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抉擇
沒有行人，也沒有車輛。
馬車在那條荒僻的道路上，已行駛了二三裏。
前方不遠處，道路在一塊巨石旁向右轉彎，本還算直的道路變作弧形。
車夫們平日駕車到這裏時，都不得不勒緊繮繩，因為這段路實在很險。
現在是雨天，路面上泥水很多，可張大河卻把車趕得飛快，離巨石已不足五丈，他卻不僅沒有勒緊繮繩，反而揚鞭打馬。
馬車疾馳，甚至已超過了一般車夫在一般的道路上趕車的速度。
莫非他要駕車去撞那塊巨石？
馬匹離巨石只剩不足半丈時，張大河突然揮出右拳打在馬臀上，人卻飛身躍離開馬車。
馬吃痛，向巨石左邊狂奔。
而車身卻撞向巨石。
柳欣欣在車廂裏，正要探頭去問馬車為何跑得這麽快時，突然一聲巨響，車廂已撞砰然撞上巨石。
接著柳欣欣就從車上滾了下來，滾得一身都是泥水。
那拉車的馬兒就如瘋了一般，拖著破車廂徑直狂奔起來，前方是一尺多高的蒿草，只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
然而在巨石旁的碎木中，卻留下了一個人。
月一倚在巨石旁。
月一是坐在車廂右側的。
車廂右壁一撞上巨石，木板就飛上了天。
就在這彈指間，她本能地側身向後疾竄出去，令這空前的巨變只扯破了她胸前的少許衣衫，和在雙手上留下了幾縷血痕。
月一靜下心來首先看見了渾身是泥的柳欣，接著又看見提著一把大刀的張大河，最後她發覺這條路已不是通往談家堡的路。
路，是一條偏僻而崎嶇的路。
李長江奮身縱躍。
他要掙脫許清風的雙手。
但他還沒躍起兩尺，就不得不落了下來。
他掙不脫許清風的雙手。
可是他不甘心，又第二次躍起。
躍起時右手猛揮斷劍，回身砍向許清風頭頂。
這時卻又忽然無聲無息地伸出那柄扇子，輕輕巧巧地格開斷劍。
又是石秀才。
李長江此時躍勢已盡，他依然掙不脫許清風那雙看似溫柔的雙手。
在李長江第二次落下時，他的斷劍一折，刺入自己的腹部，緊接著就一拔。
血狂噴。
他對柳家的人狠，對自己也同樣狠。
他知道連許清風的雙手都掙不脫，又如何能了結他對師父臨終前許下的誓言？
所以，只有死。
以死，來報師恩。
許清風及時鬆開雙手，但仍免不了被李長江的鮮血濺在臉上。
他擦去臉上的血污時，已看見李長江倒在血泊中。
他自己的血泊中。
李長江想爬起來，但沒有成功，躺在地上吃力地道：“沒為師父報了仇，我不後悔。我只後悔一件事，許公子，我該住叮囑大河不要傷害你夫人，可我沒有.......”
許清風道：“萬江的馬車倒底去了哪里？”
李長江搖搖頭，道：“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和大河從柳家的一別......我們知道這一別也許就是永別，所以我根本就沒有問他......但大河駕車一定會去個很偏僻的地方再動手......”
李長江斷斷續續地說著，許清風卻只聽見他前面的話。
他相信李長江的確不知道。
至於後面的話說些什麽，許清風已聽不見，他的心裏已亂成了一團麻。
此刻擺在他面前的有兩件事，兩件事都同樣緊迫，兩件事都同樣重要。
一件是去談家莊救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一件是去尋找張大河的馬車，救自己心愛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
他該怎麽選擇？
他從未這樣拿不定主意過，也從未面臨過這樣難做出的決擇。
另外一邊的柳蕭蕭正怒視著地上的李長江，他額上的青筋暴起：“你在我們家裏整整十年，你說我母親對你怎樣？十年的相處就化解不開你的仇恨？”
李長江大口地喘著粗氣，痛苦地道：“這十年裏我內心也矛盾過，老太太對我們就像一家人一樣，我也曾經想過放棄......"
柳蕭蕭怒喝著打斷他道：“你既想過放棄，為什麽不放過她老人家？”
他說完倏地飛起一腳，把李長江踢得飛起。
等李長江落下時，已沒了一絲氣息，而泄憤過後的柳蕭痛苦得似乎也沒有了一絲生氣。
同樣痛苦的還有許清風。
他的身世很淒苦，他很小就沒有父母，從他記事起就是一個人生活的。
他靠鄉親們的救濟長到十多歲，後來遇到教他武功和識字的師父，生活才有了些變化。
但師父沒過幾年就去世了，此後他就又是一個人了。
他孤獨，他寂寞，但沒有人陪他。
直到幾年前因“南海除八鬼”一戰，他結識了三個兄弟後，才體會到擁有友情是件多麽快樂的事情。
再後來，他認識了月一。
這時他才認識生命的價值。
他從小沒有父母，卻從月一身上得到了母親般的一種隻女性才會有的關懷。
他沒有姐妹，卻從月一那裏得到姐姐對弟弟般的愛護。
他感謝月一，是月一給了他以前從未有過的生活，是月一讓他感覺到了生活的含義原來不僅僅是艱辛，還有甜蜜。
月一對他太重要了，可是現在卻和他就要永別或許已經永別，他當然痛苦。
風中的許清風。
憔悴的許清風。
石秀才忽然覺得，他對眼前的這位風哥並不是完全瞭解。
眼前的風哥痛苦、垂喪、悲哀、潦倒，石秀才從未見到過他這樣子，也從未想到過他會這樣子。
許清風一向很少喝酒，至少從認識月一以後就一直很少喝。
現在，他卻想喝酒。
喝得爛醉如泥，從此一醉不醒。
可是他卻不能喝，他知道必須儘快在小嶽與月一之間做出決擇。
他此時心裏在大喊、在狂呼：
——月一、月一、月一......
柳欣欣從泥水裏爬起後，第一件事就是尋找月一，但她看見的第一個人卻是張大河。
她問張大河道：“孫河，這是怎麽......”
她的聲音嘎然而止，因為她看見張大河手裏提著一把大刀，而且看著自己的眼神，就像一隻獅子看著要被自己吞掉的獵物。
柳欣欣忙眨了眨眼睛，她以為這是剛剛從地上爬起的動作太快，以致眼睛一時不適而看錯的景像。
當她終於發覺沒有看錯時，人一下子呆住了。
其實不單一是柳欣欣覺得意外，認識“孫河”的人，都不會想到像他這樣平時對主人都不敢多看一眼的下人，會提著刀用那種眼神看著自己家的小姐。
張大河“嘿嘿”笑著，大聲道：“為了讓你死的不冤，我告訴你我叫張大河不叫孫河，萬江也不叫萬江，他是我師兄不是表兄，叫李長江。我師父是十年前的崆峒派弟子屠笑長。”
他晃了晃手中刀，又道：“這就是我師父打造的‘大河刀’。我和師兄在師父臨終前發誓，要在師父的忌日這天殺光柳家的人。”
這柄刀除了大些和普通的刀沒什麽兩樣，卻是當年讓崆峒派全派聞風喪膽的大河刀。
這段武林典故，月一也聽說過。
她是在幾年以前聽說的，但至今卻連這事情最不重要的情節，都記得很清楚。
因為那是許清風對她說的。
許清風說的當然和別人不一樣了。
那時月一還是少女，認識許清風的時間還不長——而現在，她肚子裏已有了她和他的孩子。
月一不禁又想起了許清風，雖然分別才不過一個時辰，卻好像有一年沒見面了似的。
——今天不知為什麽這麽想他？
月一在想著許清風的時候，張大河正在說：“現在師兄一定已殺了柳老太太，柳小姐你雖然躲過了師兄的長江劍，卻還是躲不過我的大河刀。”
說到這兒，他醜陋的臉上似乎現出一絲傷感。
月一沒有聽見他說這些話，那時她心裏正在喊：
——風哥，我好想你！
柳欣欣性子文靜，並不太喜歡武林中的事，但畢竟這段關於自己父親死因的武林典故還是知道的，她聽到母親被李長江殺死後，有些不敢相信，問道：“我母親已經死了？”
張大河“嘿嘿”笑道：“憑師兄的身手，殺死一個老太太應該不是難事。”
看著張大河得意的樣子，柳欣欣有些相信
，她怒喝道：“我們柳家待你們不薄，你們居然對一個老太太也下得去手？”
她手指上“噗”的一聲，冒出兩節利刺。
白練分水刺！
武林名宿的女兒，縱是天性並不好武，也還是有一些防身之術的。
張大河咧著嘴，呵呵地笑著，猛地一刀掄出。
柳欣欣也揮刺同時刺出，但兩隻又短又細的分水刺，立刻就被大河刀的刀風籠罩了起來。
月一經這一下子變故，人和肚裏的孩子雖沒事，卻還是覺得很虛弱。
她剛剛靠在巨石上喘口氣，就見到這令人吃驚的一幕。
她當然不能不管。
她當年在江湖上闖蕩時靠的不是拳腳、兵刃，是暗器。
她的暗器在這一代暗器高手中，也算得上其中的出類拔翠者。
在柳欣欣吃緊的時候，月一打出三顆鐵蒺藜，向大河刀射去。
她不求傷人，目的只是要撞偏大河刀的刀鋒，好讓柳欣欣逃開大河刀的籠罩。
三顆鐵蒺藜距刀鋒還有二寸，卻突地飛了起來——被刀鋒彈飛。
月一這下吃驚可不小，她知道使大河刀的人體內內力會猛增，但她實在想不到內力會強到如此程度。
雖然她發射暗器沒什麽力氣，但三顆本身就已不算輕的鐵蒺藜，連刀鋒都碰不到就被彈飛。
又一刀向柳欣欣襲來。
柳欣欣的雙手刺已不成章法，慌亂中忙用左手刺來格擋。
刀未至，刀風已將她手腕壓彎。
她只得側身，卻險些未跌倒。
這一刀險險避過，但下一刀隨即又至。
斜劈而至！
柳欣欣身形還未站穩，卻如何才能避過這第二刀？
突然，一蓬鋼針刺向張大河面門。
張大河疾收刀回掃，柳欣欣忙就地一滾。
等柳欣欣一滾過後，連臉上都沾了泥水，她雖愛惜面容，但生死之際早顧不得這些了。
張大河正欲揮出第三刀時，月一打出了一群“蝗蟲”。
“蝗蟲”就像是真的蝗蟲，會蹦。
他每一刀砍出去都砍了個空，因為蝗蟲一遇到刀風就立刻“蹦”開。
張大河現在就像一個驅趕蝗蟲的農夫，只不過他要守護的不是莊稼是自己。
月一乘勝追擊，又為出一把“雞心”。
“雞心”的樣子和做裝飾品的雞心一樣，不過它的用途卻是“鑽”人心窩的。
張大河突然大吼一聲，手中大河刀一陣亂掃。
然後他的身邊就沒暗器纏著他了，一件也沒有。
沒有了“蝗蟲”，也沒有了“雞心”。
暗器一沒，張大河就沖向月一。
他一邊沖，一邊吼：“我本來不想殺你，可你偏偏要找死！”
話未落，刀已出。
剁！
這如雷霆霹靂的一剁，刀勢、刀風已幾乎壓昏了月一的頭腦。
月一來不及發暗器，只得猛退一步。
但腳步還未站穩，這剁勢一轉，刀尖又向上挑出。
這一下卻令她連退都已來不及了。
一道白光閃過，張大河上挑的刀尖突然頓住。
讓大河刀刀勢頓住的，居然是一隻細小的鋼刺。
刺的主人當然是柳欣欣。
她見月一情勢危急，已忘了自己剛剛才從大河刀下逃得性命，沒想到這一刺居然擋住了大河刀。
月一想也沒想，趕忙趁機快步閃到一旁。
但柳欣欣的力氣僅僅能擋一下，張大河一發力，柳欣欣的刺立刻就飛出去。
同時飛出去的還有她的二根手指。
柳欣欣一陣鑽心的痛徹，連痛帶怕，幾乎要暈了過去。
張大河正要乘勝追擊，月一手裏飛出兩枚飛膽。
月一將飛膽一打出，立刻一把拉住柳欣欣一扯。
張大河一刀把兩枚飛膽磕飛，正要揮刀向二人砍去，突然聽見“嗖嗖嗖嗖嗖嗖嗖”七聲響起。
七隻“蚊子”。
有毒的“蚊子”。
“蚊子”儘管毒性不大，卻是月一身上唯一有毒的暗器。
月一出柳家的目的不僅是找許清風，還準備為他助戰，所以她平時不怎麽用的暗器現在也帶在了身上。
“蚊子”一出手，就去叮張大河的手和臉。
“蚊子”比“蝗蟲”、“雞心”都要難對付得多。
“蝗蟲”雖會“蹦”，“雞心”雖會“鑽”，但是卻都沒有“蚊子”的一個特點。
“蚊子”小。
正因為小，所以它才不容易被擊落，才更難應付。
張大河一時手足無措。
他的大河刀這時已不像刀，只像一個“盾牌”。
他的刀只能做“盾牌”所做的事。
連第二件都做不出。
但就在月一和柳欣欣剛剛站穩地時候，她們聽見張大河發出一聲怒吼。
然後她們看見張大河扯起衣服下擺，一陣狂掃。
然後就沒有了“蚊子”。
一隻也沒有。
月一忍不住歎息。
要制住“蚊子”，只有一種辦法最有效。
而張大河現在用的這一種，正是最有效的辦法。
她實在想不到，一貫魯莽、她和柳欣欣所熟悉的“孫河”，也會想到這辦法。
這也許就是張大河的運氣。
但張大河的運氣，豈不也正是她們的晦氣？
月一不禁又想歎息，這一次卻沒有歎出來。
因為張大河擺脫了“蚊子”，另一輪的攻擊又已發起。
秋風卻不懂人間的愁苦，越吹越大。
一陣勝似一陣的寒意，讓內心愁苦的許清風、柳蕭蕭心頭更覺悲涼。
石秀才走近他們，輕聲道：“你們去吧。”
許清風仿佛從夢中驚醒，道：“去哪里？”
石秀才道：“當然是去尋找張大河的馬車。”
許清風緩緩地搖搖頭，道：“我去談家莊，你們去找吧。”
柳蕭蕭卻道：“我也去談家莊。”
石秀才不禁急道：“你也去談家莊？那你妹妹和月一嫂怎麽辦？
他常在柳家居住，與柳家人及月一的多次相處，也已把她們當做了自己的親人。
此刻她們正有難，而他們真正的親人許清風、柳蕭蕭卻不去搭救，石秀才當然不能不急。
許清風道：“恐怕找到了，也已經遲了。”
柳蕭蕭道：“不錯。現在天已快正午，此刻去談家莊救小嶽才更實際些。”
許清風道：“我去談家莊，你們分頭去找張大河的馬車。”
“我不去，”柳蕭蕭斷然道，“以你一個人的力量絕對不是談家莊的對手，單是一個司馬歐陽就夠你應付了。”
“天下第一家”招牌幾十年不倒，聲名好固然重要，實力強也是一個不可缺少的原因——僅憑藉當年的威風，是得不到武林中人幾十年尊敬的。
這些年裏，每年都有一些江湖少年挑戰談家莊，為的是擊敗“天下第一家”的主人而一夜成名。
如果談家莊的實力不強，單是這些挑戰，也夠讓它在武林中人的心目中威風掃地了。
但至今為止，似乎還沒有一個江湖少年隨了心願的。
談笑祖父劍法很高，相傳自其去世後精華就已失傳，挑戰談家莊的那些少年，大都是敗在談笑的兩個兄弟手下的。
這兩個兄弟不是談笑的親兄弟，他們也是和“三靚一扇”一樣的兄弟，結義兄弟。
他們是：談家的大總管“二月春風似剪刀”司馬歐陽和二總管“槍不離手”張王李。
他們三個兄弟中談笑是老大，司馬歐陽是老二，張王李居未。
儘管這兩人的功夫各有千秋，很難說出誰高誰低，對許清風真正起威脅的卻是司馬歐陽。
司馬歐陽的外號是“二月春風似剪刀”，許清風的外號是“吹面不寒楊柳風”。
單聽到他們的外號，就讓人覺得二人的武功一定互為相克，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他們只交過一次手，卻就是這一次交手，江湖中人就知道他們是一對克星。
這一次他們沒有分出勝負。
也自從這一戰之後，司馬歐陽便矢志：下次再遇到許清風，不論結果如何，一定要分出輸贏。
許清風如果到了談家，司馬歐陽當然第一個找上他。
石秀才道：“加上談笑、張王李和談家莊的家丁護院，我們三個人一齊去都不見得是對手。如果我們都去談家莊，難道就任月一嫂她們遭人殺戮？”
許清風、柳蕭蕭都無言以對。
天地間，一時靜得只聞秋風吹過。
余阿貓卻忽然怯生生地道：“如果三位信得過我們兄弟，讓我們去找她們如何？”
許、石、柳三人聞言，一齊轉頭望向他。
余阿貓看見三人專注的目光望著自己，不禁一時語塞，頓了一下才道：“在下是覺得，既然三位分散力量不利於營救岳四俠，不如由我們兄弟分頭去尋找張大河的馬車......”
他說到這裏，看三人似乎無動於衷，一股豪氣頓生，大聲問道：“三位是不是覺得我們難挑這個重任？”
許清風道：“不，我只是覺得為了我們的家人，不該讓你們代我們涉險。”
余阿貓道：“張大河是敝派的敗類，為師門剷除敗類是每一個崆峒弟子的夙願，我們此去不單是為許兄、柳兄救人。師門多年尋找的敗類終於有了下落，其實就是許兄你們阻止我們去找張大河，我們身為崆峒弟子也一定要去的！”
許清風見他們說得如此堅決，道：“可是就算我們不阻止，你們不認得張大河的樣子，又怎麽去找？”
余阿狗道：“不認得沒關係，你們告訴我們張大河和許夫人、柳小姐的樣子，我們一路上一邊打聽一邊留意就行了。”
柳蕭蕭道：“好，我告訴你們。”
他接著給他們形容了三人的外形、樣貌。
余阿貓臨行前向許清風、柳蕭蕭道：“許兄、柳兄放心，我們不管是不是張大河的對手，就是拼了命也一定要保護許夫人、柳小姐不受傷害。”
許清風、柳蕭蕭向他們深深地望了一眼，眼神裏包含了無限感激。
他們知道二人這一去的希望幾乎微乎其微，不過還是深深地感激這兩位仗義豪俠的少年。
於是，余氏兄弟就走了。
帶著一絲興奮，在冷風中離去。
因為他們覺得此行不僅是去為師門剷除敗類，也是為許清風、柳蕭蕭去尋找一個希望。
他們走時並未忘記帶走長江斷劍，他們要將斷劍上呈師門。
石秀才本不贊同他們獨去，但他見許清風、柳蕭蕭二人都不阻止，身為局外人的他也就不好再說什麽。
許清風看著他們的背影，道：“我們也該起程了。”
於是，許清風他們也走了。
去尋找一個希望，同時也失去另一個希望。
走在去談家的路上時，石秀才越來越覺得對許清風瞭解太少。
自從他認識許清風時，就知道他是一個堅強的人，從沒想到過他竟如此脆弱。
而柳蕭蕭平時就是大悲大喜的性情，開心就歡笑，失意就低沈，他失去親人後的痛苦，倒在石秀才意料之中。
許清風就仿佛一個受了傷害的孩子，甚至連眼睛裏都透出無助的神情。
石秀才幾次忍不住想對他說：“我們還是先去救月一嫂吧？”
但他都沒有說出口。
因為他看見許清風的腳步，向著談家的方向仍然邁得那麽堅定。
一步也沒有停，一步也沒有小。
許清風的確從來也沒有這樣痛苦過。
他的父母死時，他還很小，不懂得失去親人的痛苦；師父死時，他雖很傷心，但師父的年齡實在太老又有太多的病痛，活著本身就是一種痛苦，所以他痛苦傷心之餘，也為師父的解脫感到一絲安慰。
而月一呢？
月一是是他的一切，是他的生命，而且現在月一的肚子裏，已有了他和她生命的延續。
他結識了兄弟們，兄弟們帶來的歡樂，趕走的只是他的孤獨感，卻驅不散他內心隨著年齡一起成長起來的寂寞。
孤獨和寂寞總是被人們連在一起，但孤獨卻和寂寞是兩個完全意義不同的辭彙。
這也只有真正寂寞的人，才能分得清楚。
孤獨是一種外在的感覺，而寂寞卻是一種心靈上的感受。
喜歡孤獨的人，內心一定不是真正寂寞，內心寂寞的人也一定不喜歡孤獨——不喜歡被孤獨的感覺加重內心的負荷。
許清風在以後的日子裏，或許還能有兄弟帶來的歡樂，但在入睡前的那一刻、睡夢中醒轉的時候，他所能感受到的是什麽？
寂寞。
趕不走、驅不散的寂寞。
他現在向談家每走一步的同時，豈不是也在向著寂寞邁進一步？
許清風幾次想沖回去，大叫著月一的名字去尋找她。
但理智和現實告訴他不能回去，就是找到也很可能只是找到一具冰冷的屍體，和死在母親腹中的孩子，而現在去營救小嶽豈不是比去救月一更實際？
他不能去尋找月一，但他也不能忍住不去想月一。
他想起月一柔柔的眼波、淺淺的笑意，想起和月一相見時的情景，想起和月一成婚的那一個夜晚，想起得知月一肚子裏有了新生命時的喜悅......
而如今，一切都成了只能追憶的過去。
許清風仰著望天，天上烏雲密布。
——陽光，你何時才會重現於天空？
許清風不敢耆望張大河會放過月一，因為他知道，縱是張大河無心殺月一，但如果張大河殺了柳欣欣，依她們姐妹的感情，月一也一定會為柳欣欣報仇。
如果月一還是當年在江湖上闖蕩時，或許還能報了仇，而現在她卻已有了七個月的身孕。
許清風也很難把希望放在余氏兄弟身上，從柳家出來的路四通八達，余氏兄弟的輕功雖好，畢竟腿有殘疾，找到張大河的馬車即使比海底撈針容易，也不會容易很多。
他現在只希望一句話能夠實現：天無絕人之路。
這是月一平日裏時常說的話。
月一是個從不輕言放棄的人，希望這一次也不會。
——月一，你要堅定信心。
——月一，你一定會戰勝張大河，我在遠方祝福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