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廣孝見平章之遲疑的神態，便將暴怒的面色略為放緩：「當年太祖立允文為長皇孫，同時令諸王多番巡邊，其意是要諸藩拱衛京畿，永保我大明江山。可惜允文親政後誤信齊泰、黃子澄等奸佞之徒，不只屢壞太祖聖制，更欲盡削朱姓藩王，危害大明江山。
尤幸太祖遠慮深思，早有明訓，今上臨危奮起，不計個人生死，為大明社稷興兵靖難。
有幸太祖及上蒼見憐，聖上用兵神勇，終能誅滅奸黨，以正朝綱。」
說到這裏，姚廣孝停了一停，將望向遠方的目光轉為望向平章之說道：「章之，良臣擇主而待，若當年齊、黃等人的奸計得逞，天下朱姓藩王盡皆被削，試問我大明以誰北抗胡虜，南鎮湖廣？你父親當年兵敗投承，其意亦為保我大明江山，你身為大明臣民，平家子孫，論孝不能體察親心，為平家繼後香燈，論忠不懂洞識時勢，為大明永保萬世基業，只識空言大志，輕道生死，若黃泉有路，你就不怕愧對平家的列祖列宗嗎？」
姚廣孝說到這裏，見平章之低頭不語，一雙眼不住的往嚴勝雪不停冒血的傷口望去，不禁暗暗的嘆了一口氣：「章之，你為一個朝庭欽犯甘冒皇法，甚至置平家上下不顧，這個女子真的如此重要嗎？」
平章之抬頭望向姚道洐，重重的點了點頭：「我平章之個人的生死不足為道，只要你對我平家上下網開一面，我章之雖死亦感恩不盡！」
聽到平章之的說話，姚廣孝輕輕搖頭嘆息：「我當年與太子曾經應允平將軍為他搜尋你的下落，想不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與你相遇………。」說到這裏，姚廣孝略一沉思，然後轉頭望向身邊的段開：「將你們身上的銀票及藥物都給了章之，還有留下兩匹馬，我們先行返回邁坡鎮，再派人將李元他們的屍體好好安葬。」
段開聽後心中很感錯愕，但眉心略略一皺後，便與陸伯德一起將身上的銀票及藥品取出，放在平章之身前的地上。
姚廣孝待二人返回身邊後，便對平章之說道：「你現在先為嚴姑娘治理傷勢，在黃昏前一定要遠離牛中地帶，此後再不可踏入中土半步，就當你平家祖上積來的福，你可要好好的為平家後代設想。」說完眼有意無意的望了嚴勝雪一眼，然後示意段開及陸伯德二人將自己的坐騎緩緩的拉向山坡的方向步去，同時口中淡淡的念道：「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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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皇城奉天殿外石階之下，姚廣孝在內待的引領下拾級而上，直抵殿門之外，再經通傳召喚，才緩步進入殿內，在龍案下的石階前俯伏地上，高聲啟奏：「臣僧錄司左善世姚廣孝參見皇上，願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少師，這次你回鄉省親，路上還順利嗎？」朱棣背靠龍椅，雙手放在龍座兩旁的五爪金龍靠手上，語氣平淡得出奇。
「托皇上洪福，臣這次往返長州，一齊還算順利。」姚廣孝依舊俯伏地上，叩首說道。
朱棣聽後眉心略略一皺，然後將身體靠前，右手手肘橫放龍案之上，俯望姚廣孝，語氣稍稍提高的說道：「真的？」
「臣不敢妄言欺君。」
朱棣凝望著俯伏地上的姚廣孝好一會，才緩緩拿起案上的一玦玉佩，靠回椅背慢慢把玩：「你先平身，再慢慢回話。」
姚廣孝聽後高呼一句：「謝皇上。」才慢慢的站立起來。
望著俯首階前的姚廣孝，朱棣輕撚手上的玉佩，心中不其然泛起很多問題。
廣孝此去長州省親，明明途中受反逆襲擊，六個待衛四死兩傷，這還不打緊，最重要的是他竟命令千戶段開放走逆賊，還故意將事情隱瞞，不只不追究蘇松常鎮管治不力，縱容反賊，連金吾衛指揮使司方面亦只批個因公病故，撫恤從優，這種欺上瞞下的作風，絕對不是自己認識十多年的姚廣孝所為，但他究竟有甚麼目的呢？
朱棣不知道，但他對眼前的人卻絕對信任。
打從母后身故，先皇派遺僧侶往各藩誦經薦福，自己有幸與姚廣孝相遇，十多年來他所做的事情從未令自己失望過，亦從沒有令自己不滿。
所以朱棣得知這件事後並沒有立時怪罪，甚至沒有自行召見，直等到廣孝省親回京朝覲的今日才當面提問。
「少師，你可有甚麼想和我說的？」沉默了好一會，朱棣終於按捺不住，開口問道。
「君臣臨朝議政，影嚮萬世蒼生，臣不敢胡言亂語。」姚廣孝底首彎，恭恭敬敬的說道。
朱棣緩緩的吸了一口氣，右手的手指輕敲椅靠，認識姚廣孝十多年，他深信這個人的忠誠，但卻聽不明這話裏的玄機。
自己已貴為九五之專，廣孝亦是扶助自己得登大寶的功臣，況奉天殿內，只得三四內待，究竟還會有甚麼是不可明言的呢？
「少師，當年朕率兵登長城巡邊，卿家尚且敢在望樓議古論今，今日朕為君，卿為臣，在奉天殿上竟還有不可說的話嗎？」
「臣非有不可說的話，只有不能忘懷的事。」姚廣孝仍舊恭恭敬敬，低首彎腰。
朱棣揚了揚眉：「甚麼事？」
「北宋趙家當年在寢宮內殿，夜靜深宵，燭影搖紅，尚且難禁天下攸攸之口，臣每念此事，實不敢不為陛下青史美名而慎言謹行。」姚廣孝說完後深深將腰下，同時拱手過頭，狀甚恭敬。
當年宋太祖病重，晉王夜訪寢宮，宮外待從只聞玉斧拋地之聲，及太祖一句「你好自為之。」後晉王離去，是夜宋太祖駕崩。後世對此事多番揣測，民間野史更是繪形繪聲，對趙宋一朝更極盡詆譭。
這些朱棣亦略有所聞，所以在聽到姚廣孝的一番說話後，朱棣將前傾的身軀坐正：「既然少師無事稟報，朕亦樂得清閒，呀！是了，朕剛覓得罕有玉珮一玦，不知少師可有興趣觀賞？」朱棣邊說邊站起來，同時揮一揮手示意內監不必相伴，隨即下階執著姚廣孝的手，一同步出奉天殿外的石階之上，一邊將手中的玉珮遞向姚廣孝，一邊說道：「少師，現在有話不防直說。」
朱棣說完，轉身負手望向奉天殿外群臣朝賀時排班待立的天階，他在等姚廣孝的答覆。
姚廣孝雙手捧著朱棣交給他的玉珮，認真的端詳好了一會，然後低聲的說道：「此次反逆擊殺金吾衛官兵，罪在不赦，但我發現生還的一雙男女很特別。」
「唔？」朱棣揚一揚眉，「有甚麼特別？」
「如果我沒有估計錯誤，那個受傷的女子，就是當年多番夜闖燕王府的反賊白少飛的紅顏知己嚴勝雪。」姚廣孝一邊說著，雙眼一邊望著手中的玉珮。
「啊？你不是說過那個叫白少飛的早在那場皇宮大火中失蹤了嗎？莫非他………。」
「不，那個男的不是白少飛，這才是我故意放走他們的原因。」
「那麼，那個男的是誰？」
「平章之。」
「平章之？」朱棣眉頭輕皺，在他的記憶中好像沒有這個名字。
「平章之是平將軍的兒子！」姚廣孝輕聲的提示。
此語一出，朱棣背負的雙手立地收緊：「安兒他敢！」
「不！這該與平將軍無關！」姚廣孝說到這裏頓了一頓：「當年平將軍在靈璧被執，押囚燕城，在陷陣前曾派了數名部下潛返京師，秘密將其子平章之接走，其心實有歸降之意，但又怕家人受累，故才出此下策。」
「那又怎樣？」
「平將軍以力抗天兵受執，尚且可免身死，此實為聖上兵不血刃而得入京城的一大原因。雖說平將軍從未助皇上征伐沙場，但此人的歸順確實對聖上有莫大功勳，再說區區兩個反賊，要將之擒殺並不困難，但是，如果能在他們的身上找到皇上一直想要找的人………。」說到這裏，姚廣孝故意的將說話打往。
朱棣聽後攫地轉過身，雙眼緊緊的盯著姚廣孝：「你是說………？」
姚廣孝微微點頭：「皇上英明，猜得一點不錯。」
「在那裏？」朱棣雙眼如電，罕有的以嚴厲的語氣說道。
「據錦衣衛回報，他們二人一直南下廣州府，看來有下南洋的意向。」
「南洋？」
「對，南洋。」姚廣孝將手上的玉珮雙手交還朱棣：「其實近大半年來，民間一直流傳著一個傳說：允文與數名遺臣已遠渡南洋，而在中原潛伏的叛逆亦相繼南渡………。」
「可惡，為甚麼你不早向我稟報？」朱棣緊握玉珮，狠聲的問道。
「聖上，民間傳言未可盡信，而且，我們又怎知這不是允文故意播放的流言，要令我們放鬆大意？所以，這次我故意放這兩個逆賊一條生路，一來可賣一個人情給平將軍，好要所有歸順的文武大臣安於本份，二來可藉此二人追尋允文的真正下落。」
朱棣面色轉緩：「少師的意思是………。」
「此兩名逆賊現在還未到達廣州府，是否真的要出海南渡還是未知之數，我想現在不宜打草驚蛇，而且聖上意在允文，若果確定他真的逃到南洋，只要派一親信以出使為名，領官兵南下，想蠻邦懼我天朝威勢，那有不從之理，但若果允文不在南洋，只要聖上嚴加防備，想區區數個文弱書生，終是難有作為。」
朱棣聽後微微點頭：「少師所言甚是，這件事就交由你親自辨理吧！」
姚廣孝聽後立時跪下：「臣領旨。」
朱棣以手輕扶姚廣孝：「少師，你忠心一片，朕是不會忘記的。」說完執著姚廣孝的手，緩步進入奉天殿內。
×××
清晨，迎著東方初升的旭日，平章之與嚴勝雪登上這艘準備遠渡南洋的漁船。
打從姚道洐策馬離去，平章之用了差不多三個時辰的時間才為嚴勝雪止血及包紮好傷口，然後用銀票買了一架騾車，二人喬裝成夫婦，一路輾轉南下，走了差不多四個月的時間，才坐上這艘南下的漁船。
由於連月來旅途疲累，嚴勝雪的傷好得有點慢，臉色也顯得有點蒼白，坐在船頭的甲板上，迎風飄散的髮絲更叫人有弱不禁風的感覺。
平章之將行李安頓好在客艙內，拿著一件斗篷，緩緩走到嚴勝雪的身後，輕輕將斗篷蓋在她的身上：「這裏風大，到船艙內休息一會吧！」
嚴勝雪輕咬下唇，有點固執的搖了搖頭。
「妳還在惱我？」平章之小聲的說。
「不！我沒有惱你，我只是惱我自己，要不是我堅持己見，四位大哥也不會………。」
「勝雪！」平章之雙手輕按她的膊頭，止住了嚴勝雪的說話，「這件事已成過去，現在最重要的是要養好身體，好到南洋辨正事。」
為怕隔牆有耳，平章之與嚴勝雪多個月來一直沒有正面提起白少飛與皇上的名號。
「章之，為了我，你付出了這麼多，值得嗎？」嚴勝雪面對初升的紅日，蒼白的臉上影著紅光，一雙眼半閃淚光，有點幽怨的說道。
「勝雪，妳為了白少飛又何嘗不是付出了更多嗎？妳又有沒有想過是否值得？」平章之背負雙手迎著紅日升起的暖意，語氣平淡得出奇。
嚴勝雪聽後雙眼不禁緊緊一閉，隨著眼內的淚珠滾流臉脥，她感到一陣莫明的傷痛。
她明白平章之話內的含意，但她不能接受，卻無從拒絕，亦不敢要他放棄自己。
她明白這種對戀人的執著，正如自己對白少飛的愛一樣執著。
不論要等待多久，不計會失望幾回，不理對方是生是死，只要還有一絲希望，自己都會繼續追尋到底。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嚴勝雪突然記起了一首詞
問蓮根，有絲多少，蓮心知為誰苦，雙花脈脈嬌相向，只是舊家兒女，天已許，甚不教，白頭生死鴛鴦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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