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地震”
孟蒼穹身旁的余氏兄弟,差點被這一衝撞倒。
他們兩兄弟都幾乎呆住了,剛才脾氣還那洸M善的老人,轉眼間竟變得如此暴躁。
他們都不禁感歎:人在世上萬物中的確最難琢磨,也最變化多端。
他們當然不知道七年前孟蒼穹和南宮峻之間發生的事——這件事江湖中幾乎沒有人知道,南宮峻不是打了勝仗就炫耀的人。
他們也不知道二人倒底有什牲L節,只知道他們中間一定有過一段不平常的往事。
他們更不知道孟蒼穹隱居七年的生活,是在一種什狩豸葑﹞U渡過的。
唉!
如果他們知道,或許就會體諒他了。
許清風也不知道。
但他卻知道,他們兩人中的任何一方,都不能發生悲劇。
——上天已為人間製造了太多的悲劇,我們世人應起的作用是儘量去避免,而不是傳播。
他正想出去阻止時,已經遲了。
孟蒼穹的右手五指向南宮峻鏟去,飛快的出手,使許清風已來不及阻攔。
許清風在同時,看見“四童子”一齊從長衣內拔刀。
四個人,八把刀。
“眉”形彎刀。
看見這刀,就讓人想象到它正砍入別人身體、血光飛舞的那一為。
他們的刀,仿佛就意味著流血。
刀如雪,四人齊揮刀。
刀速極快,但刀鋒卻只砍中了空氣。
因為孟蒼穹已不在原地。
南宮峻為躲孟蒼穹的手指,射出楓葉亭,孟蒼穹也跟著射出去。
雨,這時又起。
大雨。
孟蒼穹雙手十指分開,揚在自己眼前,大聲道:“我荒廢了七年的指頭,今天又用來對付曾使我落魄的人,你知道我有多為矽雀隉H”
南宮峻沒有說話,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孟蒼穹大笑了幾聲,雨水落在他臉上流下,像淚:“你能瞭解我又一次和你決鬥是一種什洶葑▲隉H”
南宮峻還是沒有說話。
“我告訴你,我現在的心情很好。”孟蒼穹道,“這七年我雖然過著平淡的日子,但其實在內心深處,沒有一天不想著再與你痛痛快快地決鬥一場!”
南宮峻一字一句地道:“我只想告訴你,我並不想和你決鬥。”
孟蒼穹怒道:“你不想?你以為你一句‘我不想’就可以了?”
他接著大聲道:“我不管你想不想,我只想和你第二次決鬥,哪怕再敗一次!”
說完,他就出了手。
孟蒼穹雙手猛一握拳,接著又猛一張開,立刻有兩道勁力從他手媦u出,彈向南宮峻。
南宮峻轉身。
他平淡無奇的一下轉身,輕易就避過這兩道勁力,但孟蒼穹緊跟著又向他撲過去。
撲過去時,左手五指同時插過去;未到目標時,右手五指又合成一個“鑿子”,鑿了過去。
但他如風的身形撲到時,卻不見了目標。
接著就有刀風呼嘯而至,一下竟出現了八把刀。
“四童子”的“眉”形彎刀。
孟蒼穹大喝一聲,掄拳向“四童子”臉上掃去。
有人卻在這時突然喊了一聲“回去”,“四童子”和“眉”形彎立刻就不見了,比出現時還突然。
喊的人當然就是南宮峻,他就在孟蒼穹幾尺外。
南宮峻道:“剛才不是我的意思。”
孟蒼穹可不管是誰的意思,他的意思就是逼南宮峻出手。
他的十根手指就在這時變紅。
淡紅。
許清風看到這兒,就知道他們中的一個人,悲劇要發生在他身上了。
因為這是孟蒼穹體內罡氣所摧,手指已紅,也就證明真火已出。
如果南宮峻不使出全力應付的話,那這個人很可能就是他。
許清風叫了一聲:“不要動手!”
然後他想也沒想,就沖出了楓葉亭,飛身迎向孟蒼穹欲向南宮峻插出的手指。
楓葉亭中石秀才、柳蕭連忙大叫:“小心!”
“心”字尚未叫出,許清風手掌已與孟蒼穹手指相交。
掌指一相交,許清風立刻體會到了孟蒼穹十指的火熱,孟蒼穹也立刻體會到了許清風雙掌的綿和。
掌指剛剛相交,許清風忽然覺得自己肩上多了一隻大手。
南宮峻的大手。
同時,許清風感到從這只手上傳來一股熱力,傾刻間就傳遍了全身。
是南宮峻的內力。
孟蒼穹倏地後退。
南宮峻通過許清風的雙掌,用內力逼退了孟蒼穹。
南宮峻在許清風耳後道:“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解決。”
然後他霍地踏前一步,站在許清風身前,與孟蒼穹面對著面。
這時,許清風忽聽身後有人叫道:“風哥。”
他循聲一回頭,正看見兩張熟悉的臉孔、四道關切的目光。
石秀才和柳蕭蕭。
兩兄弟擔心許清風,在他與孟蒼穹掌指相交時,已來到了他的身旁。
許清風道:“不必擔心,我沒事。”
接著,余氏兄弟也躍過來。
地面上有積水,他們一躍幾丈落在水堙A卻沒怎玲q起水滴。
許清風知道崆峒派的輕功在武林中是很有盛名的,但像他們這樣一對獨腳的少年能有此輕功,還是很出人意料。
許清風道:“你們是崆峒哪位門下?”
余阿貓謙聲道:“家師道號玄妙真人。”
許清風道:“怪不得。”
當世的崆峒派以劍法、輕功聞名武林,而輕功能聞名武林,和玄妙真人實在有很大的關係。
名師出高徒,弟子的輕功怪不得也這泵n。
孟蒼穹退了三步,才穩住身形。
他問南宮峻:“你肯和我決鬥了嗎?”
南宮峻不說話,也不動。
孟蒼穹道:“你為什洶ㄙ痋H七年前你無緣無故就向我出手,現在卻為什牲G你也不肯?”
南宮峻不說話,還不動。
孟蒼穹大聲道:“我要做七年前的我,沒有遇見南宮峻以前的孟蒼穹。”
南宮峻這時說話了,語調很平淡,聲音也很低沈,但在這大雨中卻能讓在場的每一個人聽清:“不可能的。”
孟蒼穹聲音更大:“就算不可能,我也要你出手。”
南宮峻道:“以前你不是我的對手,現在也仍然不是。”
孟蒼穹厲聲道:“我知道,但我還是要和你一戰。”
南宮峻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才道:“你不該這洮磑憚滿C”
孟蒼穹聽了不由一震。
在急躁之下出手,雖有時能發揮出比平時更大的威力,但難免神浮氣躁、應變能力減弱。
高手對陣,如果不能神定氣閑、沈著應變,當然就難免失敗。
孟蒼穹心堳亄M楚,但他還是出了手。
他又一次撲過去。
就像一隻豹子,去撲向羚羊。
只可惜孟蒼穹也許是一隻豹子,他撲的卻不是羚羊。
南宮峻絕不會是只待捕的羚羊。
孟蒼穹撲過去時,南宮峻已不知去向。
如果是羚羊,即使是賽跑最傑出的,也遠沒有這洹眻間C
孟蒼穹轉過身時,才發現南宮峻已到了他身後。
——是什洫伬唻鴩重嶊滿H
孟蒼穹沒有想更多,他只想著進攻。
進攻!
孟蒼穹一指點向南宮峻面門。
他剛點出眼睛就一花,定過神時手腕已給南宮峻扣住。
孟蒼穹立即道:“你終於肯出手了?”
南宮峻沒有說話,但神情肅穆,卻又不像是默認。
孟蒼穹又出左手,中食兩指點向南宮峻“人中”。
“二指離陽”。
他被扣住的右手同時一屈,中指點向南宮峻扣住自己手腕的左手。
“一陽指”。
兩記同時發出,又同時有了結果。
“人中”未到,兩個指頭被南宮峻的右手一把握住。
“一陽指”本來點向南宮峻的左手手背,但南宮峻一拗孟蒼穹的右手手腕,這一指自然也襲空。
孟蒼穹想要抽出雙手,但全力一抽卻紋絲不動。
七年前,孟蒼穹的手指就是被這一雙手握住而差點折斷,但那時僅僅是一隻手指。
而現在,卻是一隻手、兩根手指。
孟蒼穹一時也不知道自己心堿O什炭味,但他已顧不上多想。
他猛提右腳,奮力踹出。
“砰”的一聲,正中南宮峻小腹。
孟蒼穹這一腳是想逼南宮峻鬆手,而意不在傷人,他能一腳踹中,連自己也沒料到。
南宮峻悶哼一聲,一口真氣被踹散,他鬆開孟蒼穹的手指和手腕,倒退了幾步。
站穩時嘴角已溢出了血。
觀戰的余阿狗看到這堙A說道:“奇怪,以南宮先生的身手,完全可以避開這一腳的。”
余阿貓道:“孟前輩這一腳,相信是誰挨了也不好受,不知南宮先生為什洶ㄔh躲避?”
許清風道:“我想南宮先生這為窗A一定是有用意的。”
余阿貓道:“有什洛庢N?”
許清風沈吟著,道:“不知南宮先生挨這一腳,是不是為了告訴孟前輩要適可而止?”
余氏兄弟都沒讀過多少書,但“適可而止”這四個字的意思還是勉強懂的,只是他們不懂南宮峻為什洎n告訴孟蒼穹適可而止。
余阿貓正要問許清風為什洫氶A忽聽一個渾厚的聲音響起:“不錯,如果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做什炯ㄓ懂適可而止,那這另一個人是不是有權教他懂?”
這渾厚的聲音,正是南宮峻發出的。
許清風五人距南宮二人的戰團足有五丈開外,他們說話的聲音並不大,況且又是在大雨中,南宮峻本不該聽到的。
誰知南宮峻卻偏偏聽到了,而且他在大雨中發出的聲音竟如此清晰。
許清風無法回答南宮峻。
他知道南宮峻問這話的意思,但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
孟蒼穹一腳踹中後,沒有立刻發動進攻。
他在為自己的再一次失敗感歎,也在為下一次的進攻運釀。
他的十指已更紅,紅得就像他此時的心——一顆激憤的心。
他在南宮峻說完話的時候,終於發動了又一次的進攻。
他如狂風般沖上,出手也如疾風般快速。
“十三離陽手”。
猛烈的沖勢、快速的出手,相信世上能避開如此一擊的人絕對不多。
許清風在想:如果是自己能不能?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南宮峻一定能。
南宮峻騰、挪、閃、躲。
想不到他粗壯的身體,居然如此輕便靈活。
孟蒼穹的“十三離陽手”,每插出一手,他就用別人意想不到的輕盈身法避開。
“十三離陽手”瞬間全部插空。
孟蒼穹倒折一個跟頭,又淩空點出一指。
“淩空離陽指”。
南宮峻胸前大穴“膻中”,是這一襲的目標。
“淩空離陽指”可以隔空點襲幾丈內人的一切穴道,這一指曾於兩丈之外,點在一位江湖上很有名氣的內功高手的氣海穴上,弄得他吐血而死。
不知能把南宮峻怎狩芊H
南宮峻飛退。
他在飛退中揮拳護胸,只聽“刺”的一響,發出一聲火焰燒在人的皮膚上的聲音,但他拳頭上卻只留下一塊白色的痕[。
孟蒼穹落地時,南宮峻已穩穩地站在地上,還是用那種淡淡的目光望著他。
人,也一動不動。
仿佛從盤古開天闢地一辟出這塊地時,他就一直站在這堙A就一直沒有動。
孟蒼穹也望瞭望他——滿眼的激憤。
他的人卻不是不動,而是不單手指在不停地伸動,嘴堣]在大叫:“十指鎖喉!”
“十指鎖喉”是離陽指中最厲害的一招,這不但孟蒼穹自己承認,整個武林也都公認。
——離陽離陽,中者離陽!
此刻孟蒼穹十指已紅得更甚。
血紅!
是不是紅得就像染上了南宮峻的血?
孟蒼穹當年與武當“北斗七子”交手時曾使出此招,一揚交手下來,以劍代喉,捏碎了七柄“七星劍”劍身,從此蜚聲一時的“七星劍陣”,有其名而無其陣。
孟蒼穹揮動著兩條就如噴著火焰的火蛇一般的手臂,沖向南宮峻。
幾乎已沒有辭彙能形容他的速度和猛烈。
不到六尺了,南宮峻卻還一動不動。
他還是老樣子地站著,也還是老樣子地看著孟蒼穹,只是眼光埵乎多了一種憐憫。
只有四尺遠時,南宮峻突然躬身,雙掌突然拍向地面。
根本不可能形容他的速度。
根本不可能!
所有的旁觀者在這瞬間忽然都生出一種念頭:他這兩掌拍在地上,是不是能夠打出兩口井來?
井沒有打出,但大地卻隨之起了顫動,就在孟蒼穹的十指距南宮峻身體不足二尺之際。
南宮峻的雙掌拍在地上,地就顫?
簡直不可思議!!!
這時雨下得雖然很大,卻遠沒有南宮、孟二人幾丈外的許清風五人感覺到得大。
他們感覺這是他們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大、最疾的一次暴雨。
余阿狗最先發現其中的奧秘,用最大的聲音叫喊,身邊的四人卻也只聽到了一點點。
他喊的是:“這是樹葉上的雨滴!”
許清風四人膩_頭來,勉強能夠看見東西,他們看到這“驟疾的暴雨”,的確是樹葉上的雨滴在下落所致。
地在顫!
樹難道也在搖?
五人都感覺此刻不是站在地面上,而是站在一輛在崎嶇山路上疾行的馬車上。
如果他們不是親身經歷這顫動,而是聽別人形容的,即使他們嘴上不去反駁,心堣]一定會懷疑別人言語的真實性。
楓葉亭距南宮峻孟蒼穹二人有七八丈遠,如果再近上一二丈,相信它塌成一堆亂木,也沒有人會感到奇怪。
許清風本來一直覺得送南宮峻“震天撼地”這外號的人送他這四個字有些誇大,但他現在覺得這外號一點都沒有送錯。
他想起一位他非常佩服的武林前輩曾說過的話:江湖上很多事都可以錯,但一個人的外號絕不會起錯。
他同意這位前輩的話,因為他知道一個人的外號,往往就是用別人的失敗甚至生命換來的。
孟蒼穹在大地震動之際,突然飛起。
意想不到得突然!
他是被震飛的。
他全身帶著痙攣飛出數尺,然後落地——不是落地,是重重摔在地上。
摔落的樣子就和被別人從山崖上為下來,沒有什為洇O。
摔落倒地時,他十指的血紅已完全消失。
是地震,當然就有震中。
南宮峻導致的“地震”,“震中”在哪里?
就在孟蒼穹被震飛前的腳下。
這誰都知道。
孟蒼穹更知道。
他除了知道這個,還知道自己這後半輩子,跟武功是再也沒有緣了。
以前的七年堿O他拒絕武功,而以後卻是武功拒絕他。
孟蒼穹幾丈外的樹林都如此搖晃,那“震中”會怎樣?
許清風五人都體會不到,但他們都看得出孟蒼穹已被震斷了經脈、廢了武功。
許清風不由想起南宮峻剛才問自己的話: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做什炯ㄓ懂適可而止,那這另一個人是不是有權教他懂?
許清風知道,南宮峻自己已給他了答案。
孟蒼穹在大雨中吃力地爬起,似乎隨時都有可能被雨滴再次砸倒,可是他依然堅韌地立直身子,臉上還現出了輕鬆的笑容。
他說出了四個字:“我認輸了。”
說完他笑了,笑得樣子好像還很愉快:“我忽然覺得這世上還有很多東西我都沒有享受過,那七年過得實在太不值得了。”
他又壓低聲音繼續說道:“如果我還能活七年,我一定要好好享受,把那七年補償回來。”
他的話別人都聽到了,可是別人心堳o都在想:他嘴堻o牴﹛A心埵p果也這炤Q就好了。
因為誰都看出他說這話是言不由衷的。
他的臉上雖然在笑,但他眼睛堳o有一種在一般人眼媯晶麍搕ㄗ鴘滲垮﹛C
絕望!
對人生、對這個世界的絕望。
許清風忽然覺得這世界上有一種人無論如何不能敗,因為他們已敗不起,是勝利支撐著他們。
支撐著他們的人、他們的神經。
就像孟蒼穹這一種,這一種驕傲的人。
勝利,會更驕傲;失敗呢?
孟蒼穹走了,他居然還邁得了步子。
他臨走時,對南宮峻說了一句:“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是不是真的後會有期?
南宮峻本不是一個深沈的人,可自從見到孟蒼穹時就變得深沈。
現在更深沈得可怕。
他看著孟蒼穹邁步離開,仍然沒有說話
。
孟蒼穹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轉頭向許清風、石秀才道:“可惜我們不能喝酒了。”
南宮峻在這時卻忽然道:“能。”
孟蒼穹居然似乎很有興趣,問道:“什洫伬唌H”
南宮峻道:“如果你不嫌棄我的酒,現在就可以喝。”
許清風大聲附和道:“好!現在就喝。”
沒有喝。
因為孟蒼穹連話也沒有說就走了。
落魄人嗜酒。
絕望人呢?
絕望,是不是對什炯ㄓw絕望?
孟蒼穹走的時候毫無牽挂,好像已不記得此行的目的和重要性了,但誰也沒有去提醒他。
他們都看得出,這世上什牲鴷L都已不重要了。
絕望,對什炯ㄓw絕望!
孟蒼穹的背影看不見了。
南宮峻歎了一口氣,終於道:“孟蒼穹是個驕傲的人,連在這個時候都不肯讓我們發覺他的絕望。”
——這個時候是什洫伬唌H
——是不是“最後的時候”?
南宮峻又喃喃道:“也許我的確不該在七年前出手。”
如果他在七年前不去出手教訓孟蒼穹的狂妄,就不會發生今天的事。
他面向著許清風,目光卻望著遠方的穹蒼,又說道:“孟蒼穹離開以後,會像他說的那樣去做就好了。”
許清風像是在安慰自己的心情,應道:“但願如此。”
他又問南宮峻:“先生你去哪里?”
南宮峻道:“我和你們同路。”
許清風道:“也是談家莊?”
南宮峻只點點頭沒有說話,似乎又恢復了剛才的那種深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