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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群

 

地平線橫刀一割,天地便分成兩半。

一片黃塵滾起。一百六十二匹馬從天地的缺口湧出,在無盡的天地狂奔。

 

「狼群」

見到這種衝殺的方式,石秀便知道不是普通的土匪。

 

藏經閣的檔案政治.政府組織.人物.將軍.李廣及狼群這樣記載:

「狼群。李廣將軍遺部,五百三十六人,善騎射。」

「有李將軍遺風,紀律鬆散,然驍勇善戰。」

「箭度不中不發,臨陣多傷,百發百中。」

「善刀,過處人草不留。」

 

李廣是一個悲劇,他生長在一個不需要英雄的年代。在漢武帝的年代,天下只能有一個英雄,所以李廣注定要卑微地死去,留下轟烈而悲哀的一生。

 

沙漠的風沙如箭,但龍虎的眼狠狠盯著數百公尺外一個仗刀而立的刀客。他知道這是上等的高手,這種感覺他很熟悉,是的,李將軍身上也散發著這種似有似無的氣勢。

 

初遇李廣時,龍虎十二歲,與一群難民劫掠維生。

 

一天夜裡,一個醉漢乘馬進入樹林。大夥首先被他跨下的踏雪五花馬吸引住,跟著看到腰間脹脹的錢袋,然後是纏了金絲的腰帶,鑲嵌了綠松玉的刀鞘,還有左耳閃閃生光的純金耳環。

 

那天晚上的樹林有一陣陣微風吹過,月光在搖擺的枝葉間一點點滴下,光和影像流水一樣捉摸不定,一切都失去白天的形狀。

 

「老虎!」

醉漢驚叫一聲,跟著跌了下馬。

龍虎看得清楚,那只是一塊很大的石頭,就算怎樣看也沒有半分似老虎,大家都笑了出來,這個人不但帶來財富,還帶來歡樂。然而下一刻,大家的笑容都僵住了。

 

醉漢落地前,手往馬上一抽。

「這麼長的手!」

龍虎身邊一個同伴驚訝地說。

一張弓。

跟著是閃電劃破長空的聲音。

龍虎望向石頭,整支箭已完全插進石內,只有短短的箭羽露了出來。然後銀光一閃,百尺外的醉漢已經到了石旁,刀揮過,大石已碎成粉末。

 

後世著名史家司馬遷曾為這段軼事訪問過龍虎,但他怎樣也不肯將揮刀碎石的一段記進史書:

「整支箭射進石內已經夠誇張了,如果連刀碎大石的一段都記進史書,我怕人家會將我的史記當小說看……」

 

當然,書中也沒有龍虎,沒有當晚放下屠刀,一生追隨著李廣的綠林大盜。在史家筆下,一切被認為不必要的枝節都被刪除,變成一個淨化了的世界:讓應該進入的進入,餘下的屏諸歷史的門外。

 

一線白光閃過。沒有刀影,但龍虎知道這是刀。兩匹馬繼續向前奔跑,小三和金眼仍然坐在馬上,但血從他們的頸噴出,射向天空,然後像煙花一樣散開,落下……血流過盔甲,滴落厚厚的地毯,眾人跪在地上,望著切腹的李將軍,沒有聲音,只有淚水流過的悲涼。

 

「我不能不死。衛將軍是皇上最寵愛的將軍,這次迷路錯失了擒拿單于的戰機,一定要由我來負責。」

「但你可以向兵部解釋,將軍何必要走這條路。」仍然年輕的龍虎問。

「……如果要我對質,你想想,會牽連多少兄弟,一本厚厚的記錄簿不能只寫下我的名字,每個人都知道這是升官的機會。除了找出有關連的人,必定想將更多無辜的人牽連進來,到時死的便不只我一個了。」

「龍虎,你要答允我。」

「一定要帶著兄弟撐下去。」

龍虎望著李廣,沒有說任何話,將軍的說話,無論何時,對他而言都是命令。

 

然後刀光閃過,李將軍的熱血濺出,然後像煙花一樣散開,落下……血流過盔甲,滴落厚厚的地毯,眾人跪在地上,望著切腹的李將軍,沒有聲音,只有淚水流過的悲涼。

 

司馬遷這樣記載:

「青欲上書報天子軍曲折。廣未對,大將軍使長史急責廣之幕府對簿。廣曰:「諸校尉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廣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又徙廣部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遂引刀自剄。」

 

 

最後,龍虎和狼群成為盜賊。有人說他們背叛了國家,也背叛了李廣。

但在龍虎心中,背叛者是整個天下。

 

「龍虎」

「在。將軍。」

「你知道人生最重要是甚麼?」

「……不知道,將軍」

「龍虎,是國家民族。」

「人生在世一定要奉獻國家,我們的民族經歷了千百年才能有今天的團結,為了我們的族人和子孫,你一定要守住這片土地。」

龍虎一向覺得只有生存最重要,但那一刻,他覺得生命好像忽然間充實了,整個人都偉大起來。

 

然後一切都崩潰了,隨著李廣的死,國家民族變成煙塵,變成碎片,好像脫下面具後一隻虛偽的蛆,不斷從人身上吸吮理想,熱情和生命。

 

除了殺戮和被殺,生存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只有血腥令人得到短暫的興奮,令人感覺生存。狼群本來有七百二十三人,追隨李廣十多年,只損失百多人,但成為山賊後,兩年內便只剩下一百六十二人。

 

 

追風的人

 

遊牧民族是最兇悍的戰士,因為他們勢孤力弱,一旦戰敗便無路可退,心愛的女人和兒女便會任由敵人蹂躝,所以他們抱著必死的決心作戰。在黃土地生長的農民不能對付這樣的敵人,因為他心中只想著家鄉明媚的春天,播種的季節,還有從金黃的麥田飄來的歌聲。

 

只有不在乎性命的人,才有戰勝的機會。加入狼群的首要條件是家破人亡。

 

狼群內應有盡有,只要令他們上戰場前覺得有生存價值的東西,李廣都會滿足他們;較簡單的說法是,在他們被殺前,要阻止他們自殺。龍虎清楚記得李將軍望著狼群狂歡時的眼神,那種眼神在火的舞步中飄搖不定:真心,同情,厭惡,祝福,虛偽,無奈,有時,還有一點淚光。

 

首先衝向刀客的十多人已經全部倒下。龍虎只見到數道白光,所有人便倒下了。

 

「放箭」

數十枝箭從箭袋瘋狂射出,百多張弓,一瞬間便有千多枝箭射向刀客。

 

箭袋空了,狼群便拔刀衝殺,緊緊跟著箭尾,一伸手便可捉到剛射出的箭,揚起的塵土被遠遠抛在背後。「狼群」是別人對他們的稱號,李廣稱自己的部下做追風的人,因為他們的箭快,因為他們的人快,縱使避開了他們的箭,但未必能避開他們的刀。

 

三十尺

二十尺

十尺

馬風沒有動,厚重的大刀鬆鬆握在手中。有一點風,隨意飄來的沙粒粘了一點在身上,天地寬廣。

三尺

兩尺

一尺

刀消失了。

 

箭仍然飛向前,但已變成碎片,千多枝箭變成大漠的風塵。沒有刀刃相擊的聲音,只有血和憤怒的吼叫。百多人瘋狂地撲向刀客,但白光閃過便倒下。龍虎坐在馬上,想看清楚刀的去向,但只能看到刀的殘影,每次以為看到了刀的實體,另一個人卻在另一個方向倒下。

 

石秀的手心有汗,他在腦中模擬與馬風對拆,許多次關建時刻,他們都互相殺死對方。

 

所有狼群都倒下了,只剩龍虎一個。對他們而言,這次是痛快的解脫———天地雖大,人往往只給自己一個選擇。

 

龍虎的心情忽然輕鬆了,沒有了李將軍,沒有了國家民族,不用照顧數百名下屬,只剩下生死的問題。一切原來都不重要。人可以選擇何時和怎樣死,都是一種難得的自由。

 

龍虎一揮刀,一條白光直奔馬風,快刀。但馬風的刀光是刀過後的殘影,而龍虎的刀光則是刀的實體。

 

一陣劇痛。

 

籃天白雲,有一片像羽毛的雲,有一片像絮的雲,想起已經模糊了的母親的溫柔,看見了那個時常到溪邊打水的姑娘,還有殺戮過後躺在沙堆的空白感。龍虎奇怪自己最掛念的不是李將軍……

 

大地迅速吸去眾人的血,彷彿母親將迷路的頑童,慌張地緊抱在懷裡。人世間的悲劇,往往因為每一個人都有值得同情的故事。

 

 

寂寞

 

終於建好最後一間屋,馬風向每一個村民道謝,然後帶著小小的一包村民送的乾糧上路。石秀跟縱了馬風六天;輕功好,加上優秀的追蹤術,所以沒有被發覺。馬風每晚都生一堆火,觀望無盡的黑夜,讓風吹過,讓飄來的沙粒粘一點在身上,讓偶然的驟雨濕透,然後便看到晨光,看天地展示自己的顏色。

 

晚上,月拉一片浮雲掩面,天地便無盡漆黑。大漠的溫差很大,早與晚都是地獄。遠處的馬風生起一點火光,但長夜仍然寂寞。

 

「江湖有兩種人。」

「一種是可以利用的人;另一種亦是可以利用的人。」

「前一種叫朋友,後一種叫敵人。」

 

「人在江湖便要有朋友,但亦要有足夠的敵人。」

「朋友可以替你解決問題,敵人可以增加你的名聲;有時敵人比朋友更重要。」

「由敵人變成朋友,可以。既然利用了他敵人的身分,再將他變成朋友,是雙重得益。但不能將朋友變成敵人,這樣做沒有任何利益。」

 

這是石秀十一歲時,師父對他的教誨。

 

石秀到現時還未有敵人,但有很多朋友,有貴族子弟有販夫走卒,這些人的確為他帶來許多利益,而石秀亦替他們帶來許多方便,大家都在玩一場規則很清晰的遊戲。他的世界不容許軟弱,每天都要在擠迫而陰險的人際穿梭,但他十分出色,就如一條魚在水中從容。

 

只是長夜真的寂寞,尤其今晚。面對寬闊的天地,長夜中一點火光,人生彷彿出現缺口。

 

石秀步出夜幕,走向火光,雖然只是微弱的一小點,但無盡的黑夜卻無可奈何。

 

 

一個和尚,清秀而且懂得笑。馬風在村裡見過他,知道他一直跟著他。對於一個在深山長大的孤兒,做不成獵人便只能成為獵物。

 

「施主,夜長路遠,在下疲累非常,不知可否讓我與施主結伴同行?」

馬風裂開了嘴大笑:「我等了你幾天,正猜算你甚麼時候告訴我,你的葫蘆賣甚麼藥,怎知你一開口便文縐縐的,叫我不知怎樣對應你了。」

「……你怎知道我……在你後面?」

「一個人六天沒有洗澡,或多或少會有點味道;如果你恰巧站在上風處,別人便會聞到你的氣味了。」

 

石秀很後悔───暴露了自己便等於處下風。

 

殺了他。但他知道這是可笑的念頭,因為事情並不嚴重,只因為對方識破了你的跟蹤便殺了他?而且對方的武功亦高,根本沒有可能將他擊殺。

 

「你想殺我?」

「……是的。」

石秀知道隱瞞只會令自己顯得愚蠢。馬風仍然一臉笑意。

 

「真可惜。」

「?」

「如果你真的想殺我,我便可以與你切磋武功了。」

 

石秀望著眼前人:高強的武功,執著的刀法,為一包小小的乾糧便做牛做馬,替不相干的人冒險,隨時想著與人切磋……

想起了,這種人叫武癡。

 

石秀開始有點後悔,這種人除了武功較好外,完全沒有利用價值,因為他們不會為了自己的利益做事。

 

「不為私利生存的人不能利用。」

「所以是沒有用的人。」

「是的,師父。」

 

「你要坐嗎?」

石秀發覺自己仍然站著。

 

石秀是一個貪心的人,他愛權力───明知有害卻迷戀她的儀態萬千,但他從沒想過一小點火光是如此吸引,而長夜竟比想像的寂寞……

 

「你來大漠幹甚麼?」

「修練。」

「修練?除了數天前殲滅狼群外,你整天只是替人起屋,根本沒有練過功;而且這裡根本沒有高手……

石秀忽然收口,因為他怕提醒了馬風這一點。

 

「技術到了一定地步,再進步便會很難。即使技術進步了,但並不代表武功有進步。」

「技術進步了武功怎可能沒有進步?」石秀要很費力,才將語氣中的嘲弄減至最低。

「你認為怎樣才算好武功?百戰百勝?力大無窮?快速?準確?以柔制剛?取得制高點?穩固的下盤?你認為是甚麼?」

石秀一時答不上口,因為他根本沒有考慮過這些問題。作為試功弟子,他只是將交下來的招式練上千次萬次,直到每一個步驟都百分百完準確,加上臨陣的應變,這便是致勝之道,但馬風一連串的問題,令他覺得自己好像一個門外漢。這一切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一方面有點無聊,但想深一層,卻似乎有很深的道理。

 

「大家的路是不同的。」

石秀的師父對他說。

「對某些人而言,武功便是一切,他們練武的目的,便是為了武功本身。他們單從追尋便可獲得快樂,武功在他們手上成為一門學問,甚至是藝術。」

「這種人,崇高而戇居。」

「但我們走的路不同,武功只是一種手段;我們要利用它得到想要的,甚至佛也是一種手段。明白嗎?」

「是的,師父。」

這是石秀十歲時,他的師父對他說的。

 

石秀將這些教訓牢記,而且變成信仰。

 

石秀將所有武功都練得很好,刀劍拳腳,輕功,內功……都進入化境,有些已是一流高手的境界。對他而言刀和劍沒有分別,只要將對手打倒便是了,甚至你喜歡看我用掌,我便用給你看,儘管用拳可能較好。石秀對武功或武器沒有特別偏好,甚至不知自己是否喜歡武功。

 

但今晚好像有點不同,他和馬風討論武功:一把刀,一把劍,陝西馬家槍最近三年的變化,四川陳門的掌法其實比傳聞厲害得多等等。他開始察覺,原來自己懂得真多,而且對武功有一種不自覺的感情。他見到馬風說到刀時有一種難以控制的興奮,石秀感到自己內心也有相似的顫抖。

 

夜空仍然無盡黑暗,但在分不清層次的空間,石秀的心靈彷彿看到另一個世界,一個不屬於物質的世界。面對馬風,他感到內心有一種冰融的感覺,一種在極寒中驟然感到一絲溫暖的震盪。

石秀忽覺得,朋友真好。

 

「夜了,睡吧。」

「你先睡吧,我想坐多一會。」

馬風說。