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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平生莫作皺眉事
世上應無切齒人
這是清朝雍正十二年暮春某個深夜,月白風清,萬籟俱寂。浙江新安江兩岸辛苦勞作了一天的漁民們早已進入夢想。忽然,江邊一片蘆葦叢中傳出嘩嘩幾聲撥水聲,一條座船神秘地現出身來,也不點燈火,便趁著皎潔月色悄悄地向下游駛去。
翡翠茶莊少莊主陳清茗端坐在黑洞洞的二樓艙廳中一把雕花紅木椅子堙A心情有些不安地思索著。
翡翠茶莊自從少莊主陳清茗正式當家後,生意比他過世的父親陳余恩大了數十倍。不但老産業茶葉生意銷路更廣,而且還新開了十一家妓院和九家賭場。並計劃要在下半年開一家在東南數省中規模最大的鏢局。雖然莊中有不少人反對少莊主涉足武林事務,但大家都不得不承認這位年少氣盛的少主人確實比乃父更有魄力和能耐。
不過大多數人都不知道:這些生意只不過是陳清茗的幌子。他真正賺大錢的買賣卻是殺人!
究竟有多少條命死在他手底?這連他自己都已經記不清了。反正近兩年來東南諸省幾乎所有的無頭謀殺案都或多或少地與他陳清茗有關係!被殺之人不是官府要員,就是武林名宿。甚至還有三位是名門大派的掌門人!仇家明查暗訪,一心要找出兇手,但卻始終沒有半點線索。因爲誰也想不到不會半分武功的陳清茗竟會是這一系列恐怖殺人案的幕後操縱者。
對於這一點,陳清茗自己有時都會不敢相信。現在,他手下究竟有多少殺手,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知道。因爲每一個殺手都是跟他單線聯繫。對於殺人,陳清茗已經不再象剛開始時那樣緊張和激動了。他的冷酷和冷靜已經超越了他的年齡。
可是這一次,他卻無法再保持冷靜。甚至比第一次殺人時還激動還不安。因爲這筆買賣太大----有一個神秘的買家居然肯出三十萬兩銀子,而要他殺的人卻是一個幾乎不會武功的少年公子!
天上絕不會掉下肉餅。陳清茗感到這筆買賣背後一定隱藏著一個可怕的秘密。但根據道上的規矩,卻是既不能打聽買家的底細,也不能動問殺人的原因。所以他只能在心堨握E九。
他也曾懷疑這是一個陷阱。弄不好會斷送自己多年的心血。但三十萬兩白銀,又實在是個天大的誘惑!這筆數目比他過去所接的全部生意加起來還要多!所以他最後還是決意冒一次險。
現在那個身價達三十萬兩銀子的少年公子已經成了他的俘虜!陳清茗不顧道上規矩,令一個心腹悄悄地去問那公子的真實來歷是什活A但那書生顯然也有很大的顧忌,不敢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只說自己叫洪力,北京人,因爲販茶葉才到南方來的。
這使陳清茗更加相信對方很有來頭。顯然這位自稱叫洪力的“茶商”也頗有幾分江湖經驗。生怕他們查明其真實來歷後,反弄成騎虎難下的局面。所以不到最後關頭絕不吐露自己真實身份!
對於陳清茗而言,要殺他不過舉手之勞。但膽大心細的陳清茗卻想出了一個比較穩妥的辦法:就是連夜將洪力秘密帶到一個安全所在先藏起來。這樣既能避免殺錯了人後造成不可彌補的損失,又能收奇貨可倨之效。
黑黝黝的艙廳中,還坐著的十幾條漢子。他們全是陳清茗的心腹,也只有他們才知道翡翠茶莊最大的買賣是什活C他們知道主人此時心情有些不寧,需要冷靜下來思考一些問題。所以都不敢打攪他。漆黑的艙廳中除了偶爾發出幾聲乾咳聲外,沒有別的聲音。
忽然,急行的船停了下來。慾H正覺詫異,卻聽在船頭打風的李九抗聲喊話道:“大路朝天,各走半邊。前邊船上的朋友何故攔住我們的去路?”
陳清茗一驚,忙率慾H來到船頭查看。只見前邊七八丈遠處狹窄的河面上一條長長的烏蓬船橫在河中央,攔住了去路。
那條船上共有三人。船頭那漢子頗矮壯,而船尾那漢子卻極高極瘦,象根釣魚杆!船蓬邊立著一個秀才打扮的人,因離得較遠,所以模樣都看不太清楚。
只聽那秀才打扮的人大聲問道:“敢問你們是翡翠茶莊的活H船上可有一位姓洪的公子?”
陳清茗等人一時未作答,幾個性急的正想回艙中去拿傢夥,但被陳清茗用手勢制止了。他清了清嗓子,說道:“在下等正是翡翠茶莊中人,可是我們並不曾認識甚洵x公子,幾位朋友一定弄錯了!”他不由暗想:幸而事先令人點了洪公子的啞穴,不然這時關在底艙堛漪x公子定會大聲呼喚!
“這位想是陳莊主吧?幸會幸會。”
“在下正是陳清茗。敢問朋友們是……?”
“陳莊主一向誠實可信,今日何故撒此彌天大謊!我們若非確定洪公子就在貴船中,如何敢冒失擋道?陳莊主不顧水程迢迢,而月夜行船!不知欲帶洪公子去何處?”
陳清茗見對方未回答自己所問,乾咳一聲,又問道:“請恕在下眼拙,不識幾位尊駕。敢問你們是哪條道上的朋友?打聽洪公子意欲何爲?”
“賤名不足挂齒。只是受人託付,前來跟貴莊討要洪公子。還請陳莊主念在大家武林一脈,給點小小面子,那就感激不盡了!”
陳清茗“哦”了一聲,又道:“那請問你們是誰托你們來要人的?”只聽對方說道:“那人的姓名請恕我們不能講出!陳莊主是明事理的人,一定能體諒這中間不方便之處。”
陳清茗還沒作答,“快刀”安虎搶喝道:“他媽的裝神弄鬼的好不討厭!識相的快些讓出路來,不然莫怪老子不客氣了!”陳清茗也想試探一下對方的深淺,所以故意不呵斥安虎的無禮。
對方那人沈默了好一會,才又說道:“既然貴莊不肯成全,我們雖然武功低微,但爲了保命也說不得要開罪了!”陳清茗嘿嘿冷笑,對左右道:“看來我們只好交人了!”安虎正要再出頭,旁邊的“千佛手”袁九海雙手一揚,十餘種暗器已疾射而出!他自信就是在平地,對方也絕難避過所有暗器,更何況現在是在水面上,那是只有一死了!
只見那秀才打扮的漢子低喝一聲,雙袖一抖,動作看來也不如何快,但那十幾種暗器卻偏偏全被他收入了袖堨h!
這一來,不但袁九海傻了眼,就連陳清茗等人也是微微變色。大家飛快互視了一眼後,“奪命槍”田在山大聲說道:“這手'兩袖清風'使得好俊!再接接我的‘奪命槍’看看!”順手搶過艄公手堛漲侄U,大喝一聲,猛力向對方擲去。
那秀才打扮的漢子也不閃避,待竹蒿飛到面前一丈之內時,方才飛起一腿,那支竹蒿便調轉了鐵尖,反射向田在山!慾H大吃一驚,還沒來得及驚呼,那支竹蒿已經撲地一聲,從田在山前胸貫入後心穿出了!田在山身子晃了幾晃,便撲通一聲掉入了水堙I
上面發生的這一切,被關在黑洞洞的底艙堛漪x力雖然看不見,但卻聽得清清楚楚。正自驚疑不定,忽然一股急水猛地從背後沖來!洪力大吃一驚,回頭看時,原來背後艙板竟破了好大一個洞!大股江水正洶湧貫入,眨眼間水深就已齊漆!
洪力還沒明白是怎泵^事,便又看見一片雪亮的刀片子從水中冒出來,三劈兩砍,又有幾處斷裂開來。被水一沖,破洞口又大了許多。更大一股白水急湧而入,立時水深就及腰間了。
洪力是北方人,不識水性,陡見這股大水猛貫進來,如何不驚惶?想要呼救,卻苦於啞穴被點,發不出聲!正在著急,忽見一個全身濕淋淋的人從水下冒出來!艙底光線甚暗,洪力看不清對方形貌,但兩人身子互相緊貼住,洪力從其軟綿綿的胸膛上便已察覺對方是個女子!
那女子解了他的啞穴,說道:“不用害怕,我們是來搭救公子你的!”洪力聽對方聲音顯是一個年輕女子,雖在非常時刻,也不禁心中一蕩,對那對貼身挨著的少女乳房只覺說不出地受用!
這時又聽上面一個尖聲尖氣的聲音說道:“莊主,不好了!艙底進水了!快……快扯呼吧!”陳清茗大聲說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今日就此別過,來日再拜會各位朋友!”接著便是一連聲的投水聲。
那少女笑道:“好了,二哥他們得手了!”話音剛落,頭頂艙板已被人揭開,只見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人站在上面艙洞邊,拱手說道:“洪公子受驚了!三妹還不快救公子上來!”那少女“噯”了一聲,雙手提住洪力腰間汗巾,輕輕向上一送,洪力就出了底艙,還沒站穩,那中年人已握住他的右手腕,喝聲“起”,腳尖一點,身子已騰空而起,洪力見身下是翻湧的急流,嚇得腿也軟了!還沒驚呼出聲,人已穩穩落到對面六七丈外的一條小船上!
再看這邊時,只見那少女如一尾黑鯉魚般,正飛快地向這邊遊來。眨眼工夫就到了船舷邊,船頭一個矮壯的黑漢子微一彎腰,牽住少女伸過來的手,大喝一聲,便將那少女提上船來!
洪力道:“我只是一個商人,與各位英雄素昧平生,今日卻蒙各位救命大恩!實在……”那中年人遜謝道:“公子言重了。我們不過受人差譴,並不敢以恩人自居!”洪力道:“敢問勞動憐黕L範的那位恩人名號是……?”中年人神秘地一笑,道:“公子好福氣呀!我們甯姑娘一向清高得很!但爲了公子,也……”嘿嘿乾笑兩聲,就打住了話頭。
洪力皺了皺眉,道:“甯姑娘是誰?我並不認識她呀,是不是弄錯了?”中年人與幾個同伴飛快地互視一眼,也都感到有些意外。中年人又道:“不會搞錯吧!?甯姑娘說得明明白白:叫我們幾個務必在這媯扔蛬B翠山莊的座船,說船中有個姓洪的公子,被陳清茗……要我們一定救下公子,公子怎會竟不知道甯姑娘是誰?”
洪力聽了暗想:“這倒奇了!看來並不象一場誤會。這究竟是怎泵^事?”於是說道:“雖然各位是受甯姑娘所托,才來相救,但於我卻是恩重!還請各位留下大號,以作他日之報。”
中年人客氣了幾句,才道:“在下童笑,江湖上朋友都戲稱我叫‘落水秀才’。”接著又介紹了幾個同伴:那黑矮漢子叫羅沖天,而在船尾掌舵的瘦高漢子叫白高。剛才救洪公子的那個穿著青衣,皮膚微黑的少女叫“黑鯉魚”揚雪梅。
大家又客氣一陣後,童笑道:“洪公子,我們這就開船吧?甯姑娘還在雷公浦等我們呢!”洪力道:“好。”心說:“我正想看看這位神秘的甯姑娘究竟是何許人呢!”
此去百余堣舋{倒是順風順水,路上也沒出什炮瓣l,次日正午時分終於趕到了雷公浦鎮。慾H棄舟登岸,來到鎮上一家乾淨的酒樓上撿個靠窗的桌邊圍坐下來。正要叫菜,忽聽樓下一個女子聲音問店家道:“我剛才跟你說的那位公子爺到了沒有?”店家忙道:“剛上樓去!我正在安排酒飯。”洪力聽得真切,心下正暗猜對方問的是不是自己,便看見一個十四五歲的身著淡綠色衣裙的小姑娘盈盈走上樓來。
這小姑娘掃了慾H一眼,走到洪力跟前襝衽一禮,說道:“這位想必就是洪公子了!小翠給公子請安。”
洪力皺皺眉道:“你們甯姑娘她……她現在何處?”小翠道:“奴婢正是甯姑娘派來迎接公子的,公子到時自然就能見到我們甯姑娘。”又對童笑等人道:“你們的酒飯,姑娘已經會過帳了,你們自己慢用吧。”
洪力遲疑了一下,就站起來辭了童笑等人,跟著小翠下了樓。
只見店門口已經停著一輛黑漆馬車。坐在駕座上的也是一個年輕姑娘。穿著一襲青色衣裙。瓜子臉,白皮膚,神情看上去有些冷淡。洪力暗道:“駕車的尚且如此傲慢,其主人更不知道是何等人物了!”兩人鑽進車廂塈中U後,小翠道:“小青姐姐,我們走吧!”又對洪力說道:“奴婢本不配跟公子同坐一車,但爲了路上好保護公子的安全,就只好將就了!還請公子莫怪罪!”洪力心下好笑:“你一個小姑娘,也能保護我!”他也不想跟一個下人認真,只淡淡一笑,沒說什活C
馬車出了鎮子後,車速頓時加快。洪力忍不住揭起車窗往外張,只見馬車正飛馳在一條曲折漫長的土路上,因車速太快,路兩旁的景致就看不太清楚,只覺滿目青翠,兩旁的樹木飛快地向後退去。風中不時飄過一陣陣野花的芳香,令人心神俱怡!
洪力問道:“還要走多久?”
小翠嫣然答道:“打一個瞌睡就到了!”
洪力只有苦笑。
馬車在漫漫寂靜的幽道上飛馳了幾個時辰,眼看已近黃昏。窗外的景物都有些朦朧不清起來,馬車才漸漸慢了下來。洪力早已饑腸漉漉,忍不住又問道:“還有多遠?”小翠笑道:“已經到了!”話音剛落,忽然遠遠傳來一陣琴聲!琴聲飄渺清雅,而又隱有一種空靈感覺,似乎彈琴的人有些厭世之意?
洪力忙探頭往琴音傳來的方向張去,卻哪里有人?只見前面那座小山坡上漫山遍野地開滿了黃黃白白的野花,仿佛就是一個花的海洋!花林深處隱隱露出亭子一角,琴聲好象就是從那小亭媯o出來的?
馬車沿著碎石大道緩緩爬上,到得坡上,只見前面不遠處有一個六角小紅亭,亭後種有數十竿修竹。一個白衣如雪的女子正獨自坐在小亭中撫琴。洪力暗吸口氣,心道:“這位定是甯姑娘了!可是我何曾認識她?”
亭後竹林前有一張六角小石桌和三個鼓形石凳。石桌中央有一黃銅炭爐,炭爐上是一隻[亮的黃銅小盆。小盆堿O蟲草全鴨湯。圍著這道湯菜的是八小碟副菜,都是些精致蔬菜。就同主人一樣:素淨,宜人。杯筷酒壺等器皿都十分精致講究。顯示出主人有高雅的品味。
那女子將洪力讓到桌邊坐下,自己仍又回到琴後坐了,說道:“小女子只怕是太謹慎了?累得公子爺連中飯也沒能吃!好生過意不去!山野地方,沒什泵n菜好飯,還請公子爺將就……”洪力淡淡地道:“你我素不相識,不知姑娘何故如此相待?還請明示。”
那女子飛快地瞟了洪力一眼,忽然低聲問道:“……公子爺真的認不得小女子了?”
洪力一驚,道:“我們認識?”
“小女子叫甯……寧不爭呀!”
洪力皺眉道:“我們真的認識?”
寧不爭輕歎一聲,臉上神情很是失望,幽幽說道:“也難怪,貴人多忘事!也不單單是寶親王。寶親王是何等身份?又怎會記得……一個平常女子?”
洪公子一震,失聲道:“寶親王!誰是寶親王?!我……我只是一個尋常商人呀!”
寧不爭瞟了他一眼,冷笑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現在這堣S沒別的人在場,寶親王何必還要裝糊塗!你以爲翡翠茶莊這些人是平常盜賊嗎?捉住你就爲了打劫?”
洪公子苦笑道:“他們的身手也確實不似尋常盜賊。”
寧不爭冷笑道:“一般盜賊能有本事把悄悄跟在你後面的十幾名大內護衛料理乾淨?不是小女子說話難聽:“江湖險惡,魚龍混雜,非寶親王這樣身份貴重之人可以久戀的。”
洪公子見話說到這個份上,於是也不再掩飾自己的真實身份,說道:“不錯,我就是寶親王弘曆。姑娘到底是什洶H?何以要施援手?”
原來洪力其實並不姓洪,真實身份乃是當今雍正皇帝四皇子寶親王愛新覺羅。弘曆!這次他奉秘旨微服南巡,化“弘曆”爲“洪力”,並以茶商身份爲掩護。不料剛到浙江境內,就遭到一群蒙面武林高手的襲擊,而淪爲翡翠茶莊的俘虜。
寧不爭勉強一笑,但眉眼間卻殊無歡愉之意。淡淡說道:“既已忘了,又何必再問。”頓了頓,又道:“實不相瞞:有人開了大價錢,要買寶親王的命!現在寶親王的處境實在危險已極!你所帶的護衛已全部死於非命!就是在京師堣]未必就安全,只有回到皇上身邊,才是明智之舉!”
弘曆連連冷笑。道:“你既然知道得這樣清楚,想來那個要買我性命的人是誰也是知道的了!”寧不爭默認了,遲疑了一會,忽然問道:“小女子有一個不情之求,不知寶親王可能答應?”弘曆心堣@動,不動聲色地道:“請講。”
寧不爭道:“寶親王答應了才說!”
弘曆皺皺眉:“……好吧,你說。”
甯不爭長長舒口氣,似乎放下了老大一樁心事,低低道:“他日寶親王若是終於查知那個人的名字,請念在小女子曾救過你的份上,放他一馬。”
弘曆一時無語,腦子堶葷皉a閃過許多熟人的影像。可是一時間又怎能猜得出誰是那個人!只覺得每一個人都像是,又似乎都不是。他甚至還想到了自己的兩個弟弟,但這念頭只在心堣@閃,就趕忙自己抛開,他也一時弄不清楚自己是不敢往這方面深想,還是不願意這樣想。
寧不爭道:“四爺就不用多想了,小女子絕不會跟你說的。可是小女子也……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所以斗膽替四爺安排好了!四爺用了飯就連夜離開這兒,自有人在暗中保護四爺……”
弘曆打斷她話頭道:“我有恩與你?!那我……自己怎不記得?”
寧不爭低低道:“或許受四爺恩惠的人太多了,所以四爺自己也記不了這泵h!”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或許這話本來也是在說給她自己聽?見弘曆還要發問,寧不爭有些著急地道:“四爺只怕還不知道那個人開出的價有多高!現在有好多人爲了得到那筆重賞,正在到處布網要殺四爺呢!”弘曆一凜,問道:“有多高?”寧不爭道:“三十萬兩銀子!”
弘曆聽了心中十分震驚。他雖然貴爲四阿哥,但要拿出這泵h銀子也是不能!這人究竟是什洶H,爲何願出這洶j的數目買他的命?他不禁又想到了兩個弟弟,心想:“難道真是他們中一個?不然又有誰這樣不容與我?又能拿得出這泵h銀子!”
他感到脊背一陣陣發冷,可是如因此而受庇與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縱然得脫大難,他堂堂四皇子又顔面何存?何況從種種[象來看:寧不爭與那人關係必非尋常!自己若是領了她的情,將來在那人跟前還膨o起頭?可是反過來看:爲了一時意氣而甘冒重大危險,也不是謀大事者的本色。真正的強者又豈會太在意一日之短長?……左思右想,一時好生難與委決。
寧不爭見他神色不定,便又說道:“大丈夫應不拘小節才是!四爺若意氣用事,恐有不測。小女子……也難保能第二次救下四爺……”
弘曆聽了心堣@動:“我好糊塗!她如此關心我的安危,不論其目的究竟是什活A總之絕非是假!我何不欲受還拒!:索性不承她的情!想來她多半會派人在暗中保護我。豈非也一樣?而且這樣既可脫難,又可不記她的情!將來也不至自縛手足!”主意一定,於是故意沈下臉來說道:“姑娘救命大恩,自然絕不敢忘。剛才所求之事,我也……記住了。天色已經不早了,就此別過。”
寧不爭一驚,還欲再說,但弘曆卻頭也不回地去了。寧不爭悵然目送弘曆走下坡去,久久不語,似已癡了。
弘曆下了山坡後,天色已向晚,不由暗暗後悔沒向寧不爭討要一匹馬。以至要安步當車了!想要再回去卻又放不下面子。正自嗟悔,忽聽後面傳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忍不住心中一喜:“莫非她又上來了!”回頭看時,只見一騎風馳電擎地趕來,眨眼功夫就到了面前!卻不是寧不爭,而是剛才那個駕車的小青。
弘曆見是她,不由微感失望,道:“你這是……?”
小青陰陽怪氣地說道:“四爺是貴人,怎能用兩用條腿趕路?姑娘特叫我來送這匹馬與四爺!”輕輕跳下馬來,將溼殿w生生地遞到弘曆面前。弘曆見她神情有些激憤,雖然心埵釣ワ_怪,但因對方不過一“馬夫”,所以也不屑於多問,見她竟敢對自己如此無禮,心下很不悅,也不說話就轉身要走!
小青等他走出十余步後,才冷笑道:“你當這兒是北京活H告訴你:這可是甯姑娘的心意!要是我,才不來巴結你呢!要不要隨便!反正馬算是送來了”說完頭也不回地徑自去了。
弘曆回頭看時,小青已經沒了影子。那匹花青馬孤獨地立在大路當中。兩隻黑亮的大眼睛正脈脈地注視著他。
弘曆騎著花青馬邊走邊想:“現在既然身在浙江鏡內,就索性先去杭州一趟!只要見到 了李衛總督,就算脫險了!那時再令李衛派人好好查一查,哼哼,若真是三哥,那可求之不得 了!”
原來雍正皇帝只有三個兒子。即三阿哥弘時、四阿哥弘曆,和五阿哥弘晝。弘晝自知在 權謀方面才智遠非兩個兄長對手,將來大統定是兩個哥哥中的一人繼承。所以索性不存奢望, 只學三國時的曹植,每天跟一幫文人雅士廝混,下棋彈琴,吟詩作賦,倒也逍遙自在!而只有 弘時,才堪稱弘曆對手。兄弟倆表面上雖是一團和氣,心堳o都雪亮,都在防著對方。所以弘 曆一開始懷疑到自己手足,就認定是三阿哥弘時在幕後操縱!
想到他竟與這清麗絕俗的甯不爭姑娘關係非同尋常,一股莫明的妒火不禁暗地燒起。恨 不能馬上就坐實了弘時的罪狀,將他徹底剷除!至於答應甯姑娘的話,那也顧不得了!無情最 是帝王家,千古皆同,她也怪不得自己。
如此思量一番,精神登時大奮。對自己的危險便不似先前般驚惶無措,內心深處反而隱 隱希望這場戲不要就此收場,最好一直演到杭州,叫李衛來個人贓俱獲,這盤棋就算將死了弘 時!
天明時到了一個叫做的無蛇壩的小鎮。肚子早已在唱歌了,可是身邊卻一文不名!原來 所帶盤纏早已給陳清茗的人搜去,現在真正是不折不扣的馬屎外面光!心想:“說不得只好先賣了這匹花青馬!”雖然弄到要賣馬的地步,未免有些過於狼狽,但幸好這鎮上也沒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不然定要傳笑後世了!
正要將心堜珝Q付諸行動,忽見一個又矮又胖的店老闆模樣的人向他走過來一臉諛笑地招呼道:“這位騎花青馬的想是陸公子了!快請到小店中用些酒飯。”弘曆以爲他認錯了人,正想說明,那肥胖的老闆卻搶道:“陸公子就不要嫌棄了!昨晚你的表妹甯姑娘已經叫人來預先付過了酒飯錢,叫小店天不亮就起來準備著,說等陸公子一到,就務必請公子爺吃飽了飯再上路。”
弘曆只有苦笑。心想:“甯姑娘也真想得周到!知道我定然已沒盤纏,所以玩了這場遊戲!更甚的是還替我改了姓:從洪公子子變成了陸公子!”於是不再客氣,進了他的飯館媢㊣\一頓!邊吃邊暗想:“不知道甯姑娘可另行安排了盤纏?總不成這一路回北京,關山萬里,每一處她都要派人預先替我安排吃住!”當然,他也可以到某地衙門去,盤纏問題自然可以解決,但這個人卻如何丟得起?!
飯後故意磨磨蹭蹭,只等那肥胖老闆拿出銀子來!不料挨了老半天,人家都沒給盤纏的意思。也不知是甯姑娘根本沒做安排,還是銀子被這老闆黑吃了?弘曆雖然疑惑,卻又不好去問他,只得肚堨斯菾袬慼A心事重重地上了路。
當天晚上,到得一座縣城。心想:“要是甯姑娘又替我安排好了打尖處就再好不過了!
”雖然此念未免有些妄想,但心底也隱隱覺得並非全然沒有可能。騎了馬慢慢走進長街,果然沒有多久就看見前邊一家客棧堣@個店小二模樣的小夥子小跑著迎上來!唱了一個肥喏,說道:“這位騎花青馬的公子爺就是陸公子吧?”弘曆啞然失笑,大聲問道:“小二哥,是不是有人已經預先替我安排好了,今晚就在貴店打?”店小二討好地笑道:“公子爺好豔福!一切全有……美人安排!自己毫不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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