甚麼名字,用甚麼兵器」?

「他的名字叫關若飛,使用一張青鋼劍」。

「關若飛,關若飛,關‥‥‥」聶振柯的眉心打著結,在他的記憶中,能接得下魏少夫內勁的人也許並不少,但年齡在二十左右的卻絕無僅有,江湖中能調教出這個少年的人不會太多,但有那一個是自己不曾認識的呢?

「談師傅,你派兩個精幹的人跟著這個姓關的,但要記著,走脫了不打緊,可千萬不要引起他的注意,一個寒鐵衣己經不易應付,在未明敵友之前,可不要多生枝節」。

「是的」。姓談的必恭必敬的回道。

「還有,九天魔中的秦煌、魏少夫、衛十娘己相繼出現,看來其餘蟄伏多年的亦必於短時間內再現江湖,你要留意他們的動向,我要在他們再次碰頭前知道他們約會的地點」。說到這堙A聶振柯頓了一頓,像在考慮著甚麼似的,過了好一會,才開口說道﹕「姓寒的無論武功、才智都比我想像中強,看來這個人我要親自處理,談師傅,你以後就集中人手,監視天魔地鬼的行動吧」。

直到那個姓談的離開了廂房,聶振柯一直陷入沉思之中,如果沒有判斷錯誤,那麼九天魔中實力最強的秦煌己在部署準備,看來他的目標亦在寒鐵衣的身上,雖然對方的女兒在自己眼皮底下,但敵暗我明,要通知玲兒並不容易,如果自己親自出馬,又怕打草驚蛇,看來在這件事上要多花點兒心思。

輕撚著酒杯,聶振柯的眼一直盯著晶瑩剔透的酒液,他再次陷入沉思之中。

* * *

夕陽西下,邵山城外的官道,一個手持破斧,肩上擔著兩扎柴枝的樵夫,踏著歸途,慣常的往城門方向步去。

通過城樓的拱門,牆角上幾個像頑童的塗鴉引起了樵夫的注意,望著這一小片又是魚,又有蝦的圖案,他的腦內浮現出一個人--------一張又長又狹的臉,細細的眼,尖尖的鼻,卻襯著個又長又大的口,笑起來幾乎咧到腮後,而在鬼魅般幌動的袍內,藏著一對瘦得只剩下骨架的身軀。他的名字叫馬手。

可是,以馬毛的性格,跑腿的功夫應該不會由他來做,為甚麼呢?

樵夫慢慢的解下他的竹帽,一張被烈日磨損摧殘的面孔現出一絲笑意,輕輕撫弄著頷子的鬚根,他突然打算回家,好好的整理一下自己,因為他知道,重見天日的日子終於來臨。

* * *

清晨,還未發白的天空,欲明還暗的效道,一雙年近半百的男女,推著一架殘破的木頭車,車上搭載著幾張破舊的檯椅,十數隻洗得發白的碗,一缸還在冒煙的開水,踏著熟識的道路,和往常一樣,不急不緩的往城外的十里亭走去。

唯一和往常不一樣的,是沒有溫馨的家常小語,沒有偶然帶甜蜜的互望,兩人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沉思,而且所想到的都是同一個問題,「以小鬼高高的性格,這些跑腿的功夫是從不願做,但城樓上的標誌,卻明明是他的傑作」。

直到晨光初現,涼風吹醒大地,架好了蓬帳,擺放好檯凳,將柴火點旺,望著冒煙的開水,男人輕握著女人的手﹕「二十年了,原來平淡粗糙的日子也可以過得如此快」。

「飛哥,一晃二十年,我們真的要」‥‥‥‥?女的說著,別過頭,望著遠山初起的太陽,身體斜斜的輕靠著男人的前胸,同時將他的手環抱著自己的腰。

「燕妹,妳留戀現在的生活」?男的用臉頰輕擦著女人的雲鬢,同時合上眼睛,深吸著只有他能感到的香氣。

「不知道,不過,我記得二十年前第一次在這婸跼璊曏赤漁伬唌A真有一種要守約二十年的恐懼,二十年,人生可沒有多少個二十年」。仰起頭,一雙含情脈脈的眼,望著這個依靠一生的男人﹕「可是,我現在又開始有點害伯」。

「怕甚麼」?男人俯著臉,鼻尖剛好踫到她的額。

「我怕以後可沒有多少閒情再欣賞日出」。

男人的眼內突然現出一陣挑皮的神情,同時口內輕輕的念道﹕「是誰多事種芭蕉,早也嘯嘯,晚也嘯嘯」。

女人聽後,用手肘輕輕的踫了對方一下,同時掙開男人的手,嬌嗔的笑道﹕「是君心緒太無聊,種了芭蕉,又怨芭蕉」。

男的上前拉著女人的手,語調輕柔而認真的說道﹕「江湖人,不歸路,但只要能與妳一起踏上,無論幾許風雨,我們都一起承受」。

一陣鼓樂,驚散黎明的寂靜,這一雙男女放開手,如往常一樣,趕忙準備茶水及熟蛋。

一列簡陋的送親隊伍,四個抬轎的挑夫,一個送嫁的大嬸。

「我說呀,大娘你倆真好人,十多年來我送過的姑娘也不少,每次你們都比我早到,好讓哥兒們可以歇歇」。

「難得伍嬸妳老有心,每次送姑娘過門都到這堥蚚鷊蚚鷊荂A我說要多謝妳才對啊」!女人說著遞上一杯暖茶。

「甭客氣」。這個送嫁的伍嬸接過茶,回身走到花轎邊,微微掀起轎前的布簾,將茶送進轎內。

這時男的己張羅好清茶及滾水煮蛋,好讓挑夫們食用。

「五嬸,今天出閣的不知是那一家黃花閨女呢」?

「不就是前面鄭家村的杜二娘的乖乖女,我說呀,守了十多個年頭,終於望得女兒出閣,也是杜二娘的一世心血了」。

「妳說的,就是那個眼大大,甩著一雙馬尾兒,常隨著娘親在這媊W著問我的名字的小姑娘」?

「不就是這個挑皮的小鬼,唉,一說也有七八個年頭了吧」?

女人略略的想了一想,隨即步近花轎,從懷中取出一支花釵,小聲的說道﹕「孩子,能看到妳出閣,也算是一番緣份,大娘沒有甚麼給妳了,就只有這支髮釵,也好留個記念」。

看著從轎內伸出來的嬌小而幼白的手,女人說道﹕「小時候記得妳曾嚷著要知道大娘的名字,那時大娘說怕妳記不到,要待妳出閣時才說,現在大娘就告訢妳,大娘的名字叫燕子,大叔的名字叫韓飛,妳可要記著了啊」!

「都記著了,謝謝大娘」。

望著這隊送嫁的隊伍隨著喜樂遠去,韓飛靠近燕子說道﹕「二十年了,就只有今天才聽到有人提起我們的名字,但在這窮城荒鎮,有誰會認識我們呢」?

迎著朝陽的光輝,燕子不禁瞇著眼睛﹕「不知道我們這次重出江湖,還有沒有人會記起我們九天魔、十地鬼」?

* * *

別人也許不會記得,但雲中燕卻永遠忘記不了。

尤其那個擁有開山劈石般氣蓋的楚霸。

這是一個遙遠的故事,一個可能發生過千百回的故事。

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暗戀一個心儀的男子,在百般阻攔下偷偷的離家出走。

二十多年來,雲中燕除了知道這個男人就是楚霸之外,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的女兒是否仍跟在他的身邊。

捱過了漫長歲月,他終於等到天魔地鬼再現江湖,所以當他收到聶振柯的書信時,毫不細想,就己踏出那座他守候多年的雲家莊。

隱約的從遠方傳來的喜樂,雲中燕輕輕的將坐騎拉向路邊,望著一頂簡樸的花轎,一個送嫁的大嬸,四個挑夫從遠方而來。

「要是當初我不是太固執,也許我的孫女也可以出閣了」。望著這隊送嫁的隊伍遠去,雲中燕不禁輕捋頷下花白的長鬚,楚霸,你究竟躲在那堙H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