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離手執雙刀，提氣轉身，直往那個手持青鋼劍的人撲去。
自己出身綠林草莽，被平將軍招安後一直在他的身邊做副將，雖然亦曾征戰沙場多年，但手中的這一雙老傢伙卻一直倍伴左右，他很清楚這對刀的脾性，它不喜歡那些又長又重的對手。
所以莫離驟見那張青光閃耀的長劍，第一時間就找上他。
上官縱抽劍飛身離馬，腳才著地，一雙短刀已左劈右切，直向自己頭頂及小腹攻來。
只見他熊腰輕扭，掌中劍先頂後拍，隨著鐺、鐺兩嚮金鐵互擊的聲音，憑著堅實沉厚的青鋼劍，上官縱輕巧而有力的將這一雙短刀格開。
攻勢才被化解，上官縱擰手進招，嚓嚓兩聲，掌中劍在對方面門虛幌兩下，突地沉身進馬，劍尖直取對方下腹。
莫離雙刀被擋，中門大開，驀地眼前一花，面門劍影紛飛，迫得莫離雙刀合剪，同時蹌踉退後，但刀光才落，眼前劍影竟亦自消失，一陣驚恐，莫離強自彎腰後縮，同時腳跟拼命向後一蹬，才恰恰避直刺下腹的一劍，但卻已嚇得一身冷汗。
上官縱雖然一劍不成，但卻已搶動先機，正是得勢不饒人，當下掌中劍連點帶刺，直取對方咽喉。
莫離連跌帶退，未及拿樁站穩，一條銀蛇般的劍影已直噬喉嚨。
眼見劍光驟至，莫離本能地左刀直搭來劍，同時進馬轉身，右刀直劈對方頭部。
上官縱再擊不中，身形立地一矮，手中劍順勢向下一削，迫得對方再次退後。
自綠林出道以來，不論大小打鬥，甚至混戰沙場，莫離從未像今日般連連退後，心下一陣無名火起，暗一提氣，掌中雙刀連劈帶斬，直向對方撲去。
上官縱見對方連連後退，但轉瞬卻躍前搶攻，知道這個對手絕非膽怯弱者，當下提氣進步，手中劍左削右格，四守三攻，與這雙短刀連連硬拼。
莫離一陣急攻，表面上看來是搶回先機，但他心裏很是明白，對方手中的這張青鋼劍並不如起初所想像的那麼「軟」，就憑這一輪連守帶攻的硬招，自己要拿下這傢伙可能有點紮手。
心念一轉，莫離立有決定。
上官縱守中有攻，雖然略有退卻，但仍然穩佔上風，只因對這敵人不敢掉以輕心，故此一直穩打穩扎，步步為營。
驀地對方一聲低喝，眼前刀光突湧，彷如洪水缺堤，狂捲而至。
上官縱眉心一皺，當下坐馬沉腰，劍守中宮，等待對方致命一擊。
莫離揮刀狂斬，待對方沉馬蓄勁，身形突轉，人如燕子穿林，竟繞過對方逕自往崗頂掠去。
上官縱蓄勁待拼，萬料不到對方竟在身旁掠過，心下不禁一驚。
「這傢伙竟欲抽身刺殺左善世大人！」
一念及此，再不敢多作他想，隨即轉身飛躍，掌中劍直刺對方背門。
莫離雖然飛掠前衝，但一對耳朵一直放在身後，所以當破風聲起，躍升的身形突地下墜，同時擰腰轉身，左手短刀直向背後飛擲而去。
上官縱縱身飛刺，劍尖才剛剛要刺到對方背部，驀地眼前一花，青鋼劍竟然撲空，心中驚訝才起，一陣寒氣已由下腹冒升。
上官縱猛然收步，低頭一看，只見一張短刀不知何時竟已插進自己的下腹，而鮮血亦從傷口中不斷湧出。
當莫離確定自己的刀已完全沒入敵人體內後，便望也不望對方一眼，因為他發現場中還能站著的人已不太多。
×××
歐陽俊並不覺得太痛，他只是有點不甘心，因為他知道自己這一仗必死無疑。
雖然他並不怕死，但知道眼前的人還能留在世上他是怎樣也死不暝目。
驀地，歐陽俊奮然躍起，雙手直往對方頸項叉去。
陸伯德見對方拔地而起，雙手直向自己頸部攻來，眉頭不覺一皺，這是那門子的垂死攻擊？
心念才起，掌中那支短槍已然刺出，直插對方前胸。
歐陽俊不理會自己中門大開，亦不管對方刺向胸口的短槍，雙手就在這人的面前分開，緊緊的搭在這人一雙肩膊之上，同時坐馬沉腰，直如一張鐵鎖般將眼前的人釘在地上。
陸伯德一槍得手，眼見短槍已有一半沒入對方體內，正欲抽槍退後，才驚覺雙肩被緊緊抓著，心下一驚，慌忙中身形一矮，同時在露出對方體外的槍尾中抽出一張短劍。
當莫離看見歐陽俊帶著仍在滴血的槍尖撲向對手的時侯，他的人亦立時躍起，同時舉起反握的短刀，看準對方的背心插去。
莫離深知這一著不只關係個人生死，亦是關係到這一次刺殺姚道洐行動的成敗得失，所以眼前的人不得不除。
槍柄內的短劍還未完全抽出，一陣深深的痛楚已由左肩傳來，他知道這一著自己傷得實在不輕，但他並沒有多加理會，隨著身形下沉，陸伯德擰腰轉馬，掌中的短劍隨即向背後來襲的人刺去。
莫離眼看自己的刀尖已貼近對方背心，隨即勁力暴發，但刀鋒卻竟然插在這人的肩膊之上。
一陣失敗的驚恐驟然而至，莫離腳才著地，已發力後蹬，一個蹌踉，莫離已退開數步。
定眼一看，只見對方擰腰伸手，完全是一個前刺的動作，但細看之下，對方的手中卻並無一物。
一陣恐懼的意念突上心頭，莫離低首下望，看見自己鮮紅的血液正沿腹部一截外露的手柄汩汩的往外流。
隨著大量的血液流走，莫離終於軟軟的跌倒地上。
陸伯德強忍著膊上的痛楚，緩緩的站了起來，從懷中取出一包藥粉，強自用力一握，單手將紙張撕開，讓藥粉散滿掌心，然後往肩膊上的傷口按去。
×××
段開制刀在手，以一敵二，將眼前的這雙男女與背後的左善世大人隔開。
幾個起落，段開心中不禁有點擔心。
雖然自己的武功在兩個對手之上，但要一舉將對方任何一個擊殺都並非易事，若然對方任何一個拼死纏鬥，另一個抽身擊殺左善世大人，自己是怎樣也阻擋不了，也許，最終仍可擊殺二人，但這個保護不力的罪，自己縱死十次也抵嘗不了。
想到這裏，段開的招數有點軟了下來，不是他後勁不繼，而是他不想太早迫對方拼命，只要能讓對方二人誤認有合力擊殺自己的機會，他們一定會等。
眼下時間對自己非常重要。平章之耍弄著父親留給他的那枝鐵槍，每一招都迎合著嚴勝雪的攻擊，同時亦補嘗了她的破綻。
嚴勝雪今天很是急燥，甚至可以說是亂拼命，這叫平章之很是擔心，莫離的確沒有預料錯誤，看來今次勝雪是抱著必死的心來達到目的。
平章之很想拼死將眼前的人留下，好讓嚴勝雪可以擊殺山坡腳下的姚道洐，可是，他不敢肯定事成後嚴勝雪是否會立時離開，又或許可否離開。
他不能叫嚴勝雪受任何傷害，只要能令這個使自己夢魂牽掛的女子平安南下出海，即使不能刺殺姚道洐，甚至要了自己的命亦在所不惜。
嚴勝雪出手很急，而且狠，不只對對方，甚至對自己亦狠下心腸，不留餘地。
當她驟見立馬坡下，素衣僧服的姚道洐時，她想起了白少飛，想起了黃大人，更想起了齊尚書，一陣莫明的哀傷與仇恨突湧心頭，她要報仇，為了已死的英靈，更為了還在牢獄及教坊中飽受煎熬的無辜百姓報半點怨恨！
所以她拼死，甚至不要命！
眼前二人的心態段開並不完全了解，但自交手以來，他漸漸感到一個有趣的現像。
眼前這個男人處處護衛著這個女的，而這個女的卻一心拼命，害得這個男人鐵槍招式散亂，備受牽制。
也許，這正是他們的弱點！
心念一起，段開驀地發動攻擊！
鐵槍直插，將劈向嚴勝雪的刀鋒格開，再順勢將槍頭一掃，將對方迫出幾近一丈。
回頭一看，嚴勝雪面色蒼白，對剛才幾被迎頭劈上一刀，仍猶有餘悸。
平章之見勝雪心神還未平伏，當下右手持槍戒備，左手輕扶勝雪掖下，小聲的說：「妳沒事吧！」
嚴勝雪驚魂頗定，狠狠一咬銀牙：「章之，今天我就是拼了命，也得將這個嚴老賊置之死地！」說著人已拔地而起，直向官道上橫刀擋路的人殺去。
平章之見嚴勝雪持劍出擊，亦隨即提槍趕上，他相信藉二人之力，要解決眼前的人並不因難。
段開見二人先後衝來，心下不禁暗自高興，手中配刀隨即揚起，主動向迎面而來的女子躍去。
嚴勝雪雙劍齊出，一左一右，直向對方胸、頸攻去。
段開配刀猛力上揚，將切向右頸的一劍重重撞飛，同時左手向自己前胸一抓，竟直向刺到胸前的短劍拿去。
事出突然，嚴勝雪怎樣也想不到對方會以掌擒劍，正自驚愕之際，劍尖已刺進對方體內，但由於劍身被執，一時間竟進退不得。
嚴勝雪一劍被制，另一劍又被打脫，正感中門大開，意欲棄劍退步，一陣冰冷的寒氣突由左腰冒起，原來對方的配刀已切進體內。
一陣驚惶，嚴勝雪蹌踉退步，正正撞進衝前的平章之懷中。
平章之趕在嚴勝雪背後，因視線受阻，直到勝雪跌撞懷中，才知道她已受創。
「勝雪，妳怎麼啦？」平章之右手按著她的傷口，俯望那張蒼白的面，既關切，又痛心的問。
「我沒甚麼，去，替我殺了那個姓姚的老賊！」嚴勝雪強忍著痛楚，仰望平章之，眼神一陣堅決。
「不，我不會丟下妳一個人，無論如何也下會！」平章之半蹲地上，將嚴勝雪抱躺在懷中，他有一種恐懼，這會不會是自己第一次，亦是最後一次擁抱這個自己傾慕多年的女子？
「章之，不要理我，不要………殺，替我殺………。」嚴勝雪見平章之不只沒有行動，還將自己平躺在他的懷中，心下一急，不覺牽動傷口，一陣叫人眼前發黑的痛楚，令嚴勝雪倒臥在平章之的懷內。
段開一雙眼緊緊的盯著面前的這一對半跪半擁的男女，他的估計一點也沒有錯，只要這個女子受傷倒地，那個男的就一定會放棄一切去照料她。所以段開這一刀切得並不太深，即使沒有任何刀創藥止血，兩三個時辰內她都不死！
這麼長的時間，他相信對任何人來說都己經足夠。
趁著二人對話之間，段開從懷中取出一包藥粉，用右手握破紙張，將所有的藥粉倒在左手的掌心，然後再按上胸前的傷口。
他知道自己的傷並不太重，只要一兩日內得到適當的醫治，左手有十足的痊癒的把握。
轉過頭，他望到立馬坡下的左善世大人，當確定他安全後，再抬頭望向崗頂。
只見陸伯德捧著左手，步履有點稍稍不穩，但卻還是撐著要步下出崗。
段開知道這一仗已經結速，雖然他看不到山坡頂上的打鬥，但一見到陸伯德的樣子知道今次的勝利有多慘烈。
一咬牙，轉身提刀，他相信現下自己雖然有傷在身，但要擒下這雙男女卻還有餘力。
「住手！」
一把低沉冷靜的聲音，將段開正欲發動的攻勢止往。
殺意雖停，但段開的刀仍緊握手中，人雖退在一旁，但一對眼仍然緊盯眼前的這一雙男女。
姚廣孝喝止了段開，在負傷的陸伯德倍伴之下，策馬緩步走到段開的身旁，俯身望向受傷的嚴勝雪說道：「若果我沒有估錯，妳就是當年助白少飛多番夜闖燕王府的嚴勝雪，是嗎？」嚴勝雪強忍痛楚，緊咬牙關的說道：「是又怎麼樣，可恨我和白大哥當年碰不上你這個老賊，要不………。」嚴勝雪說到這裏，由於激動而扯動傷口，一時間痛得連話也講不下去。
「勝雪，妳沒事嗎？」一直扶著嚴勝雪的平章之望著自己替她按著傷口的手背正不停冒血，心中很是擔憂。
「平章之，如果我沒有看錯，你就是平將軍的兒子平章之，對吧！」姚廣孝轉眼望向平章之，語氣活像世叔伯向晚輩說話。
平章之抬頭望向馬背上的姚廣孝：「平將軍背主投承，我多年前已和他斷絕關係，今日我單人獨身，無論生死功過，平章之都是一力承受，絕對與任何人無關。」
姚廣孝聽後淡然一笑：「當年靈璧一戰，平將軍力歇受執，在陷陣前要部下往京城接你出走，可見他早有棄暗投明之心，但因怕累你受罪，才與你斷絕父子關係，可憐平將軍一番苦心，最後不只不能為平家留一點血脈，恐怕連將軍府上下人等都………。」姚廣孝說到這裏，刻意的停了下來。
「我平章之一人做事一身當，這件事與我父親絕無關係，你不能任意連坐，害我平家！」平章之聽後心中一急，不禁脫口說道。
「好，你終於承認你是平家的人！」姚廣孝語氣轉冷，一雙眼睛罕有的露出凶光。
「你想怎樣！」聽到這裏，嚴勝雪強忍痛楚，要從平章之的懷中坐起來。
「平章之夥同逆賊，謀害朝庭大臣，論罪當誅，平將軍縱子行凶，罪同反逆，罪應處斬，宗族戍配塞外，女眷撥歸教坊！」姚廣孝聲音低沉冷酷，活像公堂上宣讀罪犯刑罰的判司。
「姓姚的，要殺你全是我一人的主意，論罪我才是主犯………。」嚴勝雪拼著痛楚，勉力坐起來，但還未將說話講完，已乏力昏倒在平章之的懷中。
「勝雪，勝雪………。」平章之輕搖嚴勝雪的身軀，希望能將她喚醒過來。
「段開。」姚廣孝將微微俯前的身軀伸直，語氣平淡得出奇。
「俾職在！」段開倒提配刀，低首回應。
「將你身上的金創藥交給章之，讓他先為嚴姑娘止血療傷。」
段開聽後心中不來一陣驚訝，但略一遲疑後，便將配刀收起，然後從懷中取出數包藥粉，拋到平章之的身旁，然後說道：「先用黃色的止血，醒後每天用綠色的清洗傷口，白色的是止痛用的口服藥。」
平章之並沒有將地上的藥物即時拾起，抬起頭，他以疑惑眼神望向姚廣孝：「你這是甚麼意思？」
「平將軍當年雖說是被囚燕城，但在燕王府內還算自由，我與太子還經常探訪，與他商議燕城防務及為皇上清君靖難的事。平將軍雖然從未領兵立功，但在保我太祖血脈及大明江山的事業上，功勳亦是不少，故此聖上登極，平將軍一直鎮守燕城。」說到這裏，姚廣孝停了下來，俯身望向平章之，語氣極是溫和，「當日平將軍得知聖上渡江，料大事已定，在我趕赴大營前，曾囑咐我及太子尋找你的下落，希望有朝一日能與你共聚天倫，可是天下砥定後，三年來我一直沒有你的消息………。」說到這裏，姚廣孝似有無限唏噓，竟自搖頭嘆惜。
平章之見姚道洐並沒有往下說去，便開口說道：「我不相信父親會認同逆王朱棣的………。」
「大膽逆賊！皇上名諱豈容你胡亂叫喊，難道你真的要平將軍府上下為你一人受害嗎？」姚廣孝面色鐵青，手青筋畢露。
平章之被這一喝，一時間亦呆了下來，本來要說的話不斷在腦海中盤旋，但卻不知該不該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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