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鐵衣雖然一直態度輕浮,但心內卻早存戒備,所以聶振柯的劍光才現,寒鐵衣手中的摺扇亦隨即打開,先將前胸護著。
聶振柯雖然年過五十,但身手卻甚是靈活,只見劍光閃動,劍尖己直指付方面門。
寒鐵衣右手一扭,先用扇面將劍撥開,同時左手五指如u,直往聶振柯的右膊爪去。
聶振柯人隨劍轉,錯步矮身,先避過左膊的一爪,同時手中的劍鞘直指對方的腰眼。
寒鐵衣一爪落空,腰間勁風驟起,連忙退步擰身,同時手中的摺扇左右虛幌,以防對方追襲。
聶振柯出手如飛,眉心,咽喉,雙眼,一連三劍,直取對方露在摺扇外的頭顱。
寒鐵衣右手一扭,手中摺扇連撥帶擋,先封住對方的攻勢,隨即扇如鐵剷,插、掃、削、切,一連四招,直迫得聶振柯連連後退。
聶振柯心下一狠,掌中劍突走偏鋒,就在對方寬大的扇面間如蝶舞穿插,一時間弄得寒鐵衣忙於應付。
其實寒鐵衣所用的鐵骨摺扇本來是奇門兵器,招式獨特奇異,加上扇面鋒利如刃,時刀時剷,著實叫對手摸不著頭腦。
但亦因為扇面寬大,招式轉換間略感遲緩,所以面對像聶振柯這種經驗豐富,出手快捷的高手,一時間也佔不了上風。
寒鐵衣心堜白,要在招式上勝出對手是絕不容易的,所以被迫退數步後心念一轉,靈活跳動的身形隨即變動,同時手中摺扇霎時收起,坐馬沉腰,一招尉遲破石,掌中鐵扇突如鋼鞭,直往聶振柯如蝶舞花飛般的劍脊打去。
聶振柯見一直在自己劍尖上下游走的扇面突然退後,心中立時警覺,當見到對方收扇轉招,準備以重打快的時候,心中不禁暗暗高興。只見聶振柯輕盈的腳步一慢,腰沉馬實,手中劍立變方正,一記潛龍升空,掌中劍先格開寒鐵衣沉重的拍擊,接著一招劍指南天,直往對方心窩穴刺去。
這一擊平凡簡單,是任何學劍之人都認識的招數,但在聶振柯手底下使來,卻顯得霸氣十足,勁力迫人。
寒鐵衣滿以為自己佔著兵器沉重,變化多端之利,可以直迫對方,想不倒聶振柯手中看似輕靈的青鋼劍,其實亦沉重非常,一招潛龍升空,不只擋著了自己剛猛一擊,甚至反震得自己虎口發麻,接著眼前劍光閃動,迫著自己連連後退,手中鐵扇亦不得不勉強揚起,以防對方追擊。
聶振柯一舉擊退寒鐵衣,並沒有立時進迫,本來指向對方的劍尖反而垂下﹕「寒賢姪,你現在總該知道,甚麼叫天外有天吧」!
寒鐵衣的虎口雖然麻痛,但臉上依舊若無其事,甚至還習慣的用扇拍打左手的掌心,冷然笑道﹕「聶前輩果然是劍術名家,能剛能柔,既能輕靈跳脫,又可方正沉實,晚輩深感佩服」。說到這堙A寒鐵衣停了下來,過了好一會﹕「眼下我手腕的麻痛己消,不知聶前輩可能提劍再起」?
聽了這一句說話,聶振柯的面色不覺一沉,而一直下垂的手臂微微的動了一動,但意念一轉,隨即鎮定下來﹕「賢姪如此年輕,想不出竟也攻於心計,要是你認為我連提劍的力也沒有,何不立時出手,也好佔多小便宜」?
寒鐵衣並沒有立時回答,亦沒有出手的衝動,因為他知道,眼前的聶振柯無論招式及內力,均在自己之上,雖然對方的手腕有可能一時失去力量,但這亦只是估計,如果錯誤的話‥‥‥想倒這堙A寒鐵衣手中的摺扇突地揚起,因為聶振柯一直下垂的手臂己經動,而且動得很快。
就在對方略一猶豫的剎那,聶振柯手揚劍出,劍尖直指寒鐵衣的咽喉。
這一劍很快,很準,沒有變化,不留後著,而且劍力沉穩,氣勢迫人。
聶振柯的手臂才一揚起,寒鐵衣手中的鐵扇己迎上前去。
他很有信心,對方的目標一定是自己的咽喉!
他還記得邵陽城外的屍首!
所以劍光閃動,寒鐵衣的鐵骨扇己掃向聶振柯的劍尖。
金鐵互擊,火花飛射,劍尖被掃,強橫的勁力扯動身體,聶振柯人如陀螺,竟自行轉動,同時藉著前衝加上施轉的力量,一招獨劈華山,直向寒鐵衣劈來。
寒鐵衣怎樣也想不到,對方可以借助自己的勁力回轉,同時以劍代刀,使出一式任何刀譜上都有記載的招數。
獨劈華山!
手上的刀斜斜的高舉過頭,由上而下,自右而左,順著手勢直劈向目標。
很簡單,很直接的一劍,但卻勁力迫人,虎虎生威。
寒鐵衣不敢怠慢,立時沉腰坐馬,雙手持扇,竟硬生生的接下這一劍。
一下像鑄劍師傅用鎚敲打鐵鉆的聲音響徹黑夜,隨著聲音的消逝,只見聶振柯翻身而起,寒鐵衣倉徨退後。
聶振柯腳才著地,腳尖己輕點而起,同時掌中劍再次提起,直向寒鐵衣的咽喉刺去。
同是一劍穿喉,但這一次卻是輕靈敏捷,快絕無倫。而且用力七分,三成變化,一看而知,這是後著無窮的一劍。
寒鐵衣以力搏力,雖然算是震退對方雷霆一擊,但自己卻雙臂發麻,一時間竟運不起勁來。
眼看對方翻身著地,但隨即提劍再起,寒鐵衣才真正明白,甚麼叫天外有天。
同樣是一劍穿喉,但這一次卻有如在荒野中遊走的毒蛇,你總覺得它隨時會改變方向。
寒鐵衣的手除了還能握著鐵骨扇外,一時間竟連抬起的力也沒有,所以他決定退。
雖然他的手臂沒有力,但一雙腳還可以提氣後滑,就在聶振柯像毒蛇一樣的劍尖離他的咽喉不足一尺的時候,寒鐵衣己飄然退後。
任何人在這個時候,目光一定集中在對方的劍尖上,但寒鐵衣卻不,他一直緊盯著聶振柯的眼,因為他知道,任何不測的變化,最先必能在他一雙眼內表現。
突然,他發覺聶振柯的眼內閃出一絲殘酷的笑意,就像頑童打量著籠內的老鼠,正打算如何整治。
寒鐵衣驟然記起,自己的身後原來是個樹林。
聶振柯的心很是高興,一著看似平手的互擊,果然引得對手以力相搏,只要寒鐵衣後力不繼,他一定會退,而他的身後就是樹林!
一切都很順利,聶振柯眼看寒鐵衣己無退路,腦內不禁泛起那種劍鋒沒入肌肉時傳來的聲音及感覺。
但預期的聲音及感覺卻沒有出現,代之而來的是一響金鐵互撞及一種被沉重拍打的感覺。
就像一隻縱身撲向獵物的老虎,在半突途中被箭射中一樣,聶振柯的劍被這橫空一擊拍倒,頹然跌下。
從側面閃出的人影,及從劍尖傳來的這一拍之力,不只一舉打散聶振柯這致命一劍,亦同時令他心神一驚,因為無論從身形步法,以至劍力準繩,此人的武功必不在姓寒的小子之下,他會是誰呢?
會是剛才在長街盡處的人嗎?
聶振柯手中頹然倒下的劍勢突起變化,只見他轉手扭腰,像玩風箏的人將線突地拉緊,本來即將墮地的劍勢驟然而起,同時改變方向,直向那人指去。
關若飛一劍得手,眼看聶振柯的劍勢盡失,像一隻展翼高飛的雄鷹突然被擊中墮地,而就在即將轟然隨地的一瞬間,卻像一條躲藏己久的斑豹般直往獵物撲去。
劍光飛動,關若飛欲收的劍勢隨即再次揚起,如同一絲青風,拂過江邊的楊柳,泛起一池春水,萬物皆隨之而動。
聶振柯從未遇過這樣的劍法,遇剛而閃,遇柔撥動,才七八個起落,自己己變換了三種劍法,四成力度,但無論自己劍走偏鋒,還是剛猛絕倫,對方的劍總是在身旁遊動,揮之不去。
自十歲習武,二十一歲扙劍江湖,加上近二十年來苦心鑽研,聶振柯自問對武林中各門派的劍法均有涉獵,但眼前這個年輕人無論步法身形,劍招勁力,都是自己從來未聽聞過的,他會是誰人的弟子呢?
這個問題才一閃現,聶振柯勁力轉柔,劍如銀蛇上樹,以黏字訣直繞上對方的右手。同時進馬衝前,直迫對方中宮位置!
對於聶振柯這一著棄長取短,近身搏擊的打法,關若飛竟也一時摸不著頭腦,因為無論身份地位,及以杖劍成名的聶振柯來說,這一著不只是奇兵,簡直有悖常理。
但關若飛並沒有多加細想,只見他右手劍阻銀蛇,同時沉腰退馬,左掌平推,直往聶振柯進迫的前胸拍去。
聶振柯欺身迫進,見對方起掌平推,心下一喜,左掌立時迎上前去。隨著一下低沉的悶響,二人兩掌一拍即分,各自退出圈外。
雖然只是電光火石間的一擊,但聶振柯的感覺卻很特別。才一接觸的剎那,自己的內力如入綿海,毫無著力,但當再摧勁進迫的時候,卻如打在一個鼓滿氣的羊皮囊上一樣,軟綿綿的,但總有一種頑強的反彈力,直至自己力量衰歇,隨即被反震開來。
「綿柔不力,以虛迎實,散力而拒,空懷進迫」。
聶振柯退步立馬的瞬間,腦內不禁閃出這十六字心法。
果然不出所料,的確是達摩心經!
退步,劍橫胸,定神注視,就憑這一連串流暢而鎮定的動作,關若飛再次感到,眼前的聶振柯的確如師傅所言,在武林中必然列入十大高手之中。
略一遲疑,關若飛倒提劍柄,拱手說道﹕「晚輩關若飛參見聶前輩」。
聶振柯橫胸的劍慢慢垂下,突然以一種美妙而瀟灑的劍花入鞘,然後以手輕捋頷下的長鬚,滿帶微笑的說道﹕「想不到量空大師隱居二十年,除了參透了達摩心經外,還收了一個如此聰慧的弟子,真是可喜可賀」。
「弟子愚鈍,雖然經恩師多年心血教導,但還未得入門檻,前輩請勿見笑」。
「就憑剛才一式長虹貫日,就足以看出你根基深厚,內力沉實,相信下一代的武林,賢姪必然手執牛耳」。
「前輩過譽了,弟子初出江湖,經驗膚淺,還望前輩多多賜教」。
「想當年我與韓賢弟、量空大師三人結成忘年之交,經常圍爐夜話,想不到匆匆數十載光陰一晃即過,除了斑斑華髮,老夫實在一事無成,比起你們兩位師父,能夠扶腋後輩,為武林作育英材,我實在汗顏」。
聽到這堙A寒鐵衣不禁冷然說道﹕「聶前輩,令媛鈴楓聰慧敏捷,看來亦得到前輩的真傳」。
聶振柯聽後轉頭望向寒鐵衣,微微搖頭說道﹕「寒賢姪,小女雖然天資不俗,可惜骨格平庸,內功練而不精,若遇上經驗老到的對手,很容易內力不繼,為敵所乘,故此我才將亡妻的「血霜」授與玲兒,希望補其不足」。
這一段說話,看似批評自己的女兒,但聽在寒鐵衣的耳內,卻深感奇怪,這分明是半帶教導的說話,姓聶的究竟是與我為敵,還是真的如他所言,是師父一時誤會呢?可是,剛才的那一劍,卻又致命非常,要不是這姓關的出手相救,後果可不堪設想。
望著寒鐵衣眼內一剎那疑惑的眼神,聶振柯臉上的笑意更濃﹕「諸魔群鬼令乃當今武林中正邪爭奪之物,寒賢姪既持此令,是正是邪,為福為禍,盡在賢姪一念之間,你要好自為之」。說完望向關若飛﹕「關賢姪,令師此次要你下山,可是與天魔地鬼二十年之約有關」?
關若飛收劍入鞘,拱手說道﹕「不瞞前輩,弟子此次下山,的確是奉了恩師之命,盡力化解江湖中人對天魔地鬼的恐懼,同時亦希望諸魔群鬼令能落入能人之手,不至被奸人奪取,為禍武林」。
「量空大師一生慈愛,胸懷眾生,雖然隱居山林,二十年仍然心繫江湖,實在難得。賢姪務必要遵尊師祈望,努力為之」。聶振柯說到這堙A頓了一頓,同時用手輕捋頷下長鬚,無限感慨的嘆道﹕「想當年我們三人把酒圍爐,壯志江湖,想不到轉眼二十個寒暑,不只各散東西,還心存介蒂,江湖人,這條的確是不歸路」‥‥‥說到最後這幾句話,聶振柯聲線轉低,有點像自言自語。
過了好一會,聶振柯抬頭望向二人﹕「兩位賢姪,眼下江湖風雲再起,未來歲月,必是你們的天下,賢姪凡事當要僅慎而為,可不要辱沒你們師父的名聲」。說著頓了一頓﹕「待此事一了,我必定親身再訪你們的師傅,也好再敘二十年之舊」。
聶振柯說完,不待二人有何反應,便己轉身離開。
望著聶振柯的背影,關若飛心中感到有點奇怪,自己出手截下了他的致命一擊,他竟完全沒有任何憤怒或不滿,甚至連提也沒有提過,難道他剛才那一劍還能中途收回?難道他那一劍並非真的要致人於死地?若是如此,那麼他的修為豈非比師傅所說的還要高?
聶振柯的那一劍既快且狠,寒鐵衣怎樣也看不出他還能中途變招,要不是這個叫關若飛的出手相救‥‥‥想到這堙A寒鐵衣禁不住抬頭望向眼前的人。
端正的五官,高挑的身材,一襲整潔的白布長衫,在平凡中透出一股出世的不凡。
「關兄,多謝你剛才出手相救」。望著關若飛,寒鐵衣拱手為禮。
關若飛聽後,亦連忙拱手回禮說道﹕「甭客氣,同是江湖中人,理應患難相扶,寒兄又何須記掛」。
「聽姓聶的剛才所說,閣下是量空大師的入室弟子」?
「小弟自幼由恩師撫養成人,一直跟隨恩師左右,其實是義子比徒弟更貼切」。說到這堙A關若飛停了一停﹕「寒兄,令師尊可是二十年前人稱白衣鐵扇的韓沖韓前輩」?
「正是在下恩師」!
「恩師在我下山之時,曾經吩咐弟子傳一口訊與韓前輩,不知他老人家現在身何處」?
「家師在兩年前己經仙逝」!
此語一出,關若飛不禁呆在當{,過了好一會,才搖頭嘆息道﹕「想不到恩師二十年心血教養,到頭來仍然不能阻止武林一瓷v。
「關兄何出此言」?
「寒兄有所不知,恩師曾經說過,韓前輩一生快意恩仇,從不拖欠別人,二十年前一戰,他與天魔地鬼以令牌為約,定下誓言,其中必有原委,經過多番思索,恩師斷定他與聶前輩之間必有誤會,而二十年之約,必是對恩師的一個交代,以韓前輩的性格,如果沒有人從中和解,怕他與聶前輩此生也不能消除誤會。而在因緣巧合之下他收養了我,於是決定將我教養成人,以待二十年後的今日為他奔走武林」。說到這堙A關若飛停了下來,過了好一會,用低沉而無奈的語氣繼續說道﹕「可惜韓前輩己經仙逝,只怕此中誤會,從此不能消除」‥‥‥
望著關若飛一臉失望的神情,寒鐵衣不禁說道﹕「二十年前的事,我自幼己經從師傅的口中得悉不少,而照你所說,量空大師對其中轇轕所知實在不多,而師傅亦曾經說過,他與聶前輩之間的恩怨,必須自行了斷,我雖身為弟子,亦不能過問,所以我這次下山的目的,主要是尋找秦煌刀上的龍頭,並將之交與可以付托的人,如果關兄有意問鼎,亦無不可」!
關若飛聽後,連住拱手說道﹕「寒兄言重了,恩師曾經告誡弟子,衛道乃我輩中人應盡的責任,但除魔一事,卻非必要,所謂眾生平等,魔、佛、人、畜,皆在六道輪迴之中,入魔入道,均在前世業緣,只要互不侵擾,何必妄動干戈?所以在下此行目的,不在爭奪令牌,而在化解正邪間的誤解,只要魔、道互存,互有生机,武林才可避此一瓷v。
「量空大師果然宅心仁厚,但是諸魔群鬼令既能號令天魔地鬼,對武林影鄏菗O深遠,故此無論為正為邪,要奪取的人一定不少,關兄雖有心秉承師傅慈訓,但單人匹馬,似乎力量過於單薄」。
「寒兄所言甚是,但恩師曾經教誨弟子,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盡皆隨緣,我輩凡事只要持正道、憑本心,盡力為之,即使無功而回,亦問心無愧。況且人生天地間,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只要曾經盡力,母違本性,又何須記掛得失,考慮成敗」?
「關兄性情豁達,不愧是量空大師的入室弟子,聽閣下一席言詞,小弟得益良多」。寒鐵衣說到這堙A略為頓了一頓,微微的側了側頭,像在考慮著甚麼似的,隔了一會才繼續說道﹕「關兄曾經說過,此次奉令師尊之命下山,主要任務是要確保諸魔群鬼令不被奸人所得,但不知令師心目中可有理想的持令人選」?
「恩師曾經說過,諸魔群鬼令既為號令天魔地鬼的信物,自應為魔道之物,我輩正道中人,實在不宜沾手,所以只要持令之人不刻意揚魔滅道,血染江湖,同時天魔地鬼又能歸順其下,誰人持令,亦沒有分別」。
「這樣看來,關兄與在下此次出道武林,為的都是同一目標,可惜,諸魔群鬼令還未出現江湖,正邪兩道便己群起而出,欲為此令拼個死活,關兄要化解此番紏紛,恐怕‥‥‥說到這堙A寒鐵衣故意停了下來,一雙眼一直望著關若飛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