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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
十里寬的湖面,一群白鷺橫江而過。
三個起落,和尚已輕輕落在江心揚帆疾駛的船上。
「我是少林寺第四十代弟子石秀,奉戒律院長老度生死之命,帶三十七代弟子雲智回寺。」
眾人先是呆了一會,跟著大笑。因為這條船是湘神幫的。
二十多年前湘神幫無聲無色地由一群散亂的海盜,突然成為江南最大的海上幫會。現在所有商船客旅經過,都要付錢才能順利通過。由於湘神幫時常在各處修橋起路,遇到天災又出錢出糧賑濟災民,所以甚得窮人擁護,加上用錢財疏通各級官員,所以官府也對他們隻眼開隻眼閉;事實上,官府有時都不知他們有沒有罪。
很多人都說湘神幫的幫主是天才。因為一般海盜每次出動都要見血,然而他們不但不需要拔出腰間的佩刀打劫路過的商船,甚至不必出海。是的,不必出海。他們在碼頭記錄誰運過貨來,然後再派人向這些商號收錢。
由於實力雄厚,所以其他幫派不能與之爭鋒,加上收費不高,與其貨毀人亡,貨主寧願出錢消災。
「會生蛋的雞不要宰。」
這是幫主最常訓戒的一句話。
沒有人知道湘神幫主的姓名,亦未見過他出手,只是傳聞他出道之初,在半個月內,以一人之力,將沿岸的十多個海盜群殲滅,除了婦孺,沒有活口。
現在眼前這個和尚,眉清目秀,只有十八九歲年紀,根本不能與自己的幫主相比。所有人都在笑,似乎忘記了石秀是怎樣上船的。
有幾個人人衝向石秀,除了教訓這個侵犯了幫會的人,當然還想趁機邀功。
「回來。」
眾人立刻靜了下來。
一個樣貌平實的人站在石秀面前。
「寺院只派你一個來?」
「是的。」
「當年我離開寺院時,年紀比你大,但絕對沒有你大膽。」
「如果你當年沒有帶走易筋經,你今天仍然可以在紅塵中逍遙。」
還未等雲智開口,石秀又說
「又或者,你練成易筋經後,只是報了滅族之仇便歸隱,做回一個百姓,寺院或者可以當甚麼也沒發生過,只是你現在太出名了,江湖已經傳聞你是少林寺的人。」
雲智望著這個年輕自己三十多年的和尚,忽然覺得自己好蠢,因為他知道石秀是對的。
「你應該知道我的易筋經已練至第八層」
「是的,還有一層便練完了。但以你的資質應該上不到這層。」
雲智沒有反應,因為他也知道這是事實。
「那你呢,你練的是甚麼?」
「金鐘罩。」
雲智呆了一呆,跟著便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知你笑甚麼,在你的年代,金鐘罩是屬於第三級四等的武功。但到了今天,已是第一級一等了。」
石秀望著雲智
「時代變了。雲智。」
雲智望著石秀。他知道這是事實,由石秀上船開始,他便一直留意石秀。這個少年的武功很深,連他也看不透。
「那易筋經屬甚麼等級了?」
「一級六等。」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我乖乖就範跟你回去?」
「不是。」
「我知你不會跟我回去的。對你而言,這樣的權力和地位,還有這些為你賣過命的人,已足夠令你以生命來維護。」
「我只是提醒你,我們的實力相差很遠,希望你交手的時候,一定要全力以赴。」
「為甚麼?」
「因為我要用你試功。」
少林寺
過去數百年,少林寺一直領導武林,一般人以為少林寺真的如傳聞般有七十二絕技。如果一個門派一直只有阿爺留下來的七十二種絕技,別說要領導武林,連自保也有困難。
少林寺一定要領導群雄,因為只有龍頭門派,才有資格和達官貴人,甚至朝廷打交道,而這種政治上的身分,又會反過來影響少林寺在武林中的地位。
少林寺有一個叫基石的組織,專門研究各門派並且研發新的武功;每當一種新武功在理論上研發成功後,便會派具天分的弟子出外試功,收集這種武功在實戰中的優缺點。這種弟子只有十多個,石秀便是其中之一。二十歲不到便成為試功弟子,在少林寺還是第一次。
少林寺至今共歷三十七名方丈,基石是由第十六代方丈成立。自此以後的二十一名方丈中,有十六名是由基石出身的。
石秀三歲入少林寺。
「得道高僧,除了清高的名聲外,便只能擁有權力。」這是他七歲時的總結,自此便矢志要成為方丈,到了十一歲便成為歷代最年輕的基石弟子。
心計
一開始交手,雲智已經知道石秀的武功高於自己,而且相差甚遠,只要稍為用力便可將他置諸死地的那種差距。
「為甚麼不殺我?」
「為了試功?」
「但他所用的只是舊武功,如果要試功,為甚麼不用新的?」
「為甚麼不殺我?」
一小時。
兩小時。
三小時。
一個年青和尚與名震江南的湘神幫主決鬥的消息已經傳遍方圓百里。
各幫派的探子和重要人物開始聚集,湘神幫的地盤是一塊肥肉,只要有少許變動,一切便會失去平衡,所以消息最重要。
而這些人正是石秀最需要的。
一個年青和和尚,打敗名震江南的湘神幫主,必定會提名天下。
當大家知道這年輕的和尚是出自少林,少林的名聲便會更加顯赫,而石秀在寺內的地位亦會提高。
只是直拳,任何人學武的第一拳。
但雲智卻沒有想過,人能打出如此完美的一拳。
雲智整個人被震飛,鮮血染紅了滿地黃花。
「你為甚麼不殺我。」
正要離去的石秀轉身
「你還不明白?」
石秀輕輕的說
「我不用十分鐘便可以殺了你。」
「但除了證明我武功高之外,對我有甚麼好處?」
「現在你的武功已被我廢了,我既完成任務,又在天下人面前立了我的名聲。我有需要殺你嗎?」
石秀停了一停,眼神充滿嘲弄。
「但只有武功高和辦事妥當是不能爬上高位的。」
「我還需要清高的名聲,不殺你是贏得名聲的重要步驟。有了名聲便有政治價值。」
「而你」
石秀笑了一笑
「最後始終要自殺。」
「由高處跌下,不想看自己的基業被毀,同時不能保護手下被別的幫派屠殺,這些理由足夠讓你自殺了。」
一陣風吹過,石秀乘風而去,飄逸如仙人。
「師父,有神明天理嗎?」
「有。但天地以萬物為芻狗,人生在世只能信自己一雙手。」
十歲時,石秀的師父對他說了這番話。
村長
無邊的黃沙。地理的無知,令人以為這片黃土便是宇宙。
經過無數世代,這裡的村民終於可以在這片土地立足,但他們卸下征服者的榮耀,謙卑地歌頌無情而令他們受苦的大自然。在祭祀中,他們幻想天地有情,終有一天會因他們的謙卑而賜下僅足維生的粗食。
這種充滿悲劇的想法,不斷延綿萬代。
村長的屍體在樹上掛了三天。
這裡的山賊每年都會在收稅前來取糧。山賊一半官府一半,活下來的人便繼續在貧脊的黃土耕種下年送給山賊和官府的糧食。
一個星期前太陽還未出來前的清晨,村長站在村口,望著遠方,正午,然後黃昏;汗水流過後被風沙掩蓋,然後汗水又流出來沖刷臉上的塵土。七十歲的人,每天自己下田,一刀砍下去,柴便分成兩半,頭腦也仔細。這些年來帶著村裡的人捱過無數風浪,他隱約覺得,如果自己生長的環境不同,應該會有不同的際遇,但他沒有後悔,因為他著實愛這片土地和這裡的人。
兩年前上游的村發生瘟疫,村長又哄又逼,將全村的人帶到遠處,靠行乞度過每一天。回來後村民打探到其他村的人因瘟疫死了大半,但慶幸生存之餘卻愁沒有糧食應付官府和山賊。
於是村長去了官府一趟,要求免稅一年,結果被打了三十杖,躺了大半個月。
晚上,村長仍然站在原處。到了早上,當晨光剛剛染紅天地,他忽然向村裡大聲說「我去找當家說。」
整夜沒有睡的大家都被他嚇壞了,當家即是山賊的首領,從來沒有人敢對他說話,因為只要一開口便會人頭落地。
結果在三天前,村長被活活剝了皮送回來。
「三天後你們要準備這兩年欠下的糧食,否則屠村。」
沒有人逃走,沒有人哭。
「不要哭,不要軟弱」
「這是最強的反抗」
村長時常對村民說。
石秀坐在樹底下,望著村長離開,望著他的屍體被送回來。這種悲劇每天都發生,他自己便是一齣悲劇。
他來沙漠是因為寺內的弟子完成任務後,都要避一避風頭,而且他還有另一個任務。
但他留下是因為一柄大刀。
大刀
江湖已經不流行這種又厚又大的刀,因為刀神的刀,是薄而窄的。
自刀神冒起,潮流在一夜間轉向,用了數百年的理論和寶刀在一夜間變成垃圾,刀舖紛紛賤賣存貨,趕緊打造新型的刀,許多未能創出新招的門派亦因此沒落。
新的理論是有道理的,但並不代表舊理論錯了;然而要與潮流背道而馳,便要付出難以想像的勇氣和力量。
刀一定要快,這是傳統的理論。劍是王者之器,而刀,這種野性的神器是屬於醉後狂歌的俠客的。所以劍客代表理性,而刀客則是情感之海的巨浪。歷代的刀客都遵從這條路向,但自從刀神出現後,一切都改變了。
刀神說
「速度不是惟一的境界。」
「只懂得追求快的刀,極其量只能用來砍柴或者斬叉燒。」
「刀有他的生命。生命有節奏有起伏,而且是理性的。」
「刀和劍有沒有分別?沒有。我們只是以不同的形式演譯各自的理念。」
明白這番話的人不多,但刀神的武功和戰績卻有目共睹,所以不管明白與否,所有刀客都在一夜間消失,換上哲人的臉孔,舞弄一套沒有靈魂的刀法。
「刀神的確創造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十三歲時,一名用刀的長老對石秀說。
「但我始終懷念那種一古腦兒快下去的刀。」
「那種刀法
「是要有飲烈酒天賦的人才能砍出來的。」
他赤祼上身,滿身是毛,在烈日下砍樹,搬木,削材,然後替村民重建一間間新屋。一柄沒有刀鞘的大刀,露骨地斜掛在背上,全日刀不離身。石秀還發覺,他睡得很少,幾乎不需要睡覺。
當村長帶著村人回來的第二天早上,這個人便來找工作,由於趕著下田,所以便請了他替村民建屋,每天五餐水沖的粟米粉。
就算未見過世面的人,從這個人背上的大刀,都知道他是跑江湖的。當中武功好的替人做保鏕或是解決難題,下流一點的便做殺手或是收買路錢,肯踏實地做事的人不多,大多武功低微。除了知道他叫馬風,村長沒有多問,人生教他知道何時應該收聲。只是在心底,他隱約覺得這個人的氣慨不凡。
當村長出發去找山賊首領,在微光下,他見到馬風坐在草地上。他默默地經過,馬風問
「一定要去嗎?」
「沒有路走了。」
「天地如此大,沒有路走嗎?」
村長望著遠方,良久
「是的,天地很大。」
村長望著馬風,堅忍的眼神變得無奈
「只是人的世界是由自己的眼光決定。我們已經無路可走了,你明嗎?」
馬風沒有說話。
「我要去了。」
馬風沒有說話。
村長沒有走,過了一會,他問
「你好打嗎?」
「不知。」
又是一陣沉默。
「我知你是一個好人,如果不想上身,你可以走。」
「但我希望你可以照應一下村裡的人。」
「為甚麼。」
「……他們都是好人。」
馬風沒有說甚麼,只是望著他的背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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