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離的馬跑得很快，他怎樣也想不到，區區三四里的官道，姚道洐等人竟要走上個半時辰，這其中有甚麼原因呢？
莫離想不通，但亦沒有再想下去，因為遠處的樹林，就是少爺他們與自己約定見面的地方。
翻身下馬，莫離略略審視週圍，確定並沒有任何人之後，才迅速拉著馬匹隱沒在茂密的樹林間。
步進樹林十丈左右，莫離發出一串早已約定，長短有序的鳥鳴聲，鳴聲才落，林頂剎那躍下五人，不偏不倚，都站在莫離四週。
向眾人略一點頭，找了一棵樹，將拉著的馬拴上，便隨各人往樹林的深處步去。
步行了二十多丈，就在剛才嚴勝雪休歇的大樹旁，眾人圍成一個圈子坐了下來。
待各人坐定，莫離首先說道：「姓姚的不知攪甚麼鬼，這些天來愈走愈慢，才三四里的路程，騎馬也走上個半時辰，看來他們要到明天才會出發往奔牛。」
「他們會不會發現了我們的計劃，故此刻意拖延時間？」六人中一個又高又瘦，雙眼細細長長的像一條線似的人說道。
「我想不會，要是他們有所懷疑，就不會將原先安排好的護衛兵馬全數撤走，再說，這一路來我們完全發覺不到有任何兵馬埋伏跡像，會不會是姓姚的老傢伙病了，所以整隊人行動也慢了下來。」說話的人高大健碩，皮膚黝黑。
「看來又不大像，姓姚的雖然不大說話，但他的部下在打點食物及住宿時，又沒有為他找大夫的跡像，要是他真的有病，我想任誰也不敢粗心大意。」莫離皺著眉，一副不解的神情。
「嗯，別想那麼多，要來的始終要來，不若我們商量商量明天怎樣對付那個姚老賊還好呢！」說話的人一臉鬍子，粗獷威嚴。
「徐大哥，話可不是這樣說，要刺殺姚道洐可決不是一件易事，而且我們人手不足，要一一收拾他的部下，可實在因難。」剛才那個又高又瘦，一雙手像雞爪的人說道。
「老張，認識你這麼多年，永遠是一個樣子，船頭有鬼，船尾有賊，要是真的怕，甭跟著來，少了你一個，我徐容達多殺一雙，俺還痛快。」這個自稱徐容達的大鬍子一面不肖的神情，直沖著那個叫老張的說。
姓張的一聽之下，剎那間雙手青根暴現，看著就要發火。
「黃大哥及張大哥說的也是有理，我們這一票人自破廟立誓同生共死，幾曾有臨陣退縮，但不怕歸不怕，但幹大事可決不能輕率行動，說到底我們也不能砸壞平將軍交帶的事。」那個身形高大健碩的大漢眼見二人就要鬥翻，連忙出面說話。
此語一出，除嚴勝雪、平章之與說話的人之外，其餘三人皆面色一沉，其中姓徐與姓張的更立時將怒火壓下，默然不語。
莫離見眾人皆一時沉默，便轉頭望向平章之：「少爺，我們真的要刺殺姚道洐？」
平章之聽後並沒有即時回答，反而望向坐在身旁的嚴勝雪。
立時，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她的身上。
嚴勝雪見眾人均向自己投以詢問的眼神，不覺輕咬下唇，然後說道：「逆王謀朝篡位，論罪當誅，姚老賊是他謀反的得力重臣，我們雖然殺不了逆王，但如能除去姚老賊，也算為千萬無辜枉死的冤魂出一口氣。」
嚴勝雪說話之間，雙眼一直環視眾人，想從各人的面色中看出他們的心事。
莫離聽後沉默了一回：「嚴姑娘此言甚是有理，可是，他們一行七人，除了姚道洐一人不懂武功外，經我暗中觀察，其餘六人均是個中能手，尤其領隊的大漢，不但雙目有神，而且反應敏捷，警覺甚高，要不是我只在遠處觀察，相信他早已有所戒備。」說到這裏，莫離向眾人略一掃視，之後說道：「我不是長他人志氣，即使我們六人全力搏殺，也未必能攻破這六個人的保護而擊殺姚道洐。」
各人聽後一片默然，平章之雙眼偷偷的望向嚴勝雪，只見她緊咬下唇，一雙精靈如水的眼罕有的變得深沉。
「那麼，我們費了這許多天的功夫，就這樣子告吹了。」那個自稱徐容達的人粗著嗓子，不滿的叫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莫離將視線由徐容達轉向嚴勝雪，然後繼續說道：「即使能一舉擊殺姚道洐，相信我們的損失一定不少，縱使能全身而退，相信朱棣亦一定不會放過我們，到時中原雖大，我想亦難有藏身之所。而且………。」說到這裏，莫離轉眼望向平章之：「這些日子我們亦知道有傳言聖上已遠走南洋一帶，而朱棣亦有意派人追查，少爺與嚴姑娘既有意追隨聖上，不若我們動身南下，訪尋聖上蹤跡，也勝在中原飄泊，少爺你………。」
「不！」我們先殺了那個姚老賊，再下南洋訪尋聖上，既可安慰泉下亡魂，亦可為聖上立一小功！」嚴勝雪不待莫離講完，便斷然說道。
「事有緩急輕重，現今聖上下落不明，若真的遠走南洋，我們決不能讓朱棣等人捷足先登，若傳說不實，我們必要重返中土，試想我們一旦截殺姚道洐，不論成功與否，朱棣對我們必加封殺，即使我們能成功南渡，將來又如何助皇上重返中原？嚴姑娘，此時決不可意氣用事。」莫離知道，只要勸動嚴勝雪，還有機會終止這次行動。
「姚老賊助逆王謀奪帝位，殘害天下蒼生，今次他往長州省親，竟將沿途護衛兵馬一一遣走，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若失此良機，將來如何面對聖上，如何向泉下千萬冤魂交代？如果各位哥哥認為這樣做對你們往後的行動有所阻礙的話，我們大可分道揚鑣，若我有幸得手，他日南洋再見！」嚴勝雪語氣決絕，不待各人有所反應，便起身離開。
在她身旁的平章之立時將她一把拉住，凝望著她的雙眼：「勝雪，妳忘記了在破廟我們說過些甚麼嗎？」
「我沒有忘記，只是………。」嚴勝雪咬著下唇，沒有再說下去。
「其實，莫弟所說的未賞不是一個問題，但只要處理得當，我想還是有機會成功的。」那個身材高大健偉的男子見情況有點僵，便開口說道。
莫離聽後面露喜色，因為他知道，這個人不只耍得一手絕好的紅纓槍，而且出謀獻策，還屢有妙計，於是便問道：「歐陽大哥，你可想到好方法？」
這個被莫離稱為歐陽大哥的人聽了後笑了一笑，擺了擺手示意嚴勝雪等人坐下，然後以樹枝以劃地，將他構思的計劃慢慢一步一步的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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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繁星閃熠。
嚴勝雪將身軀平躺在一個既簡單，又堅實的支架上。
仰望長空，透過疏鬆的枝葉，偶異劃破黑夜的流星，閃耀天地。
不知第幾次在夜裏望到流星，亦不記得嘗試過閉上眼默祝早日重遇白大哥多少次。
但今夜卻不！
因為前路已定。
這三年來東躲西藏，風餐露宿，所得到的消息是如何叫人失望。
聖上下落不明，忠臣義士被誅戮殆盡，逆王登極，所有亂臣賊子盡皆晉封，天下盡為叛逆所有。看來白大哥與聖上還在人世的話，除了遠渡南洋外，真的別無他法。
其實，嚴勝雪的心又何嘗不知道此番截殺姓姚的老賊會有甚麼後果，但是她不甘心，要不是姓姚的用計誘聖上焚宮出走，試問白大哥又怎會沖赴火海，誓死追隨皇上？
逆王奪位，以姚老賊為第一功臣，謀朝罪名僅在逆王之下，只要取其首級，遙祭殉難忠魂，即使不能助聖上重登大寶，亦不負白大哥一生宏志。
而且，經過三年來的尋訪，希望已經變得愈來愈渺茫，她漸漸的感到，此生可能永遠不能再與白少飛重逢。既然生無可戀，何不幹一件對得起天下蒼生，對得起白少飛及聖上的大事？
想到這裏，嚴勝雪輕閉雙目，既然心意已決，她亦不再多想，她打算先好好的睡上一覺，為明天的大事作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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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長短有序的鳥鳴聲，莫離輕輕掠上平章之正在放哨的樹頂，穩穩的站在他的身邊。
「啊？不是該由徐大哥守半夜的嗎？怎麼會是你？他不是有甚麼問題吧？」平章之見莫離出現，有點意外。
「不！只是我有點事與你說，故此趁未換哨，出來和你談一談。」莫離雙眼望著漆黑的遠方，輕聲的說。
「莫大哥………。」
不待平章之往下說去，莫離已舉起手阻止他的說話：「當年老將軍率兵抗擊燕王，屢立戰功，朱棣及其麾下諸將聞之色變。可惜靈璧一役，平將軍陷陣力歇被縛，燕王將他囚於燕城，將軍雖曰投降，但直至燕王登基，平將軍始終沒有為其效力沙場，相對開城迎接燕王的朱橞、李景隆等人，對聖上尚存半點忠義。
當日將軍被困靈璧，曾囑咐我們四兄弟衝出重圍，往京城接少爺你南下避難，若他不幸戰歿，亦好為平家留一血脈，如若他日天下大定，你父子均在人世，也好有相見一日。」說到這裏，莫離不禁低頭嘆息。
「莫大哥是怕明日一戰，我會………。」
「不，明日一戰，我四兄弟已將生死拋開，只求少爺與嚴姑娘能遠離中土………。」
「不！你們不能為保著我們二人而輕易犧牲！」平章之捉著莫離的肩膊，止住了他的說話。
「唉………。」莫離輕輕撥開平章之的手，有點無奈的說道：「我們四兄弟當年犯下軍法，論罪當斬，要不是平將軍一力承擔，我們四棵人頭早就懸於營門之外。一晃十多年，即使現在叫我們去死，也不見有任何損失，只是………。」說到這裏，莫離停了一停：「我怕平將軍交給我們的心願未能達成，有負他當年相救之恩，那麼我們四兄弟這十多年算是白活的了。」
「莫大哥………。」平章之欲言又止，因為他知道，這四位將他從將軍府救出來的大哥，是因為自己的私情心願，才會三年來東躲西藏，走遍江南大地，為嚴勝雪找尋聖上及白少飛，因為自己誓要與嚴勝雪共同進退，故此他們才會商議明天截殺姚道洐的行動，這全是因為自己暗戀嚴勝雪！
「嚴故娘冰雪聰明，確是人見人愛，可惜她性格固執，處事略嫌莽撞，同時不理後果。明日之戰，你務必追隨左右，若我們有任何閃失，你與嚴故娘決不可多留片刻，不只要速離此地，更要即下南洋，永不重臨中土半步，無論你是否能與嚴姑娘白頭到老，我們也算為平將軍留下一點血脈，即使死落黃泉，亦無愧男兒二字。」
說到這裏，莫離將一直望向漆黑遠方的眼神收回，轉頭望著平章之：「少爺，平將軍雖說是降於燕王，但其心志一向不小，可惜時勢造英雄，無論你將來身處何處，決不可辱沒你父親的英名，更不有負我們四位兄長的一番心血………。」說到這裏，莫離轉過身來，用手輕拍平章之的膊頭：「夜了，明天我們還有大事要做，等一會徐容達接替放哨，你可不要胡思亂想，要多加休息，知道嗎？」
莫離說完，不待平章之回答，便已躍下樹梢，頭也不回的直往隱蔽的營地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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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廣孝斜倚床頭，盡量將身體靠得舒舒服服。
自皇上登極奉天殿，這三年多來自己都養成一個習慣，早睡早起，多運動，小坐車，就像今次回鄉省亦不坐馬車，不理段開的多番反對，堅持獨騎一馬。
因為他不想像其他助皇上起兵靖難的將師們般沉迷享樂！
他要世人明白他助皇上起兵的真正原因。
所以皇上即位，自己雖然位居首功，但這三年來始終是慶壽寺住持，除了上朝面聖，永遠素衣僧服，雖然皇上賜回原姓，復名廣孝，但他卻一直拒絕還俗，還將聖上送給自己的兩個侍女遣送回宮，更將欽賜的財寶布帛盡散與鄉親，他之所以要這樣做，目的不是沽名釣譽，而是要証明自己當初放棄繼承先父從醫救世，並不是如姊姊所說的是好勉惡勞，不務正業，而是胸懷大志，要斡一番驚天偉業。
但是，這次回長州省親，姊姊一直閉門不納，無論自己如何解說，她就是不肯相見，最後被迫離開，往訪故友王賓，可是竟然被拒，還在我離去時遙說「和尚誤矣，和尚誤矣。」
我姚廣孝真的做錯了嗎？
不，我並沒有錯！
想當年太祖艱難創業，為保太子能順利繼承大統，洪武年間將功臣誅殺怠盡，又分封諸子就藩各地，更命北方諸王領兵征伐塞外，意在壯大朱家皇朝，永保萬世基業。
可惜太子薨逝，長皇孫以少年承大統，腐儒齊泰及黃子澄等人輔掌國政，文不懂承太祖遣訓，只好改復古制，壞大明基業。武未能開疆拓土，反迫害至親，傷殘骨肉。
試想武將盡誅，諸藩被削，若胡虜北歸，倭寇東侵，又有誰執戈衛國，護我大明江山？
祭此危機，有幸皇上英明神勇，以八百壯士入衛王府，稱兵靖難，終能驅除奸黨，復太祖基業。
可惜長皇孫年少無知，竟縱火焚宮自殺，群臣及諸王以國不可一日無君，遂紛紛勸皇登極，聖上以兵禍連年，國祉傾軋，遂慨然即位，以興朱家皇朝。
而且，聖上以一隅之地，數衛之兵，終能破奸徒百萬之眾，若非天命之所歸，縱是諸葛再生，亦不能助皇上登極。
我姚廣孝因應時勢，既助明主登基，亦鞏固我大明萬載江山，此等功業，世上竟無人了解？
想到這裏，姚廣孝不禁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自己十四歲剃度出家前，一直與姊姊相依為命，可惜在承父遣訓，學醫濟世上與她意見相左，結果毅然離家，追隨恩師席應真出家，習五行之術，如此一別數十年，原本想趁今天下大定，與親姐一聚天倫，可是她不只閉門不納，還拒認自己這個弟弟。
想到這裏，姚廣孝不禁輕輕的閉上了眼睛。
自古英雄多寂莫，也許是千古不變的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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